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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 作者:苏维 苏亦飞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10-1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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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特定的时空,特定的生活自然会催生出独特色彩的爱情旋律,与复杂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的爱与仇,情与恨勾勒出的生活的美丽画卷,那是一段真实的生活,她记录了一代人的曾经,一段难忘而又无比美丽的曾经......

引子

  谨以此作献给亲爱的读者

  以缅怀我们美丽的过去

  “这是谁的柳条包?”一个脖子和脑袋同等粗细的家伙刚一爬上车来,看着面前的柳条包,朝车上的人喊道。

  车上的人一见是他,没人敢应声。

  “妈的,都是听不懂还是耳朵聋了?!”也许是头一次受到了冷落,此人开始恼怒起来,连脖子都有些红了。

  “我的。”我坐在行李上,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狠狠地瞪着我,“把它拿开!”带着凶气的命令从他那醒目的大方嘴巴子里喷出。同时抬起他那粗粗的短腿踢了一下柳条包。

  我怒怒地瞅着他,没敢动。他愣了一下,刚想发作,却被紧随其后爬上车来的另一个极其高大的家伙制止了,“哎,哎,算了,都是一起下去的……”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猪!这是个剥了皮我都能认出的家伙!

  矮子看了看大猪,像是被念了紧箍咒,脸色虽没能立刻缓和下来,但他绝对地放弃了先前对我的命令。他用眼角扫了我一眼,便站到车槽边上,和大猪一起先后接上来三个木头箱子。凭感觉,我知道这里有他俩的箱子,心里也随之咯噔一下,叫苦不迭!难道说,这两傢伙也是和我下在一起的?如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冤家路窄!这以后怎么相处先不说,就这两个太岁还不把个小小的青年点闹翻了天?

  震天的锣鼓直线般地响着,主席台两侧如林的红旗,随着阵阵的秋风唰啦啦地抖动。附近几所小学的学生布满在操场的四周,他们手持语录本,一遍遍高呼着上山下乡的口号,似乎想把我们立刻轰出校门永不还乡,那劲头,把一时间变成了知青的我们催促的愈加心慌意乱。

  在车上车下的一片吵杂声中,我扫视了一下车槽,和我同车的人加上我是四男二女,除了一个纤弱细瘦的女孩子外,其余的都是同校同届的学生。脸儿虽然认得,但却从未接触过,更何况在经过了两年来的停课闹革命之后,使彼此间原本就不熟悉的关系如今越发生分,尽管都知道从现在开始起,将在一个青年点进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但也一时都难以抛开从未说过话的陌生,因此在坐稳之后,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审视着,谁也没主动说话。

  把箱子放到了后边的大猪,就势在一堆行李上翻了一下身子坐回到大家面前,扫视了我们这一张张呆滞的脸后,挥起手臂,扯着浓重的鼻音打开了僵局,“怎么都不说话?妈的,看来还是我自个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姓朱,叫朱正豪,从今以后你们就喊我大朱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肥大的屁股就势在行李上墩了墩。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说起来我们还都不够二十岁,但他的脸却因男性的出色发育而显得胡子拉碴的。

  “大猪,你这个猪字应当声明是犬字猪,你这头猪全校谁不认识你,还用自我介绍呀?”一个刚爬上车来的女生,“呼咚”一声跳进车槽,脚步还没站稳,先赶紧打趣地接上了,接着就挥动胳膊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犭”字来。我知道,这是最后那个箱子的主人。她和大猪是同班的,也是学校里一个不好惹的主!她长得身材适中,组织紧密,穿着一身的黄军装,活像当年的女八路。要知道,这个装束在那个年代里可是顶时髦的,因为那是个只讲飒爽英姿,不兴女儿红装的年代。我瞅着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两个不够,还来一个!

  矮子这时也从车槽后边越过行李爬了过来,听她这么说,便张口接上:“穆玉芳,照你这么说,他岂不成了猪八戒的猪了!”说完后,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自已就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滚你的!你个子不高,嘴倒挺长!怕别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她嘴巴一歪,两眼使劲白着他。她的话,似乎正说到了点子上,这一来,立刻引起大家一阵子的窃笑!因为他那地包天的大方嘴巴子在平时咄咄逼人的架式中早已习惯性地向前突着。

  我也觉得有些好笑,但却没能笑起来,因为我在回忆两年前一件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往事:我曾重重地挨过那个叫大猪的一拳!

  那是在上初一时的一次以班级为单位的篮球赛,我们两班相遇了,我这个全校公认的“神投手”,当然地在这个小级别的赛事上得到了出色的发挥,十投九中地把他们轻松地淘汰出了局。当时的他,一边掀起背心,露着满是黑毛的肚皮蒙头盖脸地擦着汗,一边歪着嘴巴愠怒地晃到我的面前,搡了我一把骂道:“你他妈的,就显得你了,就你他妈的逞强!”我被他搡了一个趔趄,极为恼火,便张口质问他:“这是比赛,你难道不懂吗,你撒什么野?”我的话顿时使他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他立刻暴怒起来!

  “什……么?!操你娘的!我他妈的还要揍你呢!”他凶狠的双眼射出了令我恐惧的凶光!在喊什么一词时,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尽管如此,似乎也难以发泄出他心中的盛怒!那些在场的同学一见这个情景都一窝蜂地涌到我俩中间,竭力地劝拉说和,替我说着好听的小话,但也并没能减弱他狮子般的狂怒,他凶悍地撞开他们冲到了我的面前,当胸就是一拳!

  我无法承受那重重的一击,连连后退,两腿终于不迭,坐倒在地,他跟着抢上一步,抬起腿来!

  我屏住呼吸,咬住牙等着他踢来!

  但他却停住了,怒气也在那双注视我的小眼睛里停顿起来,腿也不甘心地放了下去。在呼呼的喘息中,疑惑不解地盯着我,嘴里嘟哝了一句:“妈的,这小了这么不经打?”瞅了我几眼后,极不甘心地丢给了我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过身子横着离去了。

  从那以后,每当在走廊相遇时,我都尽力避开他,我知道他是一个蛮不讲理而又惹不起的主儿。这且不说,那个矮子平时又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哥们,他一向是大猪打仗的一个得力干将,一惯冲在前头,常常话还没说完,就要拿砖头劈人,而且从来不“缺勤”,可以说:大猪哪里打锣,哪里有他!尤其在文革这两年中我们都被放假在家,不再到校上课,这两个家伙可算是“英雄”得时,伙同一批“同类项”,在社会上闹腾得名气大振!武斗期间,他俩参加“武卫队”住在武斗点里,整日枪不离手,以其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英雄气慨”,使学校那个武斗点名扬一方,不仅坚不可摧,还常常出奇制胜,为本派系出色地控制着北京街一带,他俩的名气也随之迅速地扩展开来,使许多人听了他们的名字都害怕!

  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努力鼓励自已,今天的我也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我了!大不了咱们来个井水不犯河水!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冷笑了一下。

  说完了话还在和大家一起笑着的穆玉芳长着一个好看的圆脸儿,她不停地左顾右盼,想从别的车子上看到她熟悉的人。她那圆圆的脑袋后扎了两个角儿,柔韧的脖子像是上了油的轴承,把个脑袋转动得如波浪鼓般的来回扭着。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恰好与她转过来的目光相对,在那并不长的时间里,她的嘴角微微一动,一个微笑即将出现时,我便冷冷地板着脸把目光移开。这个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知道他们三个不仅关系密切,而且他们仨没一个好东西!

  我把目光移到远处隔着好几层车队的临时扎起来的欢送大会的主席台上,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粗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铺着红布的桌子后面,挥舞着一双粗短的胳膊,扯着沙哑的喉咙冲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嚎着……我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但从他的即兴演讲中,看得出他正在给我们下着一个警告:倘若我们这些人胆敢跑回城里,不安心在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他就要把我们一脚踹回去!

  他的演讲吸引了整个操场上所有的人,吵咋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人们也大多把脑袋转向了主席台。除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一阵阵如同打雷的声音外,车上一时间也没人说话。片刻的安静中,大猪突然抬手指着主席台喊道,“你老小子真他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要别人革命你喊的崩天地响,你要是真革命,你带领我们下去啊!?”

  他这一喊犹如平静的水池里投进了一块石头,不仅激起周围几辆车的跟风,随着水波的扩散,远近不等的车子上也跟着叫嚷起来:“对对对!大猪,你说的对极了……”

  “这老小子一惯马列主义口朝外……”

  “可不是,他是披着马列主义外衣,就会嘴上革命。。。。。。

  七嘴八舌的乱嚷引起了开了锅的喧闹!站在附近的维持会场秩序的王老师赶紧走了过来,他是大猪和穆玉芳的班主任,快五十岁了,从不摆老师架子,在学生眼里一向很有人缘。他笑着朝大猪急急地摆手,要他安静下来。大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后他抬起两手,朝那些人挥着喊道:“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听听这老小子都放什么屁!”他这一喊也真管用,那些人不仅停止了叫喊,有些人还乖乖地坐了下去。

  矮子探下胳膊扯住王老师的肩头把他拎了过来,“老师,麻烦你告诉这老小子,哪一天让咱哥们抹着,一拳打他个鼻口窜血!”王老师只是笑,不说话。穆玉芳趴到车箱上,接过了话头:“对对对!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还要转的,老师,你告诉他,要他以后走路小心着点,说不准,哪天我们就会回来!”王老师没有马上接话。他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下车箱上贴的地址,走近前来说道:“穆玉芳,你是和他们下在一起的?”穆玉芳点点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以后就是走向社会了,比不得在家,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多多动动脑子……”他们三个听了不断地点头。他这一下倒真有效,他们三个不仅闭了嘴,大猪还掏出烟来递给王老师一支,矮子还给点着了火。他吸了一口,最后朝车上的人望了一眼,颇多感慨地朝我们大家点点头后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们仨为什么这么恨那个人,又转头望向主席台。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刚调到我校不久的工宣队的队长,而且还兼任学校群专队的队长,在武卫队解散后,那个人没轻整队里的成员,因此他两个才这么恨他。

  “来,哥们,抽根烟,不看他!”大猪手擎着香烟碰了碰我。我回过头来,他用嘴巴颏子朝我一扬,“哎,你家里怎没人来送你?”他的话无意间刺了我的痛处,我没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后,怀着心中的敌意,不冷不热地反问了他一句:“你们不也没来人送吗?”我在说这句话时无意间瞥了旁边矮子一眼。

  矮子立刻接了话,“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爷爷不亲,奶奶不爱!你跟我们不一样!”说完,两个对视着大笑起来。我知道他的这个行为算是和我和解了,因为他们这种人从来都不好好正面说话,尤其在对我这样的无名的人来说,不带怒气地看一眼,就算是莫大的“瞧得起”了,更何况还主动和我说话。

  大猪的烟还擎在手里,眼睛瞅着我的脸。我从他那极其友好的眼神里看得出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朋友,好象我俩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时间,我感到十分茫然和疑惑,愣愣地望着他,眼神里闪不出任何表情。我实在弄不明白,他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莫非是他那打人同如吃饭一样的次数,已经多得记不清了的缘故吗?但无论如何,他不提我是不能提的,再说他刚才还关心地问过我家里怎么没人来送我,这句话毕竟在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好感。

  几年来,因为我的家庭成份较高,在当时连红卫兵都没能混上,班级的同学早都不与我来往,更谈不上有人对我说一句关心的话。我在心里产生一丝好感之时,但面子一时还有些放不下来,因为那件事在我的心里毕竟耿怀已久,同时我也明白,他这种人粗野成性,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六亲不认,我干嘛拿根鸡毛当令箭?于是我推了一下他的手推辞道:“我不会抽。”

  “不会抽?唉,下了乡就是处社会的人了,处社会的人哪能不会抽烟,不会抽也得学着抽嘛。”他那个拙嘴笨腮的样子,说出这些话来倒是顺口一拖拉,连吃带喝的,似乎很老于世故。他嘴上说着,手里的烟不断来碰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努力做出熟练的样子把香烟插到嘴上,迎住了那只肥手里的精巧的打火机的火苗。我知道,他这号人是最瞧不起那些爱好读书的好学生的,在他面前甚至以后我都必须把生来的斯文藏到骨子里,同时还得努力去模仿那些野蛮的行为和说话的腔调,因为已和“野兽”为伍,就必须把自己也变成野兽,否则就难以生存。

  车子里的人开始谈论起来,我趁他正在和大家兴致勃勃地张罗时悄无声息地仔细端详这张脸,虽然我曾面对面地挨过他一拳,但并未能象今天这样目不转眼地看得这么真切,这张脸上明显突起的东西走向的肉丝犹如方瓜上凸起的一道道棱子,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深深地镶嵌在上面,像是在方瓜上抠出了两个小小的洞,那只特大的蒜头鼻子亮闪闪地发着红光,青春痘星罗棋布,鼻孔和那张血盆大口接连不断地喷着烟雾,滔滔不绝,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哥们,今后咱们可他妈的全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大伙可得相互多照应着点!”他的头左右摆动着,冲着大家,又接着说:“我这个人嘛,就是个粗人,不过我可还知道这么个理儿,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这个人就喜欢交朋友,我姓朱的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拍着胸脯,来显示他的豪气。

  这时突然从半空里劈里啪啦地落下几盒烟来,有一盒还打在他的头上。原来是一辆汽车正慢慢地插到了我们车子的旁边,车上的几个男生像是见了领袖一般,兴奋地挥着手臂,嗷嗷地乱叫乱喊,这时我才知道矮子的大名叫王德强。

  “强子,强子,哎!王德强!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俺们还不知道?”一个声音喊着。

  “可不是,真他妈的不够意思!哥们几个还等着给你摆酒接风呢!”另一个声音更是冤的不得了。

  “妈的前天才出来,没时间了,昨天晚上和大猪黄狗几个喝过了,等下去以后再说吧!”他站在车槽中央,两手叉在腰间,不以为然地挥着手,俨然一个三军主帅的派头,努力享受着风光。我没听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和大猪黄狗几个,不久前一起去斗殴,他因拿刀子捅了人,一直被押在民兵指挥部里,直到下乡的头两天才把他放出来。他的母亲出于生他的气,此时不仅不来送他,而且还把他的弟弟妹妹也关在了家里,对此他当然都不以为然。

  一阵零乱的劈哩啪啦夹带着尾巴的掌声过去后,麦克风里撒来了一男一女喊口号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原来台上矮子的话已经讲完,欢送大会已告结束,随之,会场上又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吵杂。

  每辆汽车的下面都挤满了人,争相地喊着和车上的人握手告别。车上车下许多的人眼里都噙着泪水,互相道别的喊叫声响成一片!人群中许多小脚老太婆战战盈盈地趋在车前,老泪纵横地扶着车板叮嘱着车上的儿女,那一刻我却觉得无事可做,因为我在这座城里已没有了亲人,老父在三个月前因历史问题就已被押送回了鲁中原籍,其他的亲戚朋友早就不敢沾边,在我今天奔赴农村的时刻,当然就没人送行,尽管如此,但我还是很难怀着轻松的心态去观看这难分难舍的情景。

  我把脸掉开,无意间瞥了一下车槽,却发现大猪仰面朝天地躺倒在行李上,紧闭着双眼,一个劲儿猛猛地吸烟,像是在竭力回避这个场面,和刚才兴致勃勃的情绪完全变了样!任凭他那些社会上的狐朋狗党在车下一片声地喊他,他也不起身。我当时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直到后来我才从穆玉芳的嘴里知道了他的身世;他还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随之改嫁,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他从小就恨他的母亲,从不往来。就在下乡的头两年,他的奶奶去世了,从那以后他整日就像个到处游走的饿狗,全靠他的这伙哥们今天揣块饼子,明天递个火勺,东家一口,西家一顿,吃百家饭过来的。只是在武斗那一年才过上了一段不愁吃喝的好日子。此时在他的母亲尚不知他下乡的时刻,他似乎预感到了从此以后与母亲将是天各一方的永决。

  三个女的当中那个纤弱的小女孩,先前在开会时并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此刻,她乖乖地坐在车槽边上,俏丽的小脸上两只哭过的眼睛似两只熟透了的桃子,怀里抱着的黄书包被两只小手紧紧地护着,隐隐地露出“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呆瞅着眼前的车板,偶尔偷偷地抬一下眼睛胆怯地望一眼我们这些身高马大的大男人,红红的眸子里暴露出了她无法掩藏的懦怯。我想,这一定是谁的妹妹,是下去送人的。

  不远处一个大约有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和几个年龄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正在车队里搜寻。她们东张西望地往每辆车上瞅,一个女孩子望着我们的车子后突然跳着高喊,“小玲!小玲!”她听了,猛地转过头去,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那两只红红的桃子里“哗”地涌出泪来……

  她们走近她,她泪水涟涟地不停抽泣。那个大婶把一包衣服和一个用报纸包成的包裹一同递到了她的怀里,泪水不住地淌。她拿起她的小手一边不断地抚摸着,一边又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嘱咐着什么,同时还时不时地用眼睛来看我。那些女孩子们也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跟着不停地擦眼泪。

  她哽哽咽咽地点着头,那个大婶的目光停在了我的脸上,迟疑了一下像是想和我点说什么,正在这时一个二十几岁工人模样的人挤了进来,看着她便二话不说地把一个帆布包往她怀里塞,她却使劲地用手去挡,把那个男人弄得很是尴尬。那个大婶的眼角朝他闪着不满和鄙夷的光,那些女孩子们也在他的身后朝他挤眉撅嘴,指指点点,有一个还在他的背后举起拳头偷偷比对着他。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心想那是她的母亲是确定无疑的了,但却不明白她们大家对这个男子为什么这么不满?他用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嘴里小声地说着什么,而她却默不做声,连眼睛也不看他。我仔细打量她,看起来比我们要小得多,从她们之间这种难分难舍的样子看上去她也像是下乡去的,可是她这么小却独自一人远离亲人跟我们下到农村去这又是为什么呢?正在疑惑之际,那人朝我苦笑了一下,随后对我叹道:“兄弟,大哥想求你一件事。”他迟疑地说,样子尴尬极了,“这是我妹妹,唉,怎么说呢?反正就一句话吧,以后你们都在一起了,我看你是个很正经的小伙子,大哥就求你和你们几个哥们,多多照顾照顾她,她实在是太小了。”我听了心里一下子确定了,她是和我们一起下去的!

  女孩子的眼睛抬起来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其实在我刚爬上车时,她就已经注意我了。此刻在我点头之际,她那痛哭过后表情沮丧的脸儿朝我想笑一下,却僵硬地笑不上来,无奈中那双红红的眸子向我投来一束乞求的光!

  我的心暗暗一撼!那束光里裸露着一个孤独弱小的生命,在无法把握自已前程命运之际所掩饰不住心底的胆怯,而向强者恳求依赖的乞望!这个僵硬的令人怜悯的惨淡一笑,包裹着令人心碎的哀求!它犹似一颗沉闷的炸弹暗暗拉响在我的内心深处,爆发出了男子汉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自豪,使我在这个弱小的生命面前顿时变得高大起来了!方才那种萎靡不振的精神在我的全身随之一扫而空,连呼吸也开始短促起来。

  车下的大婶和那些女孩子们也都在看着我,从那一双双期盼的眸子里,我感觉到那是对我付予的神圣使命!一时间,我热血奔流,激动不已,神色凛然地点着头,伸出手去,肃穆庄严地和车下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她的哥哥又把那个帆布包转塞到了我的手里,热乎乎的几个圆溜溜的东西经验性地告诉我,那是几个刚出锅不久的鸡蛋。

  几十辆老式解放牌汽车和南京嘎斯们都开始发动起来,排气管里争相地吐着蓝色的尾气,有秩序地一辆接一辆鱼贯地驶出学校操场的大门,每辆车上的人都顾不得难闻的尾气扯着嗓子互相喊着挥手告别。在驶过大门的那一刻,我无意中看到了那块“旅大市第一中学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心里顿时生发出了一股难以遏制的不舍!我回望了一眼那座红砖楼的学校和向我们招手欢送的新生;母亲已经有了比我们更小的孩子,她不再抚育我们了!我们已经长大成人,需要去走自已的路了!

  车轮在市内转动的并不快,那是让我们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市的恩赐。转出市区后,车子便无情地奔驰起来。大地刮起的阵阵尘风,使我们看不清前车,后车也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它们在尘埃中拼命地追赶我们……

  我们感到了秋风的寒冷和干燥,都索性躺倒在行李上,用棉袄蒙上了头。我们倦曲着,互相依偎着,顾不得我们是否曾相熟,至少我们都曾面熟,而且都清楚地知道命运已经把我们紧紧地系在了一起。我们头一次打破了男女同学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那个与异性同学多讲几句话便被大家哄笑取乐的时代,此刻已经悄然地远去……

  我惦记着她,当然就留意着她,透过棉袄的缝隙注视着她。她一直如先前那样呆呆地坐着没有动,呆滞的目光望着远去的田野,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想心事。强大的气流把她两鬓曲卷的发丝吹到眼前,不停地在她的脸颊上飞舞抽打,她也只是眯缝着眼睛不去管它。几缕青丝还粘在她那紧闭的薄薄的嘴唇边,她也全然不予理会。我仔细端详着她瓜子形的小脸,五官精巧端正,真是巧夺天工令人无可挑剔,好似无与伦比的画师精心的杰做。看到这里,心里也随之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悯和心疼。

  她好象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透过睫毛的阴翳胆怯地睨了我一眼,看我正在瞅她,又赶紧埋下头去,半天没敢再抬起来,样子拘谨而又慌乱。

  我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她,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便更加不安起来,在懦怯地低了一阵头后,终于才壮着胆子抬了起来,讨好地望着我,脸上努力地现出了一丝笑意。两只大大的桃子里红色已渐褪去,呈现出了一双清秀俊美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羞涩地向上弯着像是会说话似的显得格外妩媚。这个甜甜的笑,在我童贞的心田里一下子激起了青春的涟漪!使我的心里顿时生发出物理性的裂变,点燃起了我这个十八岁男子的火热激情!从那一刻起这愈燃愈烈的青春之火,久燃不息地左右了我一生的情愫归依!

  过了许久,风不象先前那么猛了,汽车顶起的气流也弱了许多,大家便开始活动起僵硬的身子,一个个坐了起来。大猪早已从行李上坐直了身子,恢复了他那兴致勃勃的常态。他一边欣赏着广袤无垠的大地,一边大声地嚎着叫着,用他那半通不通的诗句,抒发着他的“无产阶级感情”:

  “大地啊,你为什么无边无际?不仅无边无际,而且还溜平溜平地,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两臂举在空中,那张朝向远方的本来就丑的大脸,使劲夸张出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恐惧。他的表演,一时间把大家沮丧的情绪一下子拉了回来。开始大家还认真的听,听到后来,就忍不住一起笑起来。那个矮子把两手朝他伸去,向上竖着大拇指,“好!好诗!没想到,一个伟大的诗人就诞生在这下乡的路上!”他喊完后,身子往后一仰,抬起两只脚来在空中使劲地拍着……

  大猪听了,朝他“哈哈哈”地笑着,用那只肥手回点着自已的胸口,“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诗人朱正豪同志向同志们表示感谢!谢谢同志们给了我这个崇高的荣誉!谢谢!谢谢!”说完,自已率先鼓起掌来。

  我虽然心有敌意,但感到他两个的确好笑,更看到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起来。

  他俩逗了大家一阵后,大猪便一挥手,“好了,好了,现在都互相自我介绍介绍,到现在在我还不知道谁都叫什么名子呢?”

  在呼呼的风声中,大家都大声喊着,开始了我们头一次的交谈。我知道了那个在学校乐队打过“叭啦鼓”的女生叫杨丽环。她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瞅着我,瞅得我不好意思再去看她。好在她被强子緾着说话,便也无暇顾及我。另一个瘦高的男生是我们全校都熟悉的李一新,他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也算是学校的一个“名人”。在全国人民都一齐放开喉喽,齐声高唱革命样板戏的年代,各单位的文艺宣传队都办得轰轰烈烈,我们学校当然也不例外,我们曾多次听他在台上唱那些我们都听惯了的样板戏,今天他和我们下在一起,看样子我们以后的日子是别有一番趣味的了。

  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正呆呆地看着他们一直不说话的她,“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贴近她的耳边问道。她扭回头来看着我,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怯生生地回答了一句,声音小的可怜。我听得不太真切,便鲁莽地重复了一句,“什么?透心凉?”她听了,抿了抿嘴,羞涩地笑了,随后伸长了细细的脖子,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又细声细语地重复了一遍:“大哥,我叫陶信玲。”我吐了一下舌头,刚才幸好没人听见。

  这时突然听到了大猪那粗鲁的声音,“唉,那个小不点你也是跟我们一块下去的吗?”她听了,猛地转过头去,看到那张满是凶悍的大脸和所有的目光一齐聚焦在自已的脸上时,不由地咽了一下吐沫,喘息着把脸儿转向了我。我看着大猪,点点头说,“对,她是和我们一起下去的。”我刚说完,就看穆玉芳推了大猪一把,大声说道,“大猪,你就不能小声点,你就不怕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大猪听后紧跟着喊道:“我说小不点!你不要害怕,虽说我大猪外表长的凶,内心可相当地善良哪!”说罢,便得意地张开大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的这句话,足令我大倒胃口!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竟然还会假仁假义!

  我用眼角冷冷地鄙视他,这时看他抬起手来指着她,一本正经地朝全车的人大声喊道:“唉,唉,你们大家都听着,这个小不点可是咱们大家伙的小妹妹,从现在开始起,咱们每个人都要照顾她保护她,我这话你们可都听见了吗?”随着他的喊叫,大家都不断地跟着点头。他又朝向她说:“小不点,有这么多大哥大姐和你在一起,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他刚说完,矮子就把粗短的脖子努力地往前伸了伸,笑嘻嘻地冲着她说:“小不点,你听着,要是大猪不保护你,你就告诉我,你强子哥保管给你撑腰!”大猪听了,伸直了胳膊朝他的脑袋没头没脑地搡了一把,“去你的!”大家又接着笑起来。

  小不点看看他们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圈红了,里面又涌上泪来。我想,她那颗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此刻一定是放了下来。

  我从大猪刚才说话时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隐隐的正直,那双小而亮的瞳孔里潜藏着一股大男子汉本身俱有的对弱小生命的爱惜和怜悯之情!不由地使我对他原本反感的心,又开始转换出好感来。

  他们又都在风声中叽叽喳喳地讲着,这时突然听大猪高高地喊了一声:“李一新,来一个!”随后大家便跟着鼓掌,尤其那个强子把个巴掌拍得震耳的响还不断地跟着瞎嗷嗷。我转头看去,原来是要一新唱段京剧。

  一新被逼无奈,拗不过大家,于是清了清喉咙,又咳嗽了两声,便开口唱了起来。大家都不说话,认真地听。以前我们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他唱,今天虽然在风声中有些字听得不太真切,但毕竟是近在咫尺,又不是通过麦克风扩音,因此他那圆润的真音还是听的清清楚楚。每到间奏,他也不放过,那张嘴真是妙极了,既会唱又会伴奏,他唱完后大家一齐鼓掌。大猪大声地叫道,好!好!唱得绝了!再来一个要不要?大家都跟着喊要。一新得意地说:“我就露了这点,你们就高兴成这样?看来你们真是没见过天!咱哥们儿要是拿出看家本事,你们还不知道会怎样,本人最拿手的还不是这个!”说罢他故意丢给大家一个傲慢的眼神。那是什么?大家一齐问。

  一新有意卖弄关子,待大家磨了他一阵子后,才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们,说是《沙家浜》里郭建光在《坚持》那场戏的唱段。

  好哇!那你就给我们唱唱这段呗!大家又推搡着央求他。他却笑着把手举起,冲着大猪伸出两个指头,同时故做傲气地寻视着我们男生的每一张脸。我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却看大猪笑着喊道:“你小子架子倒不小,还要老子给上烟!”他一边说着一边接住强子扔过来的烟盒,抽出一支,乖乖地插到了一新的两根指头间,随后便努力地遮挡起呼呼的气流,把手里的打火机“咔。咔。”地打着了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凑了过去。

  一新故作傲慢地拿着架子慢慢地吸着,我们只好耐心地等。他一边抽着一边冲我说道:“唉,我听过你吹的口琴,吹得真好,带了吗?给我伴个奏怎么样?”说罢又用自我嘲讽的口气解嘲地说道:“象咱这样的歌唱家怎么的也应该有个音乐给伴奏一下嘛,哪能就这么清唱!”大猪听了咧了咧嘴,“这人嘛要是有了两把”刷子“,就真他妈的牛啊!”说得一新也忍不住笑了。

  我把背包挒到胸前,掏出了那支我吹了几年的口琴,放到嘴边,一边“咕嘎”着,一边等着他把烟抽完。气流使香烟燃烧得很快,最后他猛吸了两口便把烟头抛到车外,在大家的掌声中,他开口唱道:

  “听对岸,响数枪,声震芦荡,这几天,多情况,勤瞭望……”优美的琴声伴随着他那高亢的男高音,把谭元寿的唱腔唱的真假难辩。我一边吹着,一边用眼睛去看大家,去看小不点,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闪着惊喜的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一时间,我倍受鼓舞,吹得也更加来劲!

  汽车在公路上疯了大半天,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不知道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只能听天由命地任它去。太阳早就在我们的头上起劲地射着,我们在一通歇斯底里地胡乱喊叫后,终于承受不了爆晒后的疲劳,都如同晒蔫了的庄稼似的又重新躺倒在行李上,任凭汽车的颠簸也懒得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我头边的小不点坐了起来,她把包里的鸡蛋掏出来,一个个地抛给大家,又把那个大婶交给她的包裹也打开来让大家吃,原来是一包饺子。其实我们的包里都是装了食物的,但喉咙里着火似的干渴使我们都不愿去动那些一想就觉得口渴的饼干。看着饺子大家都没好意思动一个。剥了壳的鸡蛋露出了玉的洁白,激起了我们的食欲,于是我们都爬起身来,把那鸡蛋送进嘴里,喉咙的干涩又把我们一个个噎得够呛,眼睛里都流出了泪,大家傻笑着,互相欣赏着对方的洋相。

  汽车终于下了公路,开进了乡间土道,我们望着后车一辆辆从公路上驶过,便拼命地喊着挥着手臂。车轮下卷起的浓浓尘土一路追赶着涌进车槽,爬在了我们的头上身上。坑坑洼洼的道路,把我们不断地颠来簸去,像是炒在锅里的豆子。我为坐在车槽边的她担心起来,怕她被颠出车外,于是便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过来和我换了位置。看着她那对我异样的神色,我的心里甜滋滋的,但脸上却是毫不动容,努力做出很自然的样子,装模做样地摆出大男人的架子。其实她哪里知道,一路上我的心思早就全放在了她的身上了。

  太阳已经下山,秋寒开始重新拥抱起我们,大家的脸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沮丧,黑暗中早已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汽车在茫茫的黑夜中像是大洋里的一叶孤舟,在这片孤舟里,我们忍着难耐的口渴,无可奈何眼巴巴地望着四周无尽的黑暗,奔向着那个未知的“归宿”。我们不知道这疯狂滚动的轮子一天能滚出多远,只觉得是到了天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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