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1
谨以此作献给亲爱的读者
以缅怀我们美丽的过去
“这是谁的柳条包?”一个脖子和脑袋同等粗细的家伙刚一爬上车来,看着面前的柳条包,朝车上的人喊道。
车上的人一见是他,没人敢应声。
“妈的,都是听不懂还是耳朵聋了?!”也许是头一次受到了冷落,此人开始恼怒起来,连脖子都有些红了。
“我的。”我坐在行李上,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狠狠地瞪着我,“把它拿开!”带着凶气的命令从他那醒目的大方嘴巴子里喷出。同时抬起他那粗粗的短腿踢了一下柳条包。
我怒怒地瞅着他,没敢动。他愣了一下,刚想发作,却被紧随其后爬上车来的另一个极其高大的家伙制止了,“哎,哎,算了,都是一起下去的……”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猪!这是个剥了皮我都能认出的家伙!
矮子看了看大猪,像是被念了紧箍咒,脸色虽没能立刻缓和下来,但他绝对地放弃了先前对我的命令。他用眼角扫了我一眼,便站到车槽边上,和大猪一起先后接上来三个木头箱子。凭感觉,我知道这里有他俩的箱子,心里也随之咯噔一下,叫苦不迭!难道说,这两傢伙也是和我下在一起的?如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冤家路窄!这以后怎么相处先不说,就这两个太岁还不把个小小的青年点闹翻了天?
震天的锣鼓直线般地响着,主席台两侧如林的红旗,随着阵阵的秋风唰啦啦地抖动。附近几所小学的学生布满在操场的四周,他们手持语录本,一遍遍高呼着上山下乡的口号,似乎想把我们立刻轰出校门永不还乡,那劲头,把一时间变成了知青的我们催促的愈加心慌意乱。
在车上车下的一片吵杂声中,我扫视了一下车槽,和我同车的人加上我是四男二女,除了一个纤弱细瘦的女孩子外,其余的都是同校同届的学生。脸儿虽然认得,但却从未接触过,更何况在经过了两年来的停课闹革命之后,使彼此间原本就不熟悉的关系如今越发生分,尽管都知道从现在开始起,将在一个青年点进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但也一时都难以抛开从未说过话的陌生,因此在坐稳之后,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审视着,谁也没主动说话。
把箱子放到了后边的大猪,就势在一堆行李上翻了一下身子坐回到大家面前,扫视了我们这一张张呆滞的脸后,挥起手臂,扯着浓重的鼻音打开了僵局,“怎么都不说话?妈的,看来还是我自个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姓朱,叫朱正豪,从今以后你们就喊我大朱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肥大的屁股就势在行李上墩了墩。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说起来我们还都不够二十岁,但他的脸却因男性的出色发育而显得胡子拉碴的。
“大猪,你这个猪字应当声明是犬字猪,你这头猪全校谁不认识你,还用自我介绍呀?”一个刚爬上车来的女生,“呼咚”一声跳进车槽,脚步还没站稳,先赶紧打趣地接上了,接着就挥动胳膊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犭”字来。我知道,这是最后那个箱子的主人。她和大猪是同班的,也是学校里一个不好惹的主!她长得身材适中,组织紧密,穿着一身的黄军装,活像当年的女八路。要知道,这个装束在那个年代里可是顶时髦的,因为那是个只讲飒爽英姿,不兴女儿红装的年代。我瞅着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两个不够,还来一个!
矮子这时也从车槽后边越过行李爬了过来,听她这么说,便张口接上:“穆玉芳,照你这么说,他岂不成了猪八戒的猪了!”说完后,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自已就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滚你的!你个子不高,嘴倒挺长!怕别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她嘴巴一歪,两眼使劲白着他。她的话,似乎正说到了点子上,这一来,立刻引起大家一阵子的窃笑!因为他那地包天的大方嘴巴子在平时咄咄逼人的架式中早已习惯性地向前突着。
我也觉得有些好笑,但却没能笑起来,因为我在回忆两年前一件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往事:我曾重重地挨过那个叫大猪的一拳!
那是在上初一时的一次以班级为单位的篮球赛,我们两班相遇了,我这个全校公认的“神投手”,当然地在这个小级别的赛事上得到了出色的发挥,十投九中地把他们轻松地淘汰出了局。当时的他,一边掀起背心,露着满是黑毛的肚皮蒙头盖脸地擦着汗,一边歪着嘴巴愠怒地晃到我的面前,搡了我一把骂道:“你他妈的,就显得你了,就你他妈的逞强!”我被他搡了一个趔趄,极为恼火,便张口质问他:“这是比赛,你难道不懂吗,你撒什么野?”我的话顿时使他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他立刻暴怒起来!
“什……么?!操你娘的!我他妈的还要揍你呢!”他凶狠的双眼射出了令我恐惧的凶光!在喊什么一词时,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尽管如此,似乎也难以发泄出他心中的盛怒!那些在场的同学一见这个情景都一窝蜂地涌到我俩中间,竭力地劝拉说和,替我说着好听的小话,但也并没能减弱他狮子般的狂怒,他凶悍地撞开他们冲到了我的面前,当胸就是一拳!
我无法承受那重重的一击,连连后退,两腿终于不迭,坐倒在地,他跟着抢上一步,抬起腿来!
我屏住呼吸,咬住牙等着他踢来!
但他却停住了,怒气也在那双注视我的小眼睛里停顿起来,腿也不甘心地放了下去。在呼呼的喘息中,疑惑不解地盯着我,嘴里嘟哝了一句:“妈的,这小了这么不经打?”瞅了我几眼后,极不甘心地丢给了我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过身子横着离去了。
从那以后,每当在走廊相遇时,我都尽力避开他,我知道他是一个蛮不讲理而又惹不起的主儿。这且不说,那个矮子平时又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哥们,他一向是大猪打仗的一个得力干将,一惯冲在前头,常常话还没说完,就要拿砖头劈人,而且从来不“缺勤”,可以说:大猪哪里打锣,哪里有他!尤其在文革这两年中我们都被放假在家,不再到校上课,这两个家伙可算是“英雄”得时,伙同一批“同类项”,在社会上闹腾得名气大振!武斗期间,他俩参加“武卫队”住在武斗点里,整日枪不离手,以其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英雄气慨”,使学校那个武斗点名扬一方,不仅坚不可摧,还常常出奇制胜,为本派系出色地控制着北京街一带,他俩的名气也随之迅速地扩展开来,使许多人听了他们的名字都害怕!
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努力鼓励自已,今天的我也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我了!大不了咱们来个井水不犯河水!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冷笑了一下。
说完了话还在和大家一起笑着的穆玉芳长着一个好看的圆脸儿,她不停地左顾右盼,想从别的车子上看到她熟悉的人。她那圆圆的脑袋后扎了两个角儿,柔韧的脖子像是上了油的轴承,把个脑袋转动得如波浪鼓般的来回扭着。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恰好与她转过来的目光相对,在那并不长的时间里,她的嘴角微微一动,一个微笑即将出现时,我便冷冷地板着脸把目光移开。这个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知道他们三个不仅关系密切,而且他们仨没一个好东西!
我把目光移到远处隔着好几层车队的临时扎起来的欢送大会的主席台上,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粗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铺着红布的桌子后面,挥舞着一双粗短的胳膊,扯着沙哑的喉咙冲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嚎着……我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但从他的即兴演讲中,看得出他正在给我们下着一个警告:倘若我们这些人胆敢跑回城里,不安心在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他就要把我们一脚踹回去!
他的演讲吸引了整个操场上所有的人,吵咋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人们也大多把脑袋转向了主席台。除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一阵阵如同打雷的声音外,车上一时间也没人说话。片刻的安静中,大猪突然抬手指着主席台喊道,“你老小子真他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要别人革命你喊的崩天地响,你要是真革命,你带领我们下去啊!?”
他这一喊犹如平静的水池里投进了一块石头,不仅激起周围几辆车的跟风,随着水波的扩散,远近不等的车子上也跟着叫嚷起来:“对对对!大猪,你说的对极了……”
“这老小子一惯马列主义口朝外……”
“可不是,他是披着马列主义外衣,就会嘴上革命……
七嘴八舌的乱嚷引起了开了锅的喧闹!站在附近的维持会场秩序的王老师赶紧走了过来,他是大猪和穆玉芳的班主任,快五十岁了,从不摆老师架子,在学生眼里一向很有人缘。他笑着朝大猪急急地摆手,要他安静下来。大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后他抬起两手,朝那些人挥着喊道:“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听听这老小子都放什么屁!”他这一喊也真管用,那些人不仅停止了叫喊,有些人还乖乖地坐了下去。
矮子探下胳膊扯住王老师的肩头把他拎了过来,“老师,麻烦你告诉这老小子,哪一天让咱哥们抹着,一拳打他个鼻口窜血!”王老师只是笑,不说话。穆玉芳趴到车箱上,接过了话头:“对对对!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还要转的,老师,你告诉他,要他以后走路小心着点,说不准,哪天我们就会回来!”王老师没有马上接话。他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下车箱上贴的地址,走近前来说道:“穆玉芳,你是和他们下在一起的?”穆玉芳点点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以后就是走向社会了,比不得在家,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多多动动脑子……”他们三个听了不断地点头。他这一下倒真有效,他们三个不仅闭了嘴,大猪还掏出烟来递给王老师一支,矮子还给点着了火。他吸了一口,最后朝车上的人望了一眼,颇多感慨地朝我们大家点点头后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们仨为什么这么恨那个人,又转头望向主席台。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刚调到我校不久的工宣队的队长,而且还兼任学校群专队的队长,在武卫队解散后,那个人没轻整队里的成员,因此他两个才这么恨他。
“来,哥们,抽根烟,不看他!”大猪手擎着香烟碰了碰我。我回过头来,他用嘴巴颏子朝我一扬,“哎,你家里怎没人来送你?”他的话无意间刺了我的痛处,我没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后,怀着心中的敌意,不冷不热地反问了他一句:“你们不也没来人送吗?”我在说这句话时无意间瞥了旁边矮子一眼。
矮子立刻接了话,“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爷爷不亲,奶奶不爱!你跟我们不一样!”说完,两个对视着大笑起来。我知道他的这个行为算是和我和解了,因为他们这种人从来都不好好正面说话,尤其在对我这样的无名的人来说,不带怒气地看一眼,就算是莫大的“瞧得起”了,更何况还主动和我说话。
大猪的烟还擎在手里,眼睛瞅着我的脸。我从他那极其友好的眼神里看得出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朋友,好象我俩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时间,我感到十分茫然和疑惑,愣愣地望着他,眼神里闪不出任何表情。我实在弄不明白,他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莫非是他那打人同如吃饭一样的次数,已经多得记不清了的缘故吗?但无论如何,他不提我是不能提的,再说他刚才还关心地问过我家里怎么没人来送我,这句话毕竟在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好感。
几年来,因为我的家庭成份较高,在当时连红卫兵都没能混上,班级的同学早都不与我来往,更谈不上有人对我说一句关心的话。我在心里产生一丝好感之时,但面子一时还有些放不下来,因为那件事在我的心里毕竟耿怀已久,同时我也明白,他这种人粗野成性,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六亲不认,我干嘛拿根鸡毛当令箭?于是我推了一下他的手推辞道:“我不会抽。”
“不会抽?唉,下了乡就是处社会的人了,处社会的人哪能不会抽烟,不会抽也得学着抽嘛。”他那个拙嘴笨腮的样子,说出这些话来倒是顺口一拖拉,连吃带喝的,似乎很老于世故。他嘴上说着,手里的烟不断来碰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努力做出熟练的样子把香烟插到嘴上,迎住了那只肥手里的精巧的打火机的火苗。我知道,他这号人是最瞧不起那些爱好读书的好学生的,在他面前甚至以后我都必须把生来的斯文藏到骨子里,同时还得努力去模仿那些野蛮的行为和说话的腔调,因为已和“野兽”为伍,就必须把自己也变成野兽,否则就难以生存。
车子里的人开始谈论起来,我趁他正在和大家兴致勃勃地张罗时悄无声息地仔细端详这张脸,虽然我曾面对面地挨过他一拳,但并未能象今天这样目不转眼地看得这么真切,这张脸上明显突起的东西走向的肉丝犹如方瓜上凸起的一道道棱子,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深深地镶嵌在上面,像是在方瓜上抠出了两个小小的洞,那只特大的蒜头鼻子亮闪闪地发着红光,青春痘星罗棋布,鼻孔和那张血盆大口接连不断地喷着烟雾,滔滔不绝,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哥们,今后咱们可他妈的全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大伙可得相互多照应着点!”他的头左右摆动着,冲着大家,又接着说:“我这个人嘛,就是个粗人,不过我可还知道这么个理儿,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这个人就喜欢交朋友,我姓朱的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拍着胸脯,来显示他的豪气。
这时突然从半空里劈里啪啦地落下几盒烟来,有一盒还打在他的头上。原来是一辆汽车正慢慢地插到了我们车子的旁边,车上的几个男生像是见了领袖一般,兴奋地挥着手臂,嗷嗷地乱叫乱喊,这时我才知道矮子的大名叫王德强。
“强子,强子,哎!王德强!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俺们还不知道?”一个声音喊着。
“可不是,真他妈的不够意思!哥们几个还等着给你摆酒接风呢!”另一个声音更是冤的不得了。
“妈的前天才出来,没时间了,昨天晚上和大猪黄狗几个喝过了,等下去以后再说吧!”他站在车槽中央,两手叉在腰间,不以为然地挥着手,俨然一个三军主帅的派头,努力享受着风光。我没听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和大猪黄狗几个,不久前一起去斗殴,他因拿刀子捅了人,一直被押在民兵指挥部里,直到下乡的头两天才把他放出来。他的母亲出于生他的气,此时不仅不来送他,而且还把他的弟弟妹妹也关在了家里,对此他当然都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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