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跟大同关系不太寻常。以前她家跟大同家对门,小时候俩人经常一起玩,她比大同大三个月。本来他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但奇怪的是长得很像姐弟,连眼皮都一样,都是左眼双右眼单,可能是奶水里有遗传物质的缘故。她妈的乳房白嫩肥大却产不了奶,只能用来哄她睡觉,她生下来就借奶吃,不够的时候就用奶粉代替,后来大同妈生了大同奶水异常充足,她才有了稳定的口粮,没准儿就是这么遗传给她的。学说话时她先叫的是大同妈,怎么也不叫她亲妈,当时没太在意,稍大一点儿时大人们都骗他们说他俩是亲姐弟,大同妈嫌她是丫头就送人了,为这春花伤心地哭了好几回,大同也恨他妈太狠心,坚持把春花留下来。于是春花成天跟大同一起围着大同妈转,晚上她妈来抱她,她叼着大同妈奶头不放,扯也扯不开,她妈气得拧她几下,她就哭喊着:“你不是我妈!别碰我!”为这春花妈还气哭过呢,真怕春花不认她这个妈了。
大同一直挺喜欢春花的,她长得白净秀气,天生活泼好动,爱说爱笑,大同老是捉弄她,比如把嚼过的泡泡糖往她头发上粘,她就叫嚷着乱扯,越扯粘得越多,大同在一旁拍手大笑,乐够了假装好心帮她弄,用大剪子瞎剪一气,把她刚养长的头发剪得狗啃的似的,大同妈发现了气得用胳膊拦腰夹住大同叭叭就是几巴掌:“让你坏!把姐姐弄成这样。”
大同没命地嚎,不喊妈却喊姐,春花心软,并不看热闹解恨,而是冲上来护着让大同妈打不成,把大同救下来拉到一边擦眼泪,抚慰着他的小屁股,大同抱着她使劲贴着她的脸不哭了,闻着她身上那股跟自己类而不同的奶臭味儿,感觉特亲近,有镇静止痛的作用。事后大同妈怜惜地给春花梳理头发,感叹道,“春花真懂事,你们要是亲姐弟该多好啊!”大同妈也很爱春花,像亲闺女似的待她,没有旁人时搂在怀里仔细端详,看着看着就使劲亲她几下,只遗憾不是亲生的。
春花比大同大三个月,却比大同懂事早很多,五岁时就开始谈梦想,想当教师,想长大后到外边的世界看看。各自家里都很穷,五岁时还没去过县城呢,连楼房也没见过,因为没机会和闲钱。他们捡到过一个海螺壳做的钥匙坠,很好看,得知是海里的东西,还听说海里有很多好东西,她便想去海边玩。他们住在平原离海很远,家境贫穷,没条件满足这心愿。当她第一次吃到带鱼后对大海的向往更加强烈了,她曾梦到过海,看见一群群的带鱼游来游去,用满是锋利牙齿的嘴捕捉青蛙,大同说你干嘛不下去捞鱼,她说怕带鱼咬人,大同说下次做梦带上我,我不怕它,捞回来让妈炖了给你吃。
因为春花长期住在大同家,同村有个叫段明的家伙就常当面羞辱大同,不许他跟春花在一起。其实主要原因是段明想跟春花玩,而春花嫌他霸道不爱理他,为这大同没少跟段明打架。段明的爸爸是县里的干部,在村里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县城有漂亮的楼房,为了方便养宠物和花草,也为照顾老人,他们常住在村里,只是偶尔去县城小住。村长老是溜须段明他爸,村里一些人见了他爸也是点头哈腰的。因此段明在孩子堆里地位也很显赫,有十几个小跟班。
段明看着大同跟春花这么亲近就有气,经常率领跟班们欺负大同,大同打不过就拿砖头跟他们开仗,至今脑袋上还有几处辉煌的伤疤。有时他的好兄弟大志牛子也会帮忙,大志不擅长打架,只会大把地丢土坷垃“轰炸”,生怕打破人家脑袋,所以土坷垃在离段明他们很远的地方就炸开了,只能阻止他们前进。牛子到是个勇猛的小将,虽然个头不大长得却很结实,黑黢黢的像个小铁蛋。他有一根笔直光溜的铁锨把,被他当做是“金箍棒”,一但打起来,不管他们有多少人马,抄起金箍棒就往前冲,扯着嗓子喊“杀啦!”杀过去就在人群里来个横扫千军,也不怕把人家腿打折了,撂倒几个后剩下的就全被吓跑了。然后晚上就有几家大人找到牛子家来,牛子再挨他爸一顿金箍棒,屁股都会打成烂茄子色。牛子再去大同家时,就趴在炕沿上跟他们玩拉火车,春花看着很心疼,把他裤子拉下来抹药水。牛子害羞不让抹,提着裤子到处跑,春花便唬起脸来:“我是你们姐姐,怕什么?不抹屁股会烂掉的。”牛子只好怯生生地露出小半个屁股。后来只要有牛子这愣小子在,段明就不敢欺负他们。
有一次段明趁大同的兄弟们不在,指使跟班们把他们小姐弟俩哄骗到旮旯里,突然把大同胳膊架住,段明小手一背用稚气的严肃口吻命令大同:“姓张的,以后不许你跟春花玩,我长大了要娶春花,我爸已经答应去她家提亲了,跟她爸一说就行,因为我们家有钱有势,别人想攀高枝还攀不上来呢。”
大同当真了,气急败坏地挣扎着要打段明:“不行!她是我姐,我不许她嫁给你这坏小子。”四五个小家伙架着怎么挣得开,段明霸道地踢他一脚:“行不行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就是她亲弟弟也不管用。”大同双腿腾空去踹段明,结果没踹着自己却摔个屁股墩,跟班们就势把他摁倒在地,拳脚相加地揍了一通,大同新买的棉帽子也滚落一边。春花要去拉开他们,也被两个家伙给架住胳膊动弹不了,只能没用地央求“别打了”。
段明捏着春花的小脸蛋笑道:“春花呀,当我的媳妇行不行?”春花呸一口唾沫使劲把脸扭向一边,段明转脸命令手下:“好哇,不识抬举,给我揍那个穷小子!”大同又挨了顿暴打,鼻子被踢出血来,竟然坚强地没哭,狠狠地瞪着眼骂段明。春花吓哭了赶紧答应段明无耻的要求,大同竭力喊着不要答应他,春花用眼神告诉大同她有办法。段明说既然答应了,就先让我亲一下。春花不干,说以后再亲,我们还小。段明也不干,说你已经是我媳妇了,我不管那套。大同仍旧趴在地上骂段明,春花主意来得快,担心他会硬来,想着待会儿肯定有大人路过,便急闪几下眼睛抹掉泪水,抽噎着冲段明一笑:“那好吧,不过你要把鼻涕擦干净,别弄到我脸上。”
大伙都惊奇她脸变得好快,再看看段明那两条爬过河的鼻涕虫全笑了,被段明喝斥一句又全都收了声,只有大同嘴硬:“大鼻涕虫还想亲人家,恶心死了!”段明没空理大同,看看春花那白嫩红润的小脸喜欢得不得了,也不忍心给弄脏了,就问谁有纸,没有人带纸,二剩子赶紧把大同的帽子捡起来殷勤地献给他,段明接过来就擦,春花暗暗替大同心疼帽子,大同急了:“姓段的,竟敢拿爷的帽子擦屁股,你等着!”段明擦够了问春花行不行,春花皱着眉头说不行,段明说不行也凑合一下吧,春花急忙躲开他的嘴,假意地柔声央告:“你去洗洗吧,弄脏了脸回家我妈该打我了,说我是疯丫头不知道干净,快去吧,反正我也跑不了。”
段明当然不想让未来的媳妇回家挨打,只是家离得稍远些,又不能押着两人去,但为了亲嘴还是兴奋地跑去洗脸了,边跑边回头交待:“给我看好,别让他们跑了。”结果不留神被绊了个跟头,心里只想着回来的好事才吭哧着忍住疼没哭,跟班们大呼小叫地问他怎么样了,爱献殷勤的二剩子关切地跑过去扶他,段明在春花面前也想玩坚强,推开二剩子赶紧跑。大同满脸是血笑得异常灿烂,大声喝彩:“摔得好!摔死你个兔崽子!”段明当然不会摔死,跟班们当然不会饶大同,他又挨了几拳头。
春花很奇怪大同当时为什么被打成那样都会毫不在乎,还能笑得出来,而平常被他妈拍一下屁股都会嚎个没完。后来她问大同时,大同笑笑没回答,因为平常妈妈打他时他为了得到春花的安慰才使劲地哭的,哭得越厉害得到的抚摸越多,而那一次他是想在春花面前当一次男子汉,也想让段明知道他不是熊货。
不一会儿,碰巧村长从这儿路过,春花如遇救星般赶紧向村长告状,说段明带人欺负他们,跟班们慌忙放开俩人,傻愣着不敢吭声。村长听说是段明便轻淡地笑笑:“你们一帮孩子闹着玩,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大同仰起脸道:“闹着玩有这样的么?”村长见大同满脸是血吓了一跳,春花瞪起眼睛厉声说:“您看这算不算民事纠纷?是不是该找他们家去?”民事纠纷这词是她最近听大人们说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村长不自然地笑笑,不知是被春花的话逗笑了还是为了解除尴尬,然后冲那些跟班们吼:“你们这些兔崽子还不滚蛋!”这帮家伙立马四散跑了,村长又劝俩人赶紧回家,春花不干,扯着村长袖子要去段明家告状,村长挺为难,为这些小事去惊动段家不合适,会把事情弄大,就哄骗春花说先带大同去他家洗脸,回来再说,春花仍不干,说:“你护着段明,想毁灭证据,不行!就得这么去!”村长脸上有些发红,被这个小厉害丫头弄得没辙,此时大同的爸爸来了,他问清了情况,心里清楚平时段家的为人,什么也没说抱起大同往家走,春花指着他鼻子尖声嚷道:“大叔你真窝囊,大同挨打了你都不管!怕他什么?咱找他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村长赶紧抱起春花送她回家,她叫嚷着又踢又咬,村长的手被咬破了,脸上也被挠了好几道血印。从此春花得了蛮丫儿这个称号,继而成了小名。也就因为这样,大同更觉得春花可爱。
段明带着一脸水珠跑回来找春花亲嘴时,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了。他气得大哭,骂这帮废物没用。藏在胡同里的二剩子见他回来了跑上前去解释,不料先挨了个嘴巴,他平时吃了段明不少珍贵的巧克力,所以没敢生气,捂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还劝段明呢:“段哥别着急嘛,反正春花将来也是你的,别哭了,啊?”段明又拿他撒了会儿气才罢休。
当然,还是牛子替大同报的仇,把段明鼻子也打流血了,事后大同把牛子藏在地窖里,牛子妈找不着牛子急得直哭,以为他去河边洗澡淹死了呢,村里刚要派人去捞,大同赶紧说了实话,结果跟牛子一起挨了顿好揍,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被打铁的。
后来,因为一件不好的事,春花和大同两家的大人不再来往了。原因是春花爸看到大同妈对自己女儿这么好,很是感激她,慢慢产生了喜欢的感情,继而升级为爱恋,后来抑止不住冲动想让她成为春花真正的妈妈,结果遭到大同妈的拒绝,也被大同爸发现了,从此春花爸再也不敢来大同家,春花妈开始仇视大同妈,大同爸很恼火,看在以前关系不错的份上,没有跟春花爸发生冲突,只是断绝了来往。段明的跟班们编排了他们不少坏话,他俩也为避嫌渐渐疏远,春花家搬到西头后更难得见面了,春花再厉害也怕她爸,因此平时俩人碰了面连眼皮也不抬装作没看见,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说句话。段明领一伙孩子常在春花家附近胡闹,其实他也想跟春花玩,为此春花连门都很少出了。
有一回段明他爸很意外地去春花家串了个门,吓得春花都没敢进屋,躲在窗外偷听,段明爸并没提起娃娃亲的事,春花这才稍松了口气,后来她回忆起来,觉得段明爸要是真的提亲,她爸也很有可能答应,说实话确实有很多人想跟段家攀亲家。大同见不到春花心里憋得难受,便假装从她们家门口路过,在远处使劲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盼望着有幸从门缝里看见她,如果门敞着他反到不敢去了,恨不能绕着走,怕让人看透心思似的。有时看到春花跟着父母在田间劳作,大同就会痴痴地看一会儿,把春花的影像深深记在心里,想她的时候再去细细回味。十多年来他脑子里时常想起春花,像是一种依恋的情结,总也解不开,这份情感被无形的东西隔开,难以逾越,大同注定这辈子忘不了她了。
不久段明去县城念书了,换了新鲜环境,接触到的事物很多,也很少在家住,暂时淡忘了春花这个土妞。说话喜欢玩深沉的大志后来曾说,只有在闭塞的环境里,情感的保质期才会更长些,比如密封在罐头里的水果就不爱坏。
直到中学大同和春花仍不敢来往,羞怯的感觉并没因年龄增大而减少。但大同能在数千人的同学丛中一眼瞥见她,根据偶尔相碰的目光,大同断定春花也很容易找到他。每当碰了面他们就会意味深长地对视微笑一下,然后急匆匆走开,这种微笑淡得旁人难以察觉,严格地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彼此在心中微笑了一下,这种默契已经让人心满意足,可以证明他们还很熟识,感情的丝线还没有断开。即便这样还有讨厌的人胡咧咧,全校都知道他俩以前的亲密关系,谣言像苍蝇一样骚扰着他们,难以甩掉。并不是因为这事值得关注,而是因为春花长得太漂亮,他们在关注她脸蛋的同时也关注她以前的故事,如同一些人喜欢谈论明星的绯闻一样,平凡的演员他们是不屑一顾的。
人穷志短,经济条件差的环境里人们都过于务实,多数不肯花太多钱供孩子读书,早早地让他们开始为生计奔波。他们这里地处运河畔,离北京不过一百多里地,全国诸多省市的人不远千里去北京寻机会发展,而这儿的人却极少有抱着什么梦想去北京打工的,像运河里的沙子一样窝囊,只肯在镇里、城里混碗饭吃,为的是闲下来帮家里干些农活,也为的是人地两熟好搞对象,他们觉得农民就是农民,最终难得离开土地。而春花却比一般小伙子还胆大,敢独自闯荡,去实现自己开阔眼界的梦想,想凭自己的本事离开闭塞的农村,改变命运。中学毕业后她去京城许多地方工作过,还自己开过买卖。偶尔衣着艳丽地回家看看,很是体面。
村里人因妒生恨,怀疑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会凭真本事挣钱,就谣传她不干正经行当,全靠脸蛋吃饭,乱搞过几个男人,还跟人家上过床。大同知道其实她只做过美容美发、饭店服务员、公司话务接待之类的工作,她很自爱,不可能做出格的事,做生意也是正经行当。乡下人见识少头脑封建得难以开化,用斧子都劈不开,似乎只有在工厂下车间才算好孩子。搞过几个对象这种事很正常,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上过床这话纯粹是胡说,她向来很庄重,做事有分寸,大同受过这种谣言的害,根本不信。那些多嘴的人成天地里滚,接触面狭窄,除了谈论电视、广播里听来的新闻外,只会靠议论村里人的事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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