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姑娘

　　那天，太阳就像一个威严的父亲发怒了，正在拷问着大地，在那烈火一般的日光的逼视下，大地不安了起来。只有凭借那一阵阵热风，无力地安慰着大地上的万物。我也感到太阳的分外明亮，蓝天的分外清晰，白云的分外洁白。但我并没有如大地之部分焦躁地张开了口喘息。我的心很安静。

　　将近傍晚。我坐在门前，一边喝着一杯杯绿茶，感受着树林散发的气息，看着眼前池塘的粼粼微波。我微微地出汗，是因为气温的缘故，还是因为饮茶的缘故呢？我不知道，反正我感到一种一阵阵莫名的情绪在涌动。于是我在犹豫中还是冒着夕阳的余辉，似是乎顺着微风，又似的乎是随着地势，我似的乎在一瞬间来到了一条河旁。

　　那条河叫淡忘河，是穿行山脚的一条约三四丈宽的河流。在夏季的无雨期里水是不深的，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沙滩，一定地方的沙滩上长满了杂树和野草。不过，这河水是很清的，都是从山的一角冒出的泉水。

　　这里又是洗澡的好地方，我是它的常客。那天，当我走到河边的时候，身上已经很热了，于是便迫不及待地跳入了水中。一触清凉的河水，我真的感到，河里才是我的故园呢！说不定，在某个时刻，我还真的是一条小鱼呢，在水中戏耍够了，我就躺在沙滩上。身子浸在水中，静静地享受流动的水的温柔，悄悄地聆听山上多样的鸟鸣。太阳从山的缝隙里探过头来，把它的剩余的光彩留在了水里，这使水染上了夕阳的色彩。我像置身于一杯淡黄色的茶水之中，眼前是一片淡黄色的朦胧的气息，在那个充满这中气息的天地中，我似乎忘了自己。

　　似乎是微微的脚步声，我感觉似在梦中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可是，怎么会呢？我又忘了自己。

　　我又似乎听到，有人在洗手，然后，又似乎捧水洗脸，有水洒落在水面上的哗哗声，甚至还有一种欢快的叹息声。那么，这会是谁呢？我叫回了自己。

　　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跳，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眼前是一个女人，她就离我约一丈远的上游，她正起身要走，我发现，她年龄似乎与我一般大小，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

　　她现在要走了，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我，我气愤，这一不平，倒冲开了一层怯弱害羞的雾气，我脱口而出：“喂！你是谁呀！？”但我随即又后悔了，既然别人在一个裸体沐浴者旁若无其事，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她的脚步似乎迟疑了一下，她回过头来，脸上似乎有淡淡的微笑，似乎是在嘲笑我，又似乎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可是我又感到这微笑似乎蒙着一层朦胧的气息，让我看不清那令我感到无处不恰到好处的容貌，又似乎是一杯仙境中的美酒，让我闻其香而微醉。她“哦”了一声，似乎是真诚的回答，又似乎是随意的自语。我看她脸上显出一种被冤屈的无辜的色彩，又似乎有一种潇洒的超脱的神情，我生生地说：“我在这里洗澡……”

　　这回，她真的是在嘲笑了，只是这一层嘲笑像隐于白云里的太阳，但随即她又收敛了嘲笑，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气。她释去了我的怀疑，说：“我的眼睛是看不见你的，因为别人都叫我盲人姑娘！”我现在又感到自己是一个罪过，我看到的是一朵凄美的花，又是一朵飘忽的云。我的心里是忏悔和虔诚，道：“那，那你一个人走路，岂不不是很危险！？”她答道：“你不是以为我还能看到你么？因为我的眼睛虽坏了，可是我的感觉却很好！”

　　她走了，可我恍惚是在梦中，见到了奇异的彩霞，绚丽多彩又有秋季的明净与高洁；闻到了温柔的春风的源头的一朵美丽的花，郁郁香气又有冰雪一般的品格。然而，她走了，是我的梦该醒了，还是该我梦开始了？我的魂魄说他想走，可是他又走不了！魂说何必这么冲动呢，温暖的太阳像一朵花；魄说你不走我走，她比太阳更温暖。不过我的感觉是他们已经走了，只是没有走远。

　　那天我回去地很晚。在将要浸染夜色的山路上，一阵风吹来，竟有些冷，但我实在分不清这冷到底是落寞还是河水的记忆。

　　从那以后，我感到自己只是生活在梦幻与现实的交错中，那个“盲人姑娘”的形象在我脑海里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当她清晰时，我就完全进入梦幻时空了；当她模糊时，我也就模糊了；当她被忘记时，我又在现实的路上慢慢地无目的地挪步。

　　我分不清人生是乏味的还是丰富多采的。

　　曾经有人生活在灾难岁月，残酷的现实磨不去他们对自己心中“她”的思念，所以他们仍在焕发青春色彩。

　　曾经也有人生活在安逸处，他们分不明是有一个飘忽的现实还是有一个飘忽的自我，“她”像一个黑洞把他们全都吸走了，无影无踪，或许留给后人的仅是残存的颓废的气息。

　　我分不清我是哪种人。

　　但是后来，我就娶了个妻，她的容貌和那个“盲人姑娘”一模一样，只是她并不是个盲人。而我问到那件事时，她是茫然无知的。所以我断定，我的妻和那个“盲人姑娘”是两个人。

　　我依然是在梦幻与现实的交错中度过白天与黑夜，我无法控制，甚至不想控制。于是我就和妻在那淡忘河旁散步，清澈的河水中闪动着青山与蓝天上的白云的影子，在那以影子为背景下，又有一对青年男女，妻说：“这是一幅有声有色的画！”我感觉这画中还有一道神秘的影子，在夕阳的衬照下更加明显。

　　三年以后，我的眼睛也坏了。我失明了，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生活，因为我的感觉很好。

　　我的妻对我仍旧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