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 栀子花
清明不明,连雨霪霪就是十天半个月,出了两天太阳,就进入了梅雨季节,空气中有股潮湿,让人感到疲乏,脚下沉沉的。一觉醒来好不容易遇上个日出东山的早晨,日琴倦懒地支撑起身子,仰鼻闻一闻,感觉告诉她屋子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刺得鼻道痒痒的,揉一揉便“啊咀……啊咀……”痛快地打了两声喷嚏。
月琴已经梳停当。她正在拿扫把满屋扫地。那件绿羊毛衫套裙她已穿上了身,给她的窈窕的身姿增添了不少神韵。她那红朴朴的脸蛋被映衬在一片绿色里面,竟然像花儿一样娇嫩。
这件羊毛衫是日琴从石狮带回的,昨日让姐姐月琴试穿。月琴提了溲水桶刚从猪圈过来,日琴就要她试穿,月琴扭捏不肯试,日琴生气说:“穿是不穿?……不穿,拿去河里丢了!”两人便厮扯起来,日琴知道过去每一次家里为两人做新衣,月琴总是不舍得穿。这时,月琴舍不得穿,是更舍不得丢的!
她嗔怪日琴说:“死女子,我没洗没抹的,刚从猪圈出来,浑身脏兮兮的,弄脏了衣服。”听的出来,月琴是喜欢这件衣服的。日琴太了解姐姐的为人,昨日打死不穿,今日一大早,就把它穿上了身。
见日琴醒了,直问日琴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怎样打扮才显得好看?
月琴头发今早还是分成六股,扭麻花似的在脑后扎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日琴故意凑上前,歙动着鼻翅嗅着,跟月琴嬉闹。日琴尖声尖气地说:“好香!……”“香你的个鬼。死女子,……去石狮一趟就把眼睛看野了,盯到人看,看我到也罢了,看男孩可不能这样,那样人家会说你勾引他!”月琴没好气地嗔她。日琴只是笑,她把月琴按到梳妆台前,把月琴的发辫一点一点地扯散,然后帮她梳理了一遍。月琴对着镜子说:“这像个蓬头鬼,……”日琴笑着,说:“以往总是你按到我梳头,今天我为你梳一次你就不中意,……你看那电视里头那个叫李纹的头发多黑多长,披散开来多好看。我看姐的头发比她黑,比她长,你就是不在意打扮自己。”日琴用手抚弄着月琴乌黑柔顺的发丝,像捧起清纯的河水一样,用手掌轻轻地托起来,又轻轻地从她的手掌中溜走。
小时候月琴总比日琴起得早,日琴还在睡梦中,月琴就已经起来,一边去打开鸡埘放鸡,一边用双手拢住自己的头发草草地分成六股,扭成两个羊角小辫。把屋子打扫过了,这才从被子里把日琴揪起来。日琴老大了还是撒娇,揉着惺忪的睡眼,直对月琴表示不满。月琴一手提了菜篮,一手拉着她,就出村去挖野菜。月琴挖的野菜铺了篮底,日琴还在呵呵张开大嘴对天打哈欠。打罢了野菜,见日琴还是蓬头垢面,月琴就把她推到溪流边上,一手按住她的头一手戽水为她抹脸,帮日琴抹了脸,自己也借机把脸凑近溪流,双手捧起水来,抹擦几下。日琴捡拾几梅鹅卵石走过一旁蹲在沙滩上玩抓子,月琴不声不响地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把蓬乱的头发理顺扎上小辫子,两人才跟着放牛回村的人后头回家。
她们两是一对孪生姊妹。十九年前,同一天降生在这间屋子里。她们的姆妈那天晚上洗过了澡,挑着一家老小的换洗衣服去河边洗,刚把衣服洗完就破了羊水被人抬回家来,折腾了半夜,快到黎明的时候,大女儿出世了,那时天边还有月亮,就取名叫:月琴。小女儿生来就懒散,在娘肚子里酣睡了足足两个小时,被接生婆揪出肚皮,还在睡,被接生婆两巴掌甩在屁股上才哇哇哭叫起来。这时日头出山老高,就取名叫:日琴。
岁月就在一条窄窄的松软的田塍上渐渐地走了过来……姐姐长大了,妹妹也长大了。
对面的大圆镜前浮现出两张长的十分相象的面孔。月琴瘦一点。日琴胖一点。月琴笑,日琴也笑。月琴把嘴唇抿着,全部的笑都藏在眼睛里;日琴笑溢满脸,正用得着眉飞色舞这句成语来形容。两张秀美的小脸,像一个枝条上绽开的两朵花。
月琴第一次散开头发在镜前,她看到镜中自己白里吐红的脸蛋在乌黑的头发映衬下,显得俊俏了许多,她心里甜滋滋的。再看妹妹,一头长发做了摩丝,又焗了油,根根比自己的亮泽,心里头羡慕也妒忌。她问日琴:“你这头毛在石狮弄的?……得多少钱?”
日琴说:“摩丝,焗油,打蜡,一共花去八十块钱……”
一听说花了许多钱,月琴就变了脸,倒抽一口气说:“我就不为头毛做许多工夫,那是为了招惹男人的,……你从石狮搭车回来,一路上有多少不正经眼睛看你,啊哟,要是我脸都不晓得往哪搁!”
听月琴这一说,日琴生气了,说:“看你都说了什么话,整整容,搞搞发形就不正经?你看你,二十世纪的人,道光老年的脑筋,说话多难听。。”
日琴生起气来,就屁股一扭一摆摇晃着身体地走开了。
月琴心里有气却从来不到脸上来,她闷声不响地从镜子前面走开,然后闷声不响地脱下了连衫裙,穿上了自己的深蓝小翻领西服。
月琴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早餐,在地里人没有回来之前,她就把猪、鸡、鸭子都喂过了。她对家里的事做得顺手,有条不紊。日琴在家里,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撒娇生气。
两人从小在一块,磕磕碰碰的时候多,月琴会做事,日琴跟在月琴身后总是脚不是手不是,像是家里多余的人,她显得焦躁不安。日琴早晚憋气,总想离开家去外面走一走,去年就随着南去人群到石狮打工去了。
日琴一走,月琴在家里心里又担开了心,总怕日琴年龄小,不知事,在外会闯祸,会受气,风餐露宿,会熬受不住。在外面她有气跟谁撒呢?村里人都说,外面的风气不好,拐卖妇女的事也经常发生,日琴单纯好哄,如果碰上个坏小子……那可怎么好!月琴着急起来虽然不哭,但是她会抱着枕头对着残月呆呆地望上一整夜。
她更怕的是日琴学坏,南边河湾村的一个女孩子,跟人出外打工,不到一年穿金戴银,手机也有,数码照相机也有。一村的女孩都羡慕她。都想效法她。向她讨经验。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这年头,只要有钱挣,什么事都可以做,笑贫不笑娼,年轻就是本钱,青春也是可以开发的资源……哦哟哟,月琴一旁捡过耳朵都觉得羞耻。日琴如果是这样,月琴宁可没有这个妹妹。
日琴为怕月琴担心,每月往家写两封信。月头一封,月尾一封,她告诉月琴自己在一家私人老板办的服装厂做工,这家服装厂是机械裁剪,机械制作。开头说,只说自己现在只能做粗活,做粗活不赚钱,急死个人。后来写信说,看着别人上机做,自己也私下偷着向同村的人拜师学,现在也可以上机做了。上机了,只恨自己书念得太少,操作很吃力。工厂还有更加现代化的机子,没有高中以上学历,根本上不了台。如果能上更高的机组,工资就要高出一倍,甚至数倍。日琴做什么事情都性急,她眼光大,就是耐不住性子,月琴怕她生焦,去一封信嘱她不要做苦了,不要小小年纪就累垮了身体。现就是叮嘱她,不要随便与陌生男人接触,要时刻防着点……还说,村里同伴帮了你,我记着这事,在家里我会常到她们家去帮她们看护老人和小孩,农忙的时候帮她们做一做事,这样也算是还了她们的情!
月琴总是怕她不知事,负了别人的情。去年端阳,是姐妹两人的二十岁生日,月琴在家念叨日琴,怕她在外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却在这天下午,收到了日琴寄回的生日贺卡。那是一张漂亮蝴蝶的贺卡,折过来,翻过去,她不知道其中还有什么蹊跷?就去请教村小的李冬雨老师。李冬雨老师就帮她放开了钮子,立即就有一支甜甜的歌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原来这个谍子还会唱歌,月琴笑着嗔道:“这个死女子,还学会了这么多的花花董董……”为日琴的长进她心里十分高兴,妹妹寄给她这么好的东西,她为自己在生日的这一天不能给妹妹准时寄点东西去而不安起来。
去年腊月二十这一天,首先收到了日琴寄回家的两千五百块钱,接着就收到了日琴的信。日琴说腊月二十四赶回家过小年。结果路上误了车船,推迟一天,月琴当天去接没有接回。那天,月琴出垸接日琴步行走二十里地,无奈走回来,站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朝村外的大路上眺望,一直望到红日西沉,这一天,让她在焦急中熬过。过了二十四,一早她就去找李冬雨老师,这时学校已放了寒假,李冬雨老师有空,就答应帮她去附近镇上的车站上去接日琴。直到午后,李冬雨骑车回来说没有接着,她就急得哭了起来,李冬雨说:“不急,不急,吃过午饭我再去……”吃了午饭,李冬雨有两个学生来请教作业课,耽搁了一会。月琴就着急起来,她在一边撑熬不过,自己又走出村来,随走随望,走出七八里地,眼看太阳已经偏西,李冬雨才急急忙忙骑车随后赶上她。李冬雨怕她急坏,说:“你回去吧,我还是到车站去接,放心,这回我没接着日琴就不回来!”
看着李冬雨急匆匆地骑车走远了,月琴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望,望天色,望路上行人。走走停停,猛可看见后面路上来了一辆三轮,三轮“突突”响着,摇摇晃晃在乡间机耕路上开过来。走过她身前时,突然里面有人叫:“停下来!”三轮跑出几十米远,她从车后看见了日琴。日琴已扶着车顶站起来,身子随着车跑动的颠簸摇摇晃晃,月琴怕她高兴忘了安全,连喊:“危险!危险!叫车停下来!叫车快停下来……”她拼命往前跑。车子终于停住了,她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日琴跳下车把她抱住,感觉她身体软绵绵的要往下沉。她双手搂紧日琴的脖子,心跳得特别厉害,累得快岔过气去,半天连话也说不上来。姊妹喜作一团。月琴从上至下仔细看日琴,脸胖了,白了,面颊挂着自信的笑容,眼里闪着光芒。头顶戴着浅黄色毛线织的苹果帽,苹果帽下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上身是土黄色茄克,麻灰色的牛仔裤,脚穿一双齐膝高跟筒靴……日琴变了,变得有点眼生。
这时,月琴上前把她的屁股拍拍,又摸摸腰身,摸得日琴兀自发笑,岔开大腿说:“姐,看你,我可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呀,真像我们那工头,疑神疑鬼,好,想搜身了,我让你验验吧?”说得两人都好笑起来,打闹成一团。
姊妹相像得几乎分不出彼此,让一旁开三轮的司机都看呆了。这两个人要不是穿戴不同,恐怕是神仙也分不出谁是谁?
日琴要月琴上车,月琴说:“不几远,走走就到!”日琴知道她又在痛惜钱,就把她推上车,边推边说:“这车是我包的,要送到家门口,不另收钱的。”
坐下后,月琴问,从车站送到家得多少钱?日琴向她伸出三个指头。
“三块……?”
日琴摇头。
“三十!”
日琴点头,月琴吐了吐舌头,嗔她出手也太大方了!用的都是血汗钱。日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挣钱就是为了花,不花挣它做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日琴猛地长大起来,在日琴身上她再也寻不到过去那个总围着她转,跟她撒娇,跟她淘气的妹妹。她为日琴花钱的大手大脚心里不踏实,但是也为妹妹现在做事风风火火,活得像个城里姑娘而高兴。
过完大年初一,正月,按照传统垸子里的人们正是闹年的好时光,从初二开始,到十五,天天有龙灯和花会,兄弟相争,姊妹相赛的社戏也唱得热闹。初五,日琴从戏台脚下,将月琴拉出来,对月琴说:“我明日就要走了,去石狮的车票己经有人帮买了……”月琴想留她在家过完元宵节再走,她咬着耳朵说:“我们都老大不小了,出去多挣个把钱,将来出嫁冰箱、彩电、摩托车自己啥都有,不受男方欺负。”月琴笑了,但心里疙疙瘩瘩的,羡慕妹妹比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出外闯过见识也见长,胆子大有想法。只是自己当年觉得家里穷,干活缺人手,小学没念完就回家作了爸妈的帮手。如今,这家还得她守着,院里院外,鸡埘、猪圈、稻田、池塘这些只有她识得套数,耐受得住细烦。相反这些都是她的,离开这些,她觉得自己心里不踏实。
日琴知道月琴心里的苦闷,她在心里也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将来月琴出嫁,她要送她一套家庭影院,电视要是数码纯平39寸的。自己这个想法在心里,她没有告诉月琴,到时要给月琴一个惊喜。日琴就是为这些目标在外努力地打拼着。
端午节前夕,日琴接到月琴电话让她赶回来,她磨蹭了一两天,电报又到了,她知道家里一定有大事月琴才催的这样急。于是,她只得向工头告了假,工头向老板请示才允了假。
她回到家,才知道是二姨为月琴寻了一户人家。月琴心里没有底,才招她回来,为自己壮胆出主意。日琴回来的前夕,月琴已经跟男方洗过脸了!乡下的话,洗过脸,就是男女双方在媒人的引见下见过面了。
日琴一回来,月琴就把那天的情景说给日琴听。
那天一大早,二姨就来了,好说歹说,横竖才把她赚出家门槛。恰在这时,碰上了村小的李冬雨老师,李冬雨老师两眼深情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五神不定,很烦很烦,但是熬不过二姨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随了二姨从李冬雨身前走了过去……
日琴担心地问:“那李冬雨怎么办?”
月琴被日琴两眼逼住,满脸羞愧,低下头去要哭,却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半天过去,她这才对日琴说:“让他碰见了,这事……真羞耻!”
月琴说,跟在二姨身后,自己蔫头耷脑像条狗,由二姨领着走。走到哪都感觉有奇怪的眼睛看过来,她本来就胆小,怕人家看。二姨却不管这么多,她手里拿着红色天堂牌晴雨伞,两边鬓角各斜插一支栀子花花骨朵,这是当地风俗,是说媒人要带女方去访婆家的。过一垸,上一座桥,惹得妇女们端碗吃饭的,在水沟边洗衣的都站起来看。
好多事的,一边看,一边问:“那女伢寻人家哩?”
“是!”二姨答。
一边又问:“好俏好俊的一个女,哪村的有这等福气?”
“往前走,杉树岗子的。”二姨忙答。
“有二十岁了吧?莫要违犯婚姻法!”有人打趣地笑着说,说得一路都是笑声。
二姨听出不是好话,骂说:“嚼蛆呢,这不是才访人家吗!”
二姨好像怕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似的,一路上,她可着嗓门儿跟人打招呼,无论熟识不熟识的跟人笑骂起来,那声音又脆又亮。
月琴羞得恨不能把脸缩进肚子里去。她的耳边,连树上的鸟叫“啾啾啾”,她听上去也是“羞羞羞”。这是春天以来最好的一个晴天,太阳很大,阳光很暖和,照在她的脸上,热烘烘的有点发烧。她像个机械人,稀里胡涂跟着二姨,二姨叫她往哪走,她就往哪走,要是把她带往屠宰场她也不会反抗。走过一片山坡地,又走过一边杉树林,就看见一排青砖瓦房。那家的屋两层新起的,连三间,墙面贴着白磁砖,屋前的场院很大很宽广。进了堂屋,迎面一个胖胖的的中年妇女 “哈哈哈哈”一串笑声,像唱一支歌似的走上前,她两眼笑眯成一条缝,双手伸来接去了二姨手中的晴雨伞。接着凑近月琴,两眼眯缝成一条线,从头到脚把月琴看个遍。月琴见她一双手在围裙里握着,走几步回头再看,再走几步,再回头来看。像牛贩子相牛,月琴站在那儿老实地让她用挑剔的眼光看了很久。
胖妇女笑眯眯走向二姨,扯着闲话说:“你鬓上这两朵花好香呢。”
“香呀!”二姨便也笑起来,一语双关地说,“这还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要是开起来,你这前院后院都香呢!”
说笑着两人凑到一块,胖妇女刚伸出一只手,只见二姨忙伸手接住,胖妇女又把另一只手一齐伸出来捧住了二姨伸出的手。两人的手都在使劲,眼神对着眼神相互对视良久,二姨突然发笑:“嘿嘿嘿嘿……今年栀子花打骨朵一枝两朵,朵朵开来都袭人。”“就你鬓角这两朵,羡死我了,姐姐让给我一朵,我挺喜欢呢!”胖妇女大喜过望笑声更响,一只手在二姨的手背上轻轻地揉了揉,接着就抬起来伸手去二姨的鬓角摘下一朵去,双手举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鬓角一插。
月琴明白了,这是自己被人看中,人才有这样的举动。
这时,二姨对月琴说:“月琴,你看这婶戴上这花好看不?”这句话并不带有任何意思,只是往一旁引开她的注意力。月琴看也不看,只是一点头。她偷觑着二姨猛地把手掌张开,寻掌心里有一卷红颜色的东西,冲那版式,月琴认定是卷大额人民币。至少是一百块!那样大额的钱月琴尽管见得少,但日琴寄钱回来,她去邮局取,一次十几、二十张也见识过了。
二姨和胖妇女之间的行动月琴一旁全看在眼里。刚才胖妇女把手伸过去,这是表明她把人看对了,二姨接住,两人双手用力长握那是推迟,胖妇女用眼盯视然后用手揉她的手背,那意思是不管女方同意不同意让二姨下劲为她们说话,等待的就是二姨那一阵笑声发出来,这事就算十有八九了。胖妇女去二姨鬓角取一朵花,这事就静观下一步。
戴上花,胖妇女就去杉树林里喊回一个光头小子来。他上身穿一件藏青色日本西服,下身却穿着一条束着脚杆子的练功裤,少林和尚穿西服,真是不伦不类。
他姆妈喊他回来,他嘴里怨怨叨叨,说话声气鸭嘎鸭嘎像小公鸡刚开音。胖妇女一直冲儿子陪着笑脸。他娇横得像个小皇帝似的走进家门。
当他看到日琴,竟然一愣怔。
月琴不敢抬头看他,只见一双朱红色的牛皮鞋慢慢移过来。听到他的气息声正冲她面前来,她忙转身给他一个背。
“哟,你看,你看,你的衣领上有条毛毛虫!”光头后生在她的身后用鸭嘎鸭嘎的声音一惊一乍地喊起来。
吓得她一阵心慌,回头伸手去拂拭时,毛头后生正面冲面对着她兀自发笑。原来这家伙调皮又滑头,是个刺儿头。他盯着她的脸看,盯得她满脸通红。她也偷觑他一眼,这家伙,长得肥头大耳,小小年纪肚皮就有点微微隆起。月琴打心里有点怕他。
胖妇女叫他:“胖头,不要胡闹……”他才尴尬地笑着恋恋不舍地走开。
月琴看过以后,心里头不踏实,第一,这坏小子调皮难逗,看样子好动拳脚招惹是非;第二,他说话嘎声嘎气,她怀疑他年龄小。爹妈为了早抱孙子故意夸大了年龄!更重要的是村小学的李冬雨老师早就向她暗示过有意要娶她。她觉得自己文化浅不般配,人家是拿工资的教书先生。她虽然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这令李冬雨很自卑。因为他的家庭很穷。家中有一个老母亲,早年送他读师范,如今还在家里守着两间土砖瓦盖的破屋独自过活。
月琴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把自己的心事说给日琴听。日琴听后眨巴着眼睛笑,日琴说:“姐,我看你还是相中那坏小子了,……你这个人太老实,不寻个坏心眼的男人坑坑你,你想,两个人凑一块乍过日子呀?”说罢,一阵坏笑。
月琴便举起扫把来打她,日琴从屋子跑到院子里,嘻嘻哈哈的两人追逐着,弄得院子里鸡飞狗叫。月琴追了一会,便倚着院门喘气。日琴半身隐在院子里的一棵栀子花树丛里,朝着月琴做着鬼脸嘿嘿嘿嘿地笑过不住。
两人正闹着,门外一阵摩托车引擎响起来,声音由远而近……
月琴忙闪身朝屋子里躲避,脸上神色有些慌乱,说:“他,来了!”
“他……谁呀?我姐夫呀?”日琴明知故问。
“死嘴皮子,什么姐夫不姐夫的!你叫他胖头……”月琴回头对日琴瞪一眼,忙跑进屋去。
摩托车噔噔噔噔来在了院门外,到了门前就熄了火。一个穿着黑色皮茄克的胖小子头上戴着面罩就径直走了进来,面罩还没取下来,就嘎声嘎气地说话,院子里尽是他的声音。他说:“月琴呢,月琴在家吗?”
日琴迎着他,露出白如截银的牙齿嘿嘿地笑。笑得这小子不知所措,站在那儿发窘。
日琴进屋对月琴说:“客人来了!”她看见月琴在屋子里暗自落泪,她知道此时月琴的心里一定十分矛盾,但是为了稳住局面,她还是劝月琴出去应付一下。
月琴在日琴的劝说下,低头走出屋。胖头走上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姊妹站一块,他一时竟认不出谁是谁?日琴就从身后把月琴往前面推,月琴一旁伸出手来从身后悄悄地拧她一把。日琴见月琴胀红了脸,锁紧了眉头。
胖头取下面罩来一只手臂搂着,把身子佝下来眯着眼睛对着日琴从下往上瞧看,猛地手一指,喊着说:“你……是日琴!”
日琴往前逼近一步,说:“对头,你咋晓得?”
“还不是你那二姨……不,应该说,是我们二姨告诉我的。”胖头一脸坏笑,说,“你是预备队员……”
“放屁……”日琴一边笑一边骂。“你蓄着心思,占我们姊妹的便宜!”
“哼哼……你别生气,问二姨就明白!”
他两眼里发出一种淫邪的蓝蓝的光,直视着日琴的脸。日琴心里嘀咕,怪不得月琴害怕他,这小子花花肠子多得很,别看你那双淫眼多吓人,吓着是胆小的,姐姐不怕你!日琴正想跟他斗几招。
月琴怕日琴疯起来也不一定是胖头的对手,慌了,她央求日琴说:“日琴莫闹了,让人进屋。”说着,自顾自转身回屋去了。
“呀,人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怨仇。你有老公就向着老公说话,……真不公平!”日琴亦嗔亦笑地把胖头让进了屋。
不一会儿,村小李冬雨老师推着自行车进到院子里来。他好像事先知道什么事,也不像往日,脚跨进院子就喊:“月琴,月琴”,今日把自行车轻轻停放在一边,就往栀子花那儿凑过去,伸长脖子用鼻子去嗅一嗅一朵开在枝上的花瓣,手举起来,往花间欲去摘那朵正开着的花,迟疑不决间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这一情景让日琴看的清清楚楚。月琴听见院子里有响声,也跑了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大家都没有惊动他,由他在花前发呆。
这时,胖头个人在屋里呆着没趣,从门里看见李冬雨,他嘎声嘎气地朝院子里喊起来:“冬雨,冬雨,……”原来胖头是李冬雨初中时期的同学。他表现的亲热缓解了院子里的沉闷,冬雨被胖头邀进屋,两人占住堂屋的桌子,一边一个地对面坐着。李冬雨瘦长,看上去文弱还有点柔韧,胖头矮胖,看着就觉得肥腻还有点横蛮。李冬雨沉静中透出俊秀,胖头热辣中现出泼皮。
日琴这时凑近月琴,俯在耳边问她:“主意打定了吗?”月琴点头又摇头一脸茫然。日琴又说:“不怕人说你嫌贫爱富?”月琴叹了一口气,眼里有一种光在闪动。好久,才让日琴看出来那是一颗晶亮晶亮的泪水在月琴的眼里禽着,月琴的难处她完全明白,她理解月琴的苦衷。
她怜悯月琴,都二十世纪了,在个人幸福的选择上还是这样忠厚。
今天,新玩的对象约定是要去逛县城的。李冬雨也说是要去县城玩,这么误闯误撞地来了,还是有人事先通了气?日琴心想这下月琴惹下大麻烦了。有她在家,今天决不让月琴受委屈。
四个人先后走出院子,姊妹晚一步出来。姊妹两出远门都打扮了一番,月琴穿一套绿色的羊毛衫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巴,脚穿一双半跟皮鞋,早在十年前,她在街上走也许还有人看她一眼,如今就是在村里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胖头的目光溜转溜转先看月琴,然后又在日琴身上扫来扫去。日琴上身穿件黑色衣衫,下身穿着时下城里最流行的七分裤,脚下穿双细带高跟鞋,胸脯像鸭子一样挺拔,细腰婀娜,臀部突起,看上去比月琴略高一些。
胖头把摩托车推在前面,眼睛向日琴睃巡,说:“你们谁上我的车?”
日琴看月琴,月琴低着头,跟李冬雨并排站着,脚下像被糍粑粘住迈不开步。日琴心里喜道:“说明月琴在心里还是爱着李冬雨,对跟胖头这门亲事,只是碍着二姨的面子。”想到这里,她想继续考察考察胖头,看他这人怎么样?她打定主意一扬眉,一抬手,讪讪一笑说:“预备队员坐预备姐夫的车头里走,……你们不要在后面开小差,溜之大吉,让我们好等!”
月琴猛抬头想喊住日琴时,胖头呼地一声就把摩托车开出十多米远。月琴只好坐上李冬雨的自行车,让他带自己出垸子。她们这个垸子地处边远的地带,从村里到县城有四五十华里,先坐李冬雨的自行车上村公路,上了公路搭乘三轮车再去镇上,然后从那儿再搭汽车上县城。
日琴看看出村好远,已把月琴他们丢下好几里路,心里怪这胖头把车开得这么快。他刚刚经二姨介绍跟月琴对上象,才几天,就跟眼前没有这个人似的。想到这里,就一拍胖头的肩说:“慢点,等等她……今天是她的主角。等会没有主角看你怎么演戏?!”
胖头这时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又怕日琴不好惹,在没有把日琴的脾气摸清以前,暂时还要听她的,便把速度放慢下来。后面三轮车跟了上来,很快就超上前去了。日琴看见月琴坐在上面。李冬雨也坐在上面。两人并排而坐,看来他今天是不会离开月琴半步的。
这时,胖头的鼻子也许嗅出了一些味道,但是他没有表示,只顾跟日琴荤呀素呀地说笑。他把速度减到最低,索兴让三轮跑得无踪无影,他也不加速赶紧追上去。
日琴看得出来胖头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月琴要是嫁给他,说不定将来会怎么受他的欺侮呢?她暗暗叹道:“月琴还是不嫁给他好。”但是今天这一关她怎么渡过?日琴心里头在盘算如何让月琴度过这一关?
等他们追到镇上,日琴去车站找人,不见了月琴他们,向人打听,人说:“去县城的车十来分钟一班,还不早走了。”
日琴要坐汽车去追月琴。
胖头嬉皮笑脸说:“你忍心我一个人落单骑摩托?”日琴让他放落摩托也坐车走。他说,我就是喜欢骑摩托这个味,我当你的马夫……我骑车带着你,跑遍全中国也行。
在他的央求下,她坐上车,胖头欢喜地说:“往县城的路宽,好走,我要加速,你把我的腰搂紧,我们就成一个人了!”
日琴说:“你是我姐夫,不要开玩笑!”
胖头说:“进了洞房的还有离婚的……没进洞房算不上那回事。日琴,我告诉你,二姨跟我说过,你姊妹俩无论我看上谁,她要强媒硬保把事弄成。”
日琴嗔怪说:“你听二姨的,还是听谁的?……她把老实忠厚的月琴许给你,是你小子的福,你打死麒麟不知贵贱!”她心里清楚月琴早晚还应该是李冬雨的人,但还是要为月琴试探一下胖头。
胖头说:“二姨那哪里是说媒,她那是当推销员,拿了月琴这路货色来推销给我……”日琴问:“你说月琴这路货咋了?你要怎么样的好货色? ”
胖头笑:“她怎么不把你介绍给我?”
“我呀,还真看不上你。”
“看不上……这不,我们都坐上一条船了,你再敢说个不字,我就把摩托往汽车裆里钻,两个都同归于尽。”
“你敢!你敢!”
日琴尖叫起来,胖头一阵好笑。她越闹,他越欢喜,一路风驰电掣,胖头把摩托当飞机开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县城。把车寄托了两人就逛街。县城大街纵横交错,到处是崭新的街道,奔涌的四辆,熙熙攘攘的行人。
“哪里去找月琴?”胖头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并不着急,一双眼睛总是不老实地从日琴的脸上往下看,看到胸前就两眼发直。他说,“我们去看录相……听人说,城里的录像放黄片。”
“下三滥的东西,早就过时了!”日琴说,“石狮那边几年前就打老鼠、拍苍蝇似的给消灭得干干净净。”
一计不成,胖头又生二计,他对着她的耳朵说:“走这么半天了,你累不累?……要不,找家宾馆,我们去开房间……。”
来了不是!日琴知道他坏心眼上来了,瞪他一眼,他以为是默认了。他说:“开单间……”
日琴见他越说越离谱,便把脸拉下了。他见日琴不高兴,怕把事情闹翻,就又厚着脸皮说:“我这不是跟你开句玩笑吗!生气就不好玩了。”
到了这分上,日琴皱着眉头为月琴想,碰上这种没心没肺的,月琴心软,不是他的对手,要解决问题,还得我来!她打算了主意,就莞尔一笑,说:“我和月琴是姊妹,你又跟月琴新近对上象,这个玩笑开不得的。”
“你莫说月琴了,这会儿她人上哪去了?……她的心里想的什么,你以为我不晓得?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不闹翻脸,看我闹起来,谁敢跟我斗!”胖头这时口气突然变硬起来,他捋起衣袖,握紧拳头朝前挥了挥。
见他要动粗的样子,日琴更担心如果真让他闹起来,月琴他们可不要吃大亏,她按捺下火气,佯装笑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刚说了看在我的份上,马上又原形毕露,……谢谢你看得起我,我也不会小看你,你与我,我与月琴,这事儿你得拿准主意,我们一家的姊妹总不能都让你占了便宜,这事你得说好,……”
胖头见她说到这里,抢着说:“我的事我作主,只要你跟我好,月琴我不为难她。”
“二姨那里……”日琴心下想到应该把事情统统揽到自己身上来,月琴才能解得干系。
胖头见她说着,立即把胸拍得山响:“我回去就找你二姨把话说清白。……这下行了吧?……不过……不过,今天,你得让我抱一下……”
日琴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不答应恐怕他不会放手,走到街边一个行人稀少处,她闭上眼……听凭胖头双臂扑过来,她感觉胖头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把她箍的死紧,令她一点感觉也没有。胖头嘴唇吻在她的头顶上,还想继续往下占便宜,她用头顶使劲顶住他的下巴,顶得他吐不过气来,不得不松开了双臂……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望着她十分得意地笑。
回来一路,胖头把油门加大,一个小时左右就把日琴送回到自家门口。日琴见院门紧闭,知道月琴他们还没回来。她跳下车,胖头把摩托车车转方向,一回头,扬扬手,甜滋滋地笑着轻声说:“我这就去找二姨去!”
日琴给他一个飞吻。他一加油门,那摩托车像箭离弦一样冒一阵烟就不见了去向。
第二天一大早,日琴就偷偷模模起床,徒步步行走十几里路,到镇上搭早班车去了县城,然后又搭上去石狮的长途回石狮去了。
早饭过后,二姨火烧眉毛似的跑到她们家来要追问究竟,她看见月琴爬在堂屋桌上伤心地哭泣,满屋寻了寻,不见了日琴,知道走了。她站在屋中间开始大骂起日琴来:“这小婊子在外头变坏了,做事出格,连自己的姐姐也欺负。月琴,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是姐,既然,胖头跟她昨日回来得那么晚,……怕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昨夜里,胖头找过她,二姨来只不过是应证一下事情的真相。只要不扰了她的好处,她才不管那么多。她劝了月琴几句,就推说家里农活忙急匆匆走了。
二姨刚走,李冬雨后脚就到了,他一进屋,月琴就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个泪人,两个人抱在一块哭成一团。
十月一日,月琴跟李冬雨办了婚事。日琴这次没有赶回来,直到他们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多钟,日琴才打电话回来祝贺他们终成眷属。月琴想借机问问她和胖头的婚事,但又不敢问,她已经隐隐地感到了一种不安。果然,在月琴新婚三天回门的时候,二姨气咻咻地闯进门来,大吵大闹说:“我要断了你们这门亲戚!……日琴这小ⅹ养的,在外头当娼哩,做婊子哩,换男人就像换衣服一样哩!”二姨骂得很恶毒,一句句像刀子剜在月琴的心上。
月琴担心的事发生了,月琴知道日琴这样做全是为了自己,为了她跟李冬雨的人生幸福,在村里,日琴要背一辈子的骂名。
月琴给日琴打电话,听见日琴在那边拿起话筒,她就哽咽起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日琴那边叫了一声:“姐……”好半天,她也不说话。她知道日琴的心里也一定很难受。最后,她只听清一句话,日琴说:“今年过春节的时候,你和姐夫来石狮过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来看看我对未来生活的安排,姐姐,记住,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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