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有的梦想

　　大梨树沟是个偏僻的小山村，人口稀少，经济不繁荣，连一条公路都没有，走的是脚踩出来的自然路，全是碎石子，踩着咔咔响，偶尔过个拖拉机跟过个妖精似的，飞起一溜土烟。买点儿东西都得上十里外的小镇上才行，由于消费能力太低，以前好不容易成立了一个小卖部也关张了。故土难离嘛，尽管如此，山里人仍然进城打工挣钱回来花，也不愿把家迁到山外去。就这么穷地方，不光有人生存，还有个鲜为人知的作家协会，是私自成立的，主要有三个人，都是上初中的孩子。

　　作协办公室设在作协主席牛春山家里。他家和周围多数人家一样，屋顶是古老的灰色小片瓦铺的，布满干燥的苔藓，雨天这些苔藓还会复活变绿，墙面上半截是土坯垒的，有几处泥抹的补丁，下半截是石头泥巴垒的，撑了一百年仍然很结实。外屋地是不太平整的粘土地，很硬实，东屋是会客、吃饭、睡觉的多功能房间，再简朴就说不过去了，用青砖铺的地。临窗是土炕，陈旧的苇子炕席近似古铜色，每个缝隙里都渍着同样古老的油泥，散发着柴禾制造出的烟子味儿。只有窗台上的几摞破烂书才显示出小主人是搞文学的，都是赶集时从地摊买的便宜旧书，虽破却不乏古今中外的名著。

　　不睡觉的时候，炕中央总是摆着个酱色的木质小方桌，吃饭和写作业两用，年深日久桌子难免因油垢太多而发粘，牛春山写作业的时候总要铺张旧报纸，假日的时候这里就是他们创作和谈论文学的地方，几个人盘腿而坐，也不觉得清苦，反而乐在其中。

　　初中生功课忙，抽出时间来搞创作是不容易的，今天周日有点儿空，牛春山安静地坐下来构思一篇描写山里大雪的抒情散文，自觉有些韵味。这个冬天还没下雪，他只好凭空想象“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意境，他要抓紧时间，妈妈随时会派些家务活儿让他干，半大小子不能老是吃闲饭吧。

　　猛然间大门咣当响了一下，只见小诗人吴琦兴冲冲跑进来，缩着脖子直吸溜凉气儿：“真冷！真冷！牛头儿，昨儿晚上又完成一首诗，请你给把把脉！”一张叠得方正的白纸嗖地飞到春山面前，吴琦抹肥皂似的搓搓手，屁股一蹿上了炕，梆梆两声重响大皮棉鞋落在地上，身子一旋盘腿坐在春山对面。火炕烘得屋里挺暖和，吴琦还没成为真正的诗人，先学会某些诗人的邋遢作风了，头发蓬乱像是刚从鸡窝钻出来，挺漂亮的新衣服穿得脏兮兮，很久没洗的脚汗和袜子在密封的皮鞋里酝酿够了，此时发泄出势不可挡的剧臭，被温暖的空气怂恿得更加肆虐。吴琦的爸爸在山外开车跑运输，他家在村里较为富裕，三人里只有他穿得上皮鞋，拥有这类臭味。

　　春山以文会友并无仇富心理，但是他还没看几行诗就被熏得受不了啦，递给吴琦一个椅子垫委婉地说：“盖上腿暖和些。”那垫子是碎布头拼的，用鸡毛填充，被春山捂得挺热乎，吴琦接过用它盖住湿冷的臭脚，春山这才定下神来审阅诗。

　　他们的作品有处发表吗？有。学校每周都有校刊，上面登些校内外的新闻，也发表诗歌、随笔之类的东西，多半是几个热爱文学的老师业余写的，编辑好了派一些写字漂亮的同学用蜡纸刻出来，再用老式油印机印出来（油印机大致就是个有纱布的木头方框，把蜡纸固定在纱布下面，底下铺上纸，纱布上倒些油墨，用一个手推式的滚子把油墨摊开，油墨透过纱布和蜡纸刻过的地方印到纸上，字就印出来了。在偏远地区电脑打印机尚未普及，很多学校还用这种油印机印试卷），每期大约二十多页，装订好了每个班发两份，供同学们传阅。

　　山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活动场所和消遣方式，课余时多半爱看书，书看多了就会产生写作的欲望，在老师的熏陶下，牛春山也开始写东西，这种校刊要求也不太高，老师给指导着修改一下就发表了。当然，没有稿费，发几个作业本以作鼓励，学校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没有力量成立文学社培养他们。对学生来说发几个作业本已经不错了，继而又有人参加投稿，陆续被采用，得到了校领导的鼓励，于是乎成了小气候，牛春山发表作品最早最多，所以被推举为村级作协主席。官不大且是假的，但春山对工作很认真，校内大部分稿子由他初审，他对每篇稿子都很负责，因此耽误了他的写作，他并没有怨言。

　　吴琦是个思维活跃的家伙，聪明但缺乏耐心，写过散文、小说、童话，最终都嫌改稿子太麻烦没坚持下来，干脆改行写诗了，有了灵感突现发泄百十来字就算成功，删改也容易，省时省力省纸。山村里的生活虽然清贫枯燥，缺乏创作素材，但在他的笔下什么都是可写的：破旧的老屋是“家族百年兴亡史的见证者”，烟囱上的积年烟垢是“无数草木的骨灰和油脂”，掉了把的破铲子是“忠实勤恳的烹调家仆，年迈却不愿退休”，老咸菜疙瘩是“萝卜的木乃伊”，中毒死掉的猫狗既是“多苦多难的无知生命”又是“被上帝请去做客的幸运宠儿”，井底的蛤蟆既是“淡泊名利的隐居者”又是“闭关修炼的未来妖精”，小溪里的石头竟是“赖在水里泡澡的懒虫”，他逮着什么写什么，最平凡的东西都能让他感慨成诗，作品能不多吗？同样是物以稀为贵，全校只有他一人写诗，因此每周都会发表几首，得了不少作业本，用不完就送给写小说的李山峰当稿纸，同学里有不少捧他的，他很是走红，对此吴琦很飘飘然，为人做事越发放荡不羁，恃才放旷，头发见长衣服见脏写字见乱，并引以为豪。

　　今天这首诗又以花生为题，昨天夜里复习功课时他饿了，吃了一把生花生，灵感由此而来，联想到种花生不容易，名曰《可怜的粉色婴儿》，前几句是：喀嚓一声/你和妹妹两人/赤条条地跳出厚重的襁褓/看到了这拥有阳光的世界/连同无数光屁股的同伴/躺在簸箕里等待命运的安排/妹妹在馋嘴孩子的嘴里粉身碎骨/同伴有的进了油锅/有的滚入角落藏匿起来/等待啮齿动物磕食或发霉/你有幸被埋入湿润的土壤/准备孕育新的生命/却听见隔壁的同伴/被鸟类刨出时的哭泣……

　　春山感觉这诗写得很简单，只是分段频繁的散文而已，但他不好意思揭短得罪诗人，认真地帮吴琦修改了两个错别字，说：“我不懂诗，不好胡乱评判，找主编刘老师定夺吧。”吴琦满不在乎个把错字，反正会发表的，文采最重要嘛！他胡乱地翻翻窗台上的烂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忽想起有事：“差点忘了！待会收棒子的要来，我妈让我帮忙打棒子，先走啦！别说我来过！你继续便秘吧！”他把春山的苦思冥想叫做便秘，来去匆匆是吴琦的风格，他爸常年跑车在外，家里有活儿他经常偷懒出去玩，推给他妈干。春山劝不了他，继续构思。“懒惰的人最喜欢下雪，因为出行不便，有正当理由睡很多天大觉，我不懒，但我喜欢雪夜的温暖和寂静……”

　　大门偷偷地吱呀一声，还是让春山发现了，他扭头看见小说家李山峰，穿着从他爸身上继承来的旧衣裤，显得很寒酸，山峰蔫叽叽的不爱说话，肚子里却有些东西，也有韧劲和干劲，他正在写一部中篇小说，已经连载两期了，读者反映不错，他是作协的主力军，春山很羡慕他的脑袋，竟然能编造出那么多东西。山峰脱鞋上炕盘腿铺好稿纸，神色庄重，与春山碰杯似的碰碰笔杆，异口同声道：“写！”便埋头苦干起来。

　　春山盯着山峰那厚厚的一本稿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字里行间用不同颜色的笔插进去很多段话，明显修改过无数次，可见这是个很敬业的小说家。许久，山峰说：“再过半年就毕业了，我们家供不起我上学，让我跟我爸去北京当民工，我想：要是能正式发表一篇小说，我们家就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允许我干这行，我真的很爱这行，肯定能干好，说实话，我是有些痴人说梦，但如果连梦想都没有，还能干成什么呢？。”春山清楚自己也有可能辍学，毕竟家里不富裕，但对于山峰的想法他不敢相信，感觉那是遥远的事情，他只是含糊地回答山峰的话。

　　山峰热爱文学已到了痴迷的地步，他喜欢写作时陶醉其中的快乐，更喜欢完成作品时的成就感，以及给读者带来作品时的幸福感，这些不是物质所能替代的。他想：现在已有不少同龄人当了作家，都是八十年代后出生的，被称作八零后，有的出了几本书，卖得很火爆，有的作品甚至被翻译成外语在国外出版了，挣了很多钱，哪儿像我这样还在为失学发愁呢？别人行我也行，只是起步得晚些罢了，早晚有一天会追上他们。

　　山峰说：“咱们也会震惊文坛的，所有人都会惊奇这样的小山沟里竟然藏龙卧虎，咱们这个创作室会成为博物馆的，这些烂书、手稿都会成为展览品，咱们那时可以骄傲地说，这些不朽大作就是在这里产生的！”每当提起这些山峰都会热血沸腾，激动兴奋地浑身颤抖，长声短气地感慨，骨子里满是不服输的傲气，其心态和中国人制造第一颗原子弹时差不多。

　　越是这样想，越是有紧迫感，越是珍惜时间。真的毕业了，就要去想办法挣钱了，哪有时间写作呢？莫说毕业，就连现在他们也是偷着写作的，因为家里认为他们在胡闹，不会成功的，山峰已经吃到了苦头。

　　有天他忙完了作业正在修改小说，不知不觉到了凌晨一点，他妈妈睡醒一觉发现灯还亮着，便说：老师咋留了这么多作业，这样下去还受得了？应该向学校反映一下了。妈妈随手翻翻本子，感觉像作文，却有半本厚，便问是什么作业，山峰脸红了，撒谎说是作文，妈妈不信，细看后发现是小说，审了一通才审出实话，气得大骂：“不好好学习，点灯费电的干这种事，这是你干得了的吗？刚念几天书就想当作家，你有那脑袋吗？这个月的电费由你交！”山峰跟妈妈解释想得到理解，结果又挨了骂，他抬出高尔基来理论，说高尔基没什么文化，还是拣破烂的出身，可是他自学成材，后来成为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国内外有不少平民出身的作家十几岁就成名了，并不稀奇，自己有了人生目标干嘛要阻止呢？妈妈不信他的鬼话，认为自家养了个那么有出息的孩子简直比捡个大元宝还不可能，这样成天胡思乱想的早晚会出事，便严厉地禁止他写小说。结果一个月的心血被毁掉，山峰哭了一夜。

　　这事很快被村里人知道了，山峰遭了不少冷嘲热讽，有些人当面取笑他，也有出于好意婉言相劝的，仿佛他干了些不光彩的坏事。其他几个作家陆续被揪出来，部分作品被毁并遭了同样的斥责，都成了家长们训子的反面教材，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焚书坑儒了——坑害的坑。部分小文人畏惧拳头彻底放弃了，但他们三个意志坚定，有如当年的革命党人，从此创作转为地下活动，谁写作时都要准备一份未完的作业当掩护，只露出几行稿纸来写，随写随挪动书本遮盖，家人来了也不易发觉。有人说偷嘴吃更香，他们觉得偷着写也另有一番味道，每句话都琢磨精炼了才写上去，以便减少修改的次数和时间，不知不觉中文笔竟然有了进步。

　　三个人就这样努力奋斗着，为他们的人生目标早早地开始拼命，但三个人的家长仿佛都商量好了的，每天十点半准时关灯，连作业都不许写，这对写诗较快的吴琦影响不大，只苦了春山和山峰。他们分别跟家里吵闹数次都不见效果，只好抓所有可利用的时间做他们的事，课间操时请创作假，中午放学后和自习课时写几行，连晚上临睡前都要琢磨一会儿才睡，结果弄得整天魂不守舍，心思飘渺，着了魔一般，尤其是李山峰，做梦都在给人物安排故事情节，有时自己也扮演其中角色，他依然陶醉其中，认为生活太充实了，连梦都变得丰富多彩了。最坏的是学习成绩大幅度下降，山峰笑道：“这又怎么了？反正毕业后我也不继续上学了，要当民工的。”

　　写作中遇到问题，他们便去找主编刘老师求助，可惜刘老师水平有限，帮不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说说要点。老师没料到他们如此认真，苦笑道：“我要是都精通我已经成文学家了。咱们这里各方面条件都差，只是让你们玩玩，不能当真的，老师以前和你们一样执着，结果耽误了学业，终生遗憾，想当作家以后再说吧，现在太早啊。”不久，刘老师发现这三个主力已经有问题了，春山和山峰不是走思就是打磕睡，吴琦竟然带着几个想学诗的同学旷课出去玩，理由是他们需要采风，需要找灵感。原本的好事已经变成了坏事，刘老师决定停办校刊，并责令三人不许创作，想写的话至少等到考完试再说。

　　春山是个乖孩子，渐渐意识到什么叫走火入魔了，被老师批评后很羞愧，痛恨自己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他是头儿，必须以身作则，忍痛停了笔，反正校刊也停了，无法投稿。诗人吴琦把几十首诗胡乱投给一些报刊后皆无音信，深感自卑和不足，语文书里简单介绍过小说和散文的写法，却从来没说过如何写诗，文思枯竭又得不到专业知识的滋润，失落和责骂使他停笔了。

　　山峰呢？蔫人自有老主意，说好不写了，却被春山逮着好几次，春山气得没有办法：“你这个一根筋！真要把自己毁了呀？你看你整天没精打采的，这样下去会死人的，等到稿费下来了，恐怕要用来给你办丧事了！”山峰被逼急了，无奈地叹息道：“让我拼一回行不行？这篇完了我就不写了。”屡教不改，春山和老师都没办法了，山峰的妈妈气得直哭，以为山峰会疯掉的，撕了他不少稿子，后来大家才知道，山峰的隐藏手段更高了，被撕掉的都是些没用的旧稿。

　　转眼间毕业考试了，春山和吴琦的成绩勉强过关，被镇里高中录取了。让人奇怪的是，山峰的功课也追上来了，成绩远在前两位之上，更让人惊奇的是，此时他完成了一部二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并且用格纸工整地誊写完毕，准备投稿了。作品质量暂且不说，字数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山峰特意上秤称了称，三斤半。当然，事先写过的草稿和报废的篇幅比这些纸还要多。春山问你干嘛这么玩命呢？山峰说我担心以后没时间拼了，我要走我想走的路，拼过命即便败了我也不用后悔了。

　　春山永远记得跟山峰去邮局投稿的情景。春山和吴琦左右护驾，山峰像捧着一个婴儿似的捧着稿子，那的确是他的心血之作，春山发现山峰比以前廋弱多了，他身上掉下的肉肯定比这三斤半要多几倍，上面每个字都带着他的血肉，他是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完成这部作品的，充电的手电都用坏了两个。至于小说内容，山峰不肯说，他要让两人等着看样书。投稿地址是山峰从几本八零后畅销小说的封底精选来的，他坚信定能成功，认为都是一样的年轻作家，人家行，他也没问题，这么厚的东西，编辑肯定会被感动的。

　　他们买了一个大信封，费了好大劲才把稿子塞进去，山峰很是激动，手指僵冷不由地抖了起来，脸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没办法，只好由春山帮他填写信封，春山的字漂亮，能给编辑留下好印象。写完后邮局管理员告诉他信太重了，算算分量，一共要交三十多块钱，而山峰只有可怜巴巴的十块钱，还是他攒了好久的。春山和吴琦分别搜寻兜口，又凑了几块钱。怎么办呢？吴琦说他去弄，让俩人先等着。

　　吴琦蹬着破烂自行车走了，好半天后走着回来了，俩人忙问车哪儿去了，吴琦说把车卖给废品站了，钱凑够了。两人骂他傻瓜，吴琦又笑着说废品站是同班同学顺子家开的，改天去赎，顺子不愿借钱他才把车押在那儿的。两人听完又埋怨他死心眼，可以改天再寄嘛，吴琦说，我也想早日看到山峰的小说出版，早一天是一天嘛。其实还是他的豪迈气慨在作怪，区区一辆破车算什么。不过山峰被感动得直掉眼泪，三十块钱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啊。

　　回信至少三个月后，也许更长。山峰等不及了，只好跟爸爸先去当民工。山峰告诉他妈妈一但有人寄来书立刻通知他，他妈妈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动身时两个伙伴送他到村口，山峰庄重地说：“文联不能解散，咱们各自努力，年终我向你们汇报成绩。”春山和吴琦信誓旦旦地使劲点头。该走了，山峰提着行李沮丧地跟在他爸身后晃悠着，细瘦矮小得像个纸人，两个伙伴很替山峰担忧：这样的身体能当民工么？

　　不久，吴琦他爸花高价送他去市一中上学了，那是市里最好的学校，比他考上的镇高中强多了，让伙伴们羡慕不已。春山体谅家里，也无奈地辍学了，随一个亲戚去县城里的某工厂当学徒工，学点技术以求安身立命，和众多辍学的农村孩子一样，开始为娶妻生子而操劳。由于环境不适，也因工资微薄，他更换了几种工作，都是勉强混口饭吃。他渐渐明白没有高文凭是难得找到好工作的，想再次学习，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钱。为了多挣些钱改变贫穷的状况，他开始和一些人做小生意，投出的几篇文章都石沉大海了，失败和别人的嘲笑使他感觉自己真是个傻瓜，竟然干这种赔本的蠢事，从此将写作的时间用来赚钱了。又经过许多人生的挫折后他更成熟了，回想起他们的作家协会感觉真是幼稚可笑，渐渐忘了自己曾是炕头作协主席。

　　各自都忙，三人难得再见面联系。吴琦在市里接触到了许多新鲜事物，让兴趣广泛的他大开眼界，他迷上了台球和网络游戏，他虽然坚持写诗，但已经变了味儿，报刊投稿不中标，校刊投稿有名没利，他便改了新招，专门帮一些笨蛋写情诗，五块钱一位，薄利多销生意不错，得了钱用来泡网吧，免得透支零花钱被家里骂。后来被老师发现挨了处分，校长得知后竟生了爱才之心，毕竟学校里出个诗人不容易，若能成大器将是学校的光荣，为了引导他走向正路，校长当了回伯乐，向市里文学院举荐吴琦，幸好得到一位诗人指点，吴琦的文采更加出奇了，一卷卫生纸都能引发灵感写出诗来，他的诗越来越让人读不懂，奇怪的是发表得越来越多，还获了几次奖，有望修成正果了。

　　山峰呢？他在工地上干活比较踏实，日夜都在盼望小说出版，每晚仍然坚持写小说，这事又遭到工友们的嘲笑，这些他都默默地忍受着，认为早晚有一天人们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的。偶然一个机会他得知现在的编辑们都不看手写稿了，只看打印稿和电子稿，他的作品不可能被发表，他一下子颓废了：我连键盘和鼠标都没摸过呀，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有希望了。有天晚上，他偷偷离开工地出走了，他爸爸到处张贴寻人启示也找不到他，以为他疯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吴琦知道后很替他担忧，在网上到处发帖子寻他，也没有音信。

　　五年后，山峰浮水面了。

　　那天春山去赶集卖苹果，开着农用三轮车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颠簸着，他媳妇大着肚子坐在车上扶着苫布防止苹果掉下去，快要做爸爸的春山生活负担更重了，一心拼命挣钱。春山远远看见迎面走来一个衣服整洁脸色白净的城里人，不知又是谁衣锦还乡了，他好奇地看了会儿，越看越眼熟，停车辨认，那人和他都兴奋地大叫，相互拥抱，询问对方近年来的变化。山峰很关切地问春山写作有什么成就了，春山一愣，随即笑道：“开什么玩笑，你还记得那事儿啊？你现在干什么呢？也不知道回家！”

　　这话却让山峰很惊奇，他沉默了片刻，很低沉地说：“我没忘了咱们的协会。这些年我一直在打拼，挣钱，学习，走了不少弯路，碰了不少壁，但是也开阔了眼界，增添了阅历。那个长篇虽然没出版，却磨炼了我的意志，幸好这几年我忍过来了，并得到一些好老师的引导，虽然还没有成名，但已经发了一些作品，在文坛上打开了局面，开始有人向我约稿子了，那些苦头吃得有价值。我现在才明白，这碗饭真的不好吃，但是我爱这行，我不会放弃的……”山峰变得健谈了，比当年那个蔫巴的一根筋成熟了许多，真正有了成就的他并无半点骄奢傲慢，反而更加朴实谦虚，除了为写作方便买了笔记本电脑外，他的衣服都是比较朴素的，不像有些打工还乡的人那么张扬。

　　春山细细地打量着山峰，他的头发因用脑过度脱落了不少，长期熬夜使他眼睛周围过早产生了细微的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他比普通作家要付出更多的血汗和代价才能走到今天，起码他没有稳定的收入和充分的创作时间，他刚刚成功了一半，以后会是什么样很难预料。

　　春山尴尬地听着山峰向他这个不称职领导汇报成绩，情绪很复杂，他矛盾着：我们这些人到底该不该有当作家的梦想呢？谁的选择对呢？山峰的努力有价值么？

　　初步修改完成于2006年11月16日星期四10时43分30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