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百天大人

当一百天大人

　　一

　　新修改计划，可以把在食堂的工作体会写进去，比如劳累，比如生命价值，人家在学习，而自己在给人家做饭。比如馋学厨子懒出家的道理是错的，老板不给你什么好吃的，像喂狗一样喂你。

　　离毕业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念初三的小志和一些同学开始按捺不住，像初夏的知了焦躁不已。是盼着升学么？才不是呢，盼着早点儿丢掉这份苦差事，这辈子也不上学了，忍受完了九年义务教育，你还能把我怎么着？走入社会成大人啦！

　　他们这个乡镇中学师资力量和教学条件很差，学生成绩普遍不好，因此家长也不重视教育，不上大学没什么出息，既然考不上大学还费什么劲呢？比如小志他们这届学生，初一时的四百多人现在还不到一百个了，都干什么去了呢？乡下的孩子像晚玉米一样“早熟”，经济意识很强，找工作挣钱去了。违法么？只要撒谎说够十八周岁就行，因此不少同学早早办理了身份证，有那玩意儿就仿佛通过了质量鉴定，不够年龄的便更改生日，有如劣质商品更改生产日期。自习课上，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去哪里上班，个个跟大人似的，时常有人嚷嚷“明天爷不来了”，结果有的真不来了。小志也跟家人商量过多次要辍学，但没得到同意。

　　这天，金牛来学校闲逛。去年他辍学后一直在一家钣金厂工作，此时他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留得老长，高傲地骑在新摩托车上，撇着嘴扯扯小志的旧校服：“还穿这个哪？多老土，该换啦！”又极大方地递过一盒硬红河来，小志边四处张望边摸出一支收起来：“抽这么贵的烟？”

　　当时那些小混混一般只抽三块钱的烟。金牛轻蔑地笑笑：“这有什么，自己挣钱花着随便。”他傲慢地把烟喷到小志脸上：“兄弟，不上大学在这儿瞎耽误时间？挣钱才是硬道理，早晚的事，毕业证屁用没有，没人冲这多给你开工资。”

　　小志边点头边打量金牛的新车，啥时候我也能开上啊！金牛的一切都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连这汽油味儿都很好闻，去年的金牛可是跟他一样啊，其他有工作的同学也都比以前体面了。

　　开导一阵后金牛说：“现在出来至少多挣一月工资，想好了来找我！”他油门一轰又去给别人指点江山了。

　　小志考虑了一天，摩托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是啊，就算混到毕业也要走这条路，起码比种地体面，别人都这样嘛。差一个月又怎么了？终于，他下定决心了。

　　“老爸，明天我跟金牛去上班，不上学了。”晚饭时他开门见山地跟爸爸说了，爸爸默默地吃饭，小志又凭空把金牛的工作夸耀了一番，并强调自己长大了，金牛行他也行。

　　老爸沉默够了，也下定了决心：“好，既然你是大人了，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尝尝滋味，如果到那时你还决定上班，我就给你买辆摩托车。”

　　这回老爸竟然如此痛快，小志兴奋得大叫，仿佛新车唾手可得：“好，一言为定！是不是完全把我当成大人？不用什么都限制了？”小志打着抽烟的算盘。

　　“可以，但不能违法。”老爸轻笑着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

　　第二天小志起得格外早，匆匆洗漱完毕拨通金牛的电话，约好一块儿去工厂。

　　二

　　老爸借给小志两百块钱做一个月的零用钱，开工资时必须还。小志拿着钱先买了两盒硬红河，自己留一盒，另一盒用来感谢金牛，大人要有些面子嘛。金牛带小志来到工厂，锈得掉渣的大门上用粉笔写着“招工”二字，车间看上去又破又旧，远远地就听见冲床轰响着，还有角磨机磨铁的刺耳声音，听这动静并不好玩。小志嘴巴惊得像出水的白鲢鱼，张了几下歪头问：“哥们儿，就是这儿？”“你还想去哪儿啊！”小志开始紧张了。

　　金牛先去宿舍换工作服，小志跟进去立马被熏了个跟头。好家伙！世界上竟有这么浓烈的脚臭，还是混合型的。一个小屋挤着七八个臭小子，每床被窝上都渍满丰厚的油泥，在床上乱堆着；黑臭的袜子们也没人洗，干菜叶般僵直地搭在床栏杆上；鞋们七零八落地任意扔在地上，仿佛一群闲泊在码头的破船；烟头、酒瓶到处都是。墙上粗野地用炭头写着几个大字：“英雄脚臭，好汉屁多”。可见这里住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好心的金牛帮他找来一块床板，准备给他在这儿搭床铺。那薄床板一碰直哆嗦，想想明天就要住进来，小志脑袋都大了：这简直就是猪窝啊！这工厂也太差劲了吧？

　　“你们干嘛不收拾一下呢？这怎么住啊？”小志有些生气。金牛满不在乎，笑嘻嘻说谁有时间啊，你以为是国有企业啊，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沾枕头就睡着了，爬起来又玩儿一身黑，洗也洗不过来啊。脏惯了就好了。

　　进了车间机器的噪音更大，说话要大声嚷才能听见。工人们都在忙碌着，都穿着油乎乎的深蓝色工作服，除几个年长的师傅外，多半是稚气未尽的大人脸孔，都是缺少血色的，可见工作不是很轻松。此时车间主任在信步巡视，金牛带小志紧跟上去说明来历，那主任体貌与黑熊神似，紫红的下巴很发达，好像嚼得动铁。他冷冷地瞟一眼这毛孩子继续走着：“去十三号冲床冲小件，小心手。”小志有些不快，这就完了么？拿我当什么了？连名字也没问呀？金牛说过了试用期你才算个学徒呢。

　　工作也不难。金牛把他领到一个冲床前，旁边放着一堆组装铁柜用的小部件，让他负责在每个上边冲一个孔。金牛告诉他做法和要领，放上去，对准，踩一下踏板，拿出来然后进行下一个，直到把二千多个冲完为止。小志问干完这个干什么，金牛说你想那么多干嘛？冲完这个冲别的件呗。小志说就这么简单么，金牛笑了，“你想干复杂的么？做模具去，就是这个，”他指着那个把铁片冲出孔的铁块和小铁棍，“从什么位置冲什么样的孔不能出错，要精确到百分之几毫米，有的模具一次冲十几个孔和若干个角，你会做吗？没学过吧？”金牛有些嘲笑地说，仿佛小志是个刚戒奶的傻孩子。小志问这么复杂的东西是谁做的呢？金牛说，“是老板请来的几个工科大学研究生，人家一天的工资够你挣半个月的，伙食也好，有本事就是不一样。”小志红了红脸，开始干活。

　　周围一直轰轰地响着，小志认真地干着，因为金牛说弄偏一点儿就报废了，之前的几道工序也白费了。来时的那点儿热情和兴奋也渐渐消失，眼涩腿酸，想坐又不行的，那样够不着冲床。焊工们没站，却是蹲着，比站还难受。想活动一下又怕被那个冷酷的主任看见，只好咬牙挺着，他要下班之前把这些都干完，新来的干活少会让人瞧不起。天气不热，小志却因内心压力过大而汗流满面，这滋味可真不怎么样。

　　又过了好半天，劳累的小志坚持啊坚持，实在坚持不住了就问金牛几点了，才过去两个小时。唉，好慢啊。终于熬到下班，所有人仍然不动，小志问为什么？金牛说等主任放话才行。又延长了一刻钟主任才让停下来，宣布午饭后提前半小时开工。

　　在食堂里，小志懒懒地拨拉着碗里那乏味的青菜叶子，半点儿香味也没有，倒是有一只苍蝇。他想哭：“妈的，还要加班，多给钱么？”金牛说：“别人有，学徒没有，你这周都算义务劳动，慢慢玩吧，下周就好啦。”小志一阵心寒，这么累还要少给七天工资，就因为是学徒工？转念一想，自己不笨，将来肯定能当上师傅，坚持吧。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小志仍然没有适应。劳累的感觉缠上了身，再也不肯离去。这些天活儿忙总是加班，工人们每天都重复着各自的一套动作，脑袋木木的，所有人都很疲惫，无可奈何地工作着。但加班费并不多发，给人家干活就得听人家的，明知不合理也要干，不然就会扣工资。在乡下的小工厂你找谁说理去？还不如辞职痛快。他也体会到真的没时间收拾屋子，厂房里电焊的烟尘和铁料上的油垢很容易沾到身上，没有充足的热水和洗澡条件，被子很容易脏。下了夜班就想睡觉，他的袜子也没洗过，脚臭味儿也闻惯了，竟然察觉不到了。

　　后来小志问过其他工厂的同行，状况大同小异，没有好的谋生之道，只好如此。小志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一辈子，打算先坚持三个月，全当是磨练意志。但一个意外事件让他打消了念头。

　　说是意外，在其他同事看来已经不意外了。那天大伙像往常一样加夜班，困极了就去水池边洗脸，然后麻木地继续工作。突然一阵惨叫差点震破所有人的耳膜，干涩的眼睛们都循声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攥着右手腕在地上打滚，血肉模糊的右手只剩下一点儿筋肉在剧烈地抽搐，鲜血喷得他满脸都是，他很快就昏死过去。所有人都围上来，车间主任用布条好歹给他缠上，派两个人把他抬上汽车，直奔县医院去了。

　　原来那个孩子的冲床模具上卡住一块铁屑，他早就困得迷糊了，伸手去抠铁屑，脚却习惯性地踩一下踏板，6吨重的力量冲下来骨头都会变成粉末。一只手就这样没有了，他将来怎么办呢？小志盯着粘在冲床上的手指，吓得双腿颤抖不止。因为出了事故当晚他们提前下夜班，以免再出差错。

　　金牛说，像类似的工伤事故每年都会出几次，为此金牛求主任调他去当焊工。小志问工厂会赔偿他多少钱呢？金牛说，像这种情况也就赔三、四万块钱呗。小志说那么少？补偿得了么？一辈子都会痛苦啊！金牛说，唉，好歹够娶个媳妇了。说时没有笑，一脸的伤感无奈，谁愿意嫁给一只手的人呢？小志低头不语，在想着心事。金牛又补充道，你用的那个冲床停用很长时间了，因为有人在上边冲掉了一根手指。

　　小志抖得更厉害了，不肯再干下去。他得知想成为正式工人还得三个月，想当师傅还得二年，这是多数工厂的老规矩，想快点提升就要请主任吃饭，拍师傅马屁。他不想一辈子在这种地方干，为了钱过这种日子不值得。抽完第三盒烟，小志再也没买过，他觉得简直是在烧钱，学徒每小时的工资不过一块钱，一盒红河五块，合两毛五一支，一小时抽两支工资就没了一半，哪怕是两块一盒的烟，连抽带送师傅一天也没了，工资去了五分之一。小志还发现金牛每月只有五百块钱工资，他花钱大方是为满足虚荣，太寒酸别人会以为他挣钱少。要是为了虚荣就更不值了。早上他决定走，金牛没留他。

　　小志回到家跟爸爸说了情况，爸爸嘲笑道：“大人得有点吃苦的精神啊，没给工资吧？”小志伸出洗不干净的黑手：“全在这儿哪！”

　　三

　　几天后，爸爸托叔叔给小志找了个好工作。叔叔有个朋友在北京天坛公园里租了间小店，卖以景泰蓝为主的旅游纪念品。叔叔让小志去那里当店员，工作不是很辛苦，包食宿，过了试用期每月给一千块钱。叔叔说学做生意要比学技术当工人强得多，起码工作环境好，能开阔眼界，人也会变得机灵些，在工厂里跟坐牢差不多，还不安全。小志很高兴，特想看看北京是什么样的，一千块钱对他吸引力太大了，用不了几个月他自己都买得起摩托车了，真棒！

　　小志被老板顺利地带到京城，眼前林立的高楼大厦让他感到陌生而新奇，宽阔的马路上汽车多得像蚂蚁，各种肤色的老外让他兴奋得大叫，见周围人用白眼球看他，还隐约听到一句“土豹子！”他才安分下来，心里只想：北京真好！来对了。进了天坛公园，他首先看见了祈年殿，比书上的雄伟壮观多了。接下来是他从未见过的花草树木，这不就是天堂吗！当他被领到一溜小店前时，见每家的店员都穿着整洁打着领带，面孔白嫩得像豆腐，小志激动地想自己不久也会变成这样，听说北京的水养人，能把人洗白了。进了其中一个小店，他才想起自己是来工作的。他没有身份证、暂住证，还不满十八周岁，老板说吃住工作都在店里，不许随便出去。身处繁华之地，可惜不能尽情地游玩一下，小志这只可怜的鸟被关进更小的笼子里了。

　　店里的工艺品大到奔马、瓶子，小到首饰、钥匙坠，不下几千种，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小志称赞个不停。他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只在历史书上见过景泰蓝花瓶的图样，现在触手可及，将来回去后跟伙伴们聊天可有话题了，随便说几件保证他们一辈子没见过。他正没心没肺地乐呢，老板说你每天早起后要先掸掉货物上的尘土，否则影响美观，把地板擦净，他说好好好，能给这些精美的东西掸尘土也是件幸福的事。老板又说他要在一个星期内记住所有货物的名称、进价、批发价和零售价，还要弄清仓库里每件货物所在的位置，以便随时能找到需要的货物。小志立马傻了，心里暗道：爷！您杀了我吧！比在学校背书难多了，一个星期哪儿够啊！但不敢直说，只好强行说好。

　　午饭是附近订的快餐，米饭里有馋人的红烧丸子和鱼香肉丝，十块钱标准，比村里操办红白喜事的厨子们做的强多了，可想起自己的任务，连胃口都没有了。匆匆吞下肚便捧着本子背货物名称和价钱，下午人少，老板去发送货物，由他看店。

　　他哪儿卖过东西啊，心慌慌地盼着别来人，可不来人怎么赚钱呢？赚不到钱老板要他干嘛？正走神呢，来了一个金发碧睛的中年男人，小志目瞪口呆地愣了愣，怯生生地嘟哝道：“哈喽！”那老外似乎没听见，径直走到货架前看那条花里呼哨的龙，他拿起来左看右看微微点头，转过来用英语问小志。小志的英语狗屁不通，他快速寻找对策。老板曾教他用计算器跟老外侃价，而计算器却不见了。他急得脸上发烧，终于想起一句救命的英语，以前回答不上问题时说了这句就可免罚站之苦，所以他烂熟于心：“臊瑞，爱懂特nou.”

　　那老外不解地皱起眉，小志只好用汉语说自己是新来的，不知道价钱。老外糊涂地摇摇头走了，小志惭愧得全身发烫，平生第一次感到缺乏知识的耻辱，让他终身难忘。

　　接下来进来两个精明中年妇女，只为买几套书签，挑选图案和砍价用了半小时，纠缠得小志只好低价出售，她们走后小志收拾凌乱的书签时，却发现少了三套。气得他咬牙切齿地小声骂了几句，还怕让别人听见。最终自掏腰包把亏的钱补上，真丢人！从此他卖货总是把价钱订得很高，进价一块五的书签卖价没低于过八块，大件货更是谎大。又经过几次事后他越来越精，牢记老板教他的话，绝不能手软，这里就他们一家卖景泰蓝，不怕谎大，游客里根本没有回头客，宰一个赚一个，这种生意就是变相抢劫，否则没利可图。小志戒备心也强了，没再丢过东西。还跟老板学了些卖东西常用的英语，勉强能对付老外了。

　　两个月后，他总算把大部分货物的名称、价格记住，熟悉了业务。人家见这个小孩长得敦厚老实，都愿意买他东西，因此营业逐渐上涨。老板非常高兴，请他吃过一只瘦小的烧鸡，还说等不忙了带他到处玩玩，去动物园、去香山。小志信以为真，为了实现这些愿望整天欺骗顾客。开始还时常受到良心谴责，后来发现那些顾客多是有钱的外地人，认为这么漂亮的东西太便宜了肯定有问题，这样一来小志渐渐习以为常，真是假话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话，四十块钱的花瓶卖二百并不新鲜，反而觉得大把数钱时挺好玩，尽管那钱不是自己的。遇上抠门的顾客就唬跑了拉倒，免得耽误大生意。

　　四

　　就在小志渐渐适应一切的时候，一点同情心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年北京各旅游景点都在热销一种叫做贵人的玉雕。雕成古代朝廷命官的模样，只有拇指大，墨绿色，乌纱帽上穿着一条漂亮的红丝线，装在精致的锦盒里。据说这位是秦始皇的一个臣子，他曾经三次解救过遇难的秦始皇，每次都化险为夷，十分神奇，后来被秦始皇封为贵人。出于尊重，贵人不能说卖得说请，请个贵人回家，就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售价四百八一个，一分不能少，太便宜就没人相信他灵验了，有的人就是这样蠢，其实进价才八块钱，五一黄金周时他们共卖掉一百多个，老板大大地赚了一笔，小志也得了几百块钱提成，这是他最高兴的日子。

　　黄金周过后游客大减，又连续下了几天雨，生意淡下来了。因此，各家的店员又开始悠闲地看报纸，打呵欠。

　　这天，老板在仓库算帐，小志在店里边玩手机边看门，他用全部工资买了手机，这会儿还没新鲜够呢。

　　临中午时，进来一个胡子拉茬的老人，领着一对双胞胎孩子。根据老人的黝黑肤色和孩子那泥娃娃般土气粗糙的圆脸，就知道他们是乡下来的。孩子目光呆滞，什么好看就盯个没完，每人手里还攥着一个青涩的小苹果，只有乡下孩子才爱吃这东西。这类顾客小志不爱搭理，问完了也不买，还要惊讶个没完。这祖孙三人昨天来买贵人，一听价老人吓得拉着小孩走了。

　　小志继续低头玩手机，耳朵却提防着他们。老人很守规矩，只是看。他慈祥地给两个小孩讲贵人救秦始皇的事，小志有些意外，因为顾客里几乎没谁知道贵人的来历，也许老人是从书上看来的吧。

　　不一会儿老人向他走来，小志没抬头。“小伙子，来北京多久了？”听声音就是个善良质朴的人，语气温和得让小志不得不理。“两个月。”

　　“好啊，有出气，这么快就找到了好工作，将来肯定能当老板。”小志撇撇嘴，这种恭维他很不屑。“我儿子就远不如你，四十岁还没混出个名堂。”小志漫不经心地问他儿子是干什么的。

　　老人说，他们老家在承德围场，全家人都是农民。几年前老伴染病去世，他跟儿子相依为命。家里很穷，儿子三十多岁时，花二百块钱娶了个双目失明的媳妇，后来生了个双胞胎，日子更加紧巴。穷山沟人靠天吃饭是不够的，于是儿子就跟老乡们进京当民工。没想到前几天施工时不慎从高处掉下来摔伤了头部，被送到天坛医院抢救，至今还昏迷不醒。瞎儿媳顶不上用，在家哭得死去活来。没办法，老人就带着孙子们从老家赶来照料儿子。进了病房，见儿子打着点滴输着氧气，厚厚的纱布下，那张脸肿胀成紫黑色，已分辨不出模样。老人当时心疼得昏死过去，幸好大夫们又把他抢救过来。大夫让老人想开点儿，他们尽最大努力，这意味着他们也没把握。

　　说到这儿老人已经泣不成声，俩孩子一个默默地抹眼泪，另一个低头摩挲着苹果。

　　老人说，那个老板只扔下三万块钱就一概不管了，找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在。在京城他们举目无亲，他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盘缠也所剩无几，这几天全靠好心的大夫们救济。他听从一个大夫的建议，向崇文区的劳动仲裁求助，可还没有结果。要是得不到赔偿，不但人保不住，全家连生计都断了。

　　小志听得眼睛发酸，又纳闷老人怎么还有心思逛公园。老人用手掌抹抹脸上的浊泪，嘴角颤抖个不停：“我听人家说这儿有贵人，很灵验，就特意来请一个，乡下人信这个。求他保佑我儿子尽快康复，保佑我们顺利地把问题解决掉，保佑我们早日回家。我不认识玉，不敢乱侃价，只想请你们少赚点儿，以最低的价钱让我请一个，行不？”他满眼恳求地看着小志。

　　小志心想老人绝不会为一块玉雕跟这儿掉眼泪、编故事。怎么办呢？对老板来说一块玉雕真是九牛一毛，而对老人来说就是最后一线希望，尽管旁人看来算不得希望。现在收再少的钱对老人来说也是雪上加霜，不就是八块钱的一个小玩意嘛，干嘛不让老人如愿以偿呢？旺季过去了也不好卖了，回头就说丢了一个，为他赚了那么多钱，这点儿小事不会深究吧？刚尝到甜头的小志盲目地大方了。

　　小志取了一个贵人递给老人：“您请走吧，不要钱。”老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异地问多少钱。小志又重复了一遍，老人激动地说不行，又不是你家的，掏出仅有的一百块钱塞给小志，小志赶紧拦住。两个孩子眼睛发亮，兴奋地争着要看贵人，小志说贵人是给你们爸爸的，别弄坏了。他又拿了两个廉价的花丝小猪送给小孩，小孩见了这金光闪闪的小猪兴奋得叫起来，小志赶紧止住，朝一边的库房呶呶嘴。老人会意，不住地低声道谢，小孩们把青苹果举给小志，声音嫩嫩的：“这是我们老家的苹果，给你！”小志笑着谢绝，小孩们执拗地往他手里塞，他只好收下。老人感激不尽：“真遇上贵人了，谢谢，谢谢你这个小贵人。”

　　祖孙三人高兴地满怀希望走了。小志握着两个青涩的苹果发呆，苹果被小孩摩挲得发亮，还带着山野的清新气味和小孩的体温，想必是舍不得买水果，带在路上解渴的。

　　五

　　晚饭后他跟老板说弄丢了一个贵人，问要他赔偿多少。

　　老板正躺在沙发里剔牙，吝惜地把剔出的一点儿肉屑咽下去：“是真丢了么？”他鄙夷地笑笑，听口气像是知道了真相，又像是不太在乎。小志脸腾地烧起来，咬定是丢了。老板没再问，睡觉去了。小志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觉得是自己太小心眼儿，一点儿小事，老板并没放在心上。就是几百块自己也赔得起，不算个事儿，便放心地睡着了。他哪儿知道，老板无意间在仓库门外听到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小志刚打扫完毕，老板递给他一沓钞票，说：“最近北京开始查外地人口，你没有身份证和暂住证，回去躲两天吧，顺便把工资给你结了，办完身份证给我打电话。早上车站警察少，你赶紧走吧。”老板语气很平缓，小志没有质疑。当面数钱显得很小家子气，凭这段时间的相处，感觉老板不会亏待他，便揣进兜里了。然后，老板就帮小志一起收拾行李，并把他送到车站。那态度跟往常一样和气，小志天真地说办完身份证就来。

　　在车上买票时，小志发现老板少给了五百块钱。这才恍然大悟，也明白了老板为什么“好心”帮他收拾行李，心中很恼火。

　　离开小店，他在北京闲逛了一天。他发现像样的工作都要求高学历，看见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们出入气派的写字楼，开着豪华的轿车，感觉那样在京城混才有前途。而他的文化水平差得太远，只配当保安保洁或民工，他不愿吃那种苦，想多赚钱还得干那个。可他对那类小老板产生了偏见：唯利是图、奸诈、吝啬而缺乏人情味，帮他赚了那么多钱，竟为一点儿小事把自己开了。很快小志又想通了：商人的唯一目的就是钱，天天骗人，还讲什么人情味呢？在老板看来，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此时，小志很瞧不起自己：来到北京，除了骗人，你学会了什么？他感觉自己来得太早、太盲目，还没成年呢，需要武装一下头脑，将来有一天，他要换副新面孔再来北京闯荡，得干出些名堂来。

　　他掏出个青苹果，光亮的表面隐约映出一张脸，傻傻地冲他笑着。他想他现在就像这苹果，咬一口，涩涩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