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的话

　　曾经拥有的，如此宝贵的，不懂得珍惜的，价值连城的，最终遗失的，永远不会回来的，随风而去的，隐隐作痛的，永生永世的。

　　2004年5月21日，上海，细雨纷纷。王菲个人演唱会，台上倾城倾国，台下人山人海。我站在热情同时又冷静的观众之间，想，如果唐诗在这里，会高兴成个什么样子呢？她会仰着个脸虔诚如朝拜圣地的信徒，仔细陶醉在那阵阵旋律中吧。

　　1996年8月26日 到初中报道并查询所在班级。一共四个重点班，看过两张大红榜之后，终于在3班的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宋词？！”

　　察觉出并不是自己叫出自己的名字，我回头看到一双圆圆的眼睛，墨黑的双瞳在同样墨黑的刘海掩映下越发黑亮。“这名字——”

　　“怎样？”我接过话头。

　　“你？”黑眼睛用食指指指我，又联系着指指那红榜上的我的名字。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笑了。因为在宋词的名字下面，紧挨着，写着另一个有点巧合的名字——唐诗。

　　“原来奇怪的名字还真多，唐诗？”我不禁说。

　　“怎样？”黑眼睛看看那名字，又看看我，之后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吐出一个字——“我！”

　　之后进教室，分座位，唐诗坐在我的前座。班主任老师点名，“唐诗——”

　　“到！”黑眼睛甩着墨黑光亮的马尾，清亮的声音和特别的名字让教室里微微发出一阵小声的骚动。

　　接着，老师又欲继续点名，但是，我注意到，她眼睛后面的眼神稍稍做出个惊讶的小动作。

　　“这个是~~~~~~宋词！？”

　　全班这次笑炸了锅。

　　1997年6月24日 数学课上，唐诗又没有做对黑板上的题，回座以后坐在那嘴噘得老高。我把周末新买的练习册扔到她桌上，“回去把这单元的都做了，以后别一上数学课就给我丢人。”

　　小妮子点头哈腰假假掰掰地说还是宋老大办事最讲究最关心广大人民疾苦最懂得团结进步同学共同进步。

　　第二天一大早我进教室的时候，班上还没来几个人。唐诗坐在那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鼓弄什么。一看见我，把昨天的练习册从书桌里拿出来扔给我，“报告阿sir，都做完了，检查一下。”

　　我一边放书包一边说神速啊你，我还打算多收你几天租金呢。刚一翻开，一个夹在里面的浅绿色的精致小信封就支楞出来。我狐疑地看看唐诗，她用眼神指使我继续。打开，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卡片，上面一只小青蛙，大大地眼睛，唱着歌，嘴里往外冒五线谱。下面是华丽的英文字体，生日快乐。

　　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这丫头，还真鬼。

　　“谢谢了。”我别别扭扭地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却真的高兴。

　　“它——”她指着那个青蛙，“大泡眼，大嘴巴，以及那个不可一世的烦人样，和你像吧？”

　　我无语。温馨融洽的气氛彻底被破坏。

　　她还没完：“我找了好久，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送你绝配！”

　　我揪住她的马尾巴咬牙切齿地说：“刚才的谢谢收回！”

　　2000年6月25日 早上走进教室，看到桌子上一个大大的信封，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姓名。拆开，蹦出一只大大的纸青蛙，白色肚皮上用熟悉的字体写着：

　　“大癞蛤蟆生日快乐 就不告诉你我是谁 猜吧猜吧 累得你头发掉光光”

　　切！还用得着猜么？？这么无聊，这么幼稚，这么没劲，这么恶毒的风格，别人怎么学得来。这时付宁一袭白裙袅袅婷婷地走进教室，我连忙把这大青蛙塞进书桌， 调动全部的脑细胞都在想今天中午和付宁去哪里吃生日大餐。

　　那个时候也许我的脑细胞太少，所以没有多余一些，去想，除了唐诗，也不会有人每年记得我的生日，并且每年的这一天都给我个这样那样的意想不到， 这个别人也学不来。

　　1997年4月7日 英语课之前的课间十分钟，上次的英语考试成绩下来了，就摞在前面讲桌上。我的心强烈的收缩着，由于连续几次在二十六个字母的阵势中遭遇滑铁卢，这是最后的机会。唐诗从外面回来，路过讲台，翻啊翻啊，翻出几张卷子拎在手里，往座位上走，都是我们这一组的人的，边走边发，现在想来，她还真是乐于多管闲事。

　　看到我的名字下面那个红色的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50，我彻底崩溃了。原来，在是非题中，要求用T/F表示，而我没有审题，用的是对错号。老师大概是气我的不认真，竟然每道题扣了我十分。连续几天的努力，竟然换来这样一个不及格的分数，我一冲动，把卷子团成一团，一个美丽的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爱怎样就怎样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我的举动把唐诗吓着了，她竟然没有像往常对我好言相劝或者横加指责，什么都没有说，似乎都没有看我。当然我也没有精力去注意她的反应，抓起书包就冲出教室。

　　午休的时候，坐在篮球架子下面的我饥肠辘辘，冲动过后的担心和后悔却更让我难受。照 英语老师的脾气，我这次的放肆大胆会判死刑的。

　　“蹲这儿装什么进口吉普呢，不饿啊？吃饭去！”

　　“……”

　　“走吧，知道你饿得扛不住了。快点。”

　　“不用你管！”我无论如何得在这丫头片子面前保住面子。

　　“可我还没吃呢，就当陪我了，求求你了。”唐诗一副低三下四的谄媚相。

　　于是我顺水推舟，装作很不情愿的去食堂。

　　后来呢？一切正常，英语老师似乎没这回事一样，只是说下回注意点审题。

　　我只顾窃喜大难不死，没顾上探寻究竟。

　　2003年8月12日 初中同学聚会，谈到各位老师的脾气性格，不知道谁说起来这个事，此时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一男生说， 我们班宋词的脾气倔得就跟毛驴似的，那次英语卷子的事要没有唐诗，就袁老师的一贯作风，非把你老爸老妈都请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怎么回事？关唐诗什么事？”正在吃水煮鱼的我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啊？唐诗跑办公室跟袁老师说，她值日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卷子当废纸给团吧团吧扔了，怕你生气没跟你说，害得你以为卷子被刮到楼下了；加上你对自己的错误特自责，跑操场上找卷子去了。袁老师就把她批评了一顿，说她不小心就算了，还不诚实，让她去找你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唐诗当时并没有出席聚会。可是，就算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我又能跟她说什么？赞赏她的聪明机智，谢谢她的拔刀相助，还是埋怨她的只字不提？

　　1998年11月23日 刚下生物课，一个别的班女生来找我们班体委大凯，据可靠小道消息，这位是来表白的，送的大概就是千纸鹤情书什么的。我和唐诗特三八地趴在窗台上抻个脖子往外瞅。

　　我说：“这女生不行，先不说漂不漂亮，根本没个女生的样子，平时总看见她和她班男生在一起打篮球，冲撞很猛 ~~~~~~大凯还真是有耐心，直接拒绝得了。”

　　唐诗这时候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把脑袋从窗户上缩回来，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女生在面对自己心中的那个白马王子的时候都最害怕，无论平时有多么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威风八面奋勇向前，要克服那么强烈的怯懦和羞涩，所需要的勇气是十艘铁达尼都装不下的。所以，就算是出于对这殊荣的感激心理和对这种壮举的尊重，也不该难为她。”

　　把我噎的，没想出什么词接。这丫头片子，从哪学来这一套一套的。

　　1997年9月30日 校运动会，在大凯的威逼利诱和唐诗的软磨硬泡双重攻势下，我报了3000米的项目。虽然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突击训练，我还是对自己把全程跑下来的可能性没有十足的把握。早上到了操场，看见人山人海，彩旗招展，我心里就更没底了。换好鞋和服装，我坐在班级方队后面，手掌心全是汗。唐诗穿得跟个桔子似的，橙色背心，橙色短裙，头上还戴着顶浅橙色的太阳帽。

　　我说你要给美国大桔子做代言啊？

　　唐诗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为了让我在比赛的时候能够从人山人海中一眼发现她的所在，是为了给我加油打气，是为了起到超级专属拉拉队的效果。

　　我说上场了以后哪还有精神头找你啊，净扯。

　　“哎，”这丫头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神秘兮兮地说：“怎么？紧张吧？”

　　“一边去。谁紧张啊。芝麻大个事，我至于么！”

　　“就是嘛！没有必要紧张，你必须行！你看这场上，谁有你谱大啊，拥有世界顶级的个人专属拉拉队，并且，由我本人——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任队长，面子给足！！”

　　我仔细地看着她，她那个样儿，一个洋洋自得的目空一切的桔子，似乎比赛的不是我，是她，而且已经是冠军了。

　　最后，“桔子”结论性地拍着我的肩膀宣布，什么都别想了，我永远支持你。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确实是特别有力量。

　　前五圈的时候，基本上我还是稳定地发挥着我的正常水平，与领跑的四班男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隔着我们班的另一个男生，大约在第一团队中排在第三的位置上。从第五圈开始，我能感觉到我后面的选手在试图加速赶超我，我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队，于是也开始加速。但是体力也已经明显消耗，到第六圈后半圈的时候，我的呼吸道开始有些刺痛，并且心跳频率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后面的选手紧紧逼近，更糟糕的是，我的战友竟在这个时候摔倒了。

　　要冲刺，要赶超前面的，要领先于后面的，而我的体力却已严重透支，呼吸困难，双腿像灌了铅，并且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这个时候唐诗从观众席下来，沿着跑道内侧跟着我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着让我坚持下去。

　　最后一圈，整个场上的速度都开始惊人的提了起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怎样动，只是机械地摆臂伸腿，汗水流进眼睛里面蜇得生疼，嗓子眼腥腥的。一点点地，我和四班的那个领跑的距离在逐渐缩短，终点线就在眼前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听不到感觉不到，只是向前向前。

　　终于，就在终点前面不远处，我超过了对手，第一个撞断终点线。我听不到观众的欢呼，也还没有来得及沉浸于胜利的喜悦，甚至于惯性使然地没有停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唐诗像救火车一样奔到我的面前，脸上全是眼泪，手里拿着白毛巾，一边呜呜地痛哭一边在我的脸上擦拭。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在流鼻血，白毛巾和我的脸上衣服上全是殷红一片。

　　不过，我只是感到很纳闷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可是唐诗却还在不停地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那么卖力啊，你没事吧，得个破第一有那么重要么，不要命了你，一边用冰矿泉水拍我的额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好像流鼻血的是她。

　　我终于赶到了四肢的酸痛和全身的极端疲劳，于是顺势躺到了地上，实在是没有力气跟她解释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个夸张的大桔子，竟然抱着我的头大放悲声，哭喊着我的名字，说宋词你怎么了怎么了你快醒醒。就在她可能真的要把事态发展到叫救护车或是报警的关键时刻，我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说：

　　“大桔子你别哭了，让我歇会儿！”

　　“宋词宋词，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头晕么？” 唐诗终于停止她的哭天抢地，含着满眶的泪水，吸着鼻子看着我，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支楞着。

　　我指指左腿，“给我捏捏这儿，”又指指右腿，“还有这边！”

　　“荣誉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都不懂，还坚持上演一幕血染的风采。以为自己是大不列颠的雷德蒙啊！白痴！！”

　　平时一贯对我颐指气使的唐诗竟然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听凭我吩咐，我的心里爽透了，一种1949的感觉油然而生，索性不去计较他在那里碎碎念。

　　2002年12月9日 今天是进入校队的最重要机会，为了这次选拔赛，我已经准备了大半个学期。在这段时间里不仅我自己全心投入训练，就连唐诗也被我当作多功能复合型人才，一人身兼数职：帮我去超市购置牙膏牙刷卫生纸换床单洗臭袜子的生活助理、替我听课记笔记女扮男装蒙导师应付点名的秘书、给我打好早餐午餐晚餐送到或者在操场或者在健身房的我手里并且偶尔因为食堂关门不得不亲自撸起袖子给我煮方便面加蔬菜的小厨娘，最重要的是在我灰心丧气想要放弃的关键时刻对我孜孜不倦循循善诱透过现象看本质抓住中心说要点鼓励我支持我的心理咨询师。

　　比赛开始前半个小时，唐诗就屁颠屁颠地从她们学校逃课出来担任她最拿手的角色，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史上最具有号召观众和指引场上大方向及鼓舞士气力度的个人专属超级无敌美少女拉拉队长”。我之前再三嘱咐她，千万别再穿得跟个桔子似的。她还算听话，不再选择做桔子，而是改为美国NBA中场休息时篮球宝贝们火辣的经典装扮，红色露脐背心加小短裙，手里两个大大的彩球，最要命的是，还不是她一个人！这个神通广大的妖精不知打哪拉出一个连的同胞姐妹，都这么个打扮，往足球场边上一站，顿时成了绝对的焦点。

　　在我被吓得跟个傻子似的时候，唐诗这厮洋洋自得地走过来，好像是要等着我表扬她。那小眼神，仿佛在说，姐们我够意思吧，有实力吧，很能耐吧？

　　我生怕别人知道我认识她，转过身来。但没用，唐诗没说错，她真是够专业。她的队员们彼时已经拉出大大的条幅，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以及什么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内容的口号。

　　我当时多么希望至少能有一个队友跟我同名同姓啊！

　　比赛终于开始了。

　　这次比赛，大家都是奔着进校队的目的，所以踢的都极其认真。我充分地发挥了我的能力水平，比赛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就在比赛结束前十分钟的时候，我和另一个队友已经各为我们队进了一个球，暂时二比一领先。又一次机会，我带球连超几人，冲入对方禁区，对方后卫对我进行严密防守，由于求胜心切，不知是谁一脚踢到我的膝盖，钻心的疼痛，眼前一片漆黑。

　　终于没有坚持住，我被抬下场。校医简单处理之后，唐诗来坐我右边，递给我一杯可乐。我生怕她又表现过激，赶紧强作欢颜表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瞎扯，没事你能舍得下来？！”唐诗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睛，看情形似乎马上要决堤了。我连忙伸开右臂揽住她小小的肩膀，拍了拍，说我什么体格你还不知道啊？跟牛似的，被蚂蚁踩一脚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你看那哥们小胳膊小腿的，哪是我的个儿啊！我是看也差不多了，我们胜局已定，况且，你看我今天是不表现也不错？你不是经常教育我人得懂得见好就收嘛。

　　小妮子破涕为笑，但还是不依不饶：“谁是凶手？我要找他报仇去！”

　　“什么凶手！那都是战友。再说我也没死啊，还凶手~~你可得了啊。一会请你的姐妹们撮一顿，感谢大家捧场。”

　　“就你宽宏大量好显示出我的小肚鸡肠，你总是君子我永远是小人！”话虽然还是赌气的话，到底是放弃了报仇的念头，咧着标志性小酒窝乐了。

　　1999年10月17日 中午吃饭时间，在食堂终于被我逮到唐诗的人影。

　　“就吃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你！没事的时候总在眼前晃，真找你的时候，猫哪去了？”我一把薅住她的马尾巴，把她从守候新出锅大排骨的人龙中拽出来。

　　“你轻点轻点！”她打掉我的手，狠狠地瞪着我，一定是在恨我让她失去抢先大快朵颐的机会。 “干吗啊，公共场合呢，男女授受不亲，这么大人了，不知道啊！”

　　“我有事找你帮忙，很重要的事，非你不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哈。”

　　“没吃饱什么事都办不了。”唐大小姐撅着的嘴能挂上三串腊肉外加一个大火腿。

　　“吃！想吃什么，管够！谁不让你吃我跟他拼命！行不？”我的谄媚顿时奏效，这个关头美人一笑值千金的道理我领悟得相当透彻。

　　坐在餐桌前看唐诗的诱人吃相，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有那么大个事情在心里，我一定也拿起筷子跟她一起投入战斗，就像往常我们经常表现的那样。

　　“你甭光顾着吃，吃饱了得办事哈，事情办好了还有比这更好吃的。”我拉开序幕。

　　“嗯。说吧，什么事非得我亲自出马。”

　　“你是不跟我们班的女生一起上体育课？”说话时已经高一的我们虽然仍然同校却已经不同班。高中时期的体育课都是男女分开上，我们两个班正好合并同类项。

　　“知道还问。”这个丫头美食当前的时候从来不拿眼珠正瞧我。

　　“我们班的付宁，你认识吧？”经常看见她俩上体育课的时候站在一起唧唧咕咕交头接耳。

　　“嗯，还算认识。咋了？看上人家了？”唐诗墨黑的眼珠闪过两道玻璃质地反射的亮光，晃得我脸有点热。

　　“要不怎么说咱俩心有灵犀！”我掐了掐唐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掩饰下我有点紧张的不好意思。

　　“啊？唐诗这个时候却像刚睡醒似的恍然大悟状，仿佛刚才说的什么话都是没经过她的脑子自己溜达出来的。

　　“所以，”我打算速战速决，缩短战线长度，“你帮我在她那打探一下，最好，再发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神功，撮合一下，事成好处大大地少不了你的。”我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利。

　　“这个忙我可帮不了！读书期间不许谈恋爱，这叫早恋，老师学校家长明令禁止。”这丫头，还给我上起课来了。

　　“你少废话！跟我面前装什么三好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王菲的最新专辑，正版的！”

　　“没有问题。”

　　“不行，太便宜你了！我要听现场的，唱游大世界演唱会！”

　　“就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行！还有什么要求统统提出来，大不了等你春心萌动的时候，看上哪个小子，找哥哥我，就算绑架，也把他给你绑来。”

　　“刀子嘴豆腐心总比面如桃李心如蛇蝎强。不过，你得说话算话！！”她还真来了劲头，看来这招管用。

　　“必须地！如果食言，随你处置。”我打下保票。

　　“对不信守诺言的人，最大的惩罚就是不再给他兑现的机会。这样，就会在他的心里留下抹不掉的帐，让他用不安生，也永不超生。”

　　“以后等我有钱了，一定联系个出版社，给你出个语录什么的，题目就叫《唐诗的话》，省得你这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浪费了可惜。”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二分之一，有唐诗助阵，我的把握无形中大大增加。

　　“对了，我的《倚天》你还没看完啊，还打不打算还了？”我把任务交待完才发现我的金庸大作被这丫头当作坐垫垫在屁股底下。

　　“没看完呢，那么长，我得慢慢研究，人物关系太复杂了。”这丫头就顾着和两根筷子中间的肉骨头较劲，根本没有还书的意向。算了，求人家的气焰短，忍了。

　　一个星期之后，我和唐诗共同努力的结果是，优雅恬静小鸟依人的付宁成为我的女朋友。

　　2002年7月13日 黑色七月在我们这届改成了黑色六月，成绩虽然还没有下来，但我们的心都已经像困久了的鸟儿好不容易有了展开翅膀的天空，可劲儿撒欢。唐诗的生日，我们去酒吧狂欢。

　　说来说去，话题还是回到高考结果上来。唐诗说你和付宁还真是好，连学校都报一样的。付宁笑着没说话，我拉过她的手，说俺们是有条件在一起，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在一起。唐诗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肉麻啊，我的牙都酸掉了，全掉杯子里了，说着摇摇她的那杯红粉佳人，冰块配合地叮叮咚咚响，我们都笑了。

　　付宁说，还真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说过这种话，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精神很大条的人呢。

　　唐诗又喝了一口红粉佳人，说：

　　“我们宋词的心啊，就是颗鸵鸟蛋，营养丰富内容昂贵；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要重重敲开厚厚的壳才能意识到那最真正的本质。”

　　说完这句话，红粉佳人被一饮而尽。

　　两个星期之后，成绩下来，我一如所愿，考入N城的理工学府，而唐诗进入了N城的外语学院，但是付宁却出乎意料地名落孙山。随后付宁果断而又冷静通知我，家里安排她出国。得到通知的我没有挽留，因为她的眼睛里首先去意已决。但我的痛苦溢于言表，对应的是付宁一如既往的无所谓。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终于忍不住，问付宁是否可以为我留下。

　　“宋词，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可能总那么天真。每一个人的未来都不能为了另外一个人改变。”

　　“难道你不爱我了？”我还是问了这句最傻冒的话。

　　“爱情，在现实面前是多么脆弱的字眼啊。再说，将来的事谁又能说清楚。谢谢你让我有过的美好回忆。”依然袅袅婷婷，依然优雅淡然，付宁的背影就这样飘出我的视线。

　　又两个星期之后，我和唐诗一同踏上异乡的土地开始大学生活。

　　2003年7月8日 唐诗要参加他们学校的校园歌手大奖赛。我本来想，终于到我也表示关心的时候了，可她像大内密探零零发学习，坚决不透漏任何跟比赛有关的细节，只是告诉我到时候去给她当粉丝就好了，还给我起了个名，叫糖球。

　　比赛那天，由于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没有课业负担，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赶来凑这个热闹。大部分选手都穿得跟公主王子似的，浓妆艳抹，等待粉墨登场。从后台跑出来看我的唐诗整个一凤凰群中的麻雀：牛仔裤棒球衫帆布鞋，浓密的黑头发没吹没烫也没喷那种粘粘的什么定型水，素面朝天，抱着个吉他。

　　“就知道你会捅咕几下钢琴，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乐器都是相通的，就是有天赋你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自信爆棚总比紧张害怕强，我就不打击她了。“唱什么歌还不打算告诉我？”

　　“一会儿就知道了。”

　　“王菲的？”我还是不死心。唐诗的口头禅就是“王菲是我的神如同巴乔是你的神”。

　　“保密。”这丫头片子！

　　唐诗前面的女生唱的是萧亚轩的一首快歌，全场的气氛都被带动得特别兴奋。灯光灭掉，接着，一束暗暗的灯亮起，唐诗抱着吉他坐在麦克风前面。轻轻地几个吉他和弦响起，音乐随着响起。刚开始几个节拍我只是觉得熟悉，待她开始唱那句“若不是~~~~~”我才恍然大悟——莫文蔚的《爱情》。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每个念头都关於你 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有不安的情绪

　　每个莫名的日子里 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

　　不停揣测你的心里 可有我姓名

　　爱是我唯一的秘密 让人心碎却又着迷

　　无论是用什么言语 只会 只会思念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不经意就叹息

　　有种不完整的心情 爱你爱你爱着你

　　这首歌曲被唐诗唱的是那么凄凉，那么无助，那么深情，又那么没有办法。浓浓的哀愁袭击了所有的观众，刚刚还沸腾的礼堂这时是如此安静。唐诗的这种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在我的心里贴着这样那样的标签：热情的，调皮的，仗义的，奔放的，狡黠的，勤快的，执着的，甚至是有点无所不能的，从来都无所畏惧的，总是出人意料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伤悲的，无可奈何的，也许还有点绝望的唐诗。她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看上去竟然有点朦胧。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坐在第一排的我现在仔细地打量这个姑娘，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来没去注意，她也是有变化的。鸭蛋脸瘦了些，显得原本的圆眼睛就更大了，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刘海遮住了宽阔的额头，圆圆的鼻子，调皮的嘴唇，倔强的脖子，细瘦的手指。她不再是那个丫头片子了，而是出落成一个真正的少女，宛如清扬，在水一方。这过程就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我却从来没有注意过。

　　最后一个吉他音终止两秒钟后，潮水般的掌声。唐诗的脸上，绽开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我没有等待比赛结果出来，悄悄地离开了礼堂。

　　回到宿舍之后不一会儿，同宿舍的哥们回来，看到我在看书，诧异极了。“你们家唐诗今天太拉风了！力压群芳，第一啊！！啧啧！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你怎么没跟她去庆祝。”

　　“谁们家的啊。我们只是同学。”我都听出自己的心虚了。

　　“你可得了吧！以前我就觉得你们俩不一般，今天人家姑娘那歌唱的还不够明白啊？木头也开窍了。我觉得她挺不错的，你这么大个老爷们，还不好意思怎么的。”

　　“什么呀，我们是哥们。”我强调。

　　“谁跟你哥们啊？咱们才是哥们！听哥们的没错，好姑娘不能错过，我说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啊。”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淑女。”这时我想起有一次唐诗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我说喜欢淑女。她不以为然地说，世上本没有淑女，装的人多了，也便有了所谓之“淑女”。

　　“我真是服了你了！”室友被我给整郁闷了，摔上门踢球去了。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超级宇宙美少女。这还是当初我和唐诗一起去买手机的时候，刚刚装上卡，她就强行给自己的号码起了这么个称谓，还威胁我敢改动一个字就把我的手机连带着我本人一起扔到太平洋里面。

　　“宋词，我在你楼下，你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在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行，必须现在说。你下来。”

　　我回想着曾经的美好记忆，挂断了电话。说真的，我是真的不想我和唐诗的关系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一直觉得这样挺好，不想我的生活中缺少她这个人，但也从没想过会再进一步。

　　我的心像投进了石头的湖水，无法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唐诗的消息。我忙着收拾行李，临时几个哥们打算去黄山问我去不去，我答应了，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没有和唐诗一起回家。

　　2003年9月3日 整个一个暑假，没有一点唐诗的消息。而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主动去找她。从认识她开始，我们从来没有超过2天不联系，包括生气闹别扭的时候。开学我自己一个人回到学校，7个小时的火车行程，头一次感到单独的旅行是多么糟糕的事。其实我50天来，无论是在黄山，在婺源，在旅途中，在家里，同学聚会的时候，还是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骑自行车的时候，踢球的时候，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唐诗这个丫头。她仿佛使用了什么魔法，把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全部深深地刻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怎么都擦不去。我反复告诉自己，我不会喜欢上她，她不是我要找的那种人。可是，没有办法，整个大脑充满的就是翻来覆去的，比比皆是的，关于她的。

　　回到学校一个星期了，我时刻提防着唐诗来找我，甚至有的时候，以为她在宿舍楼下叫我的名字，跑到窗户前面，却没有人。后来，由提防变为希望，又变为盼望。在这种情绪没有转变为渴望之前，我终于拨打了唐诗的电话。“宇宙超级美少女”，拨出：

　　“您好，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对后再拨。”

　　又拨了三遍，我改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回答我的仍然是哪个不带任何感情，虚假亲切的电子录音。

　　我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直奔唐诗的学校。

　　唐诗的宿舍楼下面有一个宽阔的拱门。每次找她我都刻意躲在那个后面，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人挺丢脸的。这个时候，我才想到，唐诗为我做这做那经常出入我们寝室，甚至和我们楼管大爷都能唠上家常。

　　由于她们寝室和我们寝室的窗帘都是唐诗一手包办的，我一下就找出了406准确位置。我冲那个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大喊唐诗的名字。

　　一个她的室友伸出头来。一看是我，说了俩字“等着！”这个姐姐我认得，唐诗她们寝室老大，当初拉拉队的一员猛将。

　　过了一会儿，这位姐姐走出来，很鄙视地看着我，

　　“你找唐诗干嘛？”

　　“她~~~~人呢？”

　　“你现在问我？早干嘛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能离开。

　　这个姐姐也是唐诗一类的人，刀子嘴，豆腐心。看我没了电，语气就软了些。

　　“我说宋词啊，我们唐诗对你的好你应该都知道，你们认识的时间比我长多了。我也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但是自己心里的想法你究竟清不清楚呢？有的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机会不会总等着你，人也一样。”

　　我知道虽然有点晚，但是我现在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不能没有唐诗，我明白了这些之前没有想过的简单至极的道理。

　　“您现在说我什么我都接受。唐诗人呢？”

　　“她现在应该在美国吧，LOS ANGELES.”

　　“别逗了，她去那干什么？”我觉得是这个姐姐在跟我开玩笑。

　　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告诉我这似乎不是个玩笑。

　　她没有跟我开玩笑，她为什么跟我开玩笑呢？是老天在跟我开玩笑，用这个如此不搞笑的玩笑来惩罚我的迟钝、迟钝后的愚蠢、愚蠢后的怯懦、怯懦后的被动、被动后的等待。

　　“你当然不知道，高考刚结束的时候，她们全家就打算移民美国。但是唐诗说那个时候你为了别的一个女孩子的离开已经很难过了，她不能离开剩你一个人。这次，她大概是觉得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就在我机械地往转身回走的时候，姐姐说：“你等等，才想起来唐诗有东西给你。”

　　姐姐从楼上返回的时候递给我一本书——《倚天屠龙记》。被精心地包了皮，书页虽有点发黄，但是却整齐得很，竟然没有卷边折页。我翻开，里面夹着一个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手，下面是对我来说熟到不能再熟的唐诗俊秀的字迹：

　　“如果我们也这样你看好不好？”

　　落款日期：1999年10月16日

　　“我们宋词的心啊，就是颗鸵鸟蛋，营养丰富内容昂贵；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要重重敲开厚厚的壳才能意识到那最真正的本质。”

　　聪明如唐诗，说的话如此灵验。

　　“真被你这小丫头片子说着了。”

　　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希望能够下一场瓢泼大雨，好掩护我的泪如雨下。

　　可是，那秋天的太阳狠狠地照在我的脸上，把我的一切痛苦都蒸馏出来，从心的最深处经由浑身的经络到每一个毛孔，遍布所有的细胞，都是浓浓的苦，浓得化都化不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