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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大宝的红楼梦

作者: 性感的蚂蚁 完成状态:已完结

伊大宝的红楼梦

  一

  一天早上,伊大宝子风尘仆仆地来看我,我太吃惊啦,因为只有做梦时我才会想到有一天他能来我们家,他老家离这好几百里地呢,他在北京打工,又没有什么事,无缘无故来看我?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先狠狠地掐了他一下,疼得他有些不快:“你有病啊!掐我干嘛?”我说:“我觉得像在做梦,实在不敢相信,刮二十级台风把你给刮来的吧?天气预报没说有风啊?哎唷,摔着没有?你父母都好?都落到哪儿了?带降落伞了么?……”

  “你咋还是没正经?我来了有啥稀奇的?”伊大宝子一嘴的关东腔,黄毛戗着,小眼睛瘪嘴唇,脸色青红不均,像是半生不熟的毛桃子,很富有山野特色。他穿一件廉价西服,洗一水都起皱了,里边是毛衣秋衣没有领带,下身蓝色牛仔裤,脚上不是皮鞋而是灰色的白旅游鞋,鞋带耷拉着很民工的样子,也难怪,他这副尊容即便穿身名牌西服也不像老板,索性粗糙点儿反倒显得很配套。他的大手有力地钳住我的腕子,我只有告饶的份儿了,小时候他就比我劲儿大,他经常用手指夹我的手指,夹得我恨不能跪地求饶,夹一回疼三天。

  我问他怎么想起看我了,他说,“你不知道啊?红楼梦要重拍了,面向全国挑选演员,我也要参加!说不定我的明星梦有望成为现实了。老同学好久不见了,咱俩一块儿去吧!”我看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爆笑起来,“哈,您老演哪位啊?演宝玉是没希望了,演黛玉的希望更渺茫,金陵十二钗您都没戏,其他人选也不老合适的,嗯……演茗烟吧,有几场戏,跟着宝玉能露脸,等人家问起来也好说,人家问:你演谁呀?你说:我演保玉,我专门保护贾宝玉,谁欺负他我就揍谁!也跟你这保安老本行挨得上边儿,课堂上抡扁担,多少有点儿打戏,能发挥你的一技之长……”

  “你们关里人说话咋都这么损?我凭啥不能参加?我大老远来是听你笑话我的?至少咱有亮剑精神!”关里指山海关以里,他是承德县的,属于关外,这是承德人的说法。伊大宝子有些生气,小嘴显得更瘪了,我赶紧哄他:“玩笑玩笑,别生气,先给你洗尘接风,这事儿咱们慢慢聊。”他把沉重的大旅行包扔到我怀里,汗味儿、脚臭味儿、烟草味儿俱全,拉锁都没拉紧,露出脏兮兮的内裤和袜子,都渍满了不少油泥,熏得我直恶心,他们这些外地打工仔工作忙,个人生活很懒散,又没有女朋友,基本上不洗衣服,穿烂了拉倒。

  二

  我和伊大宝子的相识要从N年前说起。

  多年前我父母在北京做一点小生意,因为生意忙无暇照顾我,我只好转学被寄养在姥姥家。那是承德县下面的一个小镇,生活条件比较差,那时经常吃清炖土豆茄子大萝卜,小米棒子面,因为缺乏动物性蛋白和各种维生素,那里人的嘴角都爱长疮,平常笑的时候表情幅度要有节制,很淑女的样子,如果大笑嘴角该裂口子了。

  这种地方的教学条件也太好不了。我们的小学很古老,教室的房顶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长着杂草,院墙是用土坯垒的,连泥巴也没抹,那土坯垒的样式看上去很像塞满大词典的书架,墙根是用不规则的石块砌的,不然下雨会坍掉的。桌子是松木的,结实得挺了半个世纪,桌面有四公分厚,但棱角都磨没了,感觉像用久了的肥皂,但不如肥皂光滑,斑驳陆离的布满裂痕和大坑小坑。坐的是两人合用的长条窄凳,坐久了腿会麻,谁想站起来要跟同桌打招呼,不然一头撬起来会把同桌摔着的。

  但是我比较高兴,因为这破烂学校里的规矩也没有城市里多,字写得乱也没关系,穿戴不必太整洁,因为同学们大都较穷,想穿整洁了也难。重要的是可以追打闹,同学们都很活泼,下课了做一些野蛮的土游戏,比如骑马打仗、撞拐之类。伊大宝子是全班最活泼最强壮的同学,玩撞拐他总是主力,反正破衣烂衫的不怕脏不怕撕,他能同时对付两三个人,而且还会把人家撞翻。

  那时的伊大宝子就很有表演天分,平常就爱出洋相把自己当猴耍逗同学们乐,最擅长扮老头,他经常穿身带补丁的旧军装,又有少白头,不用化妆就挺像赵本山的。有一回他脑袋扣个前进帽胳膊上系个红领巾当红箍,夹着旱烟卷正煞有介事地检查卫生呢,还瓮声瓮气地说:“你们这些小学生,咋这么不注意卫生呢?你看看这玻璃,啊?全是泥点子,看看这地,啊?这么多碎纸片,像什么样子嘛?赶快整干净,不然罚款啦!”正巧被老师撞见了,老师笑了:“啊哈!我们伊大宝子同学很关心班级形象嘛,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卫生委员了,不要让我失望哦!”结果他真当卫生委员了,负责天天擦黑板,并督促同学们搞卫生,奇怪的是他还挺乐意,同学们都笑他是大傻冒。

  还有一回伊大宝子扮小丑玩,被班长踢了一脚,他的屁股就像弹簧似的前后摇摆,好像真的是弹簧人,别人见了也来踢,他不但不躲反而越弹越厉害。不料班主任来了,见他胡闹也踢了一脚,他背对着老师不知道还继续弹呢,逗得同学们大笑,老师又狠踢一脚他还不知道,老师笑了:“你继续弹,弹一节课我就放了你。”结果我们进班了他扭了半节课的屁股,只因同学们老是张望他无法安心上课,老师才了放他。

  课上他也很爱出风头,比如自习课的时候,他闲得无聊偶尔会上讲台给大家说相声,要么用纸叠成两个小动物套在手上,拿讲桌当舞台表演滑稽剧,他躲在后边配音,班长也爱看热闹,很少制止他,光学习太枯燥了嘛,也要娱乐一下,班长甚至派人在后门口望风,老师来了好通报一声,这也没用,因为班里的笑声经常传到办公室去,想抵赖也不行,伊大宝子是否挨训就要看运气了。

  他就是这么个顽皮的家伙,老实一会儿就浑身难受,屡教不改,更要命的是学习成绩一团糟,及格一次算是奇迹。每回老师发怒老是拿他开刀,杀他这个猴给大家看,知道不会冤枉他,他也不会记仇,过后还是嘻嘻哈哈的。老师也很穷,住校没菜吃,伊大宝子就给他送白菜,弄得老师对他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伊大宝子还很乐于助人,集体劳动的时候抢着干脏活累活,在班里很有人缘,挨批评也有人给他求情,因为这样的人若是留级了或辍学了将是班里极大的损失。

  老师也挺珍爱他的,因为他能给班里争荣誉。学校赶上节日举行联欢会,每次都让他出个小品或相声,总能当压轴戏演出,全校的一等奖铁定是他的。他也很敬业,为了排练节目常常放弃吃饭和学习的时间,有一回他模仿马三立的相声,为了让声音显得苍老沙哑些,前一天竟然偷吃了一大勺盐,演出成功了,他的嗓子却难受了半个月,说话老跟刀郎似的。他满不在乎:“为了给大家带来欢乐,牺牲我一个没啥!”

  就这样,伊大宝子在全校有了名气,小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滑稽的家伙,那时小镇上每年中秋或正月十五都有秧歌会、高跷会、小车会什么的,很是热闹,组织节目的领导都会想起他来,小车会里的傻柱子总是由他来扮演,本来他就带些傻气,因此这个角色很适合他,全镇的男女老少都爱看他流着哈拉子逗小媳妇的模样,后来傻柱子竟成了他的外号,他的父母很不高兴,这叫什么事儿啊?谁嚷傻柱子他父母就骂谁,越骂叫得越欢,这个外号便在他身上长结实了。

  三

  很让人失望的是,命运没有让他碰上星探什么的,也没有被县里的什么人挖走培养,小镇离县城一百多里地呢,发现不到他啊。小学毕业后我就转学了,后来只知道他学习一直没起色,他们家也不富裕,中学混下来以后他当了兵,在部队也没扎下根,退伍后去北京当了保安,也当过民工,还干过别的,多半是体力活,反正他有力气不怕累,此外我一无所知。我也不比他强多少,家庭穷困使我没能力上学或是拿本钱做生意,便在一家私人小工厂当焊工,每月领七八百块钱,老板还经常拖欠工资,日子过得半死不活的。我们这里的人过于务实,上大学图将来有所发展的极少,反正这里低收入的就业机会有很多,混口饭吃也不难,比如会烙京东肉饼就算有本事,人们最大的人生愿望就是娶妻生子混一家子人,周围多数人都是这样平庸地活着,我也就不至于自卑得自杀了。

  半年前我因事去了一趟姥姥家,看到那里有了些变化,凹凸不平的街道修上了马路,两边挤满了各种店铺,但生意却很冷清,因为基本上没有流动人口,镇上和周围村子的人口有限,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生意人。那些老板们都过于悠闲,整天聚在街头打麻将,随便进一家店铺你都会发现空无一人,看到满屋的货物很担心自己被人当成贼拿住,转脸要走时又会见到老板蹋拉着拖鞋远远跑过来招呼你。

  说到底偏远山区还是不好发展。

  我问起伊大宝子的状况,姥姥说他在家,前天还见过他呢。我很高兴,抽时间去看望他,我很想知道他的状况。经过一番周折,我在镇上一个卖建材的大院里找到了他,他站在一辆卡车上正往下缷石灰呢,破旧的迷彩服和脸都变成白的了,根据强壮的体型和那瘪嘴我才认出他来。我站在车下不说话,只是冲他笑,他愣了,好一会儿认出了我,兴奋地喊:“啊呀!王八蛋,你咋回来啦?”他咚地一声跳在地上,笑嘻嘻地跟我寒喧起来,手是没法握了,他邀我进车楼子里说话,尽管他很小心,还是有不少石灰面沾到我身上,反正车里也很脏,我并不介意,叙旧情比衣服重要啊。

  我们抽着他的劣质香烟聊了起来,他并不悲观落魄,言语间竟带着笑傲人生的味道,一切苦难和不幸的事情在他看来仿佛是另一个人的趣事,偶尔还要调侃几句当作料。他说:“唉,娘的,这些年可有意思啦!在北京混了一年没起色,想发财搞传销,结果让人家发财了,我赔了个精光;然后跟着我们一个哥们儿开大货(大型货车)去了,一般人你开不上,费了好大劲儿呢,不够年龄不给你办照,反正都是非法运营的,瞎干呗,上内蒙拉煤,待遇挺好的,一月三千多,没干半年呢,出事咧!也不怪我,下大雪路太滑,下山的时候出溜到山崖子下边去了,好几十棵树都给砸倒了,幸亏不太高,车报废了我捡条小命,肋骨折两根,大腿折一条,没伤内脏,骨折也不是粉碎性的,接巴接巴又能使唤了,倒是把我妈吓出心脏病了,死活不让我出去,结果就干这个了。”我问他干得好么,他笑笑:“啥叫好?一个月四百块钱,不管饭,又当司机又当装缷工,随叫随到。哈哈,玩呗!指着这俩钱儿干啥都不够,我这叫养精畜锐,有了机会再出去闯荡。”我说老板咋不多找个帮手,他说生意不好做,养他一个就不错了。正说在兴头上有人来敲窗户,告诉他给箭杆儿沟一家送十袋水泥,伊大宝让我跟他去,我也不忙,便去了。

  他把一辆农用三轮车倒进库房,三下五除二装了十袋水泥,只用三下便将车摇响了,我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他熟练地加油门挂档,嘣嘣嘣一溜烟地开走了。没有车棚,风刮过来在车斗里打着旋将尘土带起来,不一会儿便给我落了一身,我脏得跟他也相差不多了,车的噪音很大,我俩扯着嗓子高兴地侃着,我得知老同学们绝大部分都在上大学,像我们这样的落魄货并不多,因为这里太不好发展了,商业不好发展,工业更甭提,谁会发神经在山沟子里建工厂呢?又没有可开采的资源。那些同学学什么专业的都有,听起来都让我吃惊,有上北大的,有上黄埔军校的,等等,竟然有一个极腼腆的女生上了某影视学院。他们多半是由家里砸锅卖铁拼命供应的,寄托着全家人的希望,很不容易,除了上学人们想不出什么办法改变子女的命运,可见环境越是艰难,人们的意志越坚强,我们关里人远不如山里人有远见。我突发奇想说你干嘛不往影视界发展呢?你有天分啊,还上台演过节目,有经验不怯场,试试啊。

  他说:“咋没试过?想当演员的人多得是,在北影那儿长年有等着当群众演员的,好几千人呢,我也去过,睡了仨月水泥管子,整天找机会上戏,有时候也托关系走走后门,运气不太好,当了几回群众演员,一次给四十块钱,又给一个剧组当了半个月杂工,就管几顿饭,说好给钱最终也没给,打那再也没活儿了,没钱了活不下去了我就颠了。这是运气的事儿啊!要是走运我早成了!”

  这时我们的车已经下了公路,向一个小山沟扎进去,开始还有平整的石子路,接下来就是小胡同了,我生怕车斗会刮到两边人家的院墙,他一脸平静很有把握的样子,遇上一个老大爷,他也不下车,扯着嗓子喊:“嗨!李二黑子他们家在哪儿?”我心想:人家不骂你就算便宜了,哪有这样问路的?不料对方往上一指:“半山腰最后一家!”伊大宝也不道谢,换了一档慢慢往山坡上拱,单手扶方向盘悠闲地点起烟来,四十五度的大山坡慢慢爬吧。我说他骗咱们呢吧?伊知道我的意思:“没事儿,这些山驴子脾气直,不在乎什么礼貌。”唉,这也算是民风纯朴吧。

  七绕八绕的走了半天,他的烟都抽完了,我们才从一个大梨树下找到买主,道路更窄了,掉头都不行,只好刹住车缷货。伊大宝刚搬下三袋,正在修井的买主问这种水泥做防水行不行,伊傻了,说灰号不够肯定不行,怪他干嘛不说清楚,这趟算是白来了,买主连连道歉,伊只好装车回去换水泥。

  我们是倒着车往山坡下溜的,破道颠得车乱晃,我担心翻了车会跟他同归于尽,胆怯地说这样的司机可真不好当,他却说这是家常便饭,倒出好远才找了个道口掉过头来,没撞到任何东西,让我虚惊一场。他叹道:“一袋水泥才挣一块钱,还要送货上门,这回得折腾两趟,还不够油钱呢,赶上大买主的时候不多,你说这买卖好做么?”我无语,若是这样看,我比他幸福多了。

  这并不影响他的情绪,继续谈笑风生,说晚上下班后请我吃饭,毕竟好多年不见了,我答应说我请,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我只好告辞,他顾不得吃饭,换了水泥还要给人家送去。看着他的身影,我心里直发酸,这样下去他连终身大事都成了问题啊,什么时候有翻身的机会呢?

  可惜的是,下午小姨让我去她家,小姨父不在,要我帮她干些农活,一去就是一星期,他没手机我们无法联系,我想反正他在家,改天再聚也行。等我回到姥姥家又去卖建材的地方找他时,老板却说伊大宝子辞职了,具体为什么不知道。我又找到他家,他母亲也不清楚详情,稀里糊涂地告诉我伊的一个战友打电话叫他去燕郊给赵本山当保安,赵本山在那里投资建了一片别墅区,急需一批保安人员,伊的战友在那里是队长,这种肥缺当然会想起他来,每月一千块钱,包食宿,昨天刚刚走。

  一下子又断了联系。

  燕郊离我的老家香河不太远,即便去找他也不知道详细地址呀,唉!失望之余我又在心里祝贺他了:至少挣得多了,也没现在辛苦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赵本山也许会发现他并给予点儿帮助,那可就太好了,这种希望至少有千分之一。

  四

  万万没有想到,现在他竟然一路打听着找到我家来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索性打电话请假一天专门陪他。他进了门四处看看,除了一辆破农用三轮车外没有机动车了,除了人以外没有会喘气的活物了,屋里除了电视外没有值钱的电器了,房子也旧得该拆了,便叹息道:“哥们儿,你家也不大富裕啊,来了给你添麻烦了。”我笑道:“咱们命都不甜,到处乱糟糟的住着随便,我要是住着豪华别墅恐怕就不欢迎你了。”

  我想起他的工作来,问他怎么不干了,赵本山约他拍戏了没有,伊说:“嗐,当初我听错了,不是那么回事,那么多别墅赵本山只买了其中一套,他整天都忙这忙哪的没工夫住,没多长时间就卖掉了,我根本就没见过他。我是冲着赵本山去的,结果整天跟条狗似的”拴“在门口,没啥前途,不想干了,我得干点儿事业,我得转变我的人生,不能再沉沦了,现在机会来了,我要参加红楼梦演员海选!我知道我选不上重要角色,弄个小人物当当也好啊,这部戏八成能成为经典,很有历史意义啊,成了的话以后肯定有人找我拍戏!咱哥们儿就发了!怎么都是一辈子,索性活得潇洒点儿,反正都是一样不容易。”若是再打击他的积极性未免太残忍,我索性赞叹他敢想敢干。

  不一会儿我妈回来了,进门瞟了他一眼便把我拉到旁边问:“这是哪儿来的野小子?干什么的?”我解释说是承德来的小学同学,在北京打工的,刚失业正忙着找下家呢,抽空来看看我,住几天。老妈一听是老乡仍然不高兴:“住几天?这个月伙食费又要超支了。别借钱给他!你那些狐朋狗友骗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上回……”我妈又怪我没心没肺,本来就穷,谁来还都热情招待,谁有难处都帮助,让其中几个不仗义的家伙骗过,弄得我妈看谁都不像好人,我赶紧制止了我妈的唠叨,让她弄些饭菜。

  伊没听清我们说什么,只是出来打招呼:“大娘,您回来了,我是小南的老同学,来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妈虚情假意地说几句没关系很高兴,又问了些家里可好的话后很不情愿地去了。我说:“没事儿,老太太挺热情好客的,就是现在更年期了有些郁闷,没事儿!”我继续跟他瞎侃。我从电视上大致了解到这次选秀对演员的基本要求,跟他细说了,比如五官端正有文化酷爱文学艺术等,其中一条要熟读红楼梦,对人物故事要有充分的了解,他这样的棒槌是不行的,伊说他早就听说了:“嘁!这有啥?你有没有《红楼梦》?现在我就开始学,还来得及。”

  我说:“有是有,就是不全,你可以先看着,看得下去的话改天上街买一本去,要是看不下去的话你就干脆别做红楼梦了,该干嘛就干嘛去。你从来不爱看书,别盲目投资。”

  伊跳了起来:“说啥?我不爱看书?我们站完岗没事儿就看书,金庸的、古龙的小说我差不多都看过,得有十几斤呢!还有《金瓶梅》,那可也是古典名著……”我说:“那是两码事,纯文学的作品你肯定看不下去,我这爱看书的人都没好好看过《红楼梦》。”

  我翻箱倒柜地给他找,从破烂书里给他翻,我妈买菜回来撞上了骂我:“你又瞎翻啥呢?弄得乱七八糟的?”生怕伊把我们家的什么宝贝骗走,我说找《红楼梦》,我妈才放下心,立刻从准备卖破烂的旧报纸堆里翻出那本《红楼梦》来,灰尘积得老厚,抖干净一看还是六十年代印的呢,书页风化得又脆又黄,棱角都碎掉了,还有工农兵的的印章、“毛主席万岁”之类的口号,可惜只剩下半部了——后五十回全丢了,在箱底存得太久,书页上有不少书虫啃食的窟窿眼,缺行少字的,伊大宝子如获至宝地捧过来翻翻:“有点儿缺苗断垄,不过勉强还能看。”

  好家伙,不愧是名著,前言就干了五十多页,关于修改整理情况又介绍了六页,总算有目录和正文了。伊大宝子像研读武林秘笈似的,伸筋展骨运了运气,精神十足地端坐在我的床上细细地看,双唇紧紧压进嘴里,面色庄严而紧张,一只拳头还死攥着,好像看书是个重体力劳动。我说你看吧,我给你弄吃的去。他头也不抬:“多谢!别太奢侈了,你一个焊工也不容易,对付一口就行。”

  五

  伊大宝子就这样看啊看啊看,中午匆匆扒拉口饭又接着看去了,时而抓耳挠腮,时而笑笑,时而撇嘴,时而叹气,弄得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问他话他也不吭声,我倒显得挺多余挺无聊的了,索性不陪他,看电视去了。他开始还端坐着,后来累了趴着看,再后来躺着看,精神越来越松懈,似乎越来越厌烦,快黑天时他早就用书遮着脸睡着了。

  听到呼噜声我过来捏他鼻子,他被弄醒了,发现哈拉子把书弄湿一大片。我说:“嘿,这要让曹雪芹知道了还不气死?给你催眠哪?看了一天有什么收获啊?别告诉我就知道这字是印的了而不是手写的。”他揉揉眼睛呵欠连天地说:“唉,我一直以为是施耐庵写的呢,原来是曹雪芹写的,还是个女的。”我说:“你别瞎扯,有收获没有?”

  “刚看了三十回,就有十几条人命死在老曹手下了。”他睡冷了鼻子有些不通,用手使劲擤了两下,鼻涕喷了一地,然后又把手上沾的那儿抹到床腿儿上了,弄得我挺恶心,我说:“天冷了,选秀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别露怯!他们对这种小事特挑剔。”他满不在乎,哼了一声“假干净。”我又问:“什么十几条人命?让你说得跟武侠小说似的,咋回事儿?”我只看过一点儿,印象很模糊。

  伊大宝子脚踩着椅子,表情却沉稳得像个资深的红学家:“这部小说不算成功,故事开头太长,进展太慢,有些情节太假,后边家长李短太多,越看越烦。就说人命吧,贾夫人和冯渊死得有用,秦氏姐弟的死就有点儿给活人誊地方的意思,秦可卿有点儿小心眼子,就好端端的得了心病,后来越愁越添病,吃啥仙丹妙药都不灵,死了!再说秦可卿的混蛋弟弟秦钟,老曹还夸他呢,他姐姐出殡他还有心思跟小尼姑偷情,结果把他爹气死了,他自个儿受了惊吓和风寒,一场小感冒抢救无效,挂了!可叹这姐弟俩还是穷出身,身体应该特结实,没想到这么糠,可卿再小心眼也比不了黛玉啊,黛玉病秧秧的一直耗到最后才死,可卿却比她短命,估计是怕他俩跟凤姐宝玉抢戏,当初老曹没编好,编一半又舍不得删,就把他们弄死了。后边还厉害呢,贾瑞得相思病死了,太夸张;金钏挨个嘴巴就赌气自杀了,整天吃穿不愁为这小事自杀太不值了,比起我受的苦差远了,打工仔挨老板打骂很常见嘛,拖欠工资你有什么脾气?可见封建社会太黑暗了,毒害人的灵魂,还是社会主义好。”

  我越听越糊涂,到底哪个社会好啊?他把自己都说晕了。我笑道:“你别盯着小处不放,那可是公认的传世名著,有很高的文学性,比如人物的塑造、行文什么的,里边有不少诗词歌赋呢,还有他的思想性,贾宝玉反对封建礼教的叛逆心理……”

  话没说完又被他抢去了:“那是他们崇拜贾宝玉是个了不起的泡妞高手,人帅嘴甜除了赵姨娘之外哪个女的不喜欢他?就爱说:”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嘁!有啥?不如韦小宝好玩!他那叛逆心理也不值得赞扬,他是恨旧社会不能让他娶表妹,黛玉、宝钗他们仨是近亲,血缘关系都没超过三代,能结婚吗?就是放到现在也不行啊!后人还瞎猜他娶谁呢!中国人太笨了!怪不得生不出比尔?;盖茨来。”

  我乐了:“你小子太不爱国了。不光是结婚的事,他还反对剥削、压迫和暴力呢……”

  “胡扯!那他咋不把丫环们解放了?就因为他敲门丫环们没听见,他进门就踹袭人,都踹吐血了,奶娘吃他点儿东西他都骂街摔茶碗,这种人能好到哪儿去?谁漂亮他才心疼谁呢!他反对剥削?不剥削他吃什么?谁伺候他?再比如他反对科举制度,反对读书,那行么?现在的人也要读书啊,应试教育也很残酷啊,有学历也不一定有好工作啊!就算四书五经这些教材比较老也不该不学,当时科技不发达没办法嘛,想学物理化学行么?只能说他是个好吃懒做的大少爷。”我被噎回来了,没看过就没有发言权,但我也不能认定他这个半文盲的观点比全中国人都对。

  他谈性很高,脸都伸到我鼻子上了:“你知道这部书被禁了多少回批了多少回?前后矛盾的批判很多,比如以前说什么”永恒的人性“和”爱情至上“是资本主义思想是垃圾,现在不又推崇这个了么?谁不渴望完美的爱情啊?这只能说一个时代的人一种审美观点,恐怕老曹当初写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是读者想太多了。要我说喜欢一本书没有理由,不必强行让别人也喜欢,好书多了去了,也不光这一本。传世名著?看过的没看过的都跟着瞎起哄,要说是商业炒作也未可知,因为净是美女帅哥拍出来肯定有人看。也许再过一百年中国人又该集体骂《红楼梦》了,不信就试试,我的话绝对权威!”“也未可知”是他刚从老曹哪儿趸来的。

  我想:依他的文化素质和生活阅历,能为红楼梦叫好也难,也许我也在盲从之列,因为我连可卿是谁都不知道还这儿瞎掰扯呢,一本好书也并非毫无缺点。我只好敷衍道:“既然这戏不适合你的口味,我看你也别参加海选了,再熟读两遍找那些红学家抬杠去吧,可能会出名,也未可知。要么拍武打戏去,争取当第二个成龙,那个不需要文化素质。还有,赵本山不要你,你找郭德纲兴许还行,说相声跟演小品差不多,卖孩子买猴儿——玩嘛……”

  不料他却不同意我的说法,还挺执着:“不!海选还是要参加的,这部戏收视率肯定高,有干头儿,不能跑题儿!革命要进行到底!”我说这跟革命挨不上边,他说:“改革自己的命运,没错儿!你太没文化了,连这词儿都不理解!”得!我只能承认自己是文盲,这杠是抬不完的,又没人发工资,省省力气吧。

  之后几天,伊大宝子继续准备参加海选,把头发染黑了理整齐了,里里外外买了身好衣服,连内裤袜子都是新的,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又弄了一堆护肤品,洗的、抹的、贴的都有,天天打扮他那张脸,要保持帅气,不能让评委们把他当成民工轰出去。这样一来,山桃子变成水蜜桃了,脸上的红色还是不均匀。软硬件都要齐全,他从地摊上买了本旧《红楼梦》,白天高声朗诵,顺便把嘴皮子练熟了,以防语言这关过不去,晚上躺在被窝里背,逐字逐句地背是背不下来的,只能记住人物、故事情节和一些台词,后来又让他改编成了评书,半夜失眠了便有声有色地说,比手划脚的像是撒癔症,弄得我整夜做红楼梦,我说:“这事儿要成不了,你上电台说书去吧,也能成名。”

  我的任务就是教练他纠正口音和一些小毛病,比如把“行了(lǎo)”纠正为“行,还好”,把“咋的”纠正为“怎么”,把“埋汰”纠正为“脏”,承德人说话有些东北味儿,我们香河离北京近,口音更接近普通话,当然比他权威。他可费了劲了,动不动就蹦出几句土话来:“咋整的?我咋这么笨捏(呢)?”

  选手要多才多艺嘛,他还学唱一些流行歌曲,以防人家试他的五音,不能因为细节坏了大事,他本来就有“天份”,自以为既可以模仿刀郎,也可以模仿周杰伦,一个沙哑一个口齿不清,都好蒙混过关,可惜古时候没有这类风格啊,伊说无所谓,小角色也没有唱的戏,扯淡的事。他还练习街舞,每天下午趁着没人,在院里打滚折跟头,邻居们都怀疑我要改行耍猴儿呢。他练完了弄得浑身是土满脸是汗,大冷天的还要洗澡,我家没有浴室,他就在我屋里弄一大盆热水洗,浪费掉不少煤和水,让我妈很心疼。有一回还洗感冒了,继而传染给我们全家。我妈囔着鼻子警告我:“你要是再不让他走,我就要开轰了!”

  一周后,“艰苦”的准备工作终于做完了,伊大宝子要去大观园参加海选了,他扛着行李告辞道:“谢谢你的照顾,不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成了名我不会忘掉你的。”我松了口气心里暗暗高兴,说:“好,你多保重吧,无论怎样,都要怀着一颗平常心,人生总是不平静的,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不是担心他成功后会高兴得脑血管破裂,而是担心他承受不住打击去自杀。他笑笑:“你真够哥们儿,借给我二百块钱吧,我……啊……钱不多了。”那样子可怜兮兮的,我心一软,掏出空瘪的钱夹,将仅有的二百块钱递给他。

  六

  我以为他用不了几天就会来找我的,第一关他能过去就是神话,全中国的帅哥太多了,哪儿轮得上他呀。不料他这一去竟是两个月,也不来电话,我替他担心过后又想,也许落选了又干别的工作了,本来就是胡闹,干嘛要当真呢?我没他的胆子大,所以不许自己胡思乱想,继续当我的小工人,混我的日子,只是隐隐有些心疼我那二百块钱,那是我一个多月的零花钱啊。

  不料两个月后他又来了,还带来四个朋友,男女各两位,年纪都不大,一个留着小胡子,嘴唇又厚又紫;一个留大长毛,有点儿斜视,老像在瞪人;一个火红头发的女孩,眉毛画得很重很弯像平放的括号,一看就像发廊里的外地打工妹;这几个长得歪瓜裂枣流里流气的像小混混,只有一个披肩黑发的姑娘有些姿色,眼睛有灵气像个都市女孩,可惜牙齿不整齐。一问才知道都是从各地来参加红楼梦未成落选的。伊大宝子说:“全国报名的就有三十多万,北京赛区才选了六十多人,娘的,我演茗烟都不行,嫌我太大,不去了行不行?老子自己拍戏!”

  我问他们详情,那个小胡子说话还文明些,慢吞吞的:“人家说,海选就是一个考验选手的过程,选的不仅仅是相貌、演技,还涉及到文学知识、文化修养以及对文学作品的理解,所以选手要高学历,高素质,最好是这种专业的。我们相貌这一关都没过,其他的就更白扯了,人家说了,选的是美女中的才女,而不是才女中的美女,同理,男演员也要选帅哥中的才子,而不是……”

  伊大宝子抢白道:“反正不要,拉倒!我想通了,上赶着找人家拍戏,还不如自己当导演拉杆子干事呢,”他指着那几位说:“这位是沈阳来的,叫胡学伟,在家写小说的,至今未发表一篇,我看过他的作品,其实还是挺有才华的,我现在任他做编剧和总策划;这位是夏明海,在少林寺当过俗家弟子,身上有功夫,我任他当武术指导和摄像师;这个小妹妹是从四川来北京做发艺的,怀才不遇在一家小发廊给人家洗头,被我慧眼识珠请来当化妆师,你看行吧?”这时他嗓门提高了几倍隆重介绍那个秀气的女孩:“这位是石家庄影视学院毕业生高晓梅小姐,是我们的大牌明星加艺术顾问,目前接不到戏,很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创业。”

  转脸他又对四位说:“这是我的老同学,前段时间给了我很大帮助,我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尽管落选了,我也不能忘记他的盛情款待。你们叫他南哥。”三人不知我的来头,齐声喊:“南哥!”我连声止住:“别别别!弄得我跟黑社会似的,你们有专业器材吗?很贵的,你买得起吗?”

  伊大宝子神秘地笑笑,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家用的小型DV:“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二手货,花了六千多块,不过特好使,日本索尼的!我跟人家打听了,这玩意儿拍戏成本低,就费点儿电,我们再买一套二手电脑就能剪辑和制作电影了,最后刻成VCD光盘就成了。已经有人靠这种方式拍电影成名了,下一个就是我们,哈哈哈……”那仨家伙也跟着傻笑起来,个个精神焕发,仿佛他们已经是影视公司的大股东了,要成名了,发财了。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仿佛在看小孩过家家,笑过之后我说去哪儿去弄启动资金啊,没钱雇得来演员吗?很费钱的,想好了再干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伊说:“没事儿,我们已经想好了。开始我打算拍武侠剧,就从老家的山沟子里拍,风景也好,后来一算成本太高,起码要买服装和兵器,不行。咋办呢?胡编剧说最好拍现代山村爱情戏,一切都省钱,道具也好弄,连一辆汽车都不用找,找个小山沟子,所有环境、事物都是原汁原味儿的!正好可以把他手头的一篇小说改编成剧本,演员也从当地找,现在谁不想当演员啊,谁不想出名啊,山里有的是闲人,连盒饭都不发,一天给十块钱就有人干!”我不得不赞叹他们的高明,不过还是担心:“拍完了上哪儿播放啊?总不能刻了盘赶集摆地摊卖去吧?那得什么年月评上奖啊?”

  伊大宝子仍然有办法:“我们胡编剧很厉害,从网上查过了,电影要经过有关部门审批合格才能播放,要不少钱呢,没有门路想审批都难。幸亏胡编剧有门路,他的一个朋友在他们县电视台当记者,我跟他商量了,先在他们电视台播放,他们台节目很差劲,录一回新闻要重复播放一个礼拜呢,播不起电视剧,平常就买点儿盗版光盘放电影,血腥的暴力的全有,我们的电影送上去肯定是大片,要是好的话还能送到市里播放,再好的话就是省电视台,说不定就让央视看中了呢!”他的想像力和活动力比我强多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几位也随声附和,邀我一起加入。我怎么招来这么个野心家群体?竟然都跟着他做白日梦,我没有这个胆子投资,便说:“非常抱歉,我没这个天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拍啊?”

  伊说:“我是特意来向你告辞的,明天我们就走,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争取在今年春节能举行首映仪式,期待我的好消息吧,祝福我们吧,到时候我寄一张光盘给你,肯定让你大吃一惊!”我松了口气,不在我这儿长住就好,不然老太太又要骂我了。

  第二天,伊大宝子真的带着队伍走了,临走还了我的钱,我虚情假意地推辞一番收下了,依旧虚情假意地预祝他们拍摄顺利,尽管成功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点一,但还是有希望的,物以稀为贵嘛,说不定就会引起重视,就会引起轰动,就会被炒作起来,就会有机会去评奖,这年头有些事情不是完全靠实力成功的,重要的是运气,要不然电影怎么越来越没看头了呢?

  七

  他这一走又是一个月没有动静。临走他给我留了电话,我抑制不住好奇心,打电话过去问他进展如何。他说:“啊呀,我很忙啊,为这事儿跟我们家吵了好几回架,最终把我的存款都拿出来了,买设备租东西就花了七千块多钱,那几位也筹集了不少资金,刚拍了一星期就花了几千块,借道具、买服装、租车、吃喝拉撒什么都要钱。这事儿敢情没那么简单,我也没干过,现场一片乱,不知从哪儿拍起,那些演员太腼腆了,排练得挺好的,一开机就全傻了,嘴也不利落了,一个镜头要重拍无数遍,简直浪费时间!我们整天瞎指挥,拍完了回去一看效果远不如想像的好,有时候不小心还把好镜头给删了。唉,不过现在有点儿头绪和经验了,怎么选角度拍摄怎么调灯光、配音都挺熟了,如果钱够用肯定能拍完。”我只打了这么一个完整的电话,后来再打过去他总是说很忙很忙就挂断了,不是正在拍摄就是在通宵剪辑影片呢,他没玩过电脑,一切从头学起,很是为难他。不过他坚信干劲能战胜一切。

  我的心里有些痒痒了,看着人家大刀阔斧地干事业,自己天天闷头当焊工,挺不是滋味的,而且还是老同学,除了能胡闹外没什么比我高明的,我咋这么没用呢?想过之后,消极的本性又战胜了我:我这样毕竟安稳踏实些,没什么风险,伊大宝子成功的希望并不高,什么都不懂就盲目投资,摔跟头的可能性极大,而且是个大跟头,人还是本分些好,脚踏实地的才对。

  果然好景不长,而且坏得很严重。没过多久,伊大宝子便来电话向我哭诉:“完了,全完了。刚拍了一半,一切都顺畅了,钱没了,我们天天去蹭演员家的饭,现在人家怀疑我们是骗子,把我们赶走了,还追着上我们家要伙食费水电费,那几个家伙亏了钱不愿走,整天赖在我们家,我爸妈气得要死,赌气住亲戚家不管我了。咋办啊?”我说我也没办法,伊说:“你手头要是有钱的话借给我点儿行不行?我把设备都抵押给你,等我打工挣了钱再还你,行不?”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一年也存不了几千块呀,从他手里换一堆用不着的东西算怎么回事?我考虑了一下,做出了极不讲义气的决定,坚决不借。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跟他哭穷,说些没办法,我也急等着钱用,非常抱歉之类的话,匆匆挂了电话,他再打来我也不接了。

  尽管这样,我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也替他发愁,但也是皮毛而已,毕竟不是自己的事,不是很着急,继续我的生活。偶尔有些冲动想干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拿伊大宝子当反面教材来提醒自己,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蛮干,否则和他下场一样,于是我有许多或好或坏的人生理想都被扼杀在蛋壳里了,一年过去了,我还是原来的我,继续当焊工,连地方都没换过,习惯了,也觉不出安贫乐道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就在我已经把这件事淡忘了的时候,突然接到伊大宝子的电话,看来他并没生我的气,他非常高兴地告诉我:“我又筹集了些钱,现在用这些设备给人家制作结婚录像呢,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一次收费二百块钱,要知道拍婚纱照还得几千块呢,山里人平常过日子抠门,遇上人生大事也挺舍得花冤枉钱的,生意还不错,十里八村的都来找我,三天两头都有活儿,我这是独行,没有竞争对手嘛!我发现这玩意儿太有意思了,真是学无止境,几乎每天我都能摸索到新的技巧,我做出来的片子很受欢迎,我的脑袋越来越先进了,哈哈哈,过几年等有钱了,再当我的大导演,真是因祸得福,可见人生太有意思了!”

  就在众多选手们为了自己的“红楼梦”接受紧张的封闭式训练时,落选的伊大宝子却当起了自己的“导演”,自娱自乐,还能赚钱,而且在一步一步往上爬,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呢?这回又要狠狠地嫉妒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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