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朋友
一年前,小南随父母到A市郊区的红花村租房住下来,为了图房租便宜,许多外来谋生的人都在A市郊区租房。小南一家在山区老家生活较艰难,只好出来谋生。小南的父母没什么文化也找不到好工作,每天去A城的一个菜市场卖菜,早上五点就去批发市场上菜了,一直卖到下午晚饭后,无暇照顾小南。
小南不算小了,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他很懂事,每天早上父母走之前给他的枕边留三块钱,他六点多醒来后洗漱完毕,独自走着去几里外的A市七小上学,一块钱买三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当早点,两块钱买一碗拉面或是削面当午饭,下午回来后独自写作业,电视也没有,同院只有房东的老爷爷老奶奶外加一条狗,小南没有伙伴,他只好靠看小人书和画画解闷。吃饭,上学,写作业,睡觉,小南的生活很单调,他渴望有个年龄相近的伙伴和他一起玩。后来他认识了周围的几个小孩,那些孩子知道他是外来的,有些欺生,合伙骗走他不少玻璃弹球,没有弹球了,他们就是不跟他玩了,小南又寂寞了。
寂寞中的人会给自己想出玩的办法,小南独自去村子东边的水渠里捞鱼,他买不起鱼缸,捞回的鱼放在罐头瓶子里养着,他常常会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些不知名的各种怪鱼看上好半天,这些野鱼很难养,第二天早上都会死的,泛着白肚皮浮在水面,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小南只好把它们倒掉再重新去捞,没有玩具和伙伴,他只好任这些无辜的鱼们死去。
终于有一天,院子里又搬来一户人家,有一个与小南年龄相同的小男孩,他眼睛很大长得又白又胖,一看就是营养丰富的样子,衣服也很漂亮干净,相比之下黄瘦矮小的小南难免有些自卑,小南最好的衣服就是这身带着几处顽固污渍的校服。
那个大眼睛的男孩看着大人们搬东西很是无聊,便在平整的泥土地上玩遥控电动汽车,那车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还会拐弯,漂亮的蓝色车身和沙沙的电机声响强烈地刺激着小南的神经,他从来没玩过这类玩具,只在城里见别的小孩玩过。小南默默地抠着手指头,他很渴望那个男孩发现他并请他一起玩,他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既不显出渴望的表情,也不往前凑,因为他妈妈嘱咐过他不要对城里人的东西眼馋,会让人家笑话的。
过一会儿,那个男孩发现了他,也木木地盯了他半天,嘴嗫嚅着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和小南一样腼腆,最终妈妈叫他去收拾他的新屋,他只好恋恋地走开了,小南也遗憾地进了屋,满脑子都是小男孩和电动汽车,但没有勇气去他家,小男孩的妈妈刚才叫他的声音很严厉,她的眉毛画得又重又硬,凶巴巴的,她棕色的卷发、精致的耳环、白白的脸色和红红的唇膏,这些有钱的标志也让小南感到恐惧紧张,因为小南妈妈从来不用任何饰品和化妆品,整天摆摊卖菜脸色晒得黑红晦涩,小南感觉妈妈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才显得亲切。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小南刚坐下来要写作业,就听见有人敲门。“进来。”“喂,我叫石磊,你叫我小磊吧,你呢?”新来的那个胖嘟嘟的男孩推门进来了,小南见了他腼腆地笑着站起来,赶紧打招呼:“哦,我叫刘亦南,叫我小南就行,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语文老师让家长给听写生字和生词,我爸爸妈妈每天很晚才回来,我想请你帮我读,以后我们可以互相给对方听写,好不好?”小南听了挺高兴,以前需要听写的作业都是自己独自完成的,飞快地看两遍生字,然后合上书凭着记忆默写,几乎和抄写差不多,幸好他爱看小人书,不用听写就记住字了,还查字典自学了很多字。两个人听写完毕随便说了会儿话,小磊知道了小南的各种情况,小南也得知小磊在A市五小上学,他的爸爸是开公交车的,妈妈是卖票的,每天同样早出晚归没空照料小磊,小磊他们的房子拆了,爸爸的单位正在给职工们建新楼房,他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楼房盖好了就搬进去。两个孩子都是独生子,很高兴都有了新伙伴。
小磊说:“你们家怎么没有电视啊?”小南撒谎说:“我爸爸说看电视会影响学习,不给我买。”小磊感到很纳闷:“写完作业再看还不行吗?走,到我家去看动画片吧!”小南很想去,但又有些害怕,是怕小磊妈妈回来呢还是怕自己妈妈批评呢?他说不清楚,也许都是。小磊几乎是在央求小南:“走吧!我一个人在家很闷,你陪我看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好不好?”小南最终拗不过小磊,怯怯地跟小磊去了。
屋子只有两间,只是临时居住,所以格局不是很讲究,进门就是厨房和饭间,小南立刻闻到一股残留的肉香味,小磊家的伙食不错,此后每当小南走过小磊家时都能闻到特别的烹调香味,怪不得小磊长得白白胖胖,而小南家只是吃卖剩下的破菜。小南并没看到食物,只是空咽几下口水,进了里边的客厅和卧室,就看到漂亮的席梦思床和松软舒适的沙发,还有大彩电和玻璃茶几,小南不禁赞叹道:“你家真漂亮啊!有这么好的床和沙发。”小南家里从来没有过沙发,现在只有三个木头小板凳,来了客人要坐到硬板床上。小磊反而有些奇怪:“漂亮么?这些家具买了好多年了,已经有点旧了,我妈妈说搬进新楼房的时候这些都不要了,要全部买新的。”小南听了又尴尬又脸红,不再乱说话了。小磊并没当回事,熟练地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拉小南坐在沙发上看,小南坐在那里很别扭,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仿佛看电视是他向小磊尽的一点义务,与助人为乐差不多,演的什么不太清楚,反正小磊笑他就跟着笑一下,他的心思都用来打量小磊和他的家了。
小南发现那辆电动汽车就停在沙发旁的角落里,他犹豫着想请小磊让他玩一会儿却又不敢,怕给人家弄坏了。好不容易等到动画片演完,小南刚下定决心开口,却听见人力三轮车发出的叮当声响,他知道爸妈回来了,赶紧跟小磊道别跑了出来,小偷似的溜回家里。爸爸进屋后问他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小南强作镇静地说:“新搬来的小磊让我帮他听写生字,因为他爸妈不在,我只坐了一小会儿,是他来找我的。”“哦,学习可以,别在人家胡闹弄坏东西,别让城里人看不起咱们乡下人。”爸爸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只是嘱咐小南,他知道小南从来不在别人家淘气。小南点点头不吭声了,翻弄着那本看了无数次的盗版童话书,他看够了爸爸就让他修改里边的错别字,既能解闷又能多认识字,此时他无心查错,只惦记着那辆电动汽车。
之后的日子里,小南便邀小磊到他家来写作业,尽量找出种种理由不去小磊家玩,小磊并不介意,经常拿来各种零食请小南一起吃,小南拿不出什么东西回请小磊,开始不肯吃,小磊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像别人那样小气让你还我的,小南这才放心地吃。当然,小磊也让小南玩他的电动汽车和一些玩具,小南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朋友,小磊是个高度寂寞的孩子,从小就被圈在家里,没有什么朋友,也没去什么地方玩过,只是跟玩具、电视过日子,连小鱼都没捞过。
渐渐地小南也和小磊一样厌倦了缺乏生气的玩具和电视,小磊让小南带他出去玩,小南便带小磊去村外的野地里玩,因为他本来就是乡下孩子,对乡下的东西并不陌生,而小磊这个井底之蛙什么都要向小南请教。小南教小磊认识了蒲公英、苍耳、香蒲草,蒲草很有意思,修长的叶子劈成两股,轻轻握住一股,另一只手猛地一扯,另一股便向箭一样射出很远,蒲草中间有一根笔直的细长莛子,莛上长一节毛绒绒的棕色毛毛,很硬实,干燥后会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散。小南告诉他,棕色毛毛上边还有样子相同的另一节黄色毛毛,没长大的时候很好吃,可惜只在初夏有,只是短短的几天就飘散了,很少有人知道。小南教小磊采集一种叫做红姑娘的野果,外边有层火红的灯笼罩,里边有颗弹球大小的西红柿,甜甜的很好吃,还有叫黑甜甜的小葡萄,叫做老牛肉的蓝色小花……这一切在小南眼里极平常的东西,却成了小磊惊讶赞叹的对象,仿佛他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新奇的事物,开始他对小南采的各种野果不放心,放到嘴里嚼几下滋味便呸呸吐掉,后来见小南吃了好多都没有中毒,便放心地吃了。
每次回来他们都会把衣服弄脏,再小心也难免沾上些野果汁,小磊被妈妈训斥了几次,说野外的东西没洗过不卫生,如果吃到有毒的东西就完了,如果再到处乱跑就把他锁起来。小南妈妈发现后也警告他不许带小磊出去玩,说城里的孩子都娇气,磕着碰着咱们担当不起。两家大人表面上很和气,背后都很鄙视对方,小磊家嫌弃小南家是卖菜的外乡人,贫穷,没知识,不讲卫生,担心小南会偷他们家东西;小南家嫌弃小磊家傲气,看不起人,很是仇富。孩子是没有这类心理的,他们需要的是朋友,反正大人们整天不在家,放学后他们照样一起玩。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周末两人闲得无聊去水渠里捞鱼,水并不深,只到膝盖处,为了不让小磊把衣服弄湿,小南叫他提着水桶在岸上走,自己拿着网子趟水边走边捞。后来走到一个桥下,他们发现一个小坑里有很多大鲫鱼,小南一口气捞了十几条,小磊兴奋得按捺不住,索性下水跟小南一起捞,水有些浑浊,小南教他脚心向前慢慢试探着走,防止踩到东西绊着。捞完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反正脚已经湿了小磊也就不上岸了,这样在一起他们往桶里放鱼省事些。捞了一会儿,小南突然看见一条红脖子的水蛇从水面上蜿蜒游过来,他知道水蛇没毒轻易不袭击人,便指给小磊看:“你看,那是水蛇,很难看到的。”
不料小磊很胆小,平生第一次看到蛇,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地哭喊着救命往岸上跑,一水桶鱼都扔了,小南急忙喊:“别跑!小心摔到你!”话音刚落小磊扑通趴进水里,挣扎着往起趴,哭得更惨了,小南跑过去扶他,自己感觉脚一阵刺痛,顾不得看是什么,拉起小磊就上了岸,仔细一看,自己的脚心被玻璃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他往下一看,那条蛇也被吓得不知去向了,只有小磊一身泥水地哭个不停,小南问他受伤了没有,他说没有,一看小南满脚是血,小磊吓得一愣,竟然昏了过去,原来他还晕血。
小南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摇小磊喊:“你别死啊!快醒醒!快醒醒!”他万万想不到小磊如此娇气,无奈之下瘸着脚背小磊去村里诊所了,大夫听说是被吓晕的,一掐小磊人中,小磊哇地一声醒过来又要哭,被小南劝了半天劝住了,仍然不停地抽噎。大夫给小南包扎好伤口,两人才偷偷溜回了家。
落水着凉加上惊吓,晚上小磊发起了高烧,没完没了地念叨“蛇……蛇……”小磊妈妈对他突然生病感到奇怪,又见小南脚上裹着纱布,两家大人一审,小南说了实话,小磊妈妈当面把小南臭骂了一顿,小南妈妈见状更是气恼,把小南暴打了一顿,警告他不许再跟小磊玩。
几天后小磊的病好了,小南的脚也渐渐恢复,两人都变得很蔫,每到放假小磊都被反锁在家里,小南没办法,只好窝在自己家里,小磊的父母不能请假陪他,不上班会被开除的,一家人没办法生活了,小南的父母不能停业陪小南玩,不卖菜他们就不能在这里生存,两个小家伙像两个笼子里的孤独小鸟。
后来,被锁的小磊使劲地敲他们两家之间的墙壁,小南听到了问他干什么,小磊说你到我家门外来,我们待一会儿吧,小南犹豫着不敢去,小磊没完没了地哀求,他只好先去房东老爷爷那儿看他们在不在家,怕他们会告密,幸好老爷爷他们不在,小南才来到小磊家门口答应他只待一小会儿。小磊从门下的缝隙里往外塞着一个塑料袋,小南问:“什么东西?”小磊说:“给你一点儿瓜子,还有葡萄干。”小南有些高兴,和小磊一起分享零食,彼此听着对方的喀嚓声感到很有趣,小磊说:“那天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对不起!”小南说:“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下水,更不该让你看蛇。”小磊说:“是我太胆小太没用了,你不怕蛇吗?你敢捉它吗?”“敢……”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小磊让小南把塑料袋塞进去,不时地送出些新东西,有山楂片、巧克力、威化饼……,门缝很窄,每次只能塞出一点点东西,小南为了陪小磊只好跟他一起吃,还要注意着大门的动静,一但有人来他要赶紧走开,不然他会挨打的。
越是锁在家里,小磊越是向往田野里风景,尽管没有公园里美丽,但可以任凭他们玩耍,可以吃各种野果子,看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和昆虫。“野酸枣长大了吗?能吃了吗?”“不能,等能吃了我摘给你吃。”他们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发现了几丛野酸枣,到了深秋才能吃,还要等上几个月。“我很想吃,我们明年才搬走呢,来得及。” “你的新家在哪儿啊?”“不知道,以后我会想办法告诉你,你家没有电话怎么办呢?”“寄信吧,寄到学校里。”之后每到周末他们都用这种方式聊天,每次小南都记得把地上的瓜子皮清扫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楼房还没盖完小磊一家就搬走了,因为小磊妈妈担心小南把自家孩子影响坏了,小磊学习成绩已经下降了不少,小磊却说他心情不好,学习的时候很烦。两人失去了联系,各自都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小南又成了野孩子,每到放假都是独自去野地里玩,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起跟小磊在一起玩耍的时刻,心里很不是滋味,人也变得更抑郁了。
一年后的某一天,小南在街上无意中遇到小磊,他得知小磊家已经搬进新楼房了,小磊很兴奋,叫小南去看他,原来他就住在小南爸妈所在市场的对面,小南答应了,但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小磊的爸妈不欢迎他,小磊放假时仍然经常被反锁在家里,难道还去趴在门缝底下跟他聊天吃零食么?如果被别人撞见了更难堪。犹豫到了周末,小南还是忍不住去看小磊了,还带了一包熟透的野酸枣。他溜进了那个小区,按照小磊说的地址找到了那扇门,还看到门框上的“磊”字,那是小磊专门为他写的,防止他走错门。
按完门铃,小磊开门请他进去,小南进了门很拘束:小磊家真漂亮,有各种崭新的家具家电,墙壁用木质包装的,天花板上有华丽的吊灯,像一丛盛开的花朵。小南的卧室里有书架、松软的单人床、衣柜、钢琴,小磊刚才练琴来着,乐谱还摆在上边。看到这些,小南对自己那个依旧破烂的家深感自卑,至今还没有买电视呢。小磊热情地给他拿水果、点心,发自内心地欢迎他。小南说:“在这么漂亮的屋子里住着多好啊,还能学钢琴,我真的羡慕你!”小磊并不高兴,叹息道:“好什么呀?从搬进来到现在,除了学校和超市,哪儿我都没去过,不像你可以随处逛荡。我妈非要我学钢琴,说我功课不好就该学点别的本事,其实我根本不爱玩这东西。”
小南不能体会到小磊的所有苦恼,只知道没有自由和朋友是痛苦的。他说:“我爸要让我回老家读书了,在城里上学太费钱,卖菜挣的钱又太少,我爸说不卖菜了,要卖别的东西。我要走了,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小磊听完伤心地叹了口气,拨弄着那些棕色的酸枣,个个饱满圆滑,很好看。小南想: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这儿了,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我要回到老家那个小村子,老家有我的伙伴们,我们可以到山上采蘑菇,捉蝎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惜小磊不能去,不知道他妈妈什么时候才会放他出来玩。
初修改完成于2006-11-23下午2时3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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