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雪松的心情特别好,因为今天放假一天,他能抽出时间去看妈妈了,这个计划酝酿很久了。作业留得不算少,但是他昨天晚上夜战到十二点,总算是写完了。
雪松就读的学校是一所偏僻的山村小学,虽然教学条件差,但老师们对教育毫不放松,每年这里都有许多优秀学生被县重点中学录取。取得这样好的成绩是有代价的,老师们把双休日改成了单休日,周六正常上课,雪松所在的是六年级毕业班,学习紧张得每个月才放一天假,部分同学都对老师有意见,但多数同学都明白老师的苦心:在这个穷困偏僻且交通不发达的小山沟里是没什么前途的,他们只有努力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到外边的世界去打拼才会有出息。
雪松也明白老师的苦心,他学习很刻苦,但他比别人更盼着放假。为什么呢?放假他才有机会去一百多里外的县城看妈妈,妈妈在县城的杏仁加工厂上班,每天加班加点地工作十几个小时,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上个月放假时,因天气不好而搁浅了这个探亲计划,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妈妈了,每天做梦都会梦见妈妈,恨不能立马投入她的怀抱。家里没装电话,想听听妈妈的声音都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去看妈妈,上次还是暑假时和爸爸去过的呢,今天他想自己去。
他一边急匆匆地洗漱,一边用眼睛瞟灶旁做饭的奶奶,这么远的路总不能不吃饭,饭是昨天的剩棒子面干粮和熬豆角,大柴锅的火刚点着饭还没热乎呢。雪松心里很着急,洗完脸掀锅拿一个棒子面干粮就啃,奶奶见了慌忙上前来夺:“你这孩子咋吃凉的呢?天冷吃了坐病!快给我!你有啥急事儿啊?”
雪松机灵地一闪躲过奶奶的手,拿了咸菜碗转身就往里屋跑:“没事儿!我就点儿热乎水吃,我要看我妈去!”
“啥?看你妈去?你这孩子又胡闹!老老实实在家学习,再过一个月你妈就回来了,你爸不在家,你老实点儿他也安心,你爷一会儿知道了回来非骂你不可,他肯定不带你去,去一回二十多块钱,够咱们花好几天的。快别吃了!好孙子咧!”奶奶又来夺干粮,雪松笑嘻嘻地叼着干粮往炕上一蹿骨碌到炕里了,笨腿笨脚的奶奶再也够不着他。
雪松的爸爸在京城当民工,半年才回来一次,雪松在爷爷奶奶身边生活,多少有些任性,但还没做过太出格的事,今天的计划算是出格了,爷爷早起去收拾地里活儿了,要趁他回来吃饭之前走才行:“我自己去!有十二块钱就够了。”
“我不给你钱,看你咋去!”
“我自己有钱!”那钱还是春天时上山捉蝎子换来的呢,为了这笔钱让蝎子蜇了两回,疼得他整宿睡不着觉,除了买学习用品他从来没乱花过一分,还有二十块,攒了大半年,今天要奢侈一下啦!
“不许去!城里坏人多,把你拐了去!你那几个钱还要干正事儿呢!好孩子,听话,别去了,啊?”奶奶几乎是在央求雪松,一个孩子走这么远的道多让人不放心,奶奶也想让他见妈妈,可是更心疼钱,雪松妈妈辛苦一天才挣十五块钱啊。
“奶奶,火都烧到灶火外了,快瞧瞧去吧。”雪松抓起几根咸菜条塞进嘴里,大口咬着干粮,恨不能将它整个扔进肚子里去。奶奶叹息着笨拙地挪动去了,无奈地抱怨孩子命苦。
雪松很快吃完了干粮,咕咚咕咚猛灌一通温开水,摸摸兜儿里那宝贵的二十块钱,用袖子抹抹嘴跳下炕跑出去了。“雪松,你真要去啊,快回来,听奶奶的话,让爷爷带你去!”雪松知道奶奶在骗他,颠颠地跑到院里推着他家那辆唯一的破烂自行车继续跑,奶奶拄着烧火棍使劲嚷着叫他回来,他蹿上车使劲一蹬,链子掉了,赶紧推着车继续跑,奶奶哪儿追得上他?出门就是挺长的一段下坡路,他偏腿坐在大梁杆儿上就冲下坡去了。
到了安全地带,他上好链子继续赶路,个子矮小的他还够不着车座子呢,只能歪着屁股坐在大梁杆儿上蹬车,简直就像猴儿骑骆驼。很快,迎面碰上了干活回来的爷爷,爷爷问:“你干啥去?”雪松车也不停飞快地冲过去:“奶奶让我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爷爷这么容易就被骗住了,雪松很是得意:这下没问题啦!
一路上,雪松意气风发地蹬着车,仿佛是要去做一件神圣的事情,心中无比兴奋;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妈妈的影子,幻想着妈妈意外地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样的惊讶表情,太激动了;一路上,落叶枯黄山野憔悴,满眼的抑郁秋色并不影响他的好情绪,他反倒觉得空气清爽骑车不出汗,越蹬越起劲,腿一点儿也不酸,仿佛他骑的不是咯吱吱乱响的破烂车,而是一匹奔驰的骏马,车轮碾过碎石子铺成的羊肠小路,发出急促悦耳的沙沙声,越听节奏越轻快,伴着破车发出的咯吱叮当声别有一番趣味。
雪松惬意地眺望着前方的路,还有十五里地就到六沟镇了,到了镇上就有公共汽车了。如果不是太远赶不回来,雪松就打算骑着车去县城了,唉,这车费不花是不行的。妈妈干嘛要去县城上班呢?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费呗,光靠家里几亩地收的一季棒子卖不了多少钱,爷爷奶奶年纪大干不了什么活儿,妈妈挣些生活费,爸爸打工挣的钱就能全部存起来了,将来好供他上大学。
雪松回想起那次和爸爸去看妈妈时的情景。
妈妈干活的车间是一间很大的房子,里边有百十来套破桌椅。厂里用机器把杏核打碎,妈妈和阿姨们的工作就是把杏仁里的碎壳挑拣出来,挑完的干净杏仁用来做驰名全国的杏仁露,她们挑一斤杏仁挣一毛五分钱,妈妈大概一天能挑一百多斤,也就是十五六块钱。做这种工作的都是些乡下的中年妇女,多半身体不好做不了体力活,年纪和文化素质也不能满足商业性和技术性工作的要求,只好干这个枯燥的工作。
妈妈和众多的阿姨们坐在桌前紧张地忙碌着,屋里充满了干燥的杏核味儿,她们身边都有两个大麻袋,分别用来装挑过的和没挑过的杏仁,桌上有一簸箕杏仁,只见妈妈将杏仁拨拉到桌上散开,双手小鸡啄米般飞快地挑拣碎壳,像是练特殊功夫的人在挑豆子,那些都是山杏仁,很苦,个头比普通杏仁小一圈,挑起来难度大速度慢,妈妈要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将这一麻袋杏仁挨个挑过来,雪松想想就觉得心酸。
“妈妈!我们来看您了。”妈妈抬头看看跟前的这个孩子,挑得时间太长眼睛都发花了,她站起身揉揉眼睛仔细看,立刻吃了一惊:“雪松!你怎么来了?”再看看后边憨笑着的爸爸,妈妈欣喜地拉过雪松的手,翘起手指用掌心抚着他土豆一样粗糙的黑脸蛋,这模样是营养不良加风吹日晒造成的,除了眼睛黑亮剩下没有好看地方。
“我求了爸爸两天他才带我来的,我知道来一回要花不少钱,可是我太想您了。”雪松感觉妈妈的手柔软细滑,很温馨,杏仁有油性能润肤,这是挑杏仁的唯一好处,可惜这手不太干净,指甲里都嵌满了灰尘,但雪松不嫌妈妈脏。他发现妈妈因劳累添了些皱纹和白发,这皱纹永远也不会再舒展开了,白发也不会再变黑了,而这些代价只换来了微薄的工资。想到这些雪松流出了酸涩的泪水。
那天妈妈没有怪雪松,深情地把他拥入怀抱,雪松满足地嗅着妈妈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汗香味,只有孩子才能闻到这种妈妈的味道,并依赖它入睡。雪松喜欢妈妈抚摸他的头和后背,那种软软滑滑的温馨感觉是任何事物也不能替代的,他也不愿意任何事物换走这种感觉,但是为了全家人的生活,他不得不失去这些。现在的雪松很久没有得到这些了,身心倍感饥渴,每天他都在怀念这些,上课的时候会魂不守舍,为此他掐过自己,骂过自己,但没有用,没有这些他每晚都辗转难眠,他只能抱着枕头寻找慰藉。妈妈啊,我想您啊……
骑了好半天,雪松终于骑到了六沟镇,他花一块钱把车存到车站上,又等了好一会儿,一辆客满的小公共汽车慢吞吞地开过来,雪松和等得焦急的人们一涌而上挤进车里,没座位只好站着了,肥胖的女乘务员收了一圈钱才发现没人给雪松付钱,便说:“自己啊?去哪儿?”
雪松恭敬地说:“阿姨,我到县城,多少钱?”
“六块。”
“站票能不能少收点啊?”雪松不抱希望地央求道,说完自己的脸先发烧了。
“给五块算了。”乘务员面无表情地伸着手说。雪松心中暗暗窃喜,痛快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来,上面浸满他的血汗,现在还湿乎乎的呢,他花自己钱时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当然也夹带着不少心疼的滋味。
汽车咳嗽一下启动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完颠簸的破公路就是盘山路,汽车吭吭哧哧地上山,嗓音让人耳朵轰鸣听力下降,然后再飞机滑翔般地溜下山,雪松感觉像从高空扔了下来,心脏要被摘掉了似的。坐车的多数是进城办事的乡下人,本来人多通风不畅,还有人无视警示使劲抽着劲头十足的旱烟解闷,再加上各种不同的汗味,熏得人昏昏沉沉,瘦小的雪松被挤在这盒人肉罐头里,费力地从空当里钻出脑袋来透气,总不能老是闻人家的腋臭吧?雪松的腿脚越来越酸痛了,他只好左右腿倒换着支撑身体,想靠都没处靠,因为周围都是人。
为了看妈妈就坚持一下吧。妈妈现在肯定在挑杏仁,她肯定不知道儿子来看她了。雪松上次去时妈妈就没有下班,他帮妈妈挑了不少杏仁,挑一点就少一点。当时周围的阿姨们对妈妈说:“你儿子真好啊,大老远的来看你,还帮你干活……”雪松默默地没有吭声,只顾低头干活,他想让妈妈少干点儿。妈妈幸福地笑笑,好像心里有种厚实的满足感。雪松还记得那个可恶的车间主任,他巡视到这儿问:“这是谁?”
“我儿子,从乡下来看我了,下午就走,只能跟我待一会儿。”
“哦,好啊。”主任嘴角僵硬地咧一下算是笑过了,眼睛却打量着雪松的兜口,担心他会偷杏仁,一斤杏仁五六块钱呢。等主任走开,旁边的阿姨小声嘀咕道:“瘟神又来了!苦人儿挑苦杏仁儿,还让人当贼防着!”引得周围阿姨们轻蔑地冲主任背影苦笑。雪松问这是啥意思,妈妈说:“别瞎问,开玩笑呢。”妈妈哪能跟儿子说主任对她们很刻薄呢?但是雪松全明白了,他发誓将来一定要对妈妈好。想想妈妈吃的苦,自己站一会儿又算得什么呢?
站了不知多久,雪松终于得到一个座位,他松了口气,困倦袭了上来,眼皮变得很沉。昨晚写作业写到十二点,又兴奋地在炕上翻了两个小时烙饼,没睡好的觉现在找上头了,雪松命令自己不要睡着,坐过了站又要打麻烦的。骑了那么远的车,又让汽车颠颠了半天,早上那块冰凉的棒子面干粮早就掉下去了,胃里发出空洞的哀鸣,雪松开始幻想今天跟妈妈吃点儿什么。
妈妈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出去吃来不及,因此上回他们是在厂里食堂吃的饭。食堂的饭菜很差,有四五样素菜,一块钱一份,还有两样带点儿肉片的炒菜,两块钱一份,最贵的是炖白鲢鱼,五块钱一条,食堂花低价从市场买来死鱼做的,只有这类地方才有人吃,这样的鱼卖得也不快,二百多人的工厂一天只卖掉十几条,经常像上供似的摆在卖饭窗口无人问津。
那天,妈妈高兴地对卖饭的叔叔说:“给我们来条大点儿的鱼,我儿子来了!再来三份米饭,三份带肉的炒菜。”那鱼炖得黑乎乎的很难看,而且咸得要命,但是对于几年难得吃上一次鱼的雪松来说,滋味还是挺棒的,再咸也比咸菜强,除去过年外,那天是他们一家三口长久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有种酸涩的温馨气氛,但这很让雪松怀念。
走了很久,雪松终于熬到县城了,随着人群一起被挤下了车。他偷偷隔着衣服摸摸钱,硬实实地还在,心里踏实了。他知道往东走四里地就是妈妈工作的厂子,日头不太正,空气里还有上午的清爽劲儿,证明时间还早,因此,他任凭路边那些出租三轮摩托车主怎么招呼也不理,也不坐顺路的小公共汽车,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又省下两块钱。
城里的汽车多得像雨前出洞的蚂蚁,轰鸣声喇叭声不断,比冷清的山村热闹多了,雪松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街上的店铺和高楼,各色打扮的人也让他感到新奇。很快,有阵混合的肉香味吸引了他,是不远处一条小吃街上散发过来的,看看摊位前的牌子,有拉面、凉皮、驴肉火烧、牛肉板面,都是他不曾吃过的东西。雪松本想省些钱,但中午那顿饭还早着呢,他熬不住胃里越来越严重的吼叫,双腮一酸,嘴里满是饥饿的口水。雪松腼腆地上前逐个打听,最便宜的是驴肉火烧,一块钱一个,他狠狠心买了两个,吃一个给妈妈留一个,妈妈的伙食也不好,让她吃点儿带肉的吧。
雪松心满意足地啃着火烧继续往前走,“妈妈,我买了驴肉火烧,您尝尝吧,我已经吃过了,可香啦!”雪松将火烧举到想像中的妈妈嘴边,妈妈没有吃火烧,只是慈祥地冲他笑笑。想到这,他的脚步更快了,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他要帮妈妈挑杏仁,跟妈妈说话,他要把妈妈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在脑子里,留着回家后慢慢回味,这样他就能在梦里看到今天的妈妈了。
跑了一大会儿,雪松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热汗,终于到了杏仁加工厂。看门的老爷爷早就不认得他了,盘问之后才想起他是谁的孩子,惊讶地问他怎么自己来了,顺当地让他进去了。这时车间里的阿姨们依然忙碌地工作着,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多了不少空闲的桌椅。把门的车间主任早已忘记了他,凶巴巴地问:“你找谁?哪儿来的?”
雪松怯怯地说:“我找我妈。”
挨着门的一个阿姨认出了他,说:“这是刘大姐的儿子,唉,你怎么今天来了?你妈不在呀。”雪松当时就傻了,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抽泣起来:“怎么会不在呢?”
车间主任冷淡地说:“今天厂里派一帮人到下边各镇的土产公司拉杏核去了,人手不够,又找了几个女工,你妈也去了,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呢,赶紧回家吧,改天再来。”
初稿完成于2006-10-2317:07:36
修改完成于2006-11-1上午10时8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