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太岁

　　早上一到校，小弟墩子红着眼睛来找冯铁，十分委屈地说：“铁哥，昨天晚上我写到十二点，我妈催我好几回让我睡觉，我都没敢睡。就这才完成一半，待会儿催命太岁又该整我了，怎么办啊？”说着揉揉干涩的眼睛，真困。

　　“是啊，铁哥，咱们该想想办法了，老这样可不像话，啥时候是个头啊，”干巴的老棍儿也唉道，“我睡的也不早，咱不能老这么窝囊吧。”

　　“是啊是啊，我也在想办法嘛！”冯铁呲着牙吸口凉气，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算不得胡子的毛毛，显得深思熟虑。他手指粗大得出奇，用尺一量，大拇指近三厘米宽，与其说是捻不如说是在抠。为此催命太岁曾讥笑道：“你根本就是块干粗活的料，这双手握铁锨装卸鸡粪最合适不过了，将来跟你爸一起卖鸡粪去吧！”当时冯铁刚被校长教育完，不想来个二进宫，因此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现在想起仍有些恼火，妈的，老子怎么天生就是卖鸡粪的呢？想想爸爸那臭气熏天的粪车就头疼，发誓这辈子不干这个。

　　如果你以为他们学习到深夜那就错了。崔老师接手这个班的时候，冯铁他们已经气走了三个老师，上课打闹，作业不交，课已经上不下去了，校长就使出崔老师这张王牌。

　　崔老师几年前被分配到这个破烂的乡办学校，当时他本可以去邻近的国办中学，那里教学环境和待遇都很好，可惜他的名额被一个有门路的老师给顶替了，他家里没钱没权，只好忍气吞声地在这儿干。本想做出一些成绩将来有机会得到重用，可学生们不争气，呕心沥血了一番却不见有多大起色。这教室也太差劲，地面斑驳陆离，房顶年年漏雨，夏天没电扇，冬天没暖气，只有一个小蜂窝煤炉子，管不了多大事，有时倒烟还熏得人头疼。一刮风沙子就从破窗户缝往里钻，个个都跟土猴似的。而国办中学各方法面设施应有尽有，仅一个操场就比两个乡办中学还大。甚至连个宿舍都没有，每天放学后他都得骑自行车赶十多里路回家，更让他头痛的是还得过一座没护栏的光板桥，别看桥窄可什么车都敢过，他老担心会被汽车挤到河里去，他从小就怕水，那河又深又宽，掉下去就完蛋了。

　　因此他更加恼恨这份工作，精神也松懈下来，做好老师难，做坏老师还不容易么？孩子没考上国办中学，家长们都清楚乡办中学教学质量有多差，也没抱多大希望，所以没人找他不答应。今年学校分了好坏班，这个成绩最差的班交给他管，好像他只配教这样的学生，他更有气了，就把不满情绪都发泄在学生头上。

　　崔老师整治学生是个硬手，主要是打、罚、吓，他块头大有力气，打人只算是消遣，如果今天作业少或是放假，他就该提问了，拿过代数或几何书任翻一页，找出几个题来，从南行第一桌开始依次提问，答不上来，就罚抄书，酌情罚抄一百页或一本不等，限时半天或一天，必须用大方格本抄，这样比较费纸，写完交给他，他搞点儿副业，凑够了卖给收破烂的。换些烟酒钱。

　　上课时不能抄，否则加倍罚，这提问就像军事法庭一样，不过是个鬼把戏，除了少数成绩稍好些的，其他人都回答不上来，罚了也根本写不完，写不完就挨打，或是叫家长。谁也不愿挨打或叫家长，叫家长是很丢脸的事，因为成绩不好还要回家受二茬罪。怎么办呢？破财免灾呀，花高价从他手里买几个作业本就可以了。当然这作业本用过了还能给他产生利润，他把犹太人的精明用到学生身上了，恨得同学们牙根二尺长，真想吃了他，背地里都叫他催命太岁。

　　这样对同学们有什么好处呢？能学到上乘武功——忍术，低眉垂眼地任他“宰割”，任他摆布，没了脾气。冯铁是男生的小头头儿，成绩很差，一问三不知，催命牢记擒贼擒王这条战术，经常拿他开刀，把他治服了别人就更不敢反抗了。

　　冯铁抄书抄不完，就由几个不挨罚的小弟代劳，当然也不让他们白抄，请吃雪糕什么的，用老棍儿的话说，促进经济繁荣嘛，小卖部多卖点儿纸张、雪糕，催命太岁多得些钱买酒。

　　冯铁不剥削小弟，钱都是跟爸爸要的，少得可怜，抄书弄得他已经出现经济危机，欠小卖部十几块钱了，也不好意思多跟爸爸要钱，能说实话么？急得他抓耳挠腮，这样下去很危险啊，他可不想走邪道。

　　此时墩子找他，他也有火气，君不君，则臣不臣，师不师，则生不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穷得冯铁想揭竿起义，反抗崔老师的暴行，推翻他的统治。

　　“怎么办啊？铁哥，”墩子巴望着冯铁能出头，老棍儿也叹，“是啊铁哥，兄弟们的日子不好混啦，该你想办法了。”

　　是啊，关键时刻到了，凭啥叫你大哥对你恭敬呢？偷来的好苹果自己都不舍得吃，凭啥送给你尝鲜呢？凭啥替你抄书到深夜呢？就是想有一天你能替他们出头啊。咋办呢？这学习成绩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提高的，不是靠抄书就能提高的，找崔老师理论也不起作用，校长也不管，崔老师本来就是他派来镇压他们的，靠暴力解决就意味着他将被开除，真的要卖鸡粪去了，他可不想。

　　“催命太岁来了，各就各位！”不知谁小声通报了一声，吓得墩子赶紧溜回座位，把后边人的书都碰掉了，老棍儿胡乱翻开一本书遮住脸假装朗读，冯铁哼了一声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盯住门口。

　　就见催命太岁晃着膀子进来了，他一向这样走路，恨不得像螃蟹似地横着走，霸气十足，老师们都怕他三分，听说他很能打，同学们还敢惹么？进了门他便瞪起牛眼，下巴向前伸，梗着脖子扫视一圈，横极了。班里同学都低头假装读书，忙着赶作业的忍痛把本收起来，跟其他人一起哼哼。冯铁不再直视，极不情愿地低下头，不能凭白无故地挨训。

　　“停一下！”催命太岁喝一声，满脸假笑，全班立马鸦雀无声。“挨罚的该交作业了，墩子你按桌去收。”墩子遵旨照办，他便坐在墩子的座位上翘起腿来，大家心疼地掏出一夜的劳动成果，交给墩子。当墩子送到崔老师面前时，他眼皮不挑：“谁没写够数主动站起来。”有一个人怯怯地站起来，跟着又起几个，接下来大半个班的人都站起来了，低头噘嘴很是可怜，墩子怕被疏忽了站在那儿举起一只手。“呵，还有你呀？”催命一把拧住墩子的肥肚皮，疼得墩子讨好地赔笑，连喊饶命，“给我捶捶背！”墩子便跟个小丫环似地捶起来，又因把握不准轻重挨了几下揍。“还有谁？小心让我查出来，有你好果子吃。”他最后一次问道。

　　冯铁火气腾地蹿上来，想成心跟他找碴儿，便站起来喊到：“还有我！”吓得催命一惊，“你喊什么喊？有脾气是不是？”“我怕您老不知道。”同学们都惊呆了，挨罚的根本没有他，看来要出事。催命问刚才为什么不站，冯铁说忘了刚想起来，催命白了他一眼开始说些怎么没写完呀之类的屁话，又问是认打认罚还是叫家长。当然都说认罚。

　　“还是那句话，顺我着昌，逆我者亡，不服的你试试，有本事你在半路上劫我去，多找几个人，人少了当心挨揍。”说着攥紧拳头牛刀小试地捶了墩子一拳，疼得他直咧嘴。

　　催命拿出作业本，挨罚的同学依次来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冯铁站在原地不动，催命问他怎么了，他笑嘻嘻地说：“崔老师，我没钱，赊一个行不？”催命有些不高兴：“去，办公室外边站着去！”

　　“不去，太累，体罚学生是不对的，您老应该知道。”冯铁仍不急不躁地笑。同学们都惊得张大嘴巴，天啊，铁哥今天要造反！他们想反不敢反，见冯铁出头，都替他捏了把汗。

　　“好，那就把你爸叫来，我跟你爸说说，管不了你了呢！”催命瞪着他说。

　　“我爸管我在家那段时间，你管在校这段时间，现在我爸无权干涉，都用我爸的话我上学校来干什么呢？”冯铁想把他将火了，也不再用您老。催命站起来，口气里已有了火药味儿：“那我让你站着去你怎么不去？”“你的要求不合理，我不接受。我爸说错了我都不听，何况你呢？”催命气得直哆嗦，“小子！有本事你半路劫我去，人不大脾气见长啊！”催命敢情就这么两下子，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冯铁暗想，他笑了：“那好，咱们晚上见。”便坐下了。

　　此时催命不愿收拾冯铁，免得惊动校长。如果冯铁不敢劫他他就有理由嘲笑冯铁了，对冯铁来说，遭人嘲笑比挨打还难受，从此更能镇压住这些学生。

　　这次冯铁豁出去了，大不了回家卖鸡粪去，老大的责任感促使他下定决心，把愿意参加行动的同学招集起来，说好后果由他一人承担，大伙纷纷响应。怎么行动呢？催命不是怕水么？冯铁想埋伏在那座光板桥头，等他来了一拥而上把他拉下来，做出准备把他扔下河的架势，来回悠啊悠，吓得他尿裤子求饶为止。老棍儿不失时机地鼓舞士气，干巴手掌使劲拍着桌子：“好呀！铁哥，这事儿要办成了得有多少人崇拜你啊，让催命威风扫地真是大快人心！受他气的人都会对你竖起大拇指，那多好玩！”冯铁很爱听，昂首挺胸很自满，仿佛已经成了伟人，连明天站在主席台前受处分都是很光彩的。嗯，就这么定了！

　　一整天催命都不拿正眼看他，他见了催命也大嘴一撇不把催命放在眼里，“好冯铁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罚你们了！”他在同学们面前预先表演催命求饶的样子，“嘻，好玩吧？”而催命呢，他任教数年来，这样的学生他见得多了，都是嘴上功夫，半路上真碰见也是立马跑得没影，到校后反被他教训一通，因此他根本不怕。

　　下午放学后，冯铁他们一干人马来到河边等催命，因为催命走得晚，天气又很闷热，他们当然不肯傻等着，脱了衣服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全跳下水，畅快地游起来。桥上过往人很多，他们光着屁股怕羞就游到桥底下去了，由墩子放哨看着催命。大伙都玩儿得挺开心，墩子满头大汗地眼巴巴看着，冯铁过意不去，便叫他也下来，隔一会儿上去看一眼。水里凉丝丝的多好玩儿，下来就懒得上去。

　　时间过得很快，墩子再次上去时突然大喊：“坏啦坏啦！”

　　冯铁问什么坏了，“催命都到桥上了，”

　　“你这个笨蛋是怎么看着的？”墩子承认自己失职，冯铁说算了，明天再说。

　　这时老棍儿也喊：“坏啦坏啦！”冯铁问又怎么了？

　　几个人异口同声说：“桥上有人掉下来啦！好像是催命！”说话的人吓得神情都变了，冯铁一惊，回头见远处有人在水面挣扎，也吓得变了脸色，“快去救人！快！”冯铁一挥手带头扎个猛子冲催命游过去，其他人也响应着“走！救崔老师去！快！”都忘了对催命的恨，奋力朝催命游去，还不时探出头大喊：“崔老师别着急，我们来啦！我们来啦！”

　　只见崔老师拼命探出头来高喊一声“救命！”又沉下去，双手向上空抓几把就不见了。冯铁一伙更急了，“快！要出人命啦！”冯铁喘着粗气又吼道，每个人的心都急得乱跳，幸好他们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崔老师再不好也不该让水淹死吧？他们一心要把他救上来。

　　水有些浑浊，能见度很差，几个人在崔老师挣扎过的地方顺流往下找也没找到，更着急了，冯铁派其他人在下游稍浅处排成一排拦住，防止崔老师漂到远处，自己和墩子潜下水去摸。因为平常玩捞石头游戏的时候，他俩潜得最深，平常人在水里是半浮半沉的，他们却会沉在水底行走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冯铁力气大能带着人游，其他人水性稍差，救人是很危险的，弄不好连自己命都搭上，因此这样安排很合理。只见他俩呼出两团气泡沉下去，在水中睁开眼寻找崔老师，双手拨着水向前走，走了好一段，突然墩子被东西拌住了，是车把！这下好办了。

　　他蹿上来换口气，刚浮上来的冯铁喷口水忙问怎么样，“找到车啦，往下找找！”墩子朝前方又扎下去，冯铁紧跟其后，走出不远就见一个白影，是崔老师的衬衫！他挣扎得很慢，眼看就要不动了。他俩分别抓住他的手往岸边拖，刚一出水同学们就游过来把崔老师围住：“崔老师醒醒啊醒醒啊……”

　　崔老师已经昏迷，一伙人给他控水、做人工呼吸，费了好半天劲弄醒了，大伙这才松口气，都说好玄好玄。见崔老师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上很可笑，也没了平时的凶恶，又都嘿嘿笑起来，说现在的崔老师最温和，连头发都这么柔顺，冯铁边帮他梳理头发边打趣道：“崔老师你可真勇敢，我们常跳水都不敢从桥上往下跳，你竟然骑着车就下来了，真棒！”

　　崔老师这才渐渐清醒，想起刚才的一幕。原来他骑到桥中央时后边来了辆拉竹竿的汽车，跟迎面的车相错时竹竿扫了他一下，他躲闪不及连人带车全掉下河，幸好冯铁他们在，要不他就没命了。那两辆车早跑了，他们骂一通司机解解恨。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崔老师心里非常感激，同时也愧疚不已，平时自己为了撒气，罚他们做了多少没用的事，尽管他们很淘气，可都还是孩子呀，他双唇微颤着要说什么，突然嘴一咧哭起来。

　　大伙很不解，墩子肯定地说：“老师准是吓坏了，给他叫叫魂儿。”冯铁用哄小孩儿的方法叫着：“噢，噢，老师不怕不怕喽，没事喽，一会儿回家吃饽饽喽！”大伙也七嘴八舌地跟着轻声叫起来，叫得崔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

　　之后，墩子帮崔老师把车捞上来，冯铁把自己衣服给老师换上，把老师的湿衣服拧几把自己穿上，说老师路还远，小心着凉，自己离家近不碍事。

　　路上，崔老师的精神完全恢复了，太阳已经落下，空气凉爽了许多，他畅快地呼吸着，再次获得了生命，让他改变了对孩子们的看法，改变了对工作的看法，改变了对责任的看法，他想着怎样改变教学方法，怎样做个好老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