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作者: 严立真 完成状态:已完结

碎片

  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

  我把越野车停在寂寥的荒漠里,今晚是我第二个晚上露宿在这片大荒漠里。我估计再过两天,就能穿越这片人烟稀少的荒漠到达楼兰古城的遗址了。荒漠在人幻想它时,是很美的,如同天堂,但事实当你真正走进它,你就会被它的荒凉包围得只剩下满心的空虚和恐惧。

  我找来一些干柴,堆成堆,然后点着火。干完这些,太阳早已下山了,寂寥的荒漠上,一望无垠的大地披上了夜的黑布,弯月在星空里陪我似的悬在黛蓝的天上。我拿出从镇上买来的啤酒和一些熟食,放到草地上,就一个人和这寂寥的天地,坐在篝火旁就着啤酒吃着熟食,听着音乐,远处会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心的狼嗥声。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我又一次见到了父亲那张死灰的脸。

  我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这是我终身的遗憾。那天我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走了。我只见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死灰的脸色里隐藏着悲愤的遗容。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些,这是我后来知道大哥气死父亲的“真相”后,慢慢在脑子里一点点因对大哥产生的怀疑与恨而回想起的印象,但我不敢肯定这是真的,也许是我怀疑和恨大哥而产生的错觉也没准。

  当时,我一进门,特护病房里坐满了亲人,他们都一副悲伤的表情。我知道死神像一个不期而至的小偷,偷去了父亲的生命。我走近病床前揭开蒙在父亲脸上的白色床单,望着父亲的脸,不知道怎么搞的眼前忽然一阵晕眩,有些心悸,那种感觉很特别,无法形容,但我知道不是悲伤。

  我问跪在父亲病床前的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大哥告诉我父亲是今天下午到他的办公室,两个人为了一些公司的账目吵了一架,然后父亲把他赶出总经理的办公室,独自一个人查看那些账目。等他转身回去后,才发现父亲已经心脏病发作,倒在了地毯上。

  但我母亲骂大哥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像一个仇人对另一个仇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亲人相残的话,虽然我还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着怎样的内情,但我害怕母亲的话是真的。不过父亲死那天我是什么真相都不知道的,现在我也不知道,此时我想起这些事情,纯粹是我个人的臆想,我们这个家在父亲死之前,在我的眼里一直是和睦的,因此我当时还带着责怪我母亲的口吻说我母亲的不是。

  大哥比我大二十一岁,是父亲前妻所生,跟我姐姐还有我二哥都是同父同母,他们跟我是同父异母的。我母亲嫁到伍家时,大哥已经二十岁,刚上大学。他大学毕业后便跟父亲一起在公司里做事,一直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他学的是金融专业,在经商方面,父亲还是比较信赖他。也就是因为这个,父亲在六十岁大寿那天,宣布将利兴酒业有限公司交给大哥全权代理。

*

  大哥被我母亲骂后,他没有吭声,他抱着头跪在父亲的床前,一直流着泪,趴在父亲的床沿。我跪在他身旁,被他的悲痛相打动,但我内心仍然一点也悲痛不起来。眼泪都是我强挤出来的,要不是在场有很多亲戚,怕他们说我面对父亲的死,连泪都不流,骂我不孝,我真的会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父亲死了,但我就是悲痛不起来,仿佛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似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麻木不仁,但此时,当我再次回忆起父亲生前对我的爱时,却悲痛极了,是切身心的悲痛,但这已经是父亲安葬以后的事了。

  父亲安葬后,他老家的人坚持要给我父亲做一场法事,念七天经。他们都是乡下人,都受过我父亲的恩惠,旧习俗仍然根深蒂固。我母亲和亲戚们也都迷信。大哥更是积极支持。大哥在整个父亲的葬礼上,始终如一地扮演一个大孝子,几天下来,他消瘦了不少。

*

  父亲那天到公司找大哥的原因,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父亲得知大哥拿公司里的钱跟某船务公司走私原油,其实大哥对那船务公司走私原油的事情,一点也不知情。那船务公司的老板跟大哥是大学同学兼铁哥们。他跟大哥的交往是这样开始的。铁哥们没有告诉大哥做的是什么生意,只说跟几个朋友合伙注册了一家跑船务的公司,做点船务生意,手头有些紧,想向大哥借点钱做本钱,利息是百分之十。起初大哥只借给他三百万,铁哥们没过半个月,连本带息都还上了。从此大哥就跟铁哥们做起了这种类似放高利贷似的生意。但大哥一直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铁哥们他们做的是走私原油的生意。最近铁哥们被市南平海关抓获,南平海关在铁哥们的公司账目本上查到了大哥的名字,便对大哥进行了调查。幸好铁哥们出面澄清,此事与大哥无关,警方也对大哥进行了调查,发现确实无关,但大哥借给铁哥们做走私原油的八百万巨款,再也收不回来。

*

  父亲有五年没有过问公司的事情,一切都交给大哥全权代理,他也一直很放心。当大哥出了这事之后,父亲暴跳如雷。他冲到大哥的办公室里,狠狠地打了大哥两个响亮的耳光,骂道:好好的生意你不做,跑去跟那些狐朋狗友搞走私。

  你以为我愿意,公司最近几年的业绩一年不如一年,我要是不想办法另谋出路,公司早就垮了。大哥强辩了。他一直怨恨父亲,这股子怨恨从他怀疑他的母亲被父亲害死就开始了。但他一直竭力隐藏着,因为他还无法反抗父亲,要是得罪了父亲,他将失去一切。

  父亲被大哥激怒了,他愤怒地拍桌子骂道:你这畜生,这份家业我从零做起,到现在家产上千万,这都是我一点一滴靠走正道赚来的血汗钱,不是你老子我跟人走私犯法搞来的。我要收回你的权力,严厉处分你这混账东西……父亲的话没有说完,心脏病突然发作起来。他愤怒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坐回沙发里,他拼命地捂住胸口,身子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痛苦地蜷缩一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此时居然冷冰冰地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等他在心脏病剧烈的痛苦中死去。他睁大眼睛望着大哥,伸出抽搐的右手想去抓住这个见死不救的儿子。但大哥这时站了起来,像魔鬼一样转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随手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地关上。

  父亲被病魔折磨的已经无法喊叫,额头上冒出珠子般大的汗珠,他躺在厚实的地毯上抽搐着。这间带给他无数荣耀的办公室,此时成了他即将死去的地狱。

*

  大哥当父亲说要收回他权力的那一瞬间,他明白眼前这个父亲不仅害死了他的母亲,也会在下一步害死他。他害怕父亲收回他的权力,更害怕父亲从此过问公司的事情。这些年,公司的生意年年都处在温饱线上挣扎,勉强度日。他把大量的资金已经转移到别的生意上,他想等自己的事业做大了再把这个烂摊子交还给父亲,到时他再也不稀罕这块人生事业发展的跳脚板。三年前他开始涉足房地产生意,还收购了洪县一家小酒厂。他利用那家酒厂有利的地理条件和在那里建立起的“保护伞”关系,疯狂地干起制造名牌假酒的生意。那些非法所得的资金,他都没有入公司的账本,皆被他独吞了。而公司生产的酒类产品,已经被各大名牌酒类挤得只剩下本市周边县市一些市场。

  他见父亲心脏病突然发作,心里很害怕,更加矛盾。如果他赶紧打120救父亲,父亲一旦被救活过来,一旦查出他挪用公司的钱做别的生意,尤其是非法生意,那样的后果,他真不敢去设想。当时他糊涂了,自己六神无主。看着父亲蜷缩在地毯上,伸手想抓他的痛苦相,他的眼里浮现出他母亲死在浴室里的场景:一个中年妇女,赤裸地躺在湿冷的浴室里,苍白而又恐怖。

  他站了起来,在心里狠下心说:我不能救他,我一旦救他,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你也不要怪我,这都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他想到这些,一下变得像一个冷血杀手,刚干掉一个目标似的,麻木不仁地走出办公室的大门,然后轻轻地带上门。他冷静得令人心惊胆寒,他知道自己关上这扇门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里面的父亲要是他不及时喊人去抢救,肯定会死去。但他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不让父亲破坏他人生的发财计划,他只能狠下心来,像一个冷血杀手一样,若无其事地关上门,随手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这是他继承父亲的习惯,每次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没有紧急的情况,一般情况没人敢去敲那扇门。因为里面的主人,正在干他认为最不愿意让人打扰的事情。

  他极力镇定自己慌乱的心,害怕见每一个人的眼睛,他强作镇定地走进公司男管理员专用的厕所内。有一个管理员正解完手出来,在门口碰见大哥。他被大哥的苍白脸色吓了一跳,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吐出一声恭敬的招呼:李总。大哥应了一声,慌忙走进厕所的小隔间里,害怕再与人碰面。他一关上厕所小隔间的门,双腿软绵绵地向下蹲去。他抱住头,脑子里想着父亲在办公室里伸手朝他抓来的样子,是那么的恐怖和痛苦,同时又出现他母亲那赤裸而又苍白的尸体。他在心里狠狠地告诉自己他的父亲必须死,他不死下一个死的肯定是他。这些都是父亲逼他这么做的。他想到这些,便有了些宿命论,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天意,是无法违抗的,总有一死。无论如何,他不愿意死的是自己。

  大哥从厕所出来,回到办公室时,他胆颤心惊地想向前去探父亲的鼻息,去察看他有没有死。忽然身后响起女秘书的尖叫声:不得了啦,伍老板出事了。大哥被身后紧随而来的女秘书冷不防吓了一跳,他见状赶紧跑过去抱住父亲的头,喊:爸……

  父亲的双眼瞪得通红,满脸的悲愤相,他还有一口气,但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只是眼珠子盯住儿子的脸,转了转。

*

  母亲接到父亲的死讯,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父亲今早还生龙活虎似的,做过晨炼,精神很好,上午和中午精神都很好,不像有死的迹象。下午父亲告诉母亲他要去公司臭骂一顿大哥。母亲还劝他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慢慢商量,别动不动就吵架。父亲当时气得咬牙切齿,没有说清为什么要臭骂大哥,就出了门。我母亲看见父亲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她冲着大哥骂道:你是凶手!

  我母亲怀疑大哥杀死父亲,是基于父亲在大哥的办公室里出事的。她当时骂大哥,无非是一腔怒气,一腔理所当然的怀疑的怒气,像一个被惹怒的人,说出些不理智的话。

*

  父亲躺在地毯上,眼前浮现出前妻的苍白尸体,她缓缓地从湿淋的浴室里站起,朝他狰狞地笑着。父亲跟前妻的关系很不好,两人经常吵架。近二十多年来的夫妻生活,愈来愈没有共同语言,形如仇人。父亲经常不回家,那时父亲还是利兴酒业有限公司前身的南特酒厂的厂长,他在厂里有一套一厅一室的宿舍,晚上经常就住在那里过夜。

  母亲那年高中一毕业,外公托关系将她弄进南特酒厂做化验员。父亲看上了母亲,经常到化验室去跟母亲聊天。一来二往,母亲察觉父亲对她有些鬼心思,可母亲并不喜欢父亲,再说她已经有对象了。当母亲发觉父亲对她有鬼心思时,便开始有意地躲着父亲。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对象居然主动提出要跟她分手。母亲后来才知道,是外界很多人说母亲已经跟李厂长有一腿。因为父亲经常不回家住,母亲居住的那个村当年还没有纳入城区,算是远郊,离酒厂比较远,一个星期只回家一次,她平时都是在厂里住宿。那年月搞对象不像现在,没结婚就同居。母亲在性爱方面算是保守的女人,她爱那个男人,他们是高中同学,从高一到毕业爱情之花在他们之间蓬勃地生长着,但她坚持要在他娶她的那个晚上给他。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听信外界的谣言。他提出跟她分手的当天,母亲抱着头蹲在路边痛哭。那个男人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母亲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父亲从中捣了鬼,但一切都已经迟了。

*

  父亲跟前妻闹僵后,内心一直很寂寞,那年月,虽然市里也有一些暗娼,但毕竟他是一个厂长,一个国家干部,万一被人发现,他头顶上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他憋得发慌,有时跟厂里那个有夫之妇的打字员在他的办公室里匆匆苟合一下,但那毕竟没有一点感情,完事后虽然在性生活上得到了一点短暂的满足,但在情感方面,仍然是一片空虚。他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像所有冷战的夫妻一样,过着像坟墓一样的婚姻生活。但母亲的出现,使父亲在男女情感方面快要枯萎的心灵再次有了生机。她像一个美丽的女神,像是上天特意派她来拯救他似的。

  母亲像所有美少女一样,扎着一个乌黑和长长的马尾辫,一副清高和文静的气质。父亲注意到母亲这一点时,简直像见到梦中情人一般被迷住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个女孩弄到手,当时他只是想玩弄一下这个女孩,像他以前利用职权之便玩弄厂里别的女孩一样,等玩腻味了,便给她一点嫁妆打发她嫁人便是了。他也不怕她们怀孕,前几个女孩被他弄大过肚子,都是他托一个在市郊某乡卫生所工作的那个老朋友办妥的。这些方面,他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他于是经常到化验室借巡视工作之名看看母亲,趁机想跟她套套近乎。但女化验员自从发现李厂长对她图谋不轨后,已经多了一个心眼。

  母亲早就听同事暗地里说过李厂长是个色狼,她心里害怕这个色狼会咬住她,她于是极力躲着他,但他是厂长,每次到化验室来巡视工作,都会找她谈话。她心里打着鼓,恨不得他早点出意外死掉。她最恨这种下流的男人,以玩弄女人为乐。但她躲不掉他,她是他的手下,他叫她去问话,她不得不去。她唯一能做的,是板着脸,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要是对自己不轨,我就死在他面前,跟他同归于尽。一想到跟李厂长同归于尽,她就有了勇气面对他。再也不怕他,他叫她问话。她总能事务性地汇报完,然后板着脸,不理他,给他脸色瞧,使他识相别去再招惹她,让他从她的脸色里明白:她不是那种随便或软弱的女孩。

  但那天母亲被男友误会,说她跟李厂长已经有一腿,骂她贱货时,她感觉天一下塌了似的。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的男人,此时居然会当街骂她是贱货。而这些理由居然只是听信别人的谣言,她本以为这个世界上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可当他骂她贱货时,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太不了解她了。

  这件事,最大的责任在父亲身上。因为他当时正巧跟妻子闹僵,住在厂里,没有回家。平时又经常跑到化验室去看母亲,还经常叫她到他的办公室问话。旁人都知道李厂长是个色狼,南特酒厂就这么大,他干的那点风流事,没人不知道,只是大家都慑于他的淫威不敢说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事,反正李厂长玩得是别人家的女孩,跟他们的利益又不犯冲。上级领导心里也知道这些,但群众不举报,上面也没人会过问。有两次一个副厂长想借此挤掉李厂长,便向上级领导检举李厂长的生活作风腐败问题,可结果那个副厂长反被李厂长给找个借口给开除出厂。自那事以后,李厂长生活腐败问题,不再有人敢说什么,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有很多人巴不得李厂长垮台,不是因为李厂长在经济利益上有亏他们,而是他们心里不平衡。他们为了发泄这股不平衡,便有人开始拿李厂长在厂里的风流韵事到外面去造谣,到处传说,加上些民间演义(那时的老百姓都有些性苦闷,茶余饭后,风流韵事是最佳的谈资),简直把李厂长说的像色魔一般。

  母亲就这样成了他们造谣的牺牲品,当男友当街骂她贱货时,她真想跟李厂长同归于尽。可她最恨的人还是眼前这个跟她相恋四五年,什么都被他摸光,就是没给他做最后一道工序的男人。他骂她的神情,简直像一个从地狱里猛然钻出来的魔鬼,十分恐怖和陌生。母亲没有说什么,她流着泪痛苦地抱住头蹲在街边痛哭起来。

  那个可恶的谣言葬送了母亲的爱情,却成全了父亲的阴谋。

  父亲当然知道母亲跟男友分手的事情,也知道罪魁祸首是他。他为此很得意,但他不知道母亲对他已经恨之入骨。

*

  母亲跟男友闹翻后的那天是星期天,她像失了魂一样来到海边,望着愤怒的海浪,她真想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久久地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泪水情不自禁地往下流。她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更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女人,她不会去求他,向他解释,求他理解。当那个她深爱的男人,骂她贱货的当儿,她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剌心之痛。那痛像一个爱人对另一个爱人,忽然为了霸占某种东西,自私地拿起一把尖刀剌入对方的心脏一样痛苦。母亲望着父亲的尸体,她深埋内心的那股复杂情绪又涌现出来,又看见自己当年,被这个男人害得被恋人骂贱货差点跳海的情景。那天,母亲坐在海边吹了一天的海风,像世界都沉浸在悲愤中变得凝固一样。她的脑子里空洞洞的,她真不敢相信跟自己相恋四五年的恋人,居然会这么轻易听信外界的谣言,不问青红皂白当街骂她贱货。路人都听见了,她还是一个姑娘,在那个性观念保守的年代里,这无疑是在推她走向绝路。她不像那些随便的女孩,她也不是一个十分清高的女孩,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有着普普通通女人的作风和道德观。

  当天母亲不止一次想鼓起勇气跳入汹涌的海浪中去,想闭上眼睛,想就此离开这个丑恶的世界。在那一刻,她似乎都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多么丑恶的世界。一不小心自己就会被人推进一个流言的火坑里,成为他人嘲笑的对像,成为他人取乐的资料。一个相恋四五年,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谈的男人,两人相处在一起,她把最珍贵的东西基本上献给了对方,让他抚摸自己的裸体,唯一没有做的就是性爱。她要保持那道最后工序的纯洁,不是她舍不得给他,而是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守住这最后一道工序,只有在结婚时给他,那才会美满和保险。现在八十年代了,虽然社会风气仍然还是像过去那般保守,但随着改革开放的风潮在全国渐渐刮开,社会上许多新观念像蜜蜂一样飞来。他对她说过,想像美国电影里一样,婚前试婚。但她不明白什么叫试婚。当他向她解释试婚后,她坚决反对。她认为最后一道工序,是唯一牵住男人跟自己结婚的法宝。她的母亲早就告诉过她,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男人一旦得到了就不会在乎。她的思想是传统的,但思想传统得也很有理由,也是一种让爱得到保险的心计。

  当年母亲有些姐妹已经在性生活上开放了,她们跟男方在没有结婚之前就开始了同居,结果有些被弄大肚子,草草地结了婚。那样结婚总有些让她觉得不美满,总缺点什么。母亲有一个叫阿璐的女友,那女友被男友弄大肚子又被抛弃,结果卧轨而死。

  事情是这样的,阿璐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结果那男人把阿璐弄大肚子,阿璐逼他跟自己结婚。那男人却把阿璐毒打了一顿,骂她是贱货(我想当母亲的恋人当街骂她贱货时,她脑子里肯定想到了阿璐她们那些不幸姐妹的遭遇)。阿璐想以死来让那男人内疚一辈子,写完遗书后,便卧轨自杀了。但母亲发现阿璐死的一点都不值,那男人就在阿璐死的那天,早就有了别的女人,那男人等的就是阿璐这种自毁,好永远摆脱她。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男友不会像阿璐的男友一样,是负心汉;但她还是害怕冒那个险,性爱是她牵制与他结婚的唯一法宝。她不会轻易就失去它。

  那天母亲坐在海边,没有死的原因有许多,她认为这样死了对不住养育她的父母。但主要的是她想活下去,用时间来证明她的清白。你们不是说我跟李厂长有染吗,那么我现在就辞职,只要过一两年,我没有怀孕,那谣言不就能不攻自破了。

  但母亲想辞职的想法却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他们好不容易托关系,花了不少钱,把女儿送进城里吃国家粮,怎么能允许女儿辞职呢(母亲当时没有说自己辞职的真正原因,只是说不想干,那工作她不喜欢)。那年月,一个农转非的指标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是何等的重要。进了城,吃上国家粮,简直像进了天堂一样,简直就是人上人。

  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下,母亲只好仍然留在厂里做化验员。从那天被男友当街骂贱货后,她整个人就变得郁郁寡欢。但她脑子里特想再见到他,希望他再来找她。但结果没有,那男人没过两个月就跟别的一个女人结婚了。她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她不敢相信一个口口声声说深爱自己的男人,居然被别人一句谣言就把自己深爱的女人抛弃,去跟一个经媒人介绍,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结了婚。

  母亲那天回到厂里,她无法上班。那天她从外面回来,很想去死,她什么都不顾了。她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愣愣的,觉得世界都是黑暗的。她像失去了知觉一样,躺在铁架床上,脑子里装满了绝望和悲愤。她跟那个男人所有的美好往事,此时都化作悲愤朝她砸来,把她的灵魂砸得稀烂。

  冰冰你怎么不上班了,是不是生病了?

  母亲忽然听见床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她悲愤地偏头望去,正是这个像魔鬼的李厂长,是他破坏了她平静而又美好的生活。是他,这个像禽兽一样的男人,他利用职权玩弄女人。他以为那些被他玩弄的女人都像商品一样没有知觉,他以为她们就那么甘愿做他的性奴隶。不,我坚决不从。母亲抬脸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住他,说:禽兽。她想激怒他,她想他杀死她,她想他因她吐他唾沫而利用职权开除她。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父亲抹掉脸上的唾沫,显得很平静地坐到她的对面说:你有什么怨气你就冲我发吧。

  呸!这是母亲回应父亲的态度。

  你要是不舒服,你就休息一下。这是父亲回应母亲的态度。

*

  母亲那天躺在铁架床上,觉得愈来愈喘不过气来,觉得有一股重压,已经压得她再也无力支撑。她在那一刻明白了阿璐,她想阿璐是对的。她从铁架子床上爬起,从窗下公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子,坐回自己的床上,像割别人的腕一样,一刀割下去,血喷溅了出来。这些血向外流出,使她感觉身心上的重压一点点的向外释放似的,愈来愈觉得轻松起来。渐渐她闭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觉。

*

  母亲后来多次想起那天割腕的事情,认为是自己的命不该绝。同宿的王乐到宿舍拿口杯,平时王乐的口杯都是在上班时带到车间去的,那天她偏偏忘了带。有人说这都是天意,母亲也相信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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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被抢救过来,像重新又活了一次似的,她开始思索一些自己以前没有思索过的问题。她割腕自杀,使得家人十分伤心。当她面对她母亲在她床前掉老泪时,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自私。她开始用另一种新思维方式来思索人生。她发现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爱情,至少在她的身边是这样的。大家的婚姻都是凑合着过日子。她的父母生活,常年都是处在争吵中,像一对怨家。她所认识的一些人的婚姻,刚结婚那会儿还一个个和和气气的,可时间一长,都会吵闹起来。她分析了一下吵闹的原因,有很多原因,但她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家庭生活的贫困。一个家庭只要生活在贫困中,这个家庭就难免不争吵。她的家庭生活虽然算不上贫困,但她的父母争吵的众多原因,想必跟钱也分不开吧。她父亲一辈子在人前,总是抬不起头做人,办一点事情都得求人,都得低三下四地仰人鼻息。她忽然在她父亲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她想那个在机电厂做工人的男人,要是他真的跟她结了婚,没准今后也会落入到她跟她父母婚姻一样的结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是谁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经过对身边人的婚姻状况分析,她发现确实如此。想到这些,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人生真是太孤独和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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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娶我,否则你就别再来烦我。母亲对父亲说出这句话时,她已经想清楚了,嫁给谁都是不幸福的,还不如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这样至少今后不会活得像她父母一样低三下四,在人前她可以挺直腰板做人,还可以借机将家里的兄弟姐妹拉出来。这是当年母亲所打得最精明的算盘,也是她一生不后悔的决定。因为她一生都认为爱情与她无缘,她唯有抓住实实在在的物质生活,使自己做一个人上人,利用自己的美色,将自己的家人都拉出来。后来我大舅和我二舅,还有我姨妈他们都是被我父亲弄进城里做生意的,现在他们都是当地的富人。母亲是娘家的功臣,这是母亲一生中最值得欣慰的事情。

  多年后,母亲再次看见当年当街骂她贱货的男人时,他正在街头摆地摊。那个男人2000年下岗后,又没有别的谋生技能,只能和老婆一起当街摆地摊,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母亲是无意间听人说起那个男人在那里摆地摊的,她叫司机把车开到那里,不是想奚落他,而是想找寻一种人生选择的答案。她望着那个男人顶着烈日一副瘦黑相,坐在太阳伞下,再联想到当年那个英俊而又血气方刚的男青年,似乎那是两种人,根本无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这就是生活和岁月的魔力,它使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

  父亲得到母亲的答复后,他心里很矛盾。这个女孩,她确实与众不同,他真的愈来愈喜欢她,甚至有些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了。他跟前妻的结合是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没有爱情的结合,他们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漫长的婚姻里,他像娶了一个女佣,妻子在他的概念里,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管理家务最好的管家。随着前妻渐渐变老生孩子渐多以后,他们的夫妻生活就变得很寡味了。有时他根本不愿意去碰她一下,觉得那堆肉像是一块变了质的腐肉,一碰触就会产生无法名状的恶心感。他没有跟她离婚,原因是他对她还有一份感恩的心和责任感。他从未过问过家事,一切家事都由前妻料理,孩子都是由前妻拉扯大。他只是供给他们母子一些生活费,除此之外,他对那个家没有一点贡献。

  父亲这些年人虽然老了,但心却活得愈来愈年轻。那年月生活方式不像现在这般开放,但他作为酒厂的一把手,经常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脑子里那些单纯的思想渐渐掺杂了许多新的东西。像追求生活质量,人生不光有婚姻还得有爱情。过去他不懂什么是爱情,觉得跟前妻结婚两人生活在一起就是爱情。可当时代的步伐进入八十年代,当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在广州玩过妓女,听过港台音乐,听人们谈论生活质量、包二奶、妻子与情人的区别、爱情与婚姻的区别等等新观念后。他单纯而又迂腐的脑袋开始了思考这些新人生观。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婚姻根本没有爱情基础。他跟前妻的结合就像做一道极简单的加减法的数学题,一点意思都没有。当他明白这些时,自己已经都快四十岁了。他于是跟那些同龄人一样,开始疯狂了,想搭上人生这辆新生活的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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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真正尊重母亲是从母亲那天吐他唾沫开始的,是母亲那一口唾沫吐醒了他。他过去总以为,只要自己主动纠缠那些被他管着的女人,她们都会乖乖就范,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手段软硬的问题。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居然吐他一口唾沫。当他摸到那一口唾沫时,满心的恶心,他恶心的不是那口唾沫,而是他自己的灵魂。是的,他那时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有灵魂,而且这个灵魂是如此的令自己感到恶心。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孩,就像他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就像他过去看战争片里的那个卓娅,她在他眼里的形象一下从一个他想玩弄取乐的女人,变成一个渴望拥有、渴望爱护她一生的女人。这是质的转变,这种转变使他发现自己这些年淫乱的生活,其实不是在追求什么生活质量,而是因为他灵魂是孤独的,一直没有找到一位像他曾经渴望爱护的卓娅式的高尚女人。他在母亲的身上忽然发现了那种他渴望得到的高尚女人的品质,他顿时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他害怕伤害她,他为自己背后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感到羞耻。那天一个副厂长跟他开玩笑,说厂里的人都说他把“厂花”弄到手了。父亲吸着烟说没那回事,然后淫笑说那姑娘假正经,是一个闷骚货。就是他这句话被那个副厂长传出去,母亲便成了厂里被人背着指点和取笑的闷骚货。母亲那个男友听到这些,当时就气炸了。但母亲那时还不知道,是母亲生下我很久,父亲也收购了酒厂后。那天那个当年当副厂的人到我家玩,开玩笑时,把父亲当年对他说的话当作玩笑对母亲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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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父亲爱上(准确地讲是喜欢,因为他根本就不懂何为爱情,到死都不懂)母亲的转折点,是在母亲割腕自杀那会儿。当他冲进宿舍看见已经昏迷过去的母亲,看到那摊血,他就像看见被送上刑场的卓娅。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母亲提出的条件,是他娶她。他当然求之不得,但他当时是厂长,是国家干部,是有组织纪律的。他如果离婚,肯定会影响他的仕途。前妻也不可能说他在外面乱搞,就主动提出跟他离婚。现在有不少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在外面都有些花花事,都像一个个性饥渴者一样,被禁欲得太久了,都在疯狂地享受生活和发泄情欲。而这些男人的背后女人们,大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这背后的心酸只有那些女人们自己知道。前妻就是那种女人中的一员,她害怕丈夫,她由着他。她认为没有他,她跟孩子们的生活就没有着落。只要他每月给家用,使她和孩子能生活下去,他在外面怎么生活腐败,她只能装着什么都没看见。父亲在前妻面前,像一个专制的君主,他想怎样就怎样,两个人一见面总是板着脸,像一对仇人。

  父亲得到母亲的明确答复后,他便苦恼不已。他经常想前妻得暴病死了就好,那样省了离婚的种种麻烦,可前妻却生活的挺健康,什么事都没有。

*

  母亲出了院,回到厂里继续做化验员。父亲整天要去见她一面,母亲总是冷冷的表情。但这副表情对父亲来说,却是最迷人的表情。父亲想过把母亲像情妇一样包养起来,他认识好几个国企的老总,他们都养了情妇,有些还不止一个,他也想如法炮制。可母亲坚决反对他的无耻想法,明确告诉他,如果他不娶她,就休想得到她。这是一场交易,母亲头脑很清醒。她的资本就是她的肉体,她如果轻易地给了这个男人,即使他给她像别的情妇那样多的钱财,最终这个男人会毁了她的一生。她是一个女人,她只想找个依靠,在没有爱情的世界里,找一个活下去的依靠。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卖掉,要卖也得卖给金饭碗。

  母亲在父亲追求她的疯狂劲中,发现男人是很可笑的动物,就像手中的橡皮泥一样好捏造。但要想驾驭男人,就得守住自己最后一道工序。父亲经常到化验室去假借巡视工作之名,转一转。但谁都知道他是去看吴冰冰。这时,母亲很有一种当女皇的感觉,而身边的同事,对她也开始另眼相看,不敢得罪她,生怕有朝一日,吴冰冰在李厂长的耳边吹枕边风,说自己的坏话。但他们私下里,到处说母亲跟父亲的流言,说得极下流。父亲是知道这些的,他认为是好事,可以帮助他更加快点跟母亲好上,还可以借此破坏母亲的名声,使得别的男人不敢亲近母亲。而母亲是个女人,又是个内向的女人,极少跟人聊天。尤其是割腕自杀后,她整个人更是变得不爱跟人交谈。她就像被蒙在鼓里一样,对外界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

  父亲真正想出杀死前妻的法子,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当时他正坐在大班椅里看报纸,报纸上报道了一则使用液化气热水器煤气中毒死亡的消息。那时在中国,液化气热水器还是稀罕物,一般人家都是烧热水洗澡,还不知道什么叫液化气热水器。父亲便花高价买了一台日本产的液化气回家,当天安装了。那晚他对前妻特别好,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回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晚饭。前妻当晚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结婚这么多年,老公一直对她很冷淡,今晚老公对她特别热情,她还以为老公在外面玩腻了那些妖精,回心转意了,开始发现她的好了。她当时下面都湿了,这是很多年来,少有的兴奋。儿女睡去后,夫妻俩便一起回到房间。她已经老得皮沓沓的,她本来就不算漂亮,这一老更加显得丑陋。

  父亲说你先去洗一下。

  刚才孩子们都用过液化气热水器,前妻自然而然没有想它会是一个她老公买回来特意送她进阴间的工具。她脱得赤条条地走进浴室。父亲走进去,说帮她调试一下水温。

  前妻娇笑道:你告诉我怎么调试,我自己调就行了。

  父亲便讲解了一番,他没有告诉她要通风,刚才孩子们洗澡时,他是把浴室的窗子打开的,现在他悄悄把浴室的窗户关起。父亲心脏病发作,面对儿子离他而去的背影,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用液化气热水器杀死在浴室里的女人。

  当年父亲认为前妻是他追求幸福生活的唯一绊脚石,他不杀死她,她就会扼杀他一辈子的幸福。他不可能跟她离婚,她也不可能答应离婚。他看着前妻躺在湿淋淋的浴室地板上的赤裸尸体,在心里说:这都不能怪我,这都是造物弄人,你不死,我就得死。他为了弥补自己对前妻的罪恶,大办了葬礼。我想这种罪犯都有一个共性,他们所谋害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人,他们在背负犯罪感的同时,还要背负一份沉重的人情债。

  父亲对前妻的罪恶感,一直伴随他到死的最后一刻。他本以为自己杀害前妻,一了百了,可以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听到类似的谈论,更害怕见到前妻的相片。心里一直背负着一种无形而又沉重的负罪感。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做人千万别为了自己一己私利而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你能瞒过所有人,但你逃脱不掉灵魂责罚自己的巨痛。那种巨痛是世间最痛苦的责罚。透过那句话,我可以推论父亲肯定一辈为自己害死前妻,在自己得到母亲的肉体(他一辈子都没有得到母亲的心,因为他不懂爱情,他的爱情是用非爱情的权力和金钱夺来的肉欲),在母亲生下我几年后,在他跟母亲生活得愈来愈不幸福后,他又堕落到了淫乱的生活里,而且是彻底的堕落,因为在他心目中再也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卓娅。他已经明白那是不切实际的蠢想,他也不可能再为了追求某个女孩,而去杀害自己的妻子。那时他已经乘上了改革开放的大船,将酒厂收购过来,自己彻底下海经商,再也不必受组织的管束。这时社会风气比起以前更加开放,到处灯红酒绿,他在外面也开始包养二奶,过着荒淫的生活。

*

  母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她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所谓的爱情只是男人们骗取女人身体的借口。对父亲在外面包养二奶的事情,她根本就没当回事。他不回来找她,反而使她感觉更自在和清静。她第一次跟他做爱时,她就带着一股恶心感,一种做交易的心态。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她利用父亲的势力,把自己的家人都弄进城里,使他们都成了商人,成了富人。母亲真正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我,她生下我之后,她便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培养我成长之中。

*

  母亲也有过一个情人,是当地某中学的老师。他们的奸情,后来被父亲知道,找了几个人揍了一顿那个老师,那个男人还被我父亲利用关系给赶出了学校。那个男人后来去了南方,从此再也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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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死了,母亲很悲伤,这种悲伤不是因为父亲的离去。而是父亲的死唤醒了她对自己跟这个男人的许多痛苦记忆。她这一辈子,真正享受到性爱(是的,不能说是爱情,爱情在母亲的心里随着那次割腕自杀,已经死了)的快乐,是那个老师跟她偷情的日子。那个老师也有自己的家室,他们是高中同学,那男人高中毕业进了大学。她是一次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再次见到他的,在高中时期,他并不出众,两个人并不太熟悉。但相隔这么多年,两个人再次见面,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感。可她这一点人生乐趣,也被父亲知道后彻底摧毁了。

  男人不仅自私,简直是暴君。这是母亲从父亲身上看到的男人形象。

*

  那天,母亲坐在豪华的轿车里,隔着茶色车窗玻璃望见那个当年当街骂她贱货的男人。他像一个被斗败的公鸡,坐在太阳伞下等待生意。这就是他的生活,如果当年母亲嫁给了他,今天坐在他身旁的女人想必会是她。母亲有时还真想坐到他的身边,她觉得那样比生活在别墅里衣食无忧要幸福一千倍。因为她的生活像是一座豪华的坟墓,可她立即又打消了自己这种幼稚的想法,当年她嫁给李厂长,她已经就想得极清楚。她所幻想的那种幸福,只是一种天真的幻想,现实中像那个坐在太阳伞下等待生意上门的男人,他们已经被贫困和劳累的生活折磨的根本没有了幸福。她从小就见过太多那样的夫妻,他们整天为一些生活琐事吵闹不休,在人前总要低三下四地活着。为了得到一份谋生的工作,他们会将尊严和人格踏进泥土里。而那些在外面受尽屈辱的男人,回到家便开始将肚子的怨气发泄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身上。这就是婚姻,这就是家庭生活。母亲对这些看得很清楚。她极想找到一个温暖的肩膀,让自己孤独而又疲惫的身心靠一靠,但她知道那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母亲虽然那次割腕没死成,但她的心却在那次割腕中死了。她少女的心,那充满爱情和人生美好幻想的心,就在那一次割腕中被自己埋进了坟墓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也是她为家人谋取富裕生活的工具。她知道自己这一辈毁在李厂长的手里,当他在她身体里活动时,她总是闭着眼睛,强忍住恶心感。后来要不是母亲跟那老师偷情尝到性爱的快感,她还以为做爱只是一种女人受罪男人享受的事情,仿佛女人天生就是被男人玩弄的工具,而工具本身是得不到快乐的。

  她知道那老师不可能爱她,她也不会爱他,都三十好几的人,儿子都这么大了,她也不奢望什么爱情。她知道他有家室,他不可能为了跟她好而离婚,她也一样。这只不过是一场性爱游戏。这场性爱游戏,她不是玩具,而是参与者。但这个游戏没有维持四个月,就被她丈夫发现。她丈夫像独裁的独夫,他找到学校领导,痛骂了那个老师,还找人背后在路上揍了一顿那老师。母亲知道那老师是被她丈夫打的,他被学校开除了,也是她丈夫暗中使了阴招。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不仅是独夫,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她知道他前妻的死,跟他有关,外界都有谣言,她也能推理。她真想跟这个魔鬼同归于尽,她的家人再也用不着靠这个魔鬼的帮忙,他们都独立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为此想过如何与他同归于尽的种种方法,但当她想到我——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时,她退怯了,她得为自己的儿子活下去。

  现在父亲终于死了,母亲望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极伤心,这是真伤心,但她哭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的苦命。

*

  父亲的葬礼由大哥做主,大办了一场。大哥在葬礼上显得很悲痛。这种悲痛是真实的,是他类似父亲当年害死前妻一样的悲痛。他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都在家,那天碰巧是星期六,学校放假。他母亲那赤裸而又苍白的尸体,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当时他还真以为他母亲是煤气中毒死的,后来父亲娶了我的母亲,他的外婆便恶狠狠地诅咒父亲。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母亲的死跟父亲有关,但他认为自己母亲的死跟父亲肯定有关。可他又没有能力去反抗什么,父亲是严厉的。他从小就害怕父亲,他没有胆识站出来指责父亲。他唯一能做的是逃离那个家,远远地逃离。

  后来父亲娶回母亲,大哥他们三个孩子都不再回家住,都搬出了家。父亲也没有表示反对,相反他觉得这样更好,他们都搬出去。这个家变得更清静了,他可以跟娇妻单独过日月,享受幸福生活。

  大哥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的劝说下,进了酒厂工作。那时父亲承包了南特酒厂,但还没有收购它,他很需要像大哥这样学过金融专业的人才帮助。大哥起初想大学一毕业,就去南方,远离这个痛苦的地方,永远不回来。可他外婆劝他留下,留在他父亲的身边,他要是走了,将来父亲的家产肯定会落入我和我母亲的手里。大哥为此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后来父亲收购了南特酒厂,公司那几年的业务愈做愈大,业务扩展到了全国各地。这些功劳,大哥是功不可没的,他一直默默地工作,以此取得父亲的信任。最终他的计谋成功了,父亲把公司交给他一个人全权代理。

  大哥得到公司大权后,他并不想做父亲的打工仔,他有自己的事业蓝图。他开始利用手中的权力,挪用公司的资金为自己牟私利。他像一个吸附在公司上的巨大蚂蝗一样,吸干公司的血,使其成为一个空壳,将来他一甩手,还给父亲时,这个公司已经像一具木乃伊。那样,他的复仇计划也就成功了。

  大哥把公司的大量资金抽调出去,跟人合伙做房地产生意,做假酒生意,几年时间他自己的小金库里的资产愈积愈丰,而公司这几年因市场竞争愈来愈激烈,业绩一年不如一年。大哥并不在意这些,他想要的结果就是这样,他盘算着,再过五六年,等自己有了一定量的资金,他就另谋自己的出路去,到时他把这具木乃伊还给父亲,他的仇和恨就都报了。

*

  父亲的葬礼完毕后,大哥请陈律师公布父亲的遗嘱。我得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二十,母亲得公司的股份百分之十五,现在我和母亲住的别墅产权归母亲所有,姐姐得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五,父亲其余的财产全归大哥所有。

  这份遗嘱当即就遭到母亲的质疑,她指着大哥大骂起来,提出要做遗嘱鉴定。

  我没有说什么,这些似乎对我都不太重要。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我只是望着他们。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遗嘱就是这么写的。大哥说完气冲冲地离开会场。

  你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你会遭到报应的。母亲冲着大哥的背骂道。

  我没有吭声,真想快点逃离这场纷争。

*

  母亲一直害怕进那个浴室,后来父亲重新买了这栋别墅后,她才摆脱掉那种恐惧阴影。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前妻的面容,就连她的相片也没有见过。她害怕见到那个苦命女人的相片,她在噩梦中出现时的形象是模糊的,像鬼片中的那种女鬼。母亲自从听到外界谣传父亲利用液化气热水器杀害前妻的话之后,就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和内疚感。

  那时,父亲在跟母亲生活得愈来愈没意思时,便又不常回家,在外面跟野女人鬼混。母亲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卧室里,她不敢关灯。偌大的卧室像一个巨大而又恐怖的坟墓,充满了幢幢的鬼影。她在这坟墓里夜夜睡不安稳,经常在噩梦中梦见那个可怕的女人向她扑来。母亲向来外强内弱,她没有把这些痛苦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告诉别人,没准会更加糟糕,当人们处在母亲这种位置上时,你就会发现自己真正的孤独,这种孤独就像坟墓,什么都被埋藏在里面,一点点地腐烂下去,别人永远也无法了解这坟墓里面的真相。

  母亲曾经问父亲,前妻的死是不是他害死的。父亲当时异常地暴跳如雷地给了母亲一巴掌,骂道:你发什么疯。

  母亲愤怒地吼道:我是发疯,我是被你这个无耻的男人逼疯的……母亲说着捂住脸瘫在床上痛哭着。她哭得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苦命。

*

  父亲坐在沙发里浑身发抖地抽着烟,汗水像珠子一般流出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竖起耳朵听浴室里的声音。忽然他听见浴室里砰的一声响,他在脑海里看见:一个赤裸的女人,被煤气熏到,在那里朝他伸手,想让他救她。他却冷冷地望着她,等待她窒息时刻的到来。

  喵——

  父亲被窗外一只野猫的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烟从指间掉落在地。他站起来,想冲进浴室救起前妻,毕竟她为这个家牺牲了一切。他不能没有良心,他不能就这么害死她。可当他的手摸到浴室门的把手瞬间,却停住了。不,我不能救她,只要她活着,我的幸福生活就会永远成为泡影,我永远就会被她拖进地狱里生活,永远也别想再找到幸福。我必须清除这个阻碍我走向幸福的巨大障碍物。他收回手,为了自己的幸福,他必须杀死她。

*

  母亲虽然没有得到任何证据,证明前妻是父亲所害,但母亲心里一直总有一种不安感,像做了一件天大的亏心事似的。因此母亲对大哥他们兄妹三个关爱有加,一直想尽办法站在他们这一边,经常给他们零用钱。大哥他们的零用钱都是父亲给的,都是限额发放,他们的零用钱虽然比起普通人家子弟来说已经够丰厚的,但他们自己常常不够用。尤其是姐姐和二哥,姐姐爱漂亮,买化妆品和漂亮衣服都需要大量的钱开支。二哥在读高一时就有了女朋友,花钱又大手大脚。只有大哥例外,他从不向母亲要钱,母亲比他小一岁,两人见了面总有一些尴尬。他们很少交谈。姐姐比母亲小二岁,两人像姐妹一样,有说有笑。后来姐姐考上吉林大学后,她们就很少再来往。只有二哥是家里的常客,他虽然自从父亲娶了新娘后,就搬到学校住宿去了,但他离家近,在学校又吃不好,因此他经常回家蹭饭吃,少不了向我母亲要零用钱花。

  只可惜二哥命短,他在读高三一期时,跟人到海里游泳,溺死了。那年我还很小,小到根本就不能记住二哥的长相。

*

  遗嘱确实是真的。这都是父亲生前安排的,他是带着一份赎罪的心态立下这份遗嘱的。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前妻,想尽一切办法在前妻的儿女身上进行补偿。那晚他走进浴室时,已经是过了两个小时了。他当时抽回手,便披上大衣走出了家门。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走了很长时间,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发现浴室的门仍然紧闭着。他又喜又怕,内心顿时狂乱不已。他颤抖的右手扭开浴室的门,推开一看,前妻赤裸而又苍白的尸体,倒在湿淋淋的浴室里。他当时也像大哥面对他死亡时一样,冷静的像一个冷血杀手,上前去抱起前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确实已经死了,浴室里有一股浓重的煤气味,是这些煤气替他除掉了他走向幸福生活的巨大障碍物。

*

  大哥突然听见楼下的父亲在喊叫,他赶紧从床上的暖被窝里钻出来,奔到楼下。走到浴室门前,他一下惊呆了。父亲抱住赤裸而又苍白的母亲,瘫坐在地上痛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是那么的悲伤和恐怖。他脑子顿时变得空白起来,他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大哥怀疑他母亲被父亲杀害是父亲娶了我母亲以后,那天他外婆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是凶手。大哥当时并不相信那是真的。后来当他外婆向他说明自己怀疑的原因后,他将自己尊敬的父亲,打入了卑鄙的世界里。

  大哥怀疑父亲杀害他母亲是有原因的,他外婆推理也很在理,理由如下:

  父亲前妻死了不到二个半月,父亲就向亲友们宣布要娶我母亲为妻。父亲跟我母亲的关系早就被人们谣传的满城风雨,他们根据那些谣言推论,父亲是为了娶我母亲而杀害他们的母亲。这仇恨自然而然移植到了我母亲的身上。

*

  父亲立下遗嘱时,他并没有想到公司的业绩已经下滑到年产值仅有百万元的地步。在他退居二线把权力交给大哥掌管之前,公司的业绩每年的产值至少过千万元以上。他本以为将公司交给大哥经营,公司的业绩会更上一层楼。没想到,大哥这几年居然把公司弄得快要濒临亏损了。更让父亲气愤的是,大哥居然拿公司的钱向走私原油的走私贩放高利贷。当天他冲进大哥的办公室,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要收回大哥的权力,自己重新管理公司。但他什么都没做成,就死在大哥的办公室里。这种死法,他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就像他的前妻一样,做梦也没有想自己的丈夫为了自己的幸福,居然利用液化气热水器杀死她。

*

  母亲站在阳台上,望着宽大的花园,父亲的死,使她有一种解脱感,但同时又使她感到活着的空虚。她并不爱父亲,她其实很盼望父亲能早点死去,但真正当父亲死去后,她忽然像一下子失去生活的重心似的,满心的空虚。她这些年跟所有生活无聊的富家太太们一样,学会了应酬,经常外出旅游。经常跟一些富家太太们打麻将,打发无聊的日子。这几天,她又觉得活得有重心起来,因为她要调查父亲的死因,要调查遗嘱的真相。母亲请了两个私人侦察,暗中调查大哥的行踪。母亲每天除了打麻将和平常的娱乐之外,心里就总让那两个私家侦察的工作进展占据着。与其说她这是在调查父亲的死因和遗嘱的真相,还不如说她是在衣食无忧中闲得发慌,正巧有这么个机会可以使自己像打麻将一样,找个打发无聊日子的事情做一做。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我不想再掺和家里任何事情。父亲安葬后,我便开始觉得家已经成了一个令我窒息的地狱,我总想逃避,不愿意再回去。

  我走进花园,望着寂静的花园,想起自己童年在这里与家人所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真的无力面对现在的家变。

  我掏出手机拔通了阿昌的手机,我问他今晚有没有空?

  他说有。

  我说:那好,我们九点钟到梦园酒吧见。

  梦园酒吧是一家清吧,里面不放任何音乐,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这是一间挺有特色的酒吧,以前我跟阿昌经常来,喜欢这里的格调。里面的装饰都是西欧古典风格,大家来上一杯啤酒,坐到西欧古典风格的桌椅上,聊天喝酒。没有那些嘈杂的音响,没有那些嬉皮士的酒后狂叫。当然来这里消费的费用也不是普通消费者能承受得起的。这里一杯啤酒价格是普通酒吧里的三倍,但我们都喜欢来这里。它就像一个过滤器一样,使得这里的酒客都看上去那么的彬彬有礼,不像普通酒吧里那些满嘴粗话而又时常惹事生非的酒客那般粗鲁。当然这里也不乏高级妓女在其间拉些酒客,到酒吧后面的夜店里做点并不光彩但挺快活的交易,以及一些寂寞的白领男女或寂寞的金领男女来此找一夜情。

  我将车停到梦园酒吧的停车场内,看见阿昌的蓝鸟敞篷轿车已经停在停车场内,想必他早就到了。我走下车,交给停车场内的保安十元小费,然后走向酒吧的大门,推开月形的大门,里面与外面嘈杂的街头相比,显得十分寂静。里面有不少酒客,男男女女的,都是一些休闲派头。每个酒客都像在低语,没有音乐,隔音设备也极佳,外面的嘈杂声都被隔挡给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像一个你穿过那道月形门,就进入西欧中世纪似的,古老而又清静。这里的服务员都穿着西欧中世纪的着装,男男女女的,还染着金黄色的头发,要是鼻梁和眼睛变高和变蓝些,还真的像进入了西欧的中世纪。室内光线比较暧昧,蒙蒙胧胧的视线,使人看起来有如静坐在彩色的迷雾里。

  嗨!阿昌坐在那边一张桌前,朝我挥手招呼道:这里。

  他穿着米色的短袖T恤,显得很斯文,下身被桌椅挡住,没法看到。一头乌黑的碎发平头,这个头式使他显得很有男子汉的气概。

  我走过去笑道:早来了。

  不多久,才一杯酒的工夫。

  一名女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啤酒。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吧?

  我不想跟他谈家里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一提起就会使我头痛。我喝一口啤酒,说:处理完了。今晚我们不谈这些,我们喝酒谈别的,这些天我都快闷死了。我端起酒杯朝他碰杯。我们碰完杯都喝起酒来,我们有些天没这样聚在一块了,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似的,一时间找不着话题了,都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但都不想贸然去问破对方的心思,因为没准那心思一旦被人问及,就会使拥有那份心思者产生痛苦或别的不愉快的事情。我们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都在极力保持沉默,喝着闷酒,相对而坐,静静的,用这种方式来一点点融化我们这份尴尬之冰,进一步想法找个极轻松又不触及对方沉重心思的话题。旁坐一对老外叽哩哇啦地讲着外语,我一句都听不懂,像是法语,因为我懂英语,我对法语一窍不通,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会这么起劲,时而会发出爽朗的笑声。隔壁另一座有一个男的,也像我们一样穿着休闲装,看上去三十来岁,挺富态的,想必也是一个有钱的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有点寂寞,他的眼睛像一对鼠标似的,在女客群里捕捉着什么信息。我想他肯定是一个来捕食的嫖客,或者是来找一夜情的风流男人,都没个准。

  阿昌说:我昨天开完了画展,本想请你,但考虑你家的事,我就没有。

  这个我倒忘了,前些日子我跟阿昌去灵湖旅游风景区写生,他就已经对我说过,他将会在美术学院开个人画展。当时我还答应一定捧场,但这几天我的生活和我的思想都如同一堆乱麻。我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不然我一定会去的。

  阿昌说:何必跟我来这一套,我们是哥们,有这个必要吗。来,喝酒。

  我们碰杯喝酒。

  我喝下酒,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画展。

  别提了,现在不是艺术生存的时代,这个时代庸俗透了。没几个人懂艺术,我的画就像交给一群猪观赏,结果可想而知。

  我喝一口酒,望着他。对于艺术,我向来认为这是个人的事情,别人对我的艺术认同与否,都与我的创作无关。我也开过几次画展,的确很失望,很难找到知音,但我不埋怨观众,因为这是每个人的自由,他有权喜欢或不喜欢。他无法理解你的创意,这里面也许有我们创作者的缺陷,即使是观众的无知,也没什么可愤怒的。但阿昌不是这样看,他把绘画艺术当作自己的生命,因此他极度敏感,极度渴望别人能理解他的创意。他的画,确实很另类,也极有特色,但有时我也很难理解他的画。但我不同意他这种把观众形容成猪的说法。

  我们随意地聊起来,话题总围绕他那次画展,他大骂“美院”那些老师们,骂他们一个个眼里只有钱,鉴赏艺术的眼光都被铜臭弄瞎,一个个都只会照本宣课。他说:要是这样搞下去,再过十年,我们国家的美术学院教出的学生都只会画素描了。

  我由他说,不跟他争论,他每次说话一激动起来,就得由他说下去。他容不得别人在这时跟他唱反调,我跟他从进美院到现他留美院教书,我出美院流浪,掐指一算,两人的友谊有几年光景了。我很珍惜跟他的友谊。我们因美术而系在一根绳上,也因美术两人都有各自的风格。但两者不相抵触,因为我们互不干涉。过去他在天桥上搞过个人画展,我也参加过两次。记得第一次搞个人画展时,我们还都是二年级学生。我和他还有几个同学,每人创作了几幅画,在西丽天桥走廊里,我们摆开画,本以为会有许多人来参观,但许多路人只是匆匆而过。有一个女孩指着我们的画说:这也叫画,像野猫画的。

  我把当年那些趣事重提,问他还记得不。

  阿昌笑了笑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妞现在想必也成大人了,要是她再来参观我的画,说是野猫画的,我非强暴她不可。

  你整个艺术观就是个法西斯。我戏他。

  现在这个社会全他妈的俗不可耐,一切都只认钱,都成了他妈的金钱的奴隶。漂亮的女人,只认钱脱裤子,朋友也只认钱来攀交情。这个社会全是一群垃圾人,迟早有一天会崩溃。他妈的艺术,我只恨爱它太深了,不然老子也拿艺术去操女人的X。

  他的话十分粗鲁,几乎是吼叫出来的。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已经失态。我不知道他最近遭到了什么样的打击,他过去并不是这样的。我本能地朝旁座扫视了一番,果然有不少酒客朝我和阿昌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因为在这种场所,大家都见怪不怪,不是你酒后失态,就是他。经常会看到一些酒客发酒疯,或因为交谈不如意等等都会有阿昌这种粗鲁的吼声。这跟一个人的素质和地位无关,因为压抑久了,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想找个宣泄的渠道。今晚阿昌找到了,就像撒一泡憋急的尿一样。

  最近出了什么事?能跟我说不?我小心地问。

  他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喝一口酒,语调变得平和了,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他妈的骗子。要不是为了艺术,我恨不得把美院那帮狗娘养的,都拔光了赶到街上去亮相。什么东西,全他妈的混蛋。

  我想他肯定是在咒骂美院那帮人。

  毕利死了。阿昌突然说。

  我像听错了似的,忙问:什么,毕利死了。

  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马新告诉我的。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如今艺术一文不值,怎么饿不死人。

  我无法把阿昌所说的饿死与我的同学极富才情的毕利相提并论,毕利本名我忘记了,他因喜欢毕加索和达利的艺术风格而取了此笔名。他跟我算不上很熟,他给我的印象脾气比较古怪和孤癖,不太搭理人。我也不太搭理那种人。因此我们交往比较少,他跟阿昌倒是挺合得来。我记得毕利的家是山沟里的,家里很贫穷,他的学费基本上是他自己整天上街,给人画相赚来的。他一头披肩的散发,孤傲的眼神,中等个,但挺瘦。我跟他走得最近的时候,就是我们当年在天桥开画展那时候。我对毕利的感情和记忆都像我手里的啤酒一样浅而又浓厚,喝下去是苦涩的味道。我不想再就毕利的事情想深下去,仿佛有一种东西已经使我的脑筋绷得极紧,再想深层次的问题,没准会绷断那根脑筋。再说,我对毕利的死也没有什么悲伤,只是一种感伤人世太过无常。

  我跟阿昌都像被这个话题挡住了似的,都没再说什么,喝着酒。我偶尔无聊地把眼神,放到别的酒客身上去。那个男人正跟一个小姐谈得起劲,哈哈直笑的,想必他们今晚一定很快活。因此,我止不住地想:今晚要是也找个妞快活一下,那真是再美不过的事儿。

  那晚我和阿昌开车到那座我们曾经开过画展的天桥走廊上,悼念毕利。点燃三支香烟,当晚风挺大,我和阿昌把香烟夹在手指间,用这种方式来悼念毕利,像一对傻瓜。寂静的天桥走廊上,时而走过几个行人,我和阿昌像乞丐或者像疯子似的瘫坐在桥上,背靠着栏杆,喝着啤酒,都市的夜色就在我们不注意它的存在间,渐渐暗淡下去,我们一直坐到天亮。

  毕利生前留给我的记忆是那么的模糊,要不是他的死,我想再过一两年,谁再提起这么个同学,想必我都回答不上来了。我在学院里也极少有合得来的同学,我不喜欢从众,喜欢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跟阿昌算是最铁的哥们,除此之外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谁。

  阿昌告诉我说:毕利他死得很惨,血流了一床。他的住房里除了他的画,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每天就靠上街画相赚钱糊口,有时还被城管像狗一样赶得到处躲。他的女友,也因他穷得实在没有了活路而跟他分了手。

  毕利活得很孤独,像一个被上帝抛弃在人世间的天才。但这个天才没能得到上帝的眷顾,他的才华被他的贫困死死掐住,无法呻吟和喘息。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同情他。人们都在用鄙视的势利眼嘲笑他,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间,而是一个地狱。他选择了死,因为他不再愿意接受庸众的污辱,他要用死来捍卫自己纯洁的灵魂和对艺术的至爱。我想。

  但我知道这只是我对毕利的个人臆想,就像我对父亲和家人的臆想一样,这是一个孤独而又令人无法沟通的世界,因此我只有用这种臆想来试着去了解这个世界。我对毕利和父亲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无法走进他们世界的旁观者,他们像一座座孤立的迷宫,我极力想走进去探幽,但结果都因其过于艰深,我只能对他们停留在个人的臆想上,我和他们是两个——不!是很多个世界里的人。我们虽然同在一片天地间生活,但我们的心却活在各种不同的天地间。我们的心生活的天地,是幽暗的,更是孤独的。

  嗥——

  狼的嗥声再次恐怖而又凄厉地响起了。

  我抬头朝远处月光里的山岗望去,有一只头狼正呼唤自己的狼群朝我这边虎视眈眈地走来。篝火快要熄灭了,我得赶紧钻进车内去躲避这些凶猛的动物。

  本文是《坟》的修改稿。

  《坟》的首稿创于07年某月

  修改时间08年6月13日至6月16日

  最后改于08/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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