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圈套

圈套

作者: 金斧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圈套

  一

  蛮子从小就长得结实,胖都都地极是讨人怜爱,长辈们见了,也都满口的夸赞,说:“这个蛮子,硬是长得结实,这个蛮子……”蛮子就这样被叫开了。可是,蛮子跟娘去学堂里报名儿,老师问他:“你叫啥名字?”蛮子哑了半天才说:“我叫蛮子。”

  老师拿笔在册子上正欲记录,突然又不记了,老师说:“这是你的乳名儿吧,进了学堂门,就得起个学名儿呢?”

  蛮子娘听了,一时语塞,一旁儿拿眼瞅瞅老师,又瞅瞅蛮子,猛然联想到蛮子的生日是冬月初一生,才急急地答道:“叫冬生,叫冬生。就叫——吕冬生!”

  蛮子第一天去学堂里上学,老师为了尽快熟悉每个学生,第一堂课便集中点名儿,老师点一个,学生便要说个“到”字,在点到吕冬生时,竟没人答应。坐在蛮子一旁儿的同学便用胳膊去蹭他,说:“老师在叫你呐……”蛮子才知道自己又叫吕冬生这名字儿。可吕冬生不常有人喊,倒是蛮子这绰号,就一直被叫到现在。

  “蛮子。”爹也常常这样叫他。爹是村里的支书,跟乡里的头头脑脑都有来往,爹说,“明儿给你三哥背几块肉去,你三哥家今年没杀猪。”

  蛮子的三哥在乡府里做副书记,是蛮子爹攀的一门亲戚。蛮子弄不明白这门亲戚的来源,爹也讲得有些含蓄,只说论辈份儿,该叫他三哥。蛮子也懒得争辩,就照了爹的吩咐,叫他做三哥了。二日清晨,蛮子背了一背篓猪肉来到乡府里,一进三哥家的门儿,就见三哥提着个包儿要出门去,蛮子揣着气儿说明了来意:“三哥,爹叫我给你背几块猪肉来过年。”三哥急忙帮蛮子接下背篓,嘴里就一个劲儿的声明:“背来干吗嘛!背来干吗嘛!我都买得有呐……”接着又去给蛮子倒了杯茶, 蛮子接过茶来端在手里,自个儿去沙发上坐下。三哥说:还在读书?蛮子说都已经毕业了。三哥脸上就露出了几分惊讶,说,这么快就毕业了?考起了啥学校?蛮子说啥学校都没考起。蛮子说着脸色就有了几分的异样,三哥顿了顿,便又问他:还想不想补习呢?蛮子说不想补了。三哥说:“那你现在准备干啥?”蛮子说:“过完年,就出去打工呗!”

  三哥将手里的包儿顺势放在木桌上,又坐下来问了些蛮子家里的情况,蛮子一一都作了答复。三哥又从上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吐出了一溜儿烟雾。这时,蛮子见着他三哥的手在头发上挠了一下,又在头发上挠了一下,三哥就突然问他:“你想不想来搞护林工作?”蛮子顿了顿,也不说想,也不说不想,蛮子只问他三哥:“能有多少钱一个月?”三哥说:“也就四佰来块罢……”

  蛮子做了护林员,人就在乡府里住下了。这头一天上班,蛮子只是做了些跑腿之类的活儿,吃过午饭,蛮子要去打扫屋子。那屋子原是乡府里杨乡长住过的,杨乡长的威信在乡府里很不错,不仅说话算得数,而且做事也利索,能力没得说,就是说话的声音不洪亮,细声细气的,地道的娘娘腔儿。蛮子想,这屋子既是杨乡长住过的,想必这屋子的风水也差不到哪儿去的!便一边打扫着窗台上的蜘蛛网,一边心里沉浸在一种想象的慰藉中。后来,蛮子还这么想过,有遭一日,我蛮子说不定也能弄他个乡长之类的官儿玩玩呢!这么想过之后,心里就飘飘的。

  杨乡长滕出这间木屋,是因为乡政府去年才新修了一撞办公楼,前阵子一交付使用,杨乡长就搬过去了,自然这木屋就空着。蛮子住进去,心里倒是觉得很有几分的新鲜感,只是这屋子的面积过于窄小了些,仅摆放一张木床儿一张方桌儿之后,那箱儿凳儿的,就没个地方搁放了。

  蛮子本是个不善收拣的人。在这木屋里住下来还没住到半年,屋子里就散发出一股霉味儿来,不消说那窗台上的灰垢有多厚了。单是他那床上的被褥,自打他搬进来的头一天算起,就未曾折叠过。足见这蛮子的生活,就是这般儿的邋遢。事实上蛮子除了在这寝室里睡睡觉外,平素都不在这木屋里。

  二

  蛮子极爱去乡府所在地的那所小学堂。小学堂距离乡府的位置略有一、两华里路,坐落在乡府东南角的一个山峁上。因学堂里近年才分得一位女教师,这女教师姓田,叫田如玉。田老师不仅名字取得响亮,身段儿也长得玲珑,一张瓜子脸儿勾人魂魄不说,还长着一双丹凤眼儿,那丹凤眼儿一看人,就忽闪忽闪的撩拨着你不得不去看她。最令蛮子醉心的,却是田老师的那一头飘飘的长发。蛮子自从见了田老师以后,对长发女人的痴迷,更是情有独衷,单从他那直直的眼神来看,就足以证明他蛮子已经陶醉了。事实上这地方有职业的女性,的确少得可怜,且莫说蛮子对田老师有一种爱恋之心,光是学堂里的年青教师,对田老师的情感表现“恨”的就占了一半!再加之女教师的分配比例又小,就像天干年成的雨水儿似的,越是偏远越是贫困的地区,就越是飘洒不下来。蛮子到学堂里来的缘由自然很明显,主要是想结识一下那田老师,至于说蛮子为何要选中晏老师来作为跳板,蛮子自个儿也说不清楚。

  蛮子跟晏老师的认识,也才不过数日之久,是蛮子的一个亲戚邀请晏老师吃饭,顺便也把蛮子叫来作陪,没想这蛮子陪客很实在,客人没喝醉,反倒喝醉了他自己。在送晏老师走出门时,蛮子就歪着个身子儿要跟晏老师握握手,握了手了也还不算,还要挛口挛舌的吐出一大箩肺腑之言:“晏……晏老师啊,我……我还有事情要来麻烦你呢!你……你千万别推脱啊!”如此这般弄得晏老师反倒赔了不是,之后的日子里,蛮子见了晏老师,就主动的打招呼。有时,也还挺原则性的开一两句玩笑。

  这阵子蛮子又到学堂里来了。蛮子来了就少不得要在晏老师的寝室里坐个一时半会儿。这晏老师虽说本分,却也是个细心人,突见蛮子来得这般儿频繁,说话又那么遮遮掩掩的,心底里便已猜着了几分用意,一见蛮子进了门儿,劈头就甩给他蛮子一句:“蛮子,你来我这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蛮子才刚恰进门儿,一听晏老师问得这般唐突,便知其用意已被识破,想这事情是瞒不过他的了,遂将心中所想如实相告,晏老师说:“怕是不可能呢,即便有那种可能,这难度,一定大,一定大!”毕竟晏老师是过来人了,在这方面虽说不比蛮子有更多的经验,但是,哪些沟沟坎坎摔不摔人,去得去不得,心里比蛮子有数。蛮子说:“我只要你给弄个机会,能跟她接触接触也就罢了!”

  一日,晏老师在街上见着了蛮子,晏老师说,蛮子,星期六那田老师家哥哥结婚,学校里的老师都要去,你若要去,我便来喊你。蛮子想了想,便爽口的答应了,蛮子说:“去吧,去吧,就当是个见面礼吧!”

  到了星期六这天,蛮子早早地起了床,在屋子里等侯着晏老师来喊,却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蛮子就等得不耐烦了,便关上门,径自跑到街口上来等,在街口上蛮子又等了些时候,仍不见晏老师的影子,蛮子心里才泛起猜疑来。蛮子想,这晏老师莫不是去不成了?转念又一想,那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么!莫非他晏老师说话不算数?这么想着,便三步两步的走到学堂里来,上得楼去一瞧,门儿都已上了锁了。蛮子立在门边生起气来,直骂晏老师不仗义。到了星期一一上班,蛮子就去学堂里质问晏老师,晏老师说,实话跟你说吧,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情况,要出发时,才听得林主任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我一想,人家已经有了男朋友了,你去干吗呀?这样才没来喊你的。蛮子说,她有就有呗,做不成恋人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吧,你咋说都该来叫我一声呐!……晏老师见他来了气,也不与他争辩,一个劲地回答说是是是。

  蛮子在回来的路上,本来心情就不愉快,加之又在那路途中遇着了一位陌生人的奚落,那陌生人跟蛮子对过时,不仅凶着脸儿,还一本正经地跟蛮子说:“兄弟,田老师已是有主子的人了,你做蛤蟆的,还是好自为之吧。”蛮子看着那男人,心里就直泛着嘀咕:“他妈的!老子又不认识你,做蛤蟆不做蛤蟆的关你屁事儿呀?”

  三

  其实蛮子的工作量并不繁重,一月里,隔三岔五的去一趟所辖林区里去走走看看,便算完成了当月的任务,较为艰难的,是从乡府到所辖林区的路程得走一两三个小时。蛮子常常是上午就出去,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这日里蛮子又来到他所辖的那片林区,蛮子在林区里还没走上一支烟的工夫,偏偏老天爷就不作美了,陡然间刮起了大风来,大风之后便又是大雨,雨水儿哗啦哗啦的淋得他蛮子一身透湿。在出门时,蛮子已是看云识过天气的,分明天空是晴好的,这冷丁的下起大雨来,实在令蛮子没有料到。蛮子着了雨,经风一吹,身子儿就直打哆嗦,随即,鼻孔里就有了一种痒酥酥的感觉,用手去一捏,就直想打喷嚏,张了嘴巴哈了几口气儿,却又打不出来,再用手指伸进去一挠,虽说是打出来了,却又连二赶三的打个不停,最后,竟弄得蛮子张了嘴巴就不想搭下来的地步,鼻涕儿就似线儿般的一个劲地往下淌。蛮子回到乡府里,天色都已打麻眼儿了,进了街口,蛮子就直奔乡卫生院。卫生院里值班的是一个年青护士,那护士蛮子竟又不曾认识。

  蛮子说明了来意,亦把下午遭雨淋的过程说了,那护士却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与蛮子对视的那一刹那,护士才发觉这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缭绕,这时蛮子又开始说话了:“你是才分来的吧?”姑娘暗自思忖道:看这人的模样儿也不像个当官的样子,怎么能这样问话的?便说:“咋啦,这儿就不能来了么?”蛮子赶紧作了解释:“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乡里的人,大多都认识的,一见你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叫啥名字。你是不是那个叫……方莲的!?”

  姑娘就冷着脸:“我不姓方,也不叫莲。”蛮子又问:“那请问医生尊姓?”姑娘说:“免尊姓房”。蛮子就惊叹:“喔,房医生,房医生,这姓氏好!这姓氏好……可是,这姓氏做医生这职业的,少!少!只是……只是不能房(防)着这些病人呐!”姑娘听了就不高兴了,觉得这男人太油腔滑调,纯粹在拿她姓氏来开玩笑,便提高了嗓门儿朝他纠正道:“是房子的”房“,不是提防的”防“。”

  蛮子买了药,即刻回到寝室里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后半夜,人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口干舌燥,特想喝水,好容易起来喝了水了又睡去。这一睡,瞌睡儿突然又没了,躺在床上睁着双大眼儿直直地忍受,也不知是啥时候睡着的,醒来时,食堂里的早饭都已吃过了。蛮子感觉着肚子里有些饥饿了,才猛然想起从昨夜里来还没有吃进一粒米饭,抬腕儿一看看手表,已是晌午时分了。身子儿就不由得蹿至食堂门口来,一进门见煮饭的小王正在收拾碗筷,便问小王还有没有饭吃?小王说:“饭是还有一些,只是没有菜了。”蛮子立在门口儿也不转身,嘴巴不自觉地咧了咧,喉咙里又才抽动了两下,蛮子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正欲转身去那餐馆里吃粉,小王才顺便问了他一句:“吃面条可以吗?”蛮子一听说吃面条,脸上的悦色才荡漾开来。事实上蛮子是不喜欢吃面条的,想想到餐馆里去吃碗粉条儿还不如就在这食堂里吃碗面条儿实在,就赶紧回答了小王说:“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没想这碗面条儿竟这般适合他蛮子的胃口,想必蛮子一定是饿极了的缘故,要不然,他是不会把面汤都吞下去的。小王看着他吃面条时的劲头,就立在一旁儿窃窃地抿着嘴笑。本来,蛮子的饮食就很不错,再加之又饿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看到那香喷喷的面条儿从锅里舀起来,心情就有些迫不急待了,嘴里流着搀涎不说,光是那直勾勾盯着小王的眼神儿,就足以证明他蛮子已是饥不择食了。而蛮子在面条里放佐料时,又不知放了多少酸醋儿,小王都已看在眼里,当然也记在心头。在蛮子快要吃完时,小王才问他:“你平时都喜欢吃醋么?”

  蛮子说,不喜欢,不喜欢。小王说,那你一定是感冒了?蛮子说,是是是。小王说,怪不得,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咋个就喜欢吃酸醋!蛮子吃完了面条,将碗儿放进碗池里,又问小王:“下午能不能再给我煮一碗?”小王却说:“你来早了不行,来晚点儿还可以。”

  数日来,蛮子的精神状况竟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状况好时,便邀人喝酒,喝不到五杯儿,人就开始犯糊涂,蛮子一糊涂,嘴里就控制不住要狂言乱语;状况不好时,整日里便闭门酣睡。这日里蛮子又来到街上闲逛,原本天气就是阴沉沉的,蛮子在街上没看着几个人影儿,心里便犯起寂寥来,好容易瞧着一学生娃儿走过来了,便又奇怪这娃儿背上为何没背着书包?心里一愣,才发觉是自己的记忆出了故障,原来,蛮子没记着是星期六呢。蛮子想,这有学堂的地方儿就是不同呢,咋说都要热闹些!热闹的地方就感觉不寂寞了,唉!这寂寞就是最难熬的一锅绿豆粥了,熬不过来的时候呀就想哭!……在不知不觉中,蛮子又来到这小学堂里,学堂里不见一个人影儿。

  蛮子在操场上站了站,又拿眼去那木楼上瞧了瞧,好一会儿了才扯起嗓门儿喊了声晏老师,晏老师居然在木楼上应了,蛮子听得十分清楚,这时的心情才有了好转,来了兴致。上得楼去,蛮子径直走进了晏老师的寝室,晏老师正伏在桌上抄写什么,见蛮子这般儿精神抖擞的走来,以为蛮子跟田老师那事儿有了进展,便问蛮子有啥好事儿快说来听听。蛮子说,有啥好事?就是几天没见着你老朋友了,心里特挂念,再说,今儿个是周末,心里特孤单的,一想到有你陪伴,心情就不由得不高兴起来。

  蛮子坐下来,递了支烟给晏老师:“卫生院里才分来个护士,姓房,人长得有几分标志,就是脾气不好,这会儿你没啥事吧?”晏老师说他要复习考试。蛮子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弄啥考试呀?晏老师问他还有啥事情,蛮子说难得一个周末有你陪伴,想找你跟我出去走走,一是散淡散淡精神,二是陪我到卫生院里去瞧瞧,也好给我出个主意。我的代价是,今儿个的晚饭我全包了。

  俩人便慢慢悠悠地来到乡卫生院。在快拢门口时,蛮子抢在了晏老师的前面,一进大门儿,见值班室和药房门都关着,俩人心中的热情一下子就凉去了一大半。真正扫兴的,是晏老师特地跑来一趟,却又见不着庐山的真面目。俩人在过道里愣了一阵子不甘心,又相互间对视了一刹那,最后,晏老师的脸上就表现出了一种爱莫能助的神色来。这时蛮子才灰心伤气地说了句运气不凑巧儿的话。正说着,楼梯口处就晃着一个人影儿,俩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房医生。

  蛮子赶紧找了个借口:“呦,是房医生在值班呀,麻烦买点药喽?”房医生说:“买啥药?”蛮子说:“还能买啥药?感冒的呗!就瞌睡多!”房医生说:“每天多吃两碗饭呗!”蛮子说:“都吃得饭了还来看你医生?”姑娘一边回答着蛮子的问话,一边打开着药房门。在给蛮子取药时,蛮子又说:“房医生,你可要好生跟我配呦!”房医生一听就火了,不仅白了眼儿愣他,还红着脸儿警告了他一句:“你这人说话放注意点儿!”说时,见蛮子的脸上就有了一丝儿羞愧的面色,姑娘把药丢过来,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念道:“一个二佰伍!”蛮子没听清楚,一脸的吃惊,手中拴着的钱儿竟没敢递过去:多少钱?!……

  几天来,蛮子都在乡下,主要是对所辖林区植被的调查,回来还没住上一个晚上,蛮子就被人打了。那天,蛮子吃过晚饭本是去找晏老师聊玩的,没想一出门儿就碰着几个闲人在路上蹲着,蛮子也没在意,以为是找其他人的,当蛮子走近时,蛮子才发觉矛头不对劲儿。那几个人先是站起来将路口封住,待蛮子正欲开口时,就直直的朝蛮子的胸脯上来了几拳,蛮子当即被打倒在地。蛮子不明究底,从地上爬起来,怯着声儿质问道:“你……你几个……是啥意思?老子又没惹你们。”其中一个就朝蛮子骂:“你小子欠凑,没惹我们,我们要惹你,哥们儿给你这几拳是警告,下次跟人说话要放注意点儿。”说着转身就走了。蛮子立在路口,见四周也没人看见,一只手摸着胸脯,一只手却在那屁股上拍泥土,走几步,又四下里瞧了瞧,又去拍那屁股上的泥土。眼见那伙人已然远去了,蛮子才将身子儿折过来,朝着那几个隐隐约约的黑点儿骂道:“日你娘的些!日你娘的些!……老子说话碍你们屁事儿啦!老子说话碍你们屁事啦!……”

  四

  蛮子挨了打,自是没脸面跟人提谈,全埯在心里。无形中,对房医生也产生了一种愤恨,但这愤恨,也是不能说的,全埯在心里。自此,蛮子就不再去那乡卫生院里买药了。一日里,蛮子的娘在家里带信来,叫他赶紧回去一趟,具体啥事儿带信人也不说。蛮子本是安排在星期六回去的,没想这信儿一带来,蛮子的心在单位上就坐不住了。

  蛮子回到家里,一见爹娘的身体是好好的,一时就弄不懂娘叫他回来的意思,娘说:“也没啥急事儿,就是前几天杨乡长来检查工作,顺便跟你爹聊起了你的情况,人家杨乡长也是一番好心,主动跟你爹说给你牵线儿。你爹呢,碍于杨乡长和你三哥的那层关系,就同意了杨乡长牵线这事儿,至于成不成,这还要看你的意见。你爹是这样想的,人家乡长主动提出来帮这个忙,况且女方那边呢,也是你三嫂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只有两个哥哥,她落小,人品是没得话说的,人家杨乡长也这么说了。这事儿你若是愿意,就这么定了,我们做父母的是没得意见。”

  蛮子却不知娘说的他三嫂家的哪门远房亲戚,便问娘她叫什么名字。娘说你也认得的,就是你们乡府里煮饭的那个。蛮子一听竟愣神儿了,好半天也没回得过气来。一下子蛮子要接受这个现实,他心底里事实上有些不能沉受。可是,蛮子不能沉受他独自又能去寻找到什么样子的姑娘呢?选择田老师吧,人家又把他比喻成蛤蟆……如此想来,蛮子的心里就有了一种伤感。

  蛮子为了接受这个现实,心底里竭力地平衡着自己的一种心态,竭力地想象着人家王秋秋的某些好处。事实上王秋秋的长相也并不难看,当然也并不好看,只是这农村女子咋看起来,皮肤都要比城市里的女子粗糙得多,虽然王秋秋也才二十二、三岁,家庭情况也不算太差的。只是这女子书读得太少了点儿,才个初中毕业。

  蛮子经历了好几个晚上的思想斗争后,最终才默认了这门亲事。可蛮子当着娘的面,还是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一味的沉默。蛮子爹一见蛮子这种态度,就有些不高兴了。爹要的是果断,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须得拿出一句话来,也不耽误人家的前程。人生也不是一种选择,你看得上的,不一定她能看得上你。无奈蛮子找不着合适的理由,最终以点头默认了这门亲事。娘却再三的嘱咐道,这不是暂定不定的事呢,若是定下来了,得马上请媒人,过年过节的,还得按风俗到人家去拜年,你以为谈个媳妇进门容易?光是发根讨根递疏子这些事儿,媒人都得跑好几趟。人家养个姑娘也不容易的,一年到头做女婿的去人家爹妈拜个年,人家也不会白吃的。倘是不来还年了,是要打发你钱的。娘这一说,爹也听进了心,在一旁插话道:这拜年的目的嘛,主要是证明人家姑娘已经有主子了,有主子了也就封了外头人的口了。

  蛮子虽说默认了这件事,但这头一年到王秋秋家拜年的事,蛮子就硬是没去拜。蛮子回到乡府里来,见了小王脸儿反倒不如平素那般自然了,时儿白一阵红一阵的热得发烫。至于说王秋秋呢,在这方面的素质就要比他蛮子强,见了蛮子不但脸儿不红,反而对他蛮子格外的小心翼翼,有时蛮子吃饭来迟了,王秋秋就另单给他抄菜。单看那抄菜时放的油儿,蛮子就觉得比平时多得多。蛮子一个人吃着,心里就甜甜的,吃着吃着的,蛮子就吃出了一种优越感来。

  跟王秋秋确立关系这事儿的败露,是乡府里杨乡长给说出来的。那天蛮子在食堂里吃饭,杨乡长刚好来食堂里提开水,一见蛮子尽兴的喝酒,杨乡长就批评小王,说:“小王啊,你可得管紧点儿呢,不能太放纵,酒喝多了伤身体,不好!不好!啊?”

  与蛮子喝酒的老侯就听出了一些名堂,觉得杨乡长这话里有话,便拿眼儿盯了他蛮子看,看了又转过脸去瞅他杨乡长,老侯便问杨乡长:“杨乡长呀,这事儿蛮子还一直瞒着的呢……”杨乡长说:“不瞒着,他能叫蛮子嘛!”老侯便转过脸来质问蛮子:“啥时候准备喝喜酒?”

  老侯这一问,竟问得蛮子的脸儿一片通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蛮子将酒杯儿端在手里,就充着老侯嚷:“到时候一定要请你老侯光临的。来!喝!”

  蛮子喝酒岂是老侯的对手,几杯酒下肚,便觉头重脚轻根底浅了,站起来一走,脚儿就有些把持不住,老是飘老是不听使唤。可是,蛮子觉得这醉了酒的心情却特别的好受,说话也无瑕顾及的,满怀着豪情。蛮子就晃着脑袋问老侯:“老侯,听说杨乡长家俩口子在扯皮儿?还要闹离婚?”老侯也红着脸,却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俩口子嘛!扯皮是常事,常事!”蛮子说,这杨乡长也特诡诈的,听说在外头玩了一个,居然还让老婆抓不着把柄儿。老侯说,让老婆抓不着把柄的男人,乃高人也!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嘛!这一人欢喜,没准儿还有几人发愁呢!老侯说话时的身子就不晃,蛮子不仅佩服老侯的酒力,也佩服老侯的眼力和能力。说罢,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寝室里去了。蛮子倒在床上竟睡不着,睡不着却也不想再出去闲逛。

  几天来,乡府里的人都知道了蛮子与王秋秋的这层关系。没想这事儿一公开,蛮子反倒觉得舒坦了,不再那么忸怩了。而王秋秋每天收拾完了厨房之后,便是要主动来找他蛮子聊玩的。当王秋秋第一次见着蛮子的寝室竟这般儿邋遢的时候,王秋秋简直不敢相信他平时看到的蛮子,竟还有这不让人看到的这另一面,同时也不加思索地冒出了让蛮子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噫,你们这些男同志呀,硬是没一个勤快的!就是懒!”

  蛮子说:“收拾干净了也还是要脏的。”王秋秋说:“那就让它脏吧,你的意思是叫我不收拾么?”王秋秋站着就不做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蛮子,而蛮子冽着嘴就笑了笑,说:“要收拾,要收拾。”

  倒是蛮子觉得王秋秋收拾屋子是把好手。这寝室一经她一折腾,便已涣然一新了,先前那般的龌龊味儿,一下子就竟荡然无存了。但是,蛮子已然养成了那种陋习,一时干干净净的住起来,反倒觉着有些不习惯。而王秋秋三天两头的就要来这屋子里打扫一次。

  蛮子至从跟王秋秋对上后,从根本上断绝了去那小学堂的念头。每天一吃过晚饭,蛮子就蹲在那小木屋里等候着小王的到来。蛮子知道,小王收拾完了那厨房,是非来他这屋里不可的,毕竟,蛮子已通过这么一些时间的接触,或多或少也了解了小王的一些社会关系,以及她生活中的某些嗜好来。比如,小王喜欢吃橘子就是蛮子通过接触之后获得认知的结果。每每小王一进门儿,蛮子就必然要去拉抽屉,因为,蛮子的整个家当,除了那张书桌之外,就仅剩一张床了,故而蛮子买来的一些食品,大多放在抽屉里。小王说,你咋个晓得我喜欢吃橘子的?一边问,就一边从蛮子手里接过橘子。

  王秋秋拿了橘子放手里剥着,见蛮子不吃,便将剥了壳的橘子递给他。蛮子因正在抽屉里挑选,没见着小王的手已伸过来,若不是小王的鼻子里“恩”了那一声,蛮子是感受不到饭来张口的这等待遇的。

  小王吃了几个橘子后,又在屋里聊了一会儿,不觉那瞌睡儿竟在眼皮上打起架来,便将头儿靠在那桌沿上,眼睛似闭非闭。蛮子见状,以为小王累了,便叫她去休息,而小王却无动于衷。蛮子劝不动小王,便又叫她去床上打个盹儿,小王也不去。蛮子见嘴说不行,便伸出手去扶她,没想那女子的手儿一经蛮子捏着了,眼睛儿就睁得溜圆的,直勾勾地盯着他蛮子瞅。

  无奈蛮子只得起身扶她去床上休息,拉着她的手还没用得力来,这女子的身子儿就已然站了起来,顺了蛮子来到床边。俩人一坐在床沿上,王秋秋的身子儿就没了骨头了,棉花似的粘在他蛮子身上,头也耷拉不下来。蛮子一手扶着小王的身子,一手却把她的手拉来捏着,眼睛儿就直勾勾地瞅着人家小王那隆起的胸脯。王秋秋却耷拉着眼皮儿,竟不敢抬起来看他蛮子,怕一看了,无端地碰出一些火花来心里招架不住。蛮子见着这般场景,心里已然是热热辣辣的了,便将脸儿凑过去,手儿轻轻一搬,俩人顺势便倒了下去。当蛮子的身子儿刚刚压上去,王秋秋就在下面忸怩了,蛮子便用嘴去调谐,没想才一挨着,蛮子就揣不过气儿来了。浑身的血液,一个劲儿地直往脑门顶上冒。

  当然,蛮子没费啥周折就找着了王秋秋的嘴儿了。在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蛮子似乎品尝到了人生的诸多乐趣。一时里,蛮子又尝到了这手的无穷的妙处来。当时蛮子就这么想,在这大好的时光里,我这手却没个窠落处,岂不冤枉!?虽说心里怀着几分的胆怯,但是,蛮子在自觉与不自觉间,就用手侦察到王秋秋的腿部去了。王秋秋被压得揣不过气来,晃然间觉着腿部似有虫子在蠕动,才在下面蓄了力气来进行反抗。不曾想这一扭动,木床儿就嘎嘎地唱起歌来了,此时此刻,隔壁的那房间里也有了咳嗽声。

  蛮子慌忙缩回手去,静下心来一听,原来是隔壁的邻居回来了。蛮子从王秋秋身上挪下来,立即恢复了理智,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边儿来坐了,又故意拉开抽屉,弄出一些有理由的声响来。王秋秋却坐在床沿上,弄不清蛮子特意弄出声响的目的,王秋秋认为,像这样的事儿,是很平常的。蛮子红着脸,手里捏着一个橘子,问王秋秋还要吃不吃?

  老侯却在楼下坝子里喊蛮子了,蛮子因不曾听得很清楚,没敢贸然答应。老侯在下面喊得不耐烦了,便在坝子里骂他,老侯说:“狗日的蛮子,你他妈还塞在屋子里干吗呀!……”

  蛮子开门出来,便问老侯有啥事。老侯说叫你消夜呐!你塞在屋里干吗呀?我叫你这一老半天哪!快下来快下来,陪我喝酒去。蛮子说酒就不喝了吧。老侯说酒不喝了你也要下来呀,快下来下来。

  老侯这一劝,蛮子就下来了。王秋秋却跟在蛮子后面,低声对蛮子说:“你去吧,我回去了。”

  五

  二年春上,蛮子背了糖果酒水,就去王秋秋家拜年了。王秋秋的父母一见新姑爷进了门儿,心里自是无比的欢喜。蛮子进屋刚放下背篼,屁股还没落在凳子上,王秋秋的父亲就把烟递过来了,而王秋秋的母亲则在一旁儿又是倒茶儿又是递瓜子的,弄得蛮子那双手儿端了茶缸又还得捏着几粒瓜子儿,至于老丈人递过来的烟儿,蛮子便只能叼在嘴上了。

  照了风俗,蛮子该初二这天去。去时,蛮子也没打算要回来。可是,蛮子这天在王秋秋家吃过晚饭,下得席来,天色就已打麻眼儿了,蛮子却说要回去,而王秋秋的父母哪里允许?无奈蛮子便只得在王秋秋家住一宿了。蛮子又去厕所里撒了泡尿出来,独自在院坝里愣着,王秋秋本想拣了碗筷才去陪他,没想母亲的心儿还比她细腻,全都看在了眼里,就阻止了王秋秋进厨房,母亲说:哪要你来拣,我不晓得收拾么?去陪陪人家吧!人家初次到你家来又不熟悉。王秋秋便来到蛮子的跟前,笑着问蛮子你真想回去吗?蛮子知道王秋秋在跟他开玩笑,便顺了她的话儿答道:“我不回去你这儿住得下么?”王秋秋却眨眨眼儿:“咋住不下?床儿多着呐!”说着,又将头儿朝蛮子身边挨了过去,斜视着蛮子,细着声儿:“要是没床了,我这身上还可睡呢!”说完,王秋秋的脸上就充满了得意的微笑,倒是蛮子的脸色,一下子竟发生了变化,比起她王秋秋来,似乎还要鲜红得多!

  这头一次去王秋秋家拜年,竟获得了如此热情的款待,蛮子心里自是欣慰。二日晌午,吃罢饭,又坐了一些时候,蛮子坚持说他要回去。王秋秋的父母见蛮子直意要回,也不再挽留,便起身去给蛮子收拾背篼,蛮子接过背篼来挂在肩上,就一边出门儿,一边跟王秋秋父母唠叨着礼节上的那些套语。

  王秋秋母亲送出了屋门,又来到后山头,见蛮子再三的邀请,才回了蛮子的话:“我们怕是来不成喽,这屋里头的活路又多啊!”就一直目送着蛮子走到山垭口。

  蛮子走在半路上,感觉背篼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响动,便将背篼放下来翻看,却在一个塑料包儿里,发现了一个红纸包。蛮子将红纸包打开来一瞧,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娘说的那个道理——王秋秋家已是不来还年了。原来,那红纸包里包着的,竟是二佰元钱。

  蛮子回到家里,娘正在厨房里弄晚饭。见蛮子从小王家回来了,娘就说,明儿个你到你三哥家去拜个年吧。蛮子说我刚从小王家回来,歇天儿再去吧。娘说,你三哥近来心情不好,听你三嫂说,他很可能要下来呢。蛮子说,下来就下来呗,非要当一辈子的官么。娘说,人家可不跟你想的一样呢。

  到底蛮子第二天还是去了他三哥家。蛮子从他三哥的谈话中,竟也没听出一丁半点儿要退位下来的意思。蛮子干脆就当了他三哥的面问他三哥,他三哥说:“不是我想当不想当的事儿呢,有些事情,根本由不得你想不想的,你小子问这些事情干吗?”蛮子说,我是想,三哥你若不当了,我这工作也没想再干了。三哥说,我当不当与你干工作有啥关系?别人能干,你咋不能干?……

  六

  事实上生活当中的一些事情,的确由不得你想与不想。而蛮子三哥说的这句话,很快就在蛮子的身上得到了证实。单位收假一上班,蛮子的领导便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活儿,累得蛮子竟揣不过气来。这茬子活儿才刚理出个头绪,那茬子事儿又给他堆在一边了。作为一个临时工,蛮子哪里好推托?本想跟领导去理论哪些事儿是不该他蛮子来做的。但转念一想,不该我做也罢了,我蛮子能去辩出哪些事儿又该谁做么?这得罪人的话儿我蛮子也不说。蛮子自是学得一些经验:不好听的话,宁可让它烂在肚里!

  这阵儿蛮子又被抽出去抓烤烟工作。蛮子下村已成习惯,整天儿蹲在那田间地头里也没啥感觉,倒是隔三岔五的回乡府里来,大都要在晚上八、九点钟才到。进得那寝室,身子骨儿就像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一睡,鼾声就如雷般地响。到底蛮子在村里没更多的时间睡觉,一见了那床儿,心里就特别地念想,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她小王?

  小王的惰性与蛮子相比较起来,更多的也表现在睡眠上。小王住的是乡府里最差的那撞木屋,木屋已破败不堪,遥遥欲醉的了,前阵子本已买给一外地建筑老板,双方合同都已签定,不料那老板却出了车祸,自然这房子也就没撤得成了。蛮子平素也很少到小王那儿去,原因是到小王那儿去要经过乡府大院,乡府大院里住的人原本就多,这人一多自然嘴就杂,又谁都是熟悉的,见了少不得都要开一两句玩笑,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怕见着那些领导,无端地生出一些是非来!

  这日蛮子从葛家屯村回来,在快要拢乡府的路上,蛮子就遇着了一件晦事。蛮子本想一回到乡府就跟小王汇报的,没想却弄出这些麻烦来。

  蛮子从葛家屯村出发已是晚上七点来钟了。当然,这初夏的夜晚,一路上都是有着月光的,虽然有些朦胧,但却能够辨别路的方向。在快要拢乡府的一个山弯里,蛮子隐隐约约听得一种怪声,一忽儿像猪叫,一忽儿又像人在呻吟。因为这声音隔得远,而且又是在晚上,蛮子心里自是生了疑虑,蛮子心想,莫不是遇着歹人在草坪里做抢劫不成?或者故意来吓唬他蛮子?自打追求田老师不成,又还遭了两次警告,说什么蛤蟆,她田老师真是天鹅能到这些地方来?呸!……若是猪狗之类的倒也罢了,因为猪也是通人性的畜生,即使找不着路回家了,它也知道主子是要来找的,至于发出这种声音来的理由就很简单了,毕竟,这是它们求生的一种本能呀!

  蛮子一边走着,便一边在地上寻找着石块。这有了防卫的武器,胆子就要大得多,蛮子好容易拣着一块石头了,却又过于大了些。大就大呗!蛮子想,毕竟它是一种武器呢,便一直放手里捏着。借那朦胧的月光,蛮子拿眼儿就直盯那草坪上看。怪声儿仍在继续发出,凭直觉,蛮子已渐渐弄清了它的方位。而此时的蛮子,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胆子和勇气,十分沉着地朝着那个声音迈去,直至那声音在蛮子的耳里反应出不再是什么动物了,蛮子才放松了警惕。

  蛮子轻手轻脚地走拢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狗男女躺在地上劳作。蛮子虚惊一场,见得的竟是这等晦事,怒气便油然而生,冷丁地吼道:“狗杂种的,整就整吧,嚎什么嚎?家里没有房子么?……吓得老子!”蛮子这一吼,那俩人立时便愣神了,男的一见蛮子手中还举着一石块,便慌忙发话道:“你……你想干什么,拦……拦路抢劫呀,老子跟我媳妇……咋啦?”蛮子一听这声音细声细气的,似有些耳熟,也没敢停留,转身却愤然地走去了。

  蛮子这一走,脑子里直想着那女子。她果真是他媳妇么?倘若真是他媳妇,干吗不在家里?非得要摸黑来这山坡上?蛮子又把想象放在俩人苟合的那一幕上,心里就直是骂,直是悔恨那一石头没砸下去,要是砸下去了,便也知道那男人那女人是谁了,到底蛮子想不来那一石头砸下去的后果,蛮子才这么的悔恨。蛮子一路走着想着恨着,冷丁地觉着裤裆里那玩意儿也有了反应,便用手去一挪,心里就想小王了。蛮子想,要是小王跟我在这山路上,我也要叫她学一回猪叫呢!

  蛮子回到乡府里来,就径直朝小王的寝室走去。蛮子敲了敲门,里面没人答应,再一看,门上已经上了锁了。蛮子想,今儿个她能到哪里去的?平素她都在屋里睡觉,这会儿居然又锁上门了,她能到哪里去呢?蛮子便走出乡府大院,径自又回到自个儿的寝室里去歇了一阵子,蛮子却是坐不住,忽又起身来到小王的门前,结果那门儿还是锁着。

  蛮子又去街上蹿了一阵,在烟酒店里买了包烟儿,顺便又问了卖烟的说看没看见小王,都说没看见。蛮子便觉得奇了,再抬腕儿看看手表,都已十二点钟了。蛮子想,这时候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吧。便在门口踱着步子,见小王还不回来,蛮子就打算回去休息了,刚走到大院的门口儿,突见前面走来一个人儿,定睛一看,那走路的姿势特像小王。蛮子便退到一转角处里去藏着,待这人走过去了,正欲跟在她后面去吓唬吓唬她,却刚一抬脚,便又见得她的后面还有一个人儿,蛮子又赶紧将身子缩了回去,直是等这人走过去好远了,才慢慢儿走到小王的门前来。蛮子一推门儿,却推不开,里面已经拴上了。小王在屋里听得门边儿有了动静,也没敢做声,却是屏息了呼吸凝听,蛮子又敲了下门儿,屋里却仍不见动静,是蛮子一边敲门儿一边喊了,小王才在屋里吼道:“是哪个!?”蛮子在门外说:“是我——蛮子。”小王说人家已睡了,有啥事儿明天说吧。蛮子说你把门开开,我有事儿跟你说。小王说我明天还要起早呢,这么晚上了还来敲门儿,又不怕惊醒人家瞌睡。小王一边说,一边假装从床上起来开门儿。

  蛮子进了屋,目光儿直往小王的脸蛋上瞅,也不说话,瞅得小王的脸儿“唰”地就变红了。蛮子说:“这么一晚上了,去哪儿来?”小王说没去哪儿呀。蛮子说你没去哪儿这门咋会锁着?小王就不说话了,蛮子又问她:“你究竟去哪儿来?”小王只好哄蛮子说是去了哪家哪家,正说着,蛮子却在她的头上发现了一根枯草,那枯草儿特别地细,跟小王的头发粘在一起,蛮子正欲伸手去拈来进行拷问,不料小王一见蛮子伸出手来,以为他蛮子要打她,便本能地朝他蛮子一推去,蛮子后退了几步,没站稳,倒在地上。待蛮子极其愤怒的站起来,小王却先发制人了,只见她“哇”地一声,两手捧着脸儿,身子儿一蹲下去,顺势儿就坐在了地上,嗷嗷地一边儿嚎啕,又一边儿数落!……

  蛮子心中憋着的气儿一时找不着发处,又见小王这般儿的嚎啕,蛮子本想把她晚上的去向弄清楚就算了,偏偏又在她的头上见着了那根枯草,倘是蛮子没在路上见着那一幕倒也罢了,蛮子想,既然说是到哪家哪家去玩来,干吗头上非得要粘着一根枯草呢?还嚎啕?这不明摆着是在转移目标么?事实上蛮子一时也想不好,本身情绪就发生了错乱,但蛮子还是坚信自己的感觉,虽然一时推论不出小王的叛逆,加之又苦于手中没有证据。

  此时的蛮子特别需要一种清静,他需要在清静的地界儿里去把这些事情弄清楚弄明白,他要慢慢儿的去进行推论,去进行演算,一步一步的,直至将心中这个疙瘩的答案解出来。于是蛮子从小王的寝室里走出来,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蹿,又漫无目的地走出了街外,忽见得路面有些窄了,蛮子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这野外的田间小路上。蛮子又走了几步,找了处干净的草坪儿坐了下来,因心中的烦闷未消,一听虫子们不厌其烦的嘶鸣,便觉这心儿也跟这夜空一样不能平静。蛮子想,她王秋秋干吗要哭呢?她回来时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到谁家去玩咋会惹来枯草粘在头发上?那说话低声低气的人莫非真是他杨乡长?……蛮子咋想也想不好,而且越想思绪越乱,越想那疙瘩越是解不开,越是解不开疙瘩心里就越烦闷,后来,是蛮子的泪水儿模糊了眼眶,又听得什么地方传来了鸡鸣……

  七

  蛮子不去找小王了,小王却要来找他蛮子。那天小王到蛮子的寝室里来,一进门儿小王就说,蛮子,那天那事情你给我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究竟咋样啦?啊!蛮子说,凭啥我给你说清楚?我做错什么了?小王说,那我又做错什么了?啊!要合要散,你总得拿个话来说,这样不明不白的挪着,我可陪不起你呐!蛮子说,我跟你已没任何关系了。小王说, 没关系是你说的,到我家去拜年是谁去呢?蛮子说,那是过去的事,跟现在没任何关系。小王说,是你说了算还是别人说了算?想玩就玩,想散就散?有这样的好事?蛮子说,那你说要咋样?小王说,起初是咋回事?这样公平?蛮子说,怎样才公平呢?小王说,你跟我玩了几年?几月?几天?耽误的这些时间谁来赔?你不跟我玩难道就没有别人跟我玩么!我的青春谁来付?我的名声谁来赔?蛮子见她如此横蛮,也懒得与她争辩,独自竟走出门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小王见他想躲,也不急着要他答应,反正她小王有的就是时间。

  小王每天收拾完了厨房,便来与他纠缠。蛮子掌握了规律,也不去食堂里吃饭了,就在木屋里煮几根面条,然后将门锁上,定时十一点过钟回来。一日,小王的母亲找到乡府里来,蛮子的三哥得知了此事的变化后,便找来蛮子批评了一通,蛮子的三哥说,蛮子,你呀,你真是不争气,你尽给你三哥弄麻烦出漏子,你看这事儿咋个收场吧?蛮子说,三哥,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处理。三哥说,你看你,你看你,你这是鸭子死了嘴嘴硬呐,你自己处理得了吗?莫说要你赔三万,就是要一万你拿得出吗?啊!蛮子说,我凭啥要给她三万块钱?蛮子的三哥说,也不凭啥的,要么你就跟人家结婚,要么你就赔人家三万块钱,两者由你选,你叫我在这中间咋个说,人家杨乡长都出面啦!……

  蛮子一听说杨乡长出面管这事儿,便知情况有些不妙。便好说歹说要他三哥去周旋,蛮子的三哥虽是答应了,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为这事儿,蛮子思想了好几个晚上,爹不知其缘故,就一个劲儿的骂他作孽,娘来解劝的,也就是要他蛮子跟她王秋秋结了算了,娘说,我也知道你结了痛苦,但慢慢的就忘记了。蛮子却说,我宁可不要那份工作……半年后,蛮子就去了广州,如今已两年没回来过年了,却是一笔一笔的寄给小王,从县城跑这乡里的那邮递员说:“王家庄那个王秋秋外面可是有亲戚?这每次都有她的汇款呢!”乡邮政所的人听了就笑笑,却不说。那邮递员说:“这姑娘福气好!福气好!……”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圈套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