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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很遗憾地收到了你的来信,这意味着我的难以平静。与人交流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轻快的事情。这你是知道的。所以你也应当不会介意我用的遗憾两字。当然,私下里(决不是出与礼貌的),我仍表示我的感谢。
你说你越来越不认识我,这是必然的。人与人而言,本就是一座庞大的复杂的迷宫,甚至于对自己而言,也不过这迷宫里艰苦跋涉寻找出路的痴人。
当然,你言及的是我的变化。你说你印象里的我是一个孤独的清高的浪子气息的文人,(我万不敢自居)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又发现我放浪随意充满世俗的热情,你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或者说哪一个才是被掩藏的真实。
说实话,我也说不准我到底属于哪一种,或者说这两者都属于我的期盼:要么活得自我洒脱,要么活得热情洋溢。这都是好的。不像现在的虚无。孤独与热情,即便是泛着虚假的热情,都要比这虚无有声有色。
但我不同意我的变化,我不同意有曾经有过的现在发生的或将来会有的变化。这不确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不确切。确切的说,你只能说某个人学会了迎合,但你决不能说这个人被改变了。
人是从来不会改变的。当某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能为你改变时,不可轻信,并坚决不信。
在我以为,人是生而孤独与残缺的。这是一个定律。相信你也会接受,并相信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接受,人无完人。这是人生来就拿来安慰自己宽恕他人的信条。这不容置疑。
所以,正因为如此,人们便强烈地以为,沟通与交流是必不可少乃至迫不及待的。因为通过沟通与交流,你才会发现你的孤独你的残缺。每个人的眼球都是折射的一面镜子,通过镜面,你于是能正衣冠而补不足,以趋与完美,达归至善。
这的确是一个好的愿望,至少它反映了人们追求完美圣善的的不屈不饶百折不回的心愿。
但这却是我的弊病,按人们的观点。
我曾长时间去迎合着达归圣善的信条。这便是你所注意到的我放浪随意充满着世俗的热情的那会。我注意到了我的孤独我的残缺并带着一个好的愿望去沟通与交流,我希望我能改变某些不足,以趋近与完美——这是一个常人不可避免的奢望。
但我却发现,我的孤独与残缺是如此地不堪,如此的根深蒂固!
我发现人与人的交往多半是肤浅的,或者说只有在肤浅的层面上,交往才是容易的。看看我们的周围,充满了男男女女挥发的热情与欢笑——这几近完美,融洽地相处,并友爱地关怀!但一旦你稍稍抽身片刻,以平静去看待热情,你便会发现,那多少有些模糊,心里边多少有些失落了。因为在这里,真诚是不必要的,真诚的心的交流是没有的。从插科打诨到倾心爱恋,从邂逅调情到同舟共济,需要的只是邡得开的脸面,上演的只是纯熟的技巧!所以时下里泛滥的字眼变成了“玩”,玩的只是心跳玩的只是只争朝夕。真诚一万年,你累不累!
我确实感到很累,一种迷茫的虚空的不知所谓不着边际的累!我甚至杞人忧天害怕终有一天连这心跳也成了奢侈之后,我们还“玩”些什么!我们靠什么来玩!
我玩不下去了,这游戏不适合我。大概我已经老了。曾经有人说过,当你发现你已不在是个孩子时,能衡量你的,便只剩下老。我大概是老的不成人形!
我转归沉静。这转归用的不怎么好,因为我一直都在沉静。我时常会在沉静中听见孤独在扣击着我残缺的灵魂,并噶出极大的声响在我的骨子里回荡……
我想当和尚,只是想当和尚。我跟你说过的。你那时只是笑笑,笑声中仿佛要看出我的幼稚。但我已经深思熟虑,决非一时的冲动或为赋新词。我说我可能会走这么一条路,先是在尘世里写作,写完了,找一间深山老林古刹静寺,禅坐余生。这念头至今如是。
我觉得写作或是参禅,都不是职业,也不是信仰,而是命运。当你选择写作,并不是因为你可以依赖它而获取你生存的物质,也决非因为你要完成某种思想的精神的神悟与洗礼(这难免有些刻意高尚),而是因为你命定如此。你注定了要扛负起一系列的记忆和一大遭的思想,然后,你要从这繁杂的记忆与思想中剔除抽取,并捕捉某些信息,记录成文。这些信息老早就以存在,只是尚在封存,需要你用那敏感的神经去开启。这些仿佛都是事先预计好的套子,而你不幸注定成为这套子的执行者。
参禅也将如此。
在这注定里,唯一的条件是你生而孤独,并长期受制与孤独。
这不幸为我所具备。我总是莫名其妙的陷入孤独的回响,长久不能自拔;我并因此多愁善感缺失了男性的阳刚。我无可奈何。我希望在完成这份命定的套子之后,我能有所了悟有所解脱。
你在最后有询问我的情感生活,带着善意的玩笑。我们这个年龄,似乎总离不开这个话题。对于这,原无隐瞒的必要,但我却无话可说。我不知道是太过于保护着我的孤独还是太在意于我的残缺,我孑然一身。我似乎真的很难在现实中与异****往,要么缺乏那份触动的激情,要么没有那份表白的勇气,诸如此类。
言尽于此吧。
祝好
江心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