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外奔波,一直没有机会很好的与父母进行交流,内心里其实并不感觉亏欠,似乎自己只要把父亲、母亲的物质生活给予保障了,就没有必要去考虑太多,个别时候甚至认为父母老迈,思想陈腐,除了唠唠叨叨,还是喋喋不休,有点厌烦。直到有一天,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父亲突然脑溢血发作,生命垂危了,才慌张起来。放下所有的工作和负担,匆匆忙忙的赶回家去,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了,只静静的躺在床上,把眼睛睁得很大,始终在张望着、寻觅着什么。母亲坐在一边,不断的流泪,不断的叹气。
父亲幼年很艰辛,十四岁就离开爷爷和奶奶独自外出谋生存。那时候,父亲兄弟姐妹特别多,家里很贫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父亲的胸脯上长了毒疮并溃烂了,每年的六月就会发作一次。我非常清楚的记得,小的时候看到,父亲的胸脯上有一个流血、流脓的口子。但是父亲没有休息过,即使是在他生病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在天还没有启明的时候就起床、下地、干活,到月亮爬上屋檐的时候才回家、抽烟、喝酒。父亲性子很急躁,动作稍微缓慢一点的人都会被父亲臭骂一顿。当我走上工作岗位以后,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做好官,不要做昧良心的事情。”对父亲的教训,我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很幼小的时候,觉得父亲很伟大,很勤劳,很坚强,很智慧。到读中学的时候,就感觉父亲很严厉,很苛刻,很霸道,很无理。等我参加工作了,再听父亲的话,觉得除了经验之外,更多的是谨慎,是小心,是本分,是诚恳。一直到父亲不再可以开口对我说话,我才突然醒悟,原来父亲所说的那些话语,虽然可能极其普通极其平凡、甚至词句不通、甚至语法错误、甚至颠三倒四,却完全都是他一生的经验概括,都是他对子女的绝对关心,都是他对后代的点滴呵护,都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和心灵在为我们点燃前路上的明灯。
再多的悲凉也不能感动死神的顽冥,再多的凄泪也无法挽留父亲的生命,再多的亲情也不会创造起死回生的奇迹。父亲选择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自己拔掉了输液的管道,悄悄的闭上了眼睛,永远的闭上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我倒下了,又站起来。我真正的长大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长大了,在单位都是当家作主的人,其实不是的。在我的身后,有父亲。他是大山,是依靠,是支撑。有父亲在的日子,我对家里家外的事,几乎从来就没有操过心。父亲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父亲说了很多的话。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认真去听。现在我听懂了,父亲却不在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对子女而言,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从受孕的那一刻开始,父母就注定是父母了,就如同生命的本身,她属于人们绝对只能有一次,父母的存在,也只能有一次,一旦离去,就再也不能重来。父母本身就是生命的发源地。我们珍爱生命,珍爱自己,就必须珍爱父母。那怕是稍微的对父母的蔑视和怠慢,其实就是对生命对自己的蔑视和怠慢,就是对人性对物种起源的犯罪,就是对社会对人类基础的否定和消沉。
父母子女之间的亲情与夫妻之情完全不同。夫妻是可以选择的。一男一女,也许素昧平生,也许青梅竹马,也许近在咫尺,也许远在天涯,无论对方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智慧还是痴愚,也无论对方是黑种人还是黄种人亦或白种人,只要彼此中意了,走到一起,就可以结成夫妻。产生矛盾和误会,挥挥手,劳燕分飞,还可以另外去寻找别人。也就是说,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谁都有可能成为你的配偶你的情人。但是,你不能随意的去找人来做你的父亲母亲。即使别人愿意,你也高兴,终归还是假的,法律和伦理上界定为“养父母”或“义父母”。你自己的亲血缘双亲,只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就再也不能要回来,更不可能象找夫妻找情人那样从容地更新。
父母子女的亲情与其他任何一种情感都是完全不同的。用血脉和骨肉拧和的,是无私无畏,无怨无悔。不管你厄难频仍,也不管你顺风顺水;不管你贫贱低俗,也不管你显赫声名;不管你愚昧浑浊,也不管你贤达聪慧;不管你龌龊犯罪,也不管你善良诚信,父母都永远是你的父母,没有条件没有后顾的始终在为你担忧、为你牵挂、为你喝彩、为你赞叹、为你善后、为你祈祷安宁。
为什么要等到父母离去才醒悟孝顺双亲?
无边的悔恨,无边的伤悲,无边的失落,无边的惊悸,都在秋天飘落的黄叶里,随那惆怅的风、寒冷的雨,撒得满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