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去年春天，亨通县财政局的张局长去桃花沟打猎，一眼看上了这一片桃花盛开的地方。不久，他的外甥就把桃花沟开发成了远近闻名的“桃花湖文化生态旅游度假村”。在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大坝后，几条沟里流出来的泉水就把那神秘的虎头崖变成了一座岛。岸边四周配备了各种娱乐设施。游人可以划船、游泳，可以钓鱼、捉鳖，可以尝野菜、野果，还可以捕捉野兔、野鸡，当然也能享受到诸如按摩、桑拿等服务，最引诱人的是把虎头崖更名为情人岛，岛上的那个洞命名为桃源洞，洞里又凿了8个小洞。每个小洞都有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名字。一到黄昏，城里的各种小车鱼贯而至，红男绿女笑逐颜开。今日的桃花湖热闹非凡。

　　小时候，听爷爷说虎头崖的那个洞里有一只凶猛的老虎；后来，听父亲说那里面钻了一帮土匪；再后来，听说那个桃花村里的那个最水灵的名叫桃花的姑娘和那个从师范毕业的爱吹口琴的老师在一个飘着牛毛细雨的晚上被几个红卫兵追赶到那个神秘的洞里，第二天那两个就在一棵桃树上吊死了。以后的30多年间，再也没有人去过那个洞。

　　今年五月一日，我们大学期间的班长打来电话叫我去省城的“秦风楼宾馆”参加同学会。我见到了已经是我们亨通县公安局长的王文良。我们中文系二班有四个女同学没有到场，她们的情况不尽人意：一个离了婚，一个下了岗，一个除了车祸，还有我最想念的王丽婷。我们都不知道关于她的情况，我很遗憾。而王文良耀武扬威得意忘形的神态令人作呕：一会儿拉着这个女同学唱《天仙配》，一会儿挽着那个女同学唱《纤夫的爱》，唱到兴头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一个女同学要“亲个够”；在跳舞的时候，他竟然搂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的屁股要跳“贴面舞”，那女孩不愿意，他却死皮赖脸地撕扯着人家的石榴裙跪了下去，像哈巴狗。当时，我们德高望重的系主任就给了他两耳光，几个男同学把他扭到厕所关了半天。我实在想不到，堂堂的公安局长变成了那么一个东西？！那天晚上，我和他住在一个房间。我本来想听他给我提供一些“破案”之类的素材，可他说要出去“执行公务”。没料到半夜时分，他竟然带着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进来了，把我吓得坐立不安。他嘻皮笑脸地说：“别紧张，我玩过了让你也开开荤。”我连忙说：“我不敢不敢——”就逃了出去。

　　第二天，我没有理睬他。他却说：“你这个书呆子——不开窍！”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叫人看笑话——知法犯法！”他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从省城回来后，我去教育局人事科查找王丽婷。万万没有料到昔日风华正茂气质高雅的王丽婷去了全县最偏僻落后的野鸡岭小学。我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于是，我去了野鸡岭。结果，没有见到王丽婷。村里的人们说，她是个好老师，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可是还没有结婚，她好像有什么苦处。我很难过，更想了解她的情况。打听她的电话号码，村里人都知道——她和大家的关系很好，谁家有事都帮忙。看到学校破破烂烂的样子，我越发地想念我曾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王丽婷了。

　　走出野鸡岭，我给王丽婷打电话。当她知道是我后，沉吟了一会说：“哎呀——大作家——你在咱们的清平市的党报上一下子发表了五篇评论——我给周围的人们都说你了不起……”我轻轻地说：“你怎么到了野鸡岭？”她脱口而出：“还不是王文良在捣鬼？”我吃惊地问：“他怎么要这样对待你？”她停了一会说：“麻烦你给他说一声，说我在农历七月七日约他到情人岛见面——好吗？”我有些失落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叫他？！”她支吾着说：“求你了——行吗？”我犹犹豫豫地说：“那好——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要提防他，他好像不对劲……”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一大早，我给王文良大电话。他一听是王丽婷在约他见面，连声说：“好好好——我马上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咱们一块去！”我当然也想见王丽婷啊！于是就顺水推舟：“那也好——老同学见一面——你可不能欺负人家——我是目击证人！”我又问他：“是你给她找麻烦，把她发配到野鸡岭吗？你太小家子气了！你这是官报私仇啊！”他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我俩的私事——”我不禁替王丽婷捏一把冷汗——这个王文良可有腐化堕落的嫌疑呀！他难道还对王丽婷耿耿于怀吗？

　　八年前，他和我在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同一个班。他经常写一些朦朦胧胧的爱情诗，还和好几个女生谈过恋爱。最后又死皮赖脸地纠缠我们的“班花”——王丽婷，可王丽婷的父亲是乡长，看不上他那个流里流气贼眉鼠眼的样子，还派人把他揍了一顿。再后来，他又看到王丽婷和英语系主任的儿子在谈恋爱，他气得咬牙切齿，哭得捶胸顿足。那个七月七日的晚上，他又去找王丽婷，结果被人家骂了一顿。他叫我给他出主意，我说我也爱王丽婷，可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我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他指天发誓说，他以后要当官——他要“报仇”——我吓了一跳。毕业后，听说他和一个副县长的患有精神病的女儿结了婚。不久，他就当上了公安局长。后来，那个副县长退居二线了，他又和已经怀孕七个多月的妻子离了婚，把一套房子给了那个神经兮兮的女人。他搬进了局长办公室。那是一个套间，里面的一间房子就是他的卧室，门总是锁着，没有人进去过。人们都认为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于是他也就得到了许多荣誉。现在，他成了威震一方呼风唤雨的公安局长——已经和我这个整天围着书本转的中学教师不来往了。他的手机号总是变幻莫测。

　　王文良来了，开着一辆威风八面的警车。他一下车就拍着我的肩膀说：“还这么土气？！”那架势，那神气，那圆鼓鼓的肚子，就是当官的。我只好把那一身去省作协开会时才穿的西装革履套在身上，像一个犯人一样规规矩矩地上了车。

　　我问：“你可能把我们都忘了——贵人多忘事啊！”他不屑一顾地说：“我的身份可不是吃素的！”我说：“这个情人岛真有诱惑力——我可没什么情人啊！——没有你那么浪漫……”他诡秘地一笑说：“那个王丽婷才真正有诱惑力……”我的头脑里又出现了那个亮亮丽丽的女孩。我对她背地里写了十九封情书也没有赢得她的芳心。可就在毕业离校前的那个月光朦胧的晚上，她把我约到操场的东北角伏在我的肩头哭了好长时间，我像一桩木头一般不敢接受她热烈的香喷喷的吻。她说，她的男朋友欺骗了她，她也对不住我。那一晚，我没有合眼，泪水模糊了我的脸。

　　到了桃花沟，到处都是人。去情人岛的人排起了长长的两行，每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都挽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王文良从售票处出来递给我一个铜板做的号码牌，我一看是“桃源洞8号”。不知所措地问：“她就在那个洞里吗？她怎么在那个地方？！”他推了我一把说：“进去了就知道——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人家约的对象是你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也知道你喜欢她。她现在仍然风云不减当年，是个美人胚子！”我说：“那她为什么不结婚呢？”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在等她的白马王子嘛——”我说：“咱俩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推了我一把说：“去吧——她不会吃了你——”我故作镇静地说：“你不怕我和她亲热？”他哈哈一笑：“借给你十个胆也不敢！”

　　在朦胧的烛光里，我蹩进那个名为“红雨阁”的小小的洞里。里面竟然有一张床，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一见我就温柔地叫了一声“文良”又扑了过来，我登时吓出了一身汗，想跑却转不开身。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我差一点喘不过气来。她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怎么办，像一桩木头被她捏，被她咬……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王丽婷啊！我不住地说我不是王文良，大约过了半小时，我终于全力以赴地推开了她。她盯着我问：“那你是谁？你来干什么？”我喘了一口气说：“你是王丽婷吧！是王文良叫我来的——他说你在等我……我是张三虎。”他竟然一下子瘫倒在地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又哭了。我的泪水也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怎么也把她拉不起来，她泣不成声。

　　终于，我也跪下来和她抱头痛哭。

　　她说，王文良不是人。他在教育局做了手脚，把她从县城的重点高中调到亨通县最偏僻的野鸡岭村小学；还贼心不死，经常给她打骚扰电话，多次到学校去纠缠她；她叫了几个学生和她睡在一起，他才没有得逞；她谈了三个男朋友都被他拆散了；去年还把她的父亲不明不白地抓到派出所拘留了五天，老人家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就喝了老鼠药死了；上个星期六晚上，她去县城买资料。没料到，他竟然翻墙进了学校把两个六年级的女孩糟蹋了。她多次告状但没有结果，村里人都不敢言传，可怜他们的家人有苦无处诉。于是，她昨天给王文良打了电话叫他到“桃源洞8号”来，要杀他——要报仇。说着就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刀。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气得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这个衣冠禽兽的王文良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我擦干我的眼泪，也替她把泪水擦干。我握紧拳头说：“丽婷，我为你报仇！”她深情地对我说：“我做你的一次情人……”我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了——你也走吧！”

　　见到王文良。他诡秘地说：“情人的感觉不错吧——书呆子！那个狐狸精的便宜不好占啊！”我恨不得像“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样教训他。可我忍住了。我轻轻说：“王丽婷怎么变得疯疯癫癫的？好像受了什么刺激——里面还有两个学生……”他吸了一口气说：“多亏没有进去——那个臭婊子，还吊老子的胃口？”

　　第二天一大早，我乘车直奔市委招待所，叫纪检委的一个同学包了一间房子。约来了一个在县检察院批捕科担任科长的同学，一个在市律师事务所担任主任的学生，一个在省委宣传部担任新闻组组长的文友，还有市作协主席。当我把王丽婷的遭遇说完之后，他们都忍无可忍。几个人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王文良被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闹得沸沸扬扬。不久，办案人员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一箱子女人用过的乳罩、裤头、畅通袜子等用品。又在他的文件柜里找到了一个标明“工作新感觉”的档案袋，取出两个笔记本，记述了他和不少女人来往的经历和感觉，某些情节还模仿《金瓶梅》的写法。实在不可思议！还从他的两个情妇那里搜出了来历不明的价值超过七十万元的赃款赃物。人们都说，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我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硕鼠蛀虫早该完蛋！

　　三个月后，我在市区北郊的看守所里隔着冰冷的铁栏杆见到了那个大名鼎鼎的犯人——王文良。他戴着手铐，两手在我的面前乱抓。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像一只垂死的疯狗，像一只被关子笼子里的饿狼。我说：“没想到吧——”他恶狠狠地说：“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们还能翻了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算是什么君子？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一个公安队伍中的败类，一个变态的魔鬼，一个丧尽天良的禽兽……你还谈什么——报仇？你的仇人就事我——王丽婷——那两个被你摧残的儿童吗？不，你是社会的渣滓，你是大家的仇人——你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垂头丧气地说：“你说——你是怎样给王丽婷报仇的？”我义正词严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乌云遮不住太阳，正义必然战胜邪恶！”他哆嗦着嘴唇，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我的心里十分沉重。

　　中秋节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玉镜，天空清朗悠远。我登上县城中心广场的这一尊矗立了一千多年的十三层宝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气息，情不自禁地咏叹：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通联：陕西省蒲城县罕井高中 语文组

　　邮编：715517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