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华彩的热舞

　　蜡烛快燃烧完了。烛芯挣扎一下，躺在一片残红里，熄灭。一瓶红酒剩下小半瓶。加了冰和雪碧的红酒，在喉咙里膨胀出一股股清爽的凉气。

　　麦净盯着那个男人很久很久了。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在男人身上变幻着。那张脸渐渐被桌上摆满的啤酒瓶淹没。

　　常来这里。主持人的荤段子，如水晶杯里盛着的残烛，有种燃烧过的荒凉。

　　上半场那场舞，麦净及腰的长发，蛇一样的身躯，恣意张牙舞爪的跳法，把自己变成了舞潮中的漩涡。

　　DL宣布下半场开始。那个男人站起来，朝她走来。麦净微微愣了一下。那张凝固英俊的脸，碰着她的鼻尖。啤酒的气息迷漫了一下，摇晃着散去。男人的脖子里透出清爽的肥皂味。

　　“走”。男人只说了一个低沉的字，就握住麦净的手，拽着她下楼。麦净对自己的顺从稍稍有点迷茫。

　　男人的脚步一点也不沉重。干燥冰凉的手。置身舞池中央，麦净的疑惑放下来。她给自己一个很灿烂的自嘲。原以为男人要带她离开呢。

　　舞池里的人潮，被迷不透风的喧嚣裹得紧紧的，挣扎似的扭曲。时时在Dl的教唆下做统一的动作或发出撕裂的喊叫。

　　男人的手技巧而有力地控制着麦净的身体完美而激情的演绎。对，演绎，麦净的身体象被一双熟练而高明的手弹奏的钢琴，跳跃着音节，一节一章的流淌。

　　在涌动的空气里，那个男人最终变成了一双手。一双充满着生命力的手。那双手把麦净握在手心里。

　　摇滚换成舒缓的曲子。最后一丝力气消融在柔滑的音乐里。麦净身体的重量全交给了男人。

　　穿过男人的肩头，碎得支离的光片把眼前的人、桌、椅涂抹成静止的平面的画。这感觉很奇特。眼前旋转的灯光，走动的人，甚至举杯都是一种静止的动。是的，静止的动。在眼睛闪动的时候，那种动才成为一种动。事实上，那种动是不存在的，是静止的。

　　肥皂夹着汗味在身边成为流动过画面的一个具体的眼神。那幅画在眼睛里成为某种被想象的内容，变成只属于一个人的景象。那种景象就是麦净感觉的全部。麦净有种摧残的欲望。她狠狠的揉搓着男人薄薄的毛衣。毛衣在手心里有气无力的。

　　当男人把麦净从舞池抱上二楼的时候，麦净失去了想自己感受的机会。她闭上眼睛想的全是酒吧的眼睛。关于那些眼睛的想象使她兴奋得颤抖。

　　麦净睁开眼睛，那瓶红酒夹在数瓶啤酒中间。男人仍用最初的姿势喝着他的酒。麦净继续喝自己的红酒。

　　正对了麦净肆无忌惮的眼光，男人的眼睛一寸一寸欺上来，直截了当。

　　眼前的女子。浓黑重蓝的眼影闪着冷寂的光，骄傲而颓败。银色嘴唇，烈焰燃烧出最亮的那轮光。长发任性地凌落着。目光游离，遥远得无依无靠。看人时，却是野性的，决不躲闪。模糊的一个笑，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微波一皱，又迅速荡漾开去。眼睛迅速明亮，又急急被睫毛包围。

　　这个女子冷漠的热情无处躲闪。或许，也根本没打算躲闪。

　　买花的小姐叮上来好几次了。女子的眼睛阻止得过于坚决。买花送她定是一件十分嫌恶的事情。轩昂最终把一朵玫瑰插在红酒瓶里。

　　他看着她把玫瑰一瓣一瓣撕下来，用手指揉搓几下，弹到桌面上。黑黑的脏点粘在桌子上。

　　“结束了。”她低低地说。从椅背上拿起彩色的披肩。

　　他们一齐起身下楼。散场的人流淌过身边。那一瞬，意识失散了，溜出身体，钻入人群。

　　轩昂觉得自己是一张被手弹破的纸。身体被撕开，完整和重量都失去了。

　　凌晨２点的夜，城市的繁华，被洗得影影绰绰。夜风洗过轩昂散发着热气的脸，喝过的酒慢慢从胃部上升到头顶，麻木的畅快围拢过来。轩昂如一个不知所措的手势，苍凉而暧昧。但手势被看穿了目的，索性自如起来，顺滑起来。他环起麦净，寂寂地走。

　　路灯昏黄的光，薄薄地摊在路面上。高楼之间的空隙，遗落着几颗无眠的星星。偶有车辆目的明确地飞跑来去。

　　俩人被安排进某个剧情，走着一条恋爱的路。他们神情淡薄，亲密无间，互不相干。花花绿绿的招牌认真地俗艳着，光把经过的风弄得冷冷乱乱。

　　麦净的高跟鞋清脆地敲打着地面，一节一拍。她的预感懒洋洋的，躺在摇晃的秋千架上，停下反倒会惊醒她。语言被装进密封的瓶子，喧嚣得寂静，一字一句的无声。神智一股股的围拢，一丝一丝散开去。

　　明天就要离开，四年青青黄黄的时光，隐藏的绽放的，这个城市记得吗？最后的晚上，你会给我什么？我要给自己什么？她想不清楚的烦乱。

　　上楼时，他反过手拥住她。像恩爱晚归的夫妻。她的心生生被这个念头撞了一下，眼睛暖暖地潮湿了。

　　他们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热烈地拥吻。黑暗像一扇隔离世界的门，寂静是一床温暖的被子。沉溺在对方的气息里，一路往下沉。

　　想做爱的念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个第三者，迫不及待的想赶走她。

　　急促的呼吸撕裂着周围的黑暗。房间的黑失去包围的态势，在对方的身边裂开一条条的空隙。随着身体的滚动，黑暗一排一排地躲闪开去。快感像棋子冲锋陷阵，激烈撕杀，无声呐喊。决定胜利的那枚棋子最终笑揽全局。棋盘成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海，每一个存在的棋子都细细荡漾起来。

　　她光身站起，拉开窗帘。滑轮咯噔咯噔滑着轩昂的眼睛。他的眼惊醒似的，在光暗里搜索着她。窗外明黄的灯光扑过来，薄薄地披在麦净身上。她长长的发散在光洁的背上，玲珑的身躯沉默而温暖地诱惑。

　　他从背后环过来，把头埋在她的发里。一股淡淡的香气迷漫上来，他情不自禁用舌头拨她的发。她微微颤栗，反身把脸贴在他胸前。他们站立着，都不说话。

　　她用舌头划拉他的胸。他的欲望一下子着了火。一把把她推到墙上，他势不可挡地进入她的身体。奇异的快感迅速充满她每一个细胞。细胞被温水泡着，随性膨胀。

　　她闭上眼睛轻轻呻吟了一下，失去身体，变成一个感觉钻进他的欲望。欲望对卷进来的感觉肆意揉搓，毫不留情。感觉一口一口咬着，一口一口吻过。欲望颠狂了，吼叫着乱撞，辗转逡巡。感觉胆怯，刻意温顺。欲望大获全胜。

　　路灯渐渐暗下去，天色渐渐亮起来。他们躺在床上，彼此抚摸着，并不看对方的脸。身体温暖而安慰。俩个人都珍爱着，做爱象在吟唱一首怀旧的经典歌曲。崇拜着深入其中，和谐着高低音阶，一波一波迷醉，一起走向高潮。

　　他们的身体久久没有分开，眼睛都有了热热的泪。身体深刻的抚慰。心里的伤口仿佛就结了疤，失去疼痛的力量。

　　麦净扭进客厅倒了两杯澄汁，习惯性地在其中一杯放了两粒安定。递给轩昂的杯子，被他挡一边。抢了另一杯，一股脑喝下。麦净迟疑了一下，笑了笑，喝了另一杯。

　　麦净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关门，离开。想起什么，又折回。从耳上取下一只环，放进他的口袋。

　　轩昂睡得像个孩子。

　　列车启动，前行。一段生活抛在后面，存在那里了。

　　我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出生时，地里的麦子刚收割完。我的母亲异常美丽，是个弱智。母亲是父亲从姥姥手里买下的。那个云南妇人把亲生女儿当商品一样拍卖。父亲是村小学教师，温和而乐观。他教我把委屈变成力量。

　　那个男人存在，在这里的四分之三时间里。是由高校进入政界的男人，逐渐显赫。比我大23岁。

　　和那男人沉默相对。听从于他的安排，却游离在他的控制之外。

　　我们势均力敌，维持了平稳的秩序。大学毕业，离开。男人依依不舍。眼睛里却有淡淡的解脱。分手很温情。

　　轩昂是被邻家的影儿妹妹追赶着长大的。他甚至不记得没有影儿的任何回忆。影儿的语录是轩昂=生活。轩昂从没有那怕一次设想过没有影儿世界会怎么样。

　　然而，命运不认为什么是不可能的。

　　病魔疯狂摧残着影儿，毫无表情。作为医生却束手无策，痛苦让轩昂的生活面目全非。影儿的生命一天天流失，轩昂身上的热一天天流走。

　　影儿最终成墓碑上的一个名字。怀念无何选择，融进血液，每分每秒在轩昂体内涌动。

　　到底爱不爱，不知晓。影儿是他过去的生活。

　　轩昂的心情只剩下可以蹂躏自己的方式。不知道除了把自己交给酒和撕裂，他还能做些什么。他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盛放失去影儿后生活面目全非的破碎。

　　他不怎么能回忆起女孩的容颜。那晚太多的酒太恣意的放纵，每每刻意去想总很恍惚。他记得那墙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女孩对着似落未落的太阳，旁边蹲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女孩的背影很纯真。离开时，他用心记住了那个地方。

　　一场车祸，母亲换成了年纪很轻的继母。研究生通知书带着轩昂逃命似的离开。他不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生命，但生命选择了逃离此地。

　　通过公开招聘，麦净进了一个国家机关，做了一名公务员。凭借美丽和聪慧，城市最流行的名片，是可以敲开更难敲的门 的。

　　我在为过去的时光跳舞。我把回忆跳得筋疲力尽，面目全非。我的红舞鞋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忘记了自己的容颜。

　　摸索着花瓣一样的脸。却感觉脸已被渴望摧毁，满目狼籍。脸上的欲望被扫荡过，干干净净，无处可寻。我爱着自己，力不从心。

　　站在高高的立交桥上，看明明亮亮的车河川流。一直盯着某一辆车，直到那车消失到车流。父亲就是那辆车，想一次，就经过身边一次。

　　父亲是一天夜里突然死的，弱智的母亲扯着父亲的衣角哀哀地哭。

　　奶奶不同意火葬，父亲被偷偷掩埋。

　　麦净的父亲后来被扒出来火化，政府叫拿3000元认领骨灰。老妇人没有让儿子回家。

　　那个坚强的老妇人得知自己得不治之症后，喝农药自杀。母亲被姥姥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麦净那时大一快结束。

　　麦净是带着弟弟回学校的。她遇见了那个男人，那时。男人把弟弟安排在一个寄宿学校。男人给麦净租了一套房子。两年后，弟弟死在车轮之下。

　　闯入网络后，我发现自己爱上了网络。想做什么是什么，隐蔽的快乐随时打开。在想象里狂笨，任文字轻易，任情绪张扬。

　　一个叫做只为你而美的bbs。盛了纷纷扬扬温暖轻盈的闲言碎语。进入，心境就如被鱼尾摆动的水流，细细地打起旋。

　　不跟网上的任何人联系，也没留下任何Email。

　　一个Id---朴朴风尘在我的每个帖子下面跟贴。半年之后，再登陆那个网站就感觉有人在等我了。

　　“天长地久是时间的酒，喝多少就醉多久。爱的情绪追着走，点点滴滴结聚烦忧。回忆的手拨动吉他如常，伴着影子我一次次舞过黄昏日后。再一次又一次，握你的手，再一次又一次喝你给的酒，我的渴望醉了，我的心儿碎了，baby，你没有回头。

　　片片黄叶是昨日的笑，明丽了枯萎，染湿爱情的眸。思念的手，弹奏依旧。再一次又一次，喝天长地久的酒，再一次又一次，握风的手，baby，爱落风后。”

　　一首写给幻觉的歌词。下面出现了朴朴风尘的QQ号。那个QQ号以后耐心的出现。了解。呼应。

　　开始断断续续写一些关于自己，纷纷扰扰的情绪。仅仅是一场倾诉，在想象里安慰自己。不想为任何id消费自己的情感，不想制造什么去迎合另一些什么。远离爱情。

　　通往过去的线索，才是离开的方向。那段时光曾是融进血液的细菌，在看不见的浓艳里让我心灰意冷。

　　这样的女孩让我心疼了。朴朴风尘的回帖。我的心门轻轻裂开了空隙 。

　　研究生毕业后，轩昂留在这个城市。工作之余，喜欢上网。不怎么聊天，玩玩游戏看点flash什么的。偶尔逛一下各处的论坛。

　　我是冰凌。冰冷的花。抚摸过就会消失。只有遵守我的安全距离，我才是盛开的花，才是诗意的。

　　我是影子。晴天时，以一种暗暗的方式存在。即使给我最温暖的光线，我也只能走在你身后。那就给我烛光吧，在一切都沉沦在黑暗里的时候，我可以走在光明的背后。

　　诗歌是细致的流泪的眼睛，总伤感得模糊不清。我的生命似乎拒绝探知什么是真正的痛苦，我愿意细细地抚摩飘浮在情感里的惆怅，而不是去体会欲望被撕裂的疼痛。我只是个现实而支离的人，而已。

　　这样阴郁的日子里，想给网络说点什么。是什么呢？会是一场倾诉么？不自知。

　　我对自己变得一无所知。当自己完全自由之后，又感到自己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是否能在网络上种植梦想。事情总在变化，而我只记得变化后的结果。这个问题被淹没了。

　　如风吹过心叶。他留下了QQ号。

　　近一年的时间，那个id深入他心。他不自觉。

　　她告诉他曾做了别人三年的情人。他把Email给了她。因为明白，无法走开。

　　麦净看到XA@371。net后，问轩昂。XA是不是他名字的缩写。轩昂说是。麦净说你叫轩昂吗？轩昂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接着他打出一连串的问好和感叹号。看到那两个字母，麦净脑子里就跳出这个名字。等轩昂肯定时，麦净也惊呆了。

　　以XA开头的字母有成百上千的字。XA组成的汉字不计其数。怎么可能以开头的字母断定一个人的名字呢？是天意？是宿命？

　　语言一句句出现，一句句消失。随时的别离。浓烈的别离。

　　QQ敲打挣扎。Email揉搓幻觉。身陷其中。

　　他们见面了。命中注定的相遇。

　　她爱上了这个男人。断了说穿曾和他一夜的念头。是命。

　　来来去去的身影。细碎的小女人。常常缠绵在一起，为对方绽放激烈的热情。蜜得化不开。

　　六年了。这个城市。因为身边的女孩，终于可以再次面对。

　　轩昂在人群里很快找到父亲 。那个气宇非凡的中年人正带着温暖的笑容搜寻他。继母手里竟然拿了一束鲜花。

　　轩昂环着麦净的手加了点劲。把拖着的行李放下，用手指家人给麦净看。麦净的身子骤然僵直了，眼前模糊一片。那一张脸突兀放大放大。

　　父子无声地拥抱。父亲充满了解的拍着儿子的肩。继母热情地把花塞了麦净满怀。

　　那个中年男人把手伸向麦净时，在半空中停住，笑容凝固在脸上。竟然是她，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女孩。头发虽然剪了，面容依然。麦净手里的花掉在地上。真的是他！

　　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轩昂心里升起深深的恐惧。他死死盯着麦净，麦净眼睛里的绝望，让他身上的血一点点变冷。

　　麦净伸手拦住一辆的士，一把把轩昂推进去。

　　轩昂记得这幢楼。六年前，和一个女孩。

　　接过白丝帕。怪异地打开，一只熟悉的耳环。他掏出钱夹，那只一模一样的环还在。

　　轩昂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麦净消失不见。

　　铅灰的天空扬起碎纸屑似的雪花，假假的飘着。风夺过丝帕，仍到不远处。丝帕在地上翻卷几下又扬起来，面目全非地退出视线。

　　风刮得厉害了，雪也开始快快的落起来。风雪把城市裹进一片迷蒙里。

　　该去那里？轩昂拖着躯壳问自己。

　　最后看了一眼她和轩昂的家。用力吸了吸屋子里的空气。过去的气息。体内的小生命动了一下，她甜甜的笑了。

　　麦净离开时，那个南方的城市下了罕见的大雪。城市一片雪白。

　　抗拒太久，轩昂手里的缰绳断掉了。回忆的马向那绿草茵茵的过去飞奔。一点一滴的曾经汇集成一道瀑布，飞流直下砸在心尖上。

　　轩昂接到一个电话。

　　麦净是割腕自杀的，生下孩子的当夜，鲜血浸湿了床单。她带着微微的笑容离开了。

　　“如果有来生，肯请上天，纯洁时遇到你。如果有来生，乞求下个轮回，你可以认出我的脸。”

　　轩昂的心一丝一缕疼得无法呼吸。

　　小孩子亮亮的眼睛看着轩昂。

　　生命是多么奢华的形式，它用重生挽结爱恨。在新的轮回里，痛苦被稀释至了无迹痕。

　　这个弱小新鲜的生命。纯净的笑声，写着一笔一划的爱。

　　恨无处可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