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脆弱
这几天,国生正在想关键时刻怎么死,既没有痛苦,也不会让别人觉得他死得很窝囊。
人在有病的时候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得了自己不知是什么病的时候,恐惧,疑惑,焦虑,担忧,颓废,烦得痛不欲生的。半个月前,他的大腿根部长了个花生米大小的疙瘩,在皮肉深处,摸起来会滑动,有些胀痛。他以为是淋巴结肿大呢,这毛病以前犯过一次,吃几片消炎药就没事了,穷人看病总是把省钱放在第一位的,尽量不去医院,现在看病贵,有钱人也不敢去医院充阔。村里倒是有个诊所,那个庸医就知道想方设法多卖药多给人打针,如果你听他的话,一个感冒他敢让你打一个月的针,而且很多病他都诊断不了,国生也不愿意去,只是没办法的情况下去找他买几样药,贵的也不敢买,担心有假。
这回可了不得,氟派酸、头孢氨苄之类的吃了不少,不见好转,那玩意却越长越大,摸起来有鹌鹑蛋大了,而且剧烈的疼,好像随时会胀开,身体也不定时地发热,不知是紧张引起的还是病引起的。疼成这样,腿的活动幅度很小,走路时腿叉开着,像是圆规在走路。弯腰也得小心翼翼了,甚至连咳嗽也得注意,腹肌抽动也会引起患处疼痛。
按说到这个时候该上医院了,父母也劝他去,他说没大病,没事。仍然坚持上班。他是个乡下小伙子,在镇上的工厂当车工,一个月薪水不过一千来块,父母在家里种几亩薄地,二老身体都不好,母亲有风湿关节炎,走路都不利落,割点儿菜得拼着半条老命往前爬,看着都让人揪心,父亲以前烧锅炉中过一次煤气,差点儿要了命,至今脑子不太好使,种菜都种不好,什么事都得国生妈指挥。按说这三口之家应该好过,可惜到处让人不如意。
国生二十五岁了,既没有媳妇也没有娶媳妇的钱,新房子也没有,当今农村,一般结婚盖房子全下来也得十来万,没房子没人跟你,预计他在三十五岁能完成梦想都是个奢望了。物价一天贵过一天,一家人平常鱼肉不吃,菜也不买,种什么吃什么,想换样儿了,就找点儿马齿苋之类的野菜吃。夏天不烧炕,晚上连粥都舍不得熬,怕费火,经常是馒头、烙饼咸菜条,烙饼都是单层发面的,不擦油,实在想喝冰镇啤酒了,开水泵抽上半桶井拨凉水灌一通,三碗凉水灌下去一个馒头已经不算笑话了,不少人家都是这样清苦,要是赶上水缸有水都舍不得开水泵,怕费电。零钱凑够十块就咔嘣一声锁进柜子里,再也不花了,收入低,就这样一年也就剩下七八千块。
多数人家盖房都借钱,国生有心跟亲戚们借点儿,可是这两年亲戚们该死的都紧着死了,身体强壮不该死的也死了两个,净是天灾人祸,要么就是结婚生子,他家借不到钱反倒零碎着随出去万八千的份礼钱,现在一有亲戚来全家都胆小,不知又有什么事。穷也就罢了,国生为人老实,长得也不露脸,一米六的个头,营养不良,瘦得跟细犬似的,抱块砖头勉强够九十斤,抠眼缩腮一副穷形尽相,再加上经常夜班,他还有点儿早衰,头发有白的有脱的,脸上褶子多得跟三十五岁似的,不带点儿残的谁愿意嫁给他啊。
父母把村里八大媒婆都求遍了,而且是最低要求:不管长得像什么动物,只要是个女人,年龄相当不要房子,手脚齐全带脑袋有生殖功能就行。结果呢?很悲惨!媒婆们不但没接这个差,反而有人暗地里讥笑:给他找个不会生养的比较合适,要不然以后国生的日子更难了。国生的爹妈听了这话气得半死,明摆着盼他们一窝儿净啊!
日子过成这样,你说国生愿意随便拿钱看病么?
国生暗骂这疙瘩长得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若是长在屁股或后背上,不妨碍干活,疼也好忍,大腿根正是活动频繁的地方,也是娇嫩之处,那疙瘩离命根子不足半指。已经是初夏了,天热人出汗多,冲个澡很不方便,厂里活儿正多,刚涨的工值,一个活儿由两毛涨到四毛,翻了一番,想多挣点儿钱却有劲儿使不上,他时常疼得扶着车床冒汗,恨不能一把抠出那玩意儿扔出去。唉,他妈的,倒霉透顶!
一到晚上人的神经就比白天敏感,一黑天国生的疙瘩便加倍疼痛,吃不好也睡不着。久病成医,病得的多了人总是摸索着怎么自己治,有时国生躺在床上,一边猛劲地抽着劣质香烟,一边细细思索这疙瘩的起因。淋巴结肿大是因为附近的器官受到感染,白细胞不够用引起的,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哪儿感染了呢?最近排尿又少又黄,有时还尿不净,饭也懒得吃,仿佛什么也不想吃,肚子里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有时心跳得慌,很难受,心肝脾胃肾好像都是不正常的,却又没有明显的病症。
怎么回事儿呢?年轻人生活经验少,思维又活跃,容易胡思乱想,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哪些不良生活习惯引起的:抽烟过多得癌症了?最近半夜醒来总感觉肺里憋得慌,深呼吸时整个胸腔都酸痛,很难受,想戒烟却又忍不住,他有点儿自虐心理,越是烦越喜欢烟蜇嗓子的辛辣刺激感觉,这是他唯一的嗜好了,好像抽烟能解除一些烦恼的。如果真是癌症痛快地死了也好,省着活着心烦苦恼,就怕死不了活受罪,还得糟蹋钱,爹妈跟着糟心。他想像着那么多的烟聚成烟油子堵在肺里是什么样子,他使劲地咳嗽着,检查咳出来的痰有没有异常。早知如此,抽那么多烟干嘛,不抽烟也死不了,一盒烟一块五,两天抽一盒,一个月二十二块五,一年二百七十块,省下钱来多好,干嘛花钱找病呢?他发誓再也不抽烟了,剩下的半盒留着给别人吧。别人有谁抽呢?人家都抽三四块钱的了,有的是五六块钱的,平常都不好意思给人家递烟,这一块五的长乐烟都很少有卖的了。人家也是活着,你也是活着,你怎么就这么寒酸呢?想到这国生眼泪出来了,一点点地在眼眶里积存,他眼眶太深,仰面躺着不存到半盅都别想流出来,腌渍着眼睛更难受,他只好胳膊抹抹,省点儿纸也不能抹在衣服上,衣服脏了还得洗,还得糟蹋水和洗衣粉。
要不就是肝有问题了?有个同事得了肝炎,一个月前病退了,国生和那个同事关系不错,频繁接触,曾经请国生吃过一个煎饼,国生经常是不吃早饭的,那天对方客套地让了让他,正处饥饿的国生不经让就接过来了。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肝炎,是集体体检时查出来的。这病国生没得过,对病情他也只是猜测而已,同样的病有时也会有不同的症状出现,怎么猜也不能肯定。妈的,你哪儿那么馋啊!他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人在病的时候才会检讨自己的不良习惯,好比只有该死的时候才会悔恨自己的种种劣迹和过错。在这类情况下,一个人最肮脏的一面才会暴露在自己或别人面前,好像只有排水不畅了人们才会从下水道里挖出的黑臭的淤泥,而平时自己是不愿承认的,尽管有的算不得肮脏。
胡想了一阵,哪个病也不像。
活着也真没个盼了,宁生穷命莫生穷相,两样他都占上了,这模样当上门女婿都没有好主儿要他,就算以后有房子了,也半个老头儿了,哪个漂亮姑娘愿意跟他啊,笨得连句调情的话都不会说,也就娶个处理品或者二手货了,再生个孩子也好看不了哪儿去,凭空添了两张嘴,让他们也吃凉水馒头咸菜条么?那时钱都花光了,置不了什么产业,还得跟车床过后半辈子,还得给孩子拼命,供他上学,给他筹办婚事,爹妈添寿不添病还则罢了,若是有点儿大病,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么?能不给看么?花个万八千的可就要了亲命了,又没有兄弟姐妹帮着,还有翻身的时候么?有生以来到现在,还有将来,好像总是刚站起来就被踹倒了,再爬起来又被踹倒了。预见到这些,他真是不想活了。也懒得活着了,太累。
国生又想:我要是真死了,爹妈怎么办呢?村里给弄个五保户照顾着?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没希望了他们还活个什么劲儿呢?唉,早晚不都得死?活着也都是跟着难受,我死了他们还省得发愁呢,本来一切都没什么希望了,我算不上什么希望,只算是心病。我要是死了,烧埋费全下来也得六百块,也不用办什么事了,埋了就行了,这又是大半个月工资。唉,别抠了,花完这笔就不用再花别的了,想省也省不了。索性再多花点儿,我去检查一下,到底是什么病,也明白明白啊。
国生终于决定去医院看看了,如果情况很严重,看病比烧埋费要多得多,就不治了。下午,国生让父亲用三轮带着他去医院,这是他唯一可以乘坐的车了,这么些年连个摩托都没舍得买,别人都很忙,也不好意思去求。到了医院,接待的大夫态度还不错,检查之后埋怨他怎么不早来,说是淋巴肿大,让化验一下血再说。化验之后白细胞偏高一点,不严重,也就是说没有大碍。大夫研究了一下,开了一些内服的消炎药和消炎针剂,外加一包硫酸镁洗剂,共六十四块,还说如果没什么效果,只好手术了。国生问手术要多少钱?大夫说大概二百多块吧,尽量不手术,因为这部位的伤口不好愈合。国生对大夫万分感激,道谢之后回家了。
国生按大夫说的去做,针剂只能去找村里那个庸医给注射,一次一块钱注射费。庸医很不乐意的样子:“光是打针吃药不管用,洗剂也就那么回事,不如输液来得快,治病不能怕麻烦。”言外之意是不能怕花钱。国生只好硬着头皮说:“等用完这些药再说吧。”庸医无奈,便说:“要是弄大了动手术可就麻烦了。”一天两针,一天两次同样的对话,一连说了三天,也打了三天,国生又烦恼痛苦了三天。如果会打针,国生绝对不去找他。
可是这三天来病情并不见好转,疙瘩反倒越来越大,疼痛也日益加重,国生开始怀疑两个都是庸医,怎么办?钱怕是白花了,难道就好不了了吗?国生更加颓废,还有一天的针,如果打完了还不好,只能去动手术了。国生又开始心疼起钱来。
第四天国生又去打针,半路遇上本村的牛大爷。牛大爷以前是本村的赤脚医生,医术不错,后来自己开了诊所,几年前因为年纪大不干了,现在和儿子住在县城,这天是有事回家看看。看到国生走路艰难的样子牛大爷关切地问怎么了,国生如实相告。牛大爷心肠好,当街为他号脉。国生既感激又心存疑惑:能行吗?唉,不行也就再多费点儿事,还能怎样呢?
牛大爷眼睛微眯全神贯注地号脉,国生的一切生理动态及五脏的情况瞬间被他掌握,眼前的国生已经成了透明的人,病情很快被弄清了:“你劳累过度,饮食不当,引起温热毒火,没有大碍,吃点儿中药吧。”
牛大爷打开手提包拿出纸笔,思索一番,写出两个中药方来:“一个方子抓三副,一天一副,一副熬两次,早晚各一次,前三天服第一个方子,后三天服第二个。另外,买两支鱼石脂药膏外敷,毒疙瘩破了就不用敷了,尽量把脓血挤出来,保持伤口清洁,吃完药也就好了。”说完牛大爷声称有事赶紧走了,国生道了谢,看着牛大爷自信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太相信:这么简单就能好了?
国生按方子从镇上抓了药,用药后第三天早上,发现疙瘩破了绿豆大的一个洞,流出极度腥臭的脓血来,他小心地又挤出一些,但疙瘩并不见小,疼痛更加严重,已经要忍不住了。国生担心它会一直溃烂下去,牛大爷已经回县城了,只好去找那个庸医处理伤口。
庸医见了大吃一惊,吓得嚷嚷道:“这怎么办?让你抓紧你不听话,这下恐怕要动手术了,你去县医院吧,我弄不了。”只给他拿了些药棉花和双氧水。国生无奈,只好回家,心想这一刀是跑不了啦,若是早治花不了这些冤枉钱,吃不了这些苦头。父亲不在家,只好盘算着下午去医院,当天的药也懒得喝了。
他躺在床上想:淋巴切除会影响身体健康吗?天气热伤口不易好,要多久才能愈合?一个月也别想上班了。若是感染了,会有多大的麻烦呢?恐怕要断粮了。早知如此,真该……现在死活都不好受了。他已经烦恼到了极点,想自己割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反正不割也是疼得难忍。盘算了一会儿,他狠狠心起身要去找刀片,这时发现裤裆里粘湿的一片,就在站起的一瞬间感觉那里像挤粉刺那样无声地爆开喷出一股粘液来,胀痛立刻减轻大半。
他惊喜异常,解开一看,那里流出一大片脓血来,疙瘩缩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用手挤一挤,流出的已经全是干净的鲜血了,摸起来只有半个花生粒大小的疙瘩,走路活动已经没问题了,甚至可以立马干活了!
哦,第一个想到的事情竟然是干活,唉,这又怎么了,活着就得干,干,就是为了活着,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只要健康地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有的干,就有的活!突然间,似乎什么都是轻松的了,什么钱的问题,房子老婆孩子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了:我这样的光棍有的是,人家活着不也挺开心的么?这么发愁是不行的,得努力去争取,如果一点儿难度都没有,活着也不一定有意思啊!
他打了温水清洗下身,伤口处只是慢慢地渗出一点儿血水,他弄了药棉固定好,试着走走,跳跳,没事儿!心情更加舒畅,发觉肚子很饿,母亲在外边洗碗,他欢快地跑去自己做饭,母亲问他怎么了,他高声嚷道:“好啦!”这句话他盼了快一个月啦!
不过啦!他一狠心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碗米饭,放了不少油,炒得香香的,心里想着:吃完了,把药熬了喝了,下午上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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