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之战

　　一切开始的，都是如此缓慢与死寂。

　　兽人——兽人——兽人——数不清的兽人。无畏的战士，一个个全副武装，渐渐会聚成一股洪流。他们呼喊，咆哮，怒号，随着震天的号角与战鼓声逐渐淹没了草原，气势撼动天地。

　　淡青色的天畔刚刚泛起一层粉红，朝露晶莹，温润的雾气带来一股安宁的倦怠。孔雀王朝的军队早已于夜晚时分在艾丽草原之中扎营，而现在，清晨的骚动让每个人开始苏醒过来。

　　当国王阿维多－萧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对眼前如此众多的兽人感到惊骇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因为在他们的左翼，幻族的援军，王氏家族的黑羽军已经早早的展开了阵势。六千人的弥弓手部队阵势严密；在他们之后，三千重盾兵紧握着精致的、巨大的铭文魔法盾牌Cilya（精灵语，意指山峡，峡谷），初晨的阳光照耀在他们黑色的甲胄与加长的破刃剑之上，气势森然，宛如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六千人的步兵队在重盾兵之后，凛然林立，他们每个人都装备以四把特别加固的标枪，既可作为标枪投掷，又可作长枪杀敌。密集阵势的左侧，六千锐骑与六千弓骑兵部队蓄势待发，寒光闪烁的兵刃渴求着鲜血与生命。然而，庞大的军阵内却听不见嘈杂、呼喊、号角、战鼓，甚至喘息的声音。整齐的黑色甲胄，和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他们看起来如同来自冥府的死亡使者，令人望而生畏。

　　这个清晨，躺在由本阵六千骑兵与三千戟兵拱卫的鎏金大轿之上，看着身边安静、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早饭的侍从。若宾－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烦躁情绪——昨晚，草原上诸多不知名的蚊虫对他发动了残酷无情的攻击，虽然加派了四名打扇和趋赶蚊虫的侍女，但周遭嘤嘤嗡嗡的声音，仍让他翻来覆去、几乎一夜不眠。

　　作为王氏家族的领导者，若宾－王尽管只有五十五岁（相当于人类年龄的三十左右），但身体已经早早的发福到不一般的程度了。虽然他行军之前做了许多的准备，但这也无法让习惯于奢华生活的他感到一丝舒适。“西德！西德在哪？”若宾－王四下张望着，不耐烦地吼着，心中满是苦恼的阴霾。

　　“看那臃肿的身材，如同一堆腐臭的肥膏。”总理大臣高卢指着远处王氏的镏金华轿，言语中的讥讽让士兵们发出一阵混乱地哄笑。但这也丝毫演示不了他心中的不安，与忧虑——连年征战中愈发疲惫的孔雀王朝，拥兵一方的王氏，和西方蠢蠢欲动的其它幻妖残支，以及北部与精灵的摩擦，以及这场前途未卜的战争。总理大臣用力甩了甩头，把意志从这谓的忧虑中解脱出来。“愿我的敌人们尽数流血死亡。”高卢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冷峻，冲着士兵们大喊道：“尽数”。

　　和黑羽军相比，孔雀帝国的军阵之中越发显得有些狼藉。每个人在长官的催促下加紧回到自己的队伍，四处是下达命令的嘈杂，纷乱的脚步和战马的嘶鸣。前方的长枪队与步兵队，一个个拼命把头缩进链锁的外套。后方的重骑兵和贵族骑士们，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般的，神色安宁地享用着早餐，而他们的侍从们则正慌乱地替他们整理盔甲和坐骑。

　　这片混乱与安宁交织的景象下，每个人都静静遮掩着内心的恐惧。

　　此时，黑羽军队的弓箭手们已经开始在草地上排插铭文箭，以便之后能迅速发箭。前锋游骑兵开始在远方布置测量距离的黑色焰型标旗，好让弓箭手们迅速准确地进行杀戮。而那拥有“死亡之眼”的强弩军阵，却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对于强弩军队的缺席，虽然若宾－王借口强弩军阵的指挥官卡维安－米达因为服孝丁忧的关系参加战斗，因此强弩军队无人领导，不能参加战斗。但这稍显牵强的借口，却更让国王与总理大臣疑惑。谁都看得出这是刻意保留实力的举动，不是么？

　　“大人，前方已经准备完毕了。”锐骑队统领西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黑色甲胄的映衬下，他的面庞越发冷漠而坚毅，倒是更显得与他兄长沃德之间的相似。{黑羽军队的以六千人上下为一纵队，每个军有四个分纵队，分纵队各有五个大队，每个大队又分为三个百人支队。设统领一名，下属四名副统领，二十名大队长，六十名支队长。}

　　听了西德的汇报，若宾－王扫视了眼前的军队一圈，开始四处寻找国王的目光。此时的阿维多，则远远的停留在他军队的后方，贴身的十二骑士在护卫在旁，气势凌厉。

　　“前卫！”若宾－王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一边指着远处的标旗，“当那些该死的、散发着腐臭的猪猡前进到那里，就开始发箭，让他们为触怒我王付出血的代价！”当他回头张望的时候，隐约觉得国王似乎正在对他点头示意，于是他用力支起自己肥厚的身躯，向那个方向鞠躬还礼。还好这滑稽的一幕没有被宰相高卢看见，不然又会成为他调侃的笑料。

　　孔雀帝国的军阵中，总理大臣高卢面带微笑，极力调动着士卒的勇气。他呼唤道：“你们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慌，应当刚强壮胆，当如此对待你们要攻打的一切仇敌！”说着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抽出随身的佩剑，指着淡青色的穹窿，“上帝与我们同在！”

　　随着修士们一面咏颂着圣经，一面从孔雀王朝的军阵中抬出巨大的十字架，从士卒到贵族，都开始不停的在胸口画十字；带着怨恨、恐惧、希望，尽管如此，但纷乱失序的队伍却也开始安定下来。

　　阿维多开始策马向前，十二骑士紧随左右，他沧桑的面容依然显示出年轻时的英俊，尽管国王只有四十二岁，但连年的征战已经让他的额角满布皱纹，显出一副早衰的样子。此时的国王面色冷静沉着，好像无视于眼前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一般。因为阿维多明白，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每个人的心，所以他必须如此，必须坚强。“今天！就在今天！”他喊道：“我们绝对会胜利！然后，兽人等于被判灭亡。对！他们会被我们灭亡！然后，只有我们，我们，我们人类！会成为这个土地上的唯一主宰！”

　　突然，前方的军队传来一阵震动，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国王的讲演，让场面有些混乱。人们向急切地向远处张望，而此时距离前锋一里处，兽人们敲击着战鼓，逐渐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

　　于是每个人在长官匆忙的催促下，赶紧回到自己的队伍重。前方的弓箭手，也依照黑羽军的阵型排成六排。相交于黑羽精良的装备，他们只穿着着简单的皮革护甲，握着的长弓的手略略有些发抖；在他们后排，矛兵，轻步兵，重步兵，骑兵都已经混乱的聚集起来。整支躁动的队伍等待着，凝视着兽人军队向他们缓慢逼近，仿佛面对着一股山洪，一股巨浪，一只迫人心肺的巨兽——这让士兵们因为恐惧或憎恨显得焦躁不堪。

　　当兽人前进到五百尺左右的时候，他们清楚的感觉到大地的震动，他们的心随着兽人的鼓点显得越发的不安，均忍不住脊背发凉，惊骇莫名。他们纷纷开始咒骂，诅咒，祈祷，吐口水，挥舞武器，并四处寻找着国王与总理大臣的身影，希望有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其实，他们怕的要死。

　　“三百五十尺，上六，满，放！”黑羽军中的号令打破了这种宁静，前位的弓手们整齐地重复着“350，上六。”纷纷射出第一只箭，漫天的箭雨，瞬间让整个战场风云变色。

　　当第一批箭矢还未刺穿兽人们的身体时，弓箭手们都已经搭上了新的箭。“340，上五之七，满——放！”“330，上五之五，满——放！”就这样，每位弓箭手在不到一分半钟的时间内，都放完了十只弓箭，而在他们身后，第二序列的部队早已蓄势待发，蠢蠢欲动………

　　在这第一次接触中，阿维多与高卢，孔雀帝国的所有军卒，似乎都只有旁观的份额。只有冷不丁的时候，几名孔雀帝国的年轻弓箭手失手发箭，箭矢飘飘荡荡，落下的地方距兽人还有一大段距离——即使没有强弩军队出战，但黑羽军附加了强风魔法的铭文箭，其杀伤力与射程都是帝国军队所无法披靡的。

　　“这的确是把双刃剑。”阿维多喃喃地说道，而旁边的高卢也低声附和。尽管这位总理大臣自命不凡——他生于战争年代，也在战争中如鱼得水，但他也不得不正视黑羽的威胁—尽管是猪猡统帅的狮群，却依然拥有锋利的獠牙。

　　突然，阿维多与高卢不禁想起宫中的那个人，那个孩子气的男人。

　　比起帝国军队，兽人在弓箭方面更不在行。因为有艾黎河的哺育，艾黎草原的湿润使得长弓硬弩极其容易损坏。所以尽管他们打猎时候使用弹弓或短弓，但那疲弱的反击完全没有任何意义——黑羽军队的铭文重盾附加的扰流魔法，让这零星的箭矢偏折，疲软，落在了距离前排弓箭手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地方。因此当弓箭压抑飞来时，他们只能把腰弯得更低，顶着简陋的皮革盾牌，躲着箭雨拼命地，踏着那些受伤的死亡的同伴的身躯，拼死地向前奔跑。密集的箭雨刺穿他们的盔甲，突破他们的肉体，力度之大将许多伤者牢牢钉在地上。他们悲惨的呼嚎，飞溅的血末，让整个军队看起来更加狼狈。

　　当帝国的军队射击时，整个兽人军队已经开始显现出崩陷的势头。黑羽的弓骑兵慢慢重侧翼迂回包抄上来，附有爆焰的魔法箭进一步开始让兽人们胆寒与溃败。黑羽前锋的弓箭手一边抽出背后箭筒中的铭文箭射击，一面慢慢退入密集军阵之后。在他们身边，枪队的士兵们纷纷投出第一支枪，发起新一轮的杀戮。他们细致的枪身上有一处机关，能让它作为标枪被投掷，穿刺敌人之后，枪身歪曲变形，嵌入其中无法拔出。这种精巧的设计可以轻易地报废对方的盾牌，对敌人的身体造成更大的裂伤，限制他们的行动；而且有效地避免对方将长枪反丢回来。那一刻，枪林箭雨，血染长空。

　　而此时，人类军队中的法师们也纷纷开始咏唱魔法，大范围的霜冻与暴炎魔法造成了超乎预计之外的效果。

　　当兽人们满怀愤怒与痛苦临近人类，开始挥舞着战斧与重剑、石锤将他们的仇敌撕碎，断裂、拍扁时，随着阿维多的一声号令，步兵们开始有秩序的分散后退，接着，大量骑士冲进缺口，攻击并大肆践踏过去，长枪断折的声音响彻云霄，遮蔽了兽人的呐喊。重骑兵对抗步兵——完全的屠戮，慢慢的，兽人开始被迫后退，慢慢失序，溃败。孔雀帝国的重装骑士，自昭武帝开国以来，一直是帝国的王牌，想到这，阿维多松了口气息，感到一阵难得的安慰。

　　在黑羽的方向，没有一个兽人能接近他们的前沿，弓箭与标枪制造了无法跨越的死亡带，侥幸突破的零星兽人也惨死在了密集的枪林，重盾步兵的长刀，甚至是死在弓箭手特制长弓的枪尖之下。当最后一个兽人停滞下来的时候，弓兵与枪兵部队慢慢转过身，打着哈欠开始后撤，显然这种单方面的“杀戮练习”完全没有让他们产生任何的紧迫的感觉，甚至胜利的喜悦。

　　与此同时，锐骑队开始稳步前进，黑色的骏骑踏过兽人的尸骸。特制的龙刃枪与重戟（一种融合穿甲枪“突刺”枪刃与大剑“顺手砍劈”刀锋的特制长枪，虽然不如帝国骑枪的冲刺杀伤力，但相较一次性的骑枪，龙刃枪在冲进敌阵后却是可怕的武器。）穿刺、辟砍、斩杀，剁碎尚在喘息地身躯。随着纷乱的血雾，飞溅的残肢，滚动的头颅，黑色的骑兵队渐渐碾过兽人。然后他们慢慢回转马头，调整姿势，蓄势待发，鲜血浸染的甲胄伤透着一股森然，长枪重戟微微颤抖着，如同渴求鲜血般嗡鸣。“弓骑箭手进行压制射击，骑兵队十五分钟之后向友军方向残余兽人冲锋。”若宾－王沉着地下达着命令，脸上却不自禁地露出一摸奸诈。

　　九月十四日，那天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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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很少有对艾丽平原之战的记录，那个诡异清晨的屠杀，孔雀帝国由将军到走卒也都对这场战争缄默不提。

　　但，这只是那个时代的一章序曲。

　　——缪拉－巴德温《十年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