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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

作者:三省斋主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四章

  山沟沟藏不住屁大个事,黑娃一更天拢家,第二天一大早山前山后的婆婆大娘、叔叔伯伯和毛根朋友就牵线不断来朝贺,阵仗跟他娘生他那几天差不多。

  黑娃的表婶天不亮就找媒人王仙婆去了,人家晓得黑娃回来,多半是表婶传出去的。

  黑娃的表叔笑得来嘴巴都合不拢,忙倒起给乡里乡亲端板凳、舀凉水。黑娃一边给来看他的每个男人递了一杆大前门纸烟,一边答应人家的问话。

  不大功夫,表婶带倒起裹了尖尖脚的王仙婆来了,把王仙婆交代给黑娃后,表婶赶紧到灶房煮荷包鸡蛋。王仙婆歪起脑壳把黑娃左看右看,一边打哈哈,一边用她装神弄鬼的一惯腔调对众人说:“哟嗬嗬,你看人家黑娃多大出息呀!啧啧,红光满面,印堂反光,祖坟冒烟烟喽,二天成了大人物不要把我搞忘了哈!哦哟哟,新崭崭的黄皮鞋,害怕要五升口粮才换得倒起一双噢!厚箽箽的棉大衣,莫得三斤皮棉瓤不下来,年纪轻轻的,莫把骨头烧熷了哈!你们看,就凭这副行头,配杨幺妹就够了,还不说人家这拽实的身坯子,打起灯笼火把都难找!我做了大半辈子媒,这回子硬是整得巴适得搫,二天怕是再碰不到恁个般配的缘分喽!”

  黑娃被王仙婆的迷魂汤灌得扭捏起来,只是他黑,看不到他脸红。

  黑娃心头想:在队上算个球,回来就成了宝。

  黑娃也不好说穿,怕说穿了人家瞧不起,人家瞧不起,跟幺妹的事就说不定会黄。他忘了,其实这门亲是杨家找上门来的,跟幺妹结婚是穿钉鞋拄拐棍,稳稳当当。

  黑娃陪王仙婆吃了两个荷包鸡蛋,表婶把白糖放得蜜蜜甜。

  黑娃家隔杨家不到一里路,黑娃的心思早就飞过去了,他巴不得早点看看幺妹长成啷格样了,只是按规矩,第一次上门必得要媒人带去,不然女方家会觉得丢面子。见王仙婆把粑碗的白糖脚子都舔干净了,赶紧背起背篼催王仙婆出门。背篼里头二十斤米,八斤白糖。黑娃把背回来的米和白糖分成了三份:二十斤米和八斤白糖二十块钱送杨家下礼,十斤米三斤白糖五块钱送王仙婆谢媒,剩倒起的就留给表叔表婶和幺妹过日子。他荷包里头还有百多块钱,走的时候留够四五十块路费后都交给幺妹。

  杨家肯定也晓得黑娃回来了,黑娃回来就是答应了这门婚事,要不然十年都莫回来过,啷格这边一提亲他就扑爬筋斗撵回来?富贵婆娘心头发跳,一早就把门口扫干净,拖根板凳坐在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不停留地朝黑娃家方向打望。老远看倒起一男一女朝这边来,就跟坐在堂屋中间马架椅子上的男人报信:“来了,喊幺妹进房间头去。”

  王仙婆领倒起黑娃拢杨家,黑娃一眼看倒起门框上还贴倒起一道符,幺妹的娘娘冬月间走了,还莫过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人家说的还没有断七,所以符还莫扯下来。黑娃的心都揪紧了—乡下规矩,家里头老人走了不断七是不能嫁女接婆娘的。

  “这是幺妹的娘。”黑娃在发神,人也不喊,王仙婆手指在黑娃的背心头戳了一下。

  “哦,杨大娘。”黑娃嘴笨,不晓得该啷格喊,就按通常的打招呼,算是喊过了未来的丈母娘。

  十年了,幺妹的娘老了,脸色焦黄,脑壳高头好像撒了些灰面,白扑扑的,胸脯子往下吊,屁股也不翘了。

  幺妹的娘听黑娃喊他杨大娘,脸上就冒出了好多不自在,车过头看了看王仙婆,见王仙婆十拿九稳的样子,才缓过脸色来:“噢,大兄弟来了哈,屋头坐。”

  “这是黑娃的大大。”王仙婆再次提醒黑娃喊人。

  “杨大爷康健!”黑娃改不倒口。

  杨富贵在马架椅子头跀起,皮包骨头,成了虚哥,见黑娃招呼他,略略欠了欠身子,叫黑娃坐。

  黑娃从荷包头摸出大前门纸烟要敬,杨富贵摆了摆手:“不消拿,我不烧,不要把烟烧贵了。”

  王仙婆跟幺妹的娘很投缘,见面就有摆不完的私房话,两个到门口摆龙门阵去了。

  黑娃跟幺妹的大大找不倒起多的龙门阵摆,坐在一张高板凳上周身发痒,眼珠子到处睃。

  杨富贵晓得黑娃在睃幺妹,清了清痰朝屋头喊:“幺妹,黑哥哥来了,还不出来倒水?”

  捱了一阵,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个单薄的姑娘髽起脑壳走出来,到屋檐下搭的偏偏灶房舀了一碗凉水进来,递给黑娃,像蚊虫叫:“黑哥哥,喝水。”

  黑娃接碗时,瞟了几眼幺妹,脸上细皮嫩肉的,嘴巴翘翘的,就是看不倒起眼睛-幺妹脑壳髽得矮。黑娃也不敢盯得太痴,怕把人家姑娘家盯岔了。

  “就是太瘦了,一把把儿,莫吃过饱饭样。”黑娃就有点心疼地在心头说。

  把碗递给黑哥哥后,幺妹不敢抬头,上牙齿咬倒起下嘴皮,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幺妹,出来你大娘看看,这几天又长变了没有,害怕是一天变个样子哟!”王仙婆晓得幺妹不好意思,给幺妹下个台。幺妹趁机走开去了。

  黑娃这才跟幺妹的大大谈起了正事情。

  ****************

  腊月二十八下午,也就是回家第二天下午,黑娃和杨幺妹到公社办结婚手续。

  上午在幺妹家,黑娃当面答应了跟幺妹的婚事,又把自己只有七天假,想马上把事情办了过年。

  杨富贵把婆娘喊进屋后,对黑娃说:“你答应了婚事呢,我就该喊你一声姑爷了,我把幺妹托付给你也放得下心,只是我们有两难:一来是这几年家败了,莫得陪嫁,光胴胴的把女儿嫁出去,羞死个先人板板!”

  “莫来头,接过去我会兑钱回来给幺妹买。”黑娃实在。

  “还有,”杨富贵打手势簖倒起黑娃:“还有二难,幺妹的娘娘过世要正月初八才满七,姑爷你也十打十年莫回来了,回来了嘛就多耍几天,初九来接人。”

  “耍不起哟,超了假要遭处分,单位上不像乡坝头,纪律梆梆硬。”黑娃心头想:扑爬筋斗按回来,不要成了菜篮子挑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要叫我白跑一趟噢!

  “杨哥子,脑壳不要恁格家居讪,我才将给你们家看了一碗水,幺妹属鸡,黑兄弟属牛,明年虎年犯冲,结不得婚。”王仙婆不晓得哪个时候也进屋来了,神秘兮兮地说:“莫得事,我先前还看倒起幺妹她娘娘在盯倒起黑兄弟笑,老人家不得生气。老人家巴不得你们过好日子,未必然还要你们像她一样饿死哇?黑兄弟八字大,克得倒鸡脚二神,早点冲个喜,杨哥子的毛病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再说,灾荒年辰,大家也不得说啷格的讪。”

  富贵听王仙婆这样一说,也就不开腔了。他心头也巴不得幺妹早点嫁过去,免得跟倒起自己饿肚皮。

  富贵婆娘吞吞吐吐的说:“再啷格也还要等两三天,幺妹……”

  “规矩都破了,还等火铲,等倒起年三十晚的才办哪?”富贵不要婆娘再说了,家里头都是他说了算。

  接下来就是办结婚证。

  本来规矩是一个月集中办一次结婚登记,当事人头个月到公社申请,下个月五号发证。黑娃等不得,他只有七天假。

  吃过晌午饭,王仙婆荷包头装倒起黑娃拿的五块钱,提起十斤米三斤白糖,一跩一跩地回去了。王仙婆心头滋润得很:这回踩倒起狗屎了,得了恁厚的谢礼!

  黑娃荷包头装了一包大前门纸烟,到杨家约倒起幺妹到公社。幺妹脸皮薄,爱口失羞的掉在黑娃后头好远。

  路边有个打石场,石匠远远看他们走过来,一边甩圆大锤,一边扯开喉咙就唱开了:“桃之夭夭一点红嘛嗨呀咗,我给妹儿擤鼻龙嘛嘿呀咗。桃之夭夭一点绿嘛嗨呀咗,妹儿要扯花洋布嘛嘿呀咗。桃之夭夭一点黄嘛嗨呀咗,妹儿抿笑爬上床嘛嘿呀咗。桃之夭夭一点花嘛嗨呀咗,背起幺儿回娘家嘛嘿呀咗。”

  黑娃等幺妹撵上来后,跟幺妹说:“那个石匠唱得好安逸哟,才将还在流酽鼻龙,一哈哈儿都生幺儿了。”

  幺妹红起个脸小声说:“那是石匠骚唱的。”

  半下午,黑娃和杨幺妹一前一后走进李家祠堂,公社机关就设在里头。

  社长不在,带人到一个生产大队开会去了,只留秘书周怀清值班。

  土改那阵周怀清在黑娃他们那里抓片蹲点,黑娃又是个生下来就惊动四乡八邻的人物,虽然黑娃离家出走十个年头了,周怀清还记得起他。对杨幺妹,他更记得清,他欠着杨家两代人的账:十年前那次斗争会,把幺妹的大大斗得来后半生成了䦂人,还把幺妹的娘娘斗得来到阎王殿裤裆头都还是湿浇浇的。

  黑娃不记仇,也不敢记仇,一是当年他和杨家还不沾边,二是现在而今眼目下还要求人办事。

  黑娃给周秘书先递烟,后递介绍信。

  不晓得是黑娃递给周秘书的那杆大前门纸烟起了作用还是黑娃递给周秘书的介绍信上那个红巴巴比公社的红巴巴还大一圈把周秘书镇住了,眼珠子从玻璃镜片后面仔细研究了一番五短敦实的黑娃,又盯了盯瘦得风都吹得倒的杨幺妹,好像在想:杨幺妹你龟儿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人品也太不般配了讪!不过凭你一个地主狗崽子的成分,嫁个吃皇粮的工人也不枉自。

  周秘书把两人研究够了,才眼气地说:“哦,郝德恒同志,十年前跳农门,现在成了工人老大哥,欢迎欢迎,欢迎你回家乡办喜事!”

  周秘书不仅记得黑娃,还晓得黑娃有一个官名叫郝德恒,四年前地质队发函来给黑娃转户口,就是周秘书办的。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函里头还特别注明郝德恒同志曾用名“黑娃”,当时周秘书就跟社长几个开玩笑:“这个名字起得有水平,郝德恒,硬是黑得很!”

  黑娃把自己回来跟杨幺妹结婚,又只有七天假,等不到下个月办结婚证的瓜瓜葛葛讲给周秘书听。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周秘书发大前门纸烟,他生怕再遇倒起重庆汽车站卖票那个婆娘的说法:这趟完了,等下趟,半边去等倒起!他晓得,这回再等也等不到有人来退证的了,更不会还有0号证的铆窍。

  周秘书把两杆莫点过的纸烟夹在两只耳朵背后,很有领导风度又很有政策水平地对黑娃说:“郝德恒同志,这个结婚证呢,虽然是公社办,但我们是要报倒起五里蒿区公所民政股审批后才领得出来的。我这里又莫得空白的证,你的情况呢又特殊,这回结婚又是缔结工农联盟,我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把表填了,也就算政府认可了,同意你们结婚,你们回去结就行了,等下个月五号,你们再来领证。你等不得就回单位去,杨幺妹来领就可以了。”

  黑娃一块石头落地,千恩万谢,把剩倒起的大半包大前门纸烟牯倒起塞给周秘书。

  周秘书说:“其实我不烧烟,听倒起人家说大前门是好烟我就尝尝,开个洋荤。”

  ****************

  黑娃的婚事其实也莫啷格办,铺笼罩被是表婶早都给黑娃连好了的,表叔表婶在灶房耙地铺,把床留给黑娃和幺妹。表叔说了,等黑娃假满了后,幺妹还是住娘家,好照顾她大大。

  灾荒年辰请不起客,黑娃有两个钱又买不倒起东西,好在表叔码实在了黑娃要回来,冬至节杀那条羊子留了个后腿没有背到五里蒿去卖,腌倒起等黑娃。这几年搞大食堂,羊儿也不准喂,表叔像做贼样喂了一公一母两条种,开春母羊坐了胎,去前年一胎都是下两三条羔儿,不晓得啷个今年不争气只下了一条。表叔要杀条老的给黑娃办喜事,黑娃不干,说不办大食堂了,正好留下来源个种,杀了二天种都买不倒。表叔听黑娃的,紧巴一点过日子也好。

  晌午过后,表叔叫表婶把羊腿拿去煮,把幺妹一家人和王仙婆请过来吃夜饭,反正都腊月二十九了,办喜事和团年就一起了。

  黑娃把幺妹一家接过来,灶房头就飘出了羊肉香,黑娃直吞口水:“嗯,安逸,好香!”

  “香倒是香,就是不杀螬,大半年莫打过牙祭喽,肠子都长满锈喽!”表叔一边招呼幺妹的大大,一边悠悠地叹气。

  幺妹到灶房去煮饭,表婶就邀约起幺妹的娘去请王仙婆。黑娃煮饭是拿手,趁机也钻进灶房。幺妹说:“黑哥哥,你去陪倒起表叔和大大摆哈儿龙门阵嘛,我一个人煮得好饭。”

  “莫得事,我来帮你打下手,老人家的龙门阵我摆不拢。”黑娃一边说,一边看了几眼幺妹,这回看倒起眼睛了,大得很。

  大半天时间了,幺妹也莫得那么扭捏了:“黑哥哥,你是啷格跑倒起地质队里头去当的工人呢?”

  “哦,你想听哈?我摆给你听了你不要下贱我唷!”

  “啷格会讪?你现在回来好风光哟,人家眼气你还搞不赢,啷格会下贱你嘛!”

  黑娃就讲了自己啷格信谭叫化的话,问了一个多月问拢重庆府,走拢朝天门码头,自己也成了个叫化子。

  黑娃在码头上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终于走拢头了!看倒起河头的船就像自己放的一群羊子跑过来跑过去,个数差不多,只是块头比羊子大多了。他想,恁格繁华的码头,找几碗干饭吃还不是坛子头抓乌龟,手到擒来!

  黑娃就去问人家啷格当棒棒挣白米干饭吃,人家告诉他,现在解放了,哪里还有棒棒噢!现在是国家组织了搬装公司,公司里头的人都是国家正式职工,拿工资,吃皇粮。

  黑娃就说,我就参加你们搬装公司讪。人家就笑话他,你做梦接婆娘,净想好事情,嫩戳戳蛋黄都还没有收完,就想当工人!再说你又不是本地人,户口都莫球得,啷格会招收你当工人讪?

  黑娃听人家这样一说,就呱了。心头想:遭了,谭叫化用一本老皇历把我整倒起喽!

  黑娃惨兮兮地在朝天门码头转了好几天,硬是找不倒起事情干,跟几个小叫化子混在一堆讨残羹剩饭打发肚皮,晚黑就在货场的旮旯里头,扯块篷布裹在身上睏觉,幸好开春早,二月间的天气还抗得过去。

  后来,有人点拨黑娃,说他身体比起那些小讨口子要强壮得多,人看起来也本分,何不如到客运码头上去当脚码子,帮那些带大砣小砣东西出远门的船客些搬东西,人家赏你几分角把的,挣两个稀饭钱还是靠得住。黑娃一听有道理,靠劳力挣伙食,免得天天伸起双手要饭臊皮,要点残羹剩饭连肚儿都撑不饱,那天才出得到头噢。于是,黑娃跑到嘉陵江边,浇起冰浸的河水把脸上的鼻龙口水洗干净,看倒起人家带重东西的旅客,就绺倒起要给人家扛。开始人家见他黑不溜秋的样子,以为碰倒起怪物了,哪个还敢把行李交给他。只有人家实在找不到人了,黑娃才能揽倒起生意,背一大砣东西上船,人家给他一两分钢蹦,从江边背上梯坎到马路,遇倒起最大方的主子,能挣倒起五个一分的钢蹦。生意不定,今天多点,明天少点,勉勉强强混得饱肚儿。

  黑娃舍得出力气,人也本分,那些拉黄包车的和提篼篼卖纸烟泡盐蛋的都认得他,有生意就拉给他。黑娃的生意渐渐就好起来,多而不少包包头就会剩几个。人家又点拨他,叫他办点行头,不要在人家面前邋里邋遢的。黑娃就攒了两块钱,跟人家买了一件旧衣裳和一条旧裤儿来换洗。这样一来,人虽然黑点,却灵醒多了,人家再不怕他了。后来,整个码头的人,都晓得有个叫黑娃的脚码子做事牢靠,甚至于船上的船员碰倒起东西带得多的船客,在船上就给人家说:“拢码头找黑娃帮你搬东西,保险跟你整得巴适。”

  生活有了着落,日子也就过得飞快。黑娃在朝天门不知不觉一晃就过了三年多,黑娃虚岁十八了,长成了一条五短汉子,长年下力,身上的肉一砣一砣的鼓得梆紧,一两百斤的东西扛在肩膀上闪都不打一个。

  一天,从武汉开上来的轮船靠岸了,从船上下来了一伙人,有二十好几个,不讲下江话,都操一口北边官话,清一色背上背起个桐油布打起的铺盖卷,有的抬箱子,有的扛个安了三个铁脚脚的木头架架。黑娃看倒起两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抬一口大木箱走得歪歪扭扭的,就上去揽生意。一个好像是当头儿的说:“行,替我们搬上码头装车。”黑娃从怀头扯出一根黄蔴索子,把木箱拦腰一拴,一把甩在背上,噔噔噔飞快爬梯坎。到了马路上头,有架大货车来接这拨人,说先到小龙坎西南什么局接受任务。黑娃帮这伙人把所有的东西装上了车,虽然江风还割脸,黑娃却累出了一身臭汗。那个领头的对黑娃说:“小伙子,愿不愿意随车过去帮着卸车,卸完一起结账?”黑娃二话不说就爬上了车箱。黑娃心头想:“一辈子还没有赶过汽车,不要工钱都干!”

  拢小龙坎帮倒起卸完车,领头那个人给了两块钱给黑娃,并对他说:“小伙子,不错,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到金沙江找矿去?”

  黑娃求之不得:“跟你们干当然安逸喽!你不要惑我唷!”

  领头人乐了:“什么是‘惑你’?我不‘惑你’,我们从北京来,沿途都招收一些临时工,你愿意呢,就跟我们走,任务结束后,再随我们回来,我们保证把你送回重庆来。”

  黑娃嗯邆都不打一个就答应了。

  领头人就问黑娃叫啥名字,黑娃回答“我莫得名字,大家都叫我黑娃。”

  “黑娃怎么能作名字?”领头人想了想:“你确实长得黑,黑得很,我按你们四川人的发音,给你取个名字,叫郝德恒如何?”

  就这样,黑娃鬼使神差走进了地质队的圈子,并且从这天起,有了一个伴随他后半生的官名。

  后来,黑娃才晓得,这是北京地质部物探局派出的一个物探队,到四川跟云南交界的地方找矿。

  ****************

  山里人点不起洋油灯,一个生产队有一两盏烧煤焦油的亮壶,是要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点一点的。山里人天一黑就上床,也就怪不得山里人生的娃儿多,不晓得啷格,死的娃儿也不少。

  吃完腌羊腿胀饱白米干饭天就要黑了,幺妹的大大、幺妹的娘还有王仙婆前脚后脚就回去了,表叔表婶也钻进灶房睏觉去了。碰倒起灾荒年,黑娃结婚莫得人闹他们的房,屋子里头就只有黑娃和幺妹。

  二十八九月黑头,一点昏昏月亮都莫得,天一断黑,就伸手不见五指。黑娃和幺妹在一锭墨黑的屋子头坐了一大歇,周围清风哑静,只有两个人的出气声。后来,幺妹开腔了:“黑哥哥,你先睏嘛,你连倒起两天走了恁远的路,肯定累得很。”

  “你的身子骨单薄,熬不起夜,也该早点睏讪。来,两个人都该睏了,一起睏。”黑娃人倒是五大三粗,说话却一点都不麻利,吞吞吐吐的,绕了个大弯弯,嘴巴上说,人也没敢动。

  幺妹等了半天见黑娃没动静,出了口粗气:“要得嘛,你先睏,我睏你脚那头。”

  结婚该啷格睏,黑娃心头莫得数,但十多年前看过骚公羊爬在母羊子背上干傻事,那时候起,黑娃就模模糊糊晓得点公的和母的在一堆,就该干点傻事情。长大点后,听人家摆骚龙门阵,说起男人和婆娘在床上的时候都是在一堆,男人肯定也该跟骚公羊一样爬倒起婆娘身上。现在听幺妹说各人睏一头,黑娃就有点急了:“那啷格要得讪,我们成了两口子了,啷格会各睏各?”

  幺妹也不晓得结婚头晚黑他的黑哥哥会对她做些啷格。幺妹这两天正在行经,她娘本来是想等两天再办婚事,后头听黑娃说只有七天假,等不得,王仙婆又说等不得过年,莫得办法,只好悄悄教幺妹,要她这两天跟男人各睏一头,实在男人要她一起睏,也不要脱窑裤,等两天身上干净了才能跟男人同房。现在听黑哥哥这样子说,找不出道理推托,娘说的同房是啷格的也不晓得,只有稳起不开腔。

  黑娃见幺妹莫得动静,过来就抱起幺妹朝床面前走去。幺妹在黑娃怀里头扭了几下,一股从来都莫闻倒起过的女人味让黑娃气都喘不赢,把幺妹放在床上就动手剐衣裳。幺妹也被一股股男人的气气熏得脸上发烫,心口跳得咚咚响,任黑哥哥轻狂,只有黑哥哥剐她窑裤时,才拼命用双手逮倒起不松手。黑娃以为幺妹脸皮薄怕羞,就停了手,撩过铺盖给幺妹盖倒起身子,心想:到铺盖窝儿里头去再说。

  黑娃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剐得精溜光,钻进铺盖窝儿,手脚并用接倒起来剐幺妹。幺妹双手仍然逮倒起裤腰不放,悠悠地对黑娃说:“黑哥哥,我娘说的,我身上不干净,等两天嘛。”

  “我只有五天假了,啷格还会等两天?”黑娃嘴上说,手脚不停,“再说,你下午过来的时候我看你头发都是浇湿的,才将洗了澡,啷格又不干净讪?就是不洗澡,我又不会嫌弃你不干净。”

  幺妹懒洋洋地松开了手……

  第二天一大早,幺妹拿瓦盆舀水进屋洗了身子,又把草席抹了几道,从草席下头摸出一根花布带子,到墙旮旯抖干净里头装的些柴灰,将就瓦盆头的水搓洗干净,晾倒起麻布罩子背后的床栏杆上。

  幺妹出来倒水的时候,恰好碰倒起表婶。表婶瞟了一眼瓦盆头绯红的水,脸上就有了几分喜色,拉过幺妹悄悄问:“出血了?”

  “出了两三天了。”幺妹被表婶问得脸红筋胀,老老实实回答。

  “啷格哇?出了两三天了,那昨晚黑你黑哥哥他……”表婶晓得幺妹是行经了,她既担心这个时候两口子行房,更担心黑娃不醒事行不来房。幺妹嫩,又不好深问,只是用眼睛向幺妹探讯。

  幺妹晓得新娘子过了夜婆家的老辈子都会问一些羞人的事,脑壳髽起扭扭捏捏的跟表婶说:“昨晚黑,黑哥哥牯倒起要跟我睏,我喊他等两天,他说只有五天了,在我身上,搫了一歇,把我的那个,那个带子都整邋遢了。”

  表婶听完幺妹吞吞吐吐的交代,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多半是黑娃心头慌,还莫把幺妹的带子解下来就行房,人家都说心慌吃不成热豆腐,不晓得他啷格就出了浆。再一想,接婆娘头天晚黑就碰倒起女人行经,怕对黑娃不好,赶紧找王仙婆划了两个鸡蛋回来,煮给黑娃和幺妹一人吃了一个,悄悄跟幺妹说:“今晚黑你把带子解了,王仙婆给你们化解过了,莫得啷格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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