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要结婚了。
最先晓得这个消息的不是黑娃本人,而是黑娃所在的独狼坪矿区外围普查组组长齐万山。
这听起来稀奇,说起来却一点也不古怪,因为黑娃没读过书,“一”字认扁担,而黑娃要结婚的消息是黑娃的表叔托人写信传过来的,帮黑娃念信的是组长齐万山,齐万山当然就第一个晓得黑娃要结婚了。
黑娃的组长齐万山是綦江县城里的人,虽然綦江隔黑娃的老家城口还远得很,但出门在外,既然说起来大地方都是重庆,黑娃就把齐组长认作了老乡。齐组长是大知识分子,满肚子装着墨水,黑娃一年中就总要麻烦齐组长代笔给老家的表叔写两三封信,还把节省下来的粮票夹在信纸里头一起寄给表叔。表叔跟黑娃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信上的弯弯拐拐摸它不摁手,掐它不出血。收到黑娃的信后,先小心拣好,等公社的工作组下乡来,就求那个戴着多厚玻璃眼镜的公社秘书周怀清给他念两道。周怀清土改时在乡政府里头当协理员,在这里蹲点,表叔跟他熟,他也会帮这个忙。念信的时候,表叔就把从周秘书嘴巴头吐出的每个字都当成表侄儿的亲口话语牢牢刻在肚皮里头。每年冬至节,表叔要到三十里地外的五里蒿场镇上卖羊肉,太阳偏西时,不管羊肉卖没卖完,表叔一准会收拾摊子去找那个专帮人写状子的刘秀才写满一张纸,把一年中收到黑娃兑的多少钱多少粮票和一年想起要说的家长里短给黑娃兑来。黑娃收到表叔的信,也总是麻烦齐组长念给他听,听完了就把信小小心心的收倒起用四个雷管箱改成的装着全部家当的木箱子底底上。
这次这封信照样在路上走了一个月后才走拢黑娃的手上,齐组长抽出信纸一看比往年多了一张就先“噫”了一声,然后照样就要默读一道,不同的是齐组长这次默读完后没有立即开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道,开口问黑娃:
“黑娃,你晓得杨幺妹不?”
“哪个杨幺妹?”
“你老家的。”
“噢……”,黑娃舔了舔厚厚的黑嘴唇,使劲吞了一汃口水,白多黑少的眼珠发出亮光:
“晓得晓得,丁点儿大就是一个漂亮妹儿,咋子了?”
“你娃娃交桃花运了,你表叔答应了杨家的求亲,喊你过年回去结婚!”齐组长仿佛也被信里头的内容所鼓舞,嗓门提高了不少,眼睛也发出了平时少有的亮光。
“当真?”黑娃立马出气都粗了。
齐组长这才把信给黑娃念了一道。
表叔在信中大意是说,这两年老家闹饥荒,粮食不够,大食堂也办垮了,乡亲们野茅野草过日子,山里能吃的树根根都挖绝了种,住崖洞的那个老光棍李麻雀都饿死了。表叔一收到黑娃兑回去的钱,表婶就催着表叔拿到五里蒿去买些滤了豆粉的豌豆渣回来晒干存倒起,食堂散伙过后,拿来煮牛皮菜,煮芭蕉根,强强勉勉还没有断顿。地主杨富贵这几年遭整造孽了,经常吊锅儿,他老娘得了黄肿病,两条腿透亮,一按一个凼凼,怕这个年都过不去了。杨家看倒起黑娃成了公家人,靠死有国家工资,有粮票,不会饿肚皮,就托王仙婆给他家刚满十六岁的幺妹说媒要嫁过来,表叔看幺妹长得干净,就答应下来,叫黑娃年关回去结婚。
*********************
黑娃本姓郝,就在黑娃还是一个小虫虫钻进他娘肚子头两三个月时,他大大一次上山打柴,走了就没转来,有说他被“棒老二”拉伕去了的,有说他跩崖死了的,也有说他被山里的老熊叼走了的,不管大家啷格打猜猜,就是莫得了踪影。郝家婆娘三番五次求乡亲进山去找,说是要活见人死见尸。开始,乡亲们出于同情,也三三两两邀约起到山上去寻过几回,后来疲了,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郝家婆娘寻死觅活要到阎王那里去找回自己的男人,山前坡后的婆婆大娘些就来开导她: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你男人是死是生还不定,说不倒哪天神戳戳的就回来了,你好歹要给他留个种。他娘摸摸自己的肚子,揉揉糊满眼屎肿得像白水桃一样的眼睛,在婆婆大娘的絮絮叨叨中慢慢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在对男人牵肠挂肚的念想和对娃儿模模糊糊的守候中打发日子,郝家婆娘终于熬到了临盆那天。生产时,黑娃他娘本已经痛晕过去,听到起接生婆的惊吒呐喊声,一缕幽魂从阎王殿的阶沿边扑爬斤斗撵回来,悠悠睁开双眼。接生婆把一个带着血水通体黝黑的怪物举给她看,她大叫一声:“命恁个苦哇!造啥子孽哟!”再度晕过去了。
郝家婆娘生了个黑杂种的消息,在山沟里一传十十传百,几十里外扯着幌子来看稀奇的人牵线不断。
婆娘躺在床上,屋门口的闲言碎语要不要就飘进耳朵头:
“啧啧,稀罕,黑不溜湫的,该不是山上的老青猴下的种吧!”
“嘿嘿,听说有人在重庆就看到过恁黑的洋人,该不是这个婆娘不学好,晚上走阴去偷了个洋种吧!”
“哎哟,祖上不积德,祸害后人咯!”
“嗯,遭瘟年辰出怪物,怕是四邻八舍不得安宁啰。”
郝家婆娘听不得这些闲言碎语,但人家又没有跟你当面锣对面鼓,自然就不好跟人家吵,只有在心头喊冤枉:祖上是本本分分的,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娃儿真刻得很,是自己男人下的种啊!自己都嫌天天晚黑被死鬼男人弄得恼火,哪里还有心思去偷人哟!
天天听这些婆婆大娘嚼舌根,郝家婆娘月子还没坐完就害郁症,丢下娃儿到阴曹地府找她男人去了。
山里人既厚道又迷信,尽管对郝家婆娘的底子有点起疑心,但婆娘用死来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再加上婆娘生了一个怪物,怕有不干不净的事祸害乡里,于是,大家凑份子请了一个端公来做法事。端公忙中偷闲,抱起被响器惊得哇哇大哭的娃儿左看右看,上摸下摸,啧啧称奇:
“男有包文正脸黑运鸿,女有无盐女面丑相夫,自古以来奇人必生异相,这小子肉相怪异,骨相不凡,日后必吃皇粮、娶美妻,方圆百里,怕是莫得哪个赶得上他的福气唷!”
端公的话正好被在一旁烧钱纸的郝家婆娘的一个远房表哥听倒起了,这个表哥结婚多年,和表嫂怎么弄都弄不出一男半女来。葬了表妹后,就把娃儿抱回了家,靠挤山羊奶、舂苞谷浆子吊娃儿的命。山里人“郝”“黑”同音,都念成入声的hê,娃儿本来也黑,就懒得费心费思取名字,顺口就叫黑娃。
表叔家养了几条山羊,黑娃两岁起就跟着表叔上山放羊,五岁时羊儿就翻到二十多条,这年起表叔就不上山了,黑娃就天天赶着羊群在山坡上转。
黑娃很孤独,山沟里的娃儿都不跟他一堆耍,不要他的羊儿伙到一起放,看到他的羊儿走拢来,就会捡起石头碇,一边还吆喝:“黑娃黑杂种,你龟儿格老子把你的鸡巴羊子吆远点,你有福气老子不想沾光,老子们不想看倒起你!”妹儿些更是把他当成吊颈鬼,大一点的见倒起就躲,小一点的见倒起就嚎。黑娃受了欺负回家也从不跟表叔表婶说,他觉得有表叔表婶疼他不嫌弃他就够了。
只有一回,黑娃问表叔:“表叔,我啷格不跟你一个姓呢?”
表叔就说:“那个端公说你二天有福分,我们就不敢改你的姓,怕破了你的命相”。
就这样,在表叔表婶的呵护和同龄人的唾骂中,黑娃像山坡上的树秧秧,一天天长大。
*********************
黑娃争气,越长越黑,除了一对眼珠子和两排门牙白得晃眼外,通体上下黑得瘆人。山沟头的红苕苞谷催膘,黑娃虽然朝天上长得慢,横处却不缺营养,长得五短墩笃,人也勤快本分。
黑娃十四岁那年,大家就搞斗争地主运动。这条山沟的人都穷,按杠杠划怕是一个富农都难找,但高头通不过,牯倒起分了一个地主的名额下来,贫协就开会让大家评,评去评来就只有杨富贵最有资格当地主了:前年他老汉死了后,他就接管了三间瓦房和一个茅草灶房带猪圈,还有八亩三分四厘五苞谷地,这条沟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富的了。杨富贵那年二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数,听大家评出他最富,觉得装得起门面提得起劲,把颈子一拗说:“要得,就我当地主。”
开完会下来,黑娃就听表叔表婶像口袋头装茄子叽叽咕咕地摆龙门阵:
“龟儿杨富贵呱娃子一个,想当地主,到时候才晓得锅儿是铁倒的。”
“李满仓家也有三间瓦屋,八亩地只有三个人口,杨家两口子加他老娘,还有一个姑娘,人平比李家还少,咋就不评李满仓当呢?”表婶算帐蛮精细。
“你婆娘家懂个铲铲,是人家看到杨富贵的婆娘屁股大腰杆细,挺着一对大奶子晃来晃去胀眼睛,就整人家的冤枉讪。”
“硬是。我们黑娃人长丑点,人家也不会黑起屁眼儿整他。”表婶心头疼着黑娃呢。
听了表叔表婶的龙门阵,黑娃眯起眼睛把山沟里的婆婆大娘妹儿些在肚子里头放了一回走马灯,实实在在找不出第二个有杨富贵婆娘漂亮的了。他家女儿杨幺妹才六岁,跟她娘一样也是一个小妖精,脸蛋儿捏得出水,眼睛说得出话。每次看到她,黑娃就忍不住想凑拢去摸一摸她的小脸帮儿,但还隔老远,幺妹就吓得惊嘘呐喊。富贵婆娘就会把幺妹的脸埋倒起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幺妹的后脑勺:“幺妹不怕啊,黑哥哥是老实人,黑哥哥不会打你噢,乖乖乖,不哭不哭噢。”
每当这时,黑娃只好嘿嘿呱笑两声,吆起羊儿赶紧离开,走远了就会心头一热,眼眶眶里头就有酸酸的水在打转转。扭头看见那条骚公羊又爬到一条母羊子的后背上,黑娃就会攒劲给它一鞭子:
“不要脸的骚牯棒,白夜清汪干傻事!”
表叔是个乌鸦嘴。这年收完大春,锅儿真的就是铁倒的了,运动加码,上面要求对地主分子要开斗争大会进行改造,并且要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那些狗地主永世不得翻身。开斗争会前几天,乡政府派来了一个叫周怀清的协理员,协理员好像喝过不少的墨水,戴着一副多厚的玻璃眼镜,毛蓝布中山装左上边那个荷包盖盖上别倒起两支钢笔。
周协理来的当天就挨家挨户教大家啷格在会上揭发地主分子杨富贵的剥削罪状。山里人莫得文化,脑瓜子不开窍,教去教来说话老走样。就在周协理垂头丧气的火候上,王棒锤站出来说:“开斗争会我来唱包文正,龟儿杨富贵年纪轻轻就接恁漂亮的婆娘,老子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这不是剥削是啥子?”
周协理明知不妥当,但想想有王棒锤在会上这么一搅臊,肯定会收到巴适的效果,也就默认了。
那天吃过晌午饭,周协理带着村长和两个基干民兵到杨家拿一家老小。杨富贵见来人气势汹汹,立马就蔫不拉叽了:“得罪你们,这个地主我、我、我不当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周协理就厉声喝道:“杨富贵,你搞清楚,这个地主成分是阶级斗争的必然产物,不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你只有规规矩矩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斗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是唯一出路!”
杨富贵这时肠子都悔青了,眼看赖不过去,就作揖磕头求协理员让乡亲们只斗争自己一个人。周协理政策水平高,整死不松口。还是村长过意不去,就跟周协理咬了半天耳朵,周协理皱了半天眉毛,才正儿八经宣布:“杨富贵,看你民愤还不是极大,我代表贫下中农给你留条出路,你两口子必须挂牌子站高板凳,你老娘岁数大了怕中风栽个罪名在我们贫下中农头上,就站倒起地下斗,你家幺妹还不醒事,就不斗了,但要去接受教育。如果你不老老实实认罪,下次开会就莫得这种好事了,走!”
*********************
斗争会场设在一块掰完苞谷不久的坡地里,苞谷秆砍了后,留下斜斜的桩桩,像一把把匕首倒插在地里,呲牙咧嘴的,走在里头会让人周身起鸡皮疙瘩。靠山那边两张高板凳,一张板凳上站着杨富贵,另一张板凳上站着他婆娘,两张凳子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他老娘。周协理找了一些硬纸壳做了三块牌牌,用锅烟墨在牌牌上写了些漆黑的字,还在字上用染浆菜籽籽的水打了个紫红色的大叉叉。这时三人颈子上挂着牌牌,脑壳髽(zhuǎ)起。在三人的对面,矮板凳上坐着六七十号老老少少的贫下中农。
周协理宣布斗争会开始后,第一个上去揭发的是整条山沟贫下得不能再贫下的李麻雀。开会前协理员教了他两个晚上,要他无论如何给大家做个模范,揭发杨富贵的剥削罪状。只见他在贫下中农面前作了一个揖后开口说话了: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晓得我李麻雀在旧社会穷得来裤儿都莫得底底,一块瓦盖房,两膀扛家当,三石一口灶(指他住崖洞、打单身、烧地窝子灶),喝苞谷洘洘照得起人影子,吃红苕连藤藤都不敢丢。你龟儿杨富贵,霸占土地,大鱼大肉,不劳过活。不是我说你的冤枉话,你老汉在世那些年辰,年年掰苞谷挖红苕都要喊我去帮忙,煮的腊肉五指厚的肥膘,咬在嘴巴头猪油满口钻,老子一顿要整三斤多,啧啧,格老子杀螬!”
说到这里,李麻雀伸出舌头沿着上下嘴皮舔了一圈,使劲吞了一汃口水,逗得台下的贫下中农哈哈一片。
周协理看倒起火候不对,用倒拐子向坐在右手边的王棒锤发出了消息。王棒锤嚯地从矮板凳上挺起:“笑个锤子,枉自协理员扯倒起耳朵教你们,格老子一点阶级觉悟都教不会!”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到杨富贵面前:“你龟儿地主分子霸占土地不说,还霸占女人,用剥削我们贫下中农的血汗钱接漂亮婆娘!”
说着,一掟子毫不含糊地向杨富贵揍去。也不晓得是杨富贵站得太高还是王棒锤有意为之,这一掟子恰好击倒起杨富贵裤裆头的那玩意儿上。杨富贵杀猪一样嚎叫一声,双手捂倒起要害立马从高板凳上梭下苞谷地头,幸好锋利的苞谷桩桩没戳倒起他的腿。
“我要我的大大啊!”
坐在人群头的幺妹发出一声惨兮兮的嚎叫,把本来乱哄哄的会场一下子镇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黑娃坐在幺妹背后一丈远的地方,听幺妹哭得遭孽,走上去要诓她,幺妹不领情,哭得更凶了:“我要我的大大!我不要你这个黑鬼!”
见富贵跀在苞谷地头不停呻唤,富贵婆娘泼出去了,跳下高板凳就要去牵自己的男人。王棒锤爆喝一声:
“地主婆娘你格老子老实一点!”
顺手就逮倒婆娘的花吡叽衣裳的排子,用力一扯,上面三颗钮子就绽了线。山里婆娘热天只穿一件自己连的大襟单衣裳,纽子脱了排子垮下来,两砣白森森的肥肉跳在王棒锤的脸边。王棒锤来了劲,再用点力气扯断了另外三颗钮子,把婆娘的衣裳排子撩起转身下流兮兮地说:
“贫下中农阶级弟兄你们看你们看,龟儿地主杨富贵剥削我们,把婆娘的奶子滋润得……”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啪”两声脆响,王棒锤立马就在两边脸上一边冒起五根绯红的指拇印。王棒锤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富贵的娘破口大骂:
“王棒锤你龟儿个娘少老子多的花苞谷,断子绝孙的嫩打尖,恁不要脸的丧德事你格老子也做得出来,老娘这条老命跟你兑了!”
两耳屎是富贵的老娘掴的。王棒锤哇呀呀一声怪叫:
“你格老子地主老婆娘,敢打我贫下中农,点起亮壶进茅厕你找死(屎)!”
一边吼,一边朝老婆子就是一窝心脚,把老婆子踢飞了两扁担远,一屁股重重坐倒起苞谷地头,惨嚎一声晕了过去,顺着戳进裤裆里的一窝苞谷桩桩,尿水血水往外流。周协理眼看这个斗争会搞不好就要出人命了,只好草草宣布收场。
挨了这场斗争会,杨富贵就种下了小肚子痛的病根,起不了性,干不起重活。他老娘被苞谷桩桩戳穿了下身,舂草药根根又洗又敷搞了三四个月,命倒是保住了,屙屎屙尿不成汃数,一天到黑裤裆头都湿浇浇臭烘烘的。
*********************
斗完杨富贵那年过完年关,十四岁半的黑娃离开了老家那条山沟。
黑娃离家出外跑滩是听了一个姓谭的睁眼瞎老叫化子的一句话。
谭叫化年年都会在腊月间到这里来要几天饭,然后打倒转回南去,因为再往北就进陕西地界了,那边穷,讨不到吃的。他回南边一直讨拢重庆,又折返回来,一年一个来回,错不过一两天。谭叫化说他看不到路,只有这条路哪里有个坡哪里要倒拐都记得。其实是大家都熟人熟识了,走拢哪条沟哪道弯,一天两斗碗苞谷洘洘是保险的。
那天吃完夜饭,表婶把粑锅底的红苕苞谷洘洘舀了大半碗喊黑娃给谭叫化端去。谭叫化一边把红苕洘洘喝得嘻嘻簌簌,一边说:“耶!粑锅洘洘都恁清,看来今年收成不好喔!”
黑娃老老实实地说:“收成还是将就,添的嘴巴太多了,我们吃的比你还稀。”
叫化就说:“人多地少,肚儿不饱,你娃娃跀在这山沟沟头啷格讪,何不该到重庆的朝天门码头当棒棒,吃几年长饭再回来接婆娘生娃儿多安逸。”
黑娃就问朝天门在哪里。叫化说:“一直朝西南方向,不要打偏花,跑快点二十来天就拢了,到重庆一问,朝天门就在你鼻子下头”。
黑娃回去就绺倒起表叔要到朝天门。表叔心想,那年端公说黑娃有吃皇粮的命,跀在这山沟头想吃皇粮,莫把脑壳想肿了人家还说你是花和尚,倒是让娃儿出去闯一闯,说不定祖坟哪天冒烟烟儿,一扑爬按在狗屎上就发迹了。
表叔表婶找谭叫化问清了朝天门当棒棒确实有长饭吃,就碾了一口袋苞谷炒面让黑娃带在路上。出沟口的时候,表婶揩了揩眼睛对黑娃说:“娃儿,在外头要自己将息自己唷,不好过就回来,我和你表叔不得嫌弃你。”
黑娃说:“要得,我找倒起钱会给你们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