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夏耘,秋收冬享。自古以来是农家人沿袭至今的传统生存方式。
张仁虎家的祖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守着眼前自己家的二亩三分地,终年与土地打交道,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一辈子为温饱而生活。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对于张仁虎这家人来讲,确实有那么点不同寻常的意味,除了差强人意的收成之外,他们又添了一个千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自打这孩子一出世,这张仁虎脸上的笑容立马被删除了。
每逢周末是村委会开例会的日子,村民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齐聚村支部。
“仁虎兄,你家那丫头片子起名了没有啊?”村长一见着张仁虎,便迫不及待地关心询问起来。
“村长,这两天地里活忙,还没顾得上这码子事呢!”一惯是看着自己脚尖走路的张仁虎慢慢地抬起了头、直起了腰,不屑一顾的脸上写满了些许无奈。
“起个啥名字呢?”众村民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让咱村的王秀才给起个吧!”有村民提议道。
“好主意——”村长接过话茬。
村民们喊的王秀才原名叫王金峰。早年父亲命丧车轮,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这孩子成大成人。要知道在农村里,家里没有了男人,就等于没有了劳动力。孤儿寡母——生活的艰辛是可想而知、令人心酸的。那年,镇人武部到村里来征兵,村长硬是让镇人武部的同志把王金峰带去了部队。母亲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慰。人们常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真是一点都没错,王金峰以其优异的工作表现,在他入伍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为他自己赢得了那张很多人为之奋斗终身的东西——党票。王金峰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他写信告诉村长和母亲,让全村人都为之而分享。好消息传到了邻村,邻村的吴支书慧眼识人,承诺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王金峰,这一下,可让王金峰母亲的心里乐开了花。
然而,生活似乎又跟这个不幸的家庭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在王金峰即将退伍回家的那一年,在一次排雷实弹演练中,王金峰左腿被弹片击中,而这一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更没有一丝思考的瞬间,无情并且残酷地注定了王金峰将永久地失去他的左腿。
这样一来,隔壁村说好的亲事泡了汤不说,王金峰自己一夜之间还成了伤残军人。母亲在孩子爹坟前欲哭无泪、欲言又止。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它不需要向你阐明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亦或是给你一个可以牵强附会的答案。而它就是这样活生生、血淋淋地存在着。
村里的乡亲们很是同情王金峰一家的遭遇,村长这心里头,更像是“五味瓶”,说不上来的味道。
炎热的盛夏在一场场暴风骤雨的洗礼之后,略显苍白无力。立秋之后一个傍晚,村长造访王金峰。他家的门没有关,半掩着。村长信步走了进去,王金峰的母亲先看到了村长。
“村长,来了。坐,坐……”
此时,从部队回来就一直与床为伴的王金峰也已经意识到村长来了。他下意识地撑起双手,在床上勉强坐了起来。
村长环视四周,低下了头,嘴上叼着一支烟,半晌没有开口说话。烟在村长手里伴着丝丝烟雾渐渐变成了烟头,村长用鞋底把烟头熄灭。
“金峰啊,九月份咱村办小学就要开学了,老田家女儿嫁到县城去了,缺个代课老师,我思忖着——你在部队也喝了年把墨水,这代课的差事你能给顶上。”
“村长,我……”王金峰吞吞吐吐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能合适吗?村长——”金峰娘在一旁忍不住发话了。
“没啥,我说行就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让金峰自己去学校瞅瞅。”村长没等金峰娘说完话,斩钉截铁地接过了话音,没顾得上闲聊几句便起身离去。
送走村长已是明月当空,金峰娘对金峰说:“峰儿,村长对咱家不簿,县民政局发给咱的生活费,都是村长亲自忙前忙后地给办下来的。你可得好好干,可别误人子弟啊!”
王金峰神情俨然有些呆滞,从部队把他送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的个人空间就仅仅停留在头顶上的那张破旧不堪的天花板。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王金峰终日沉默不语。他对未来很是迷惘,更不知所措。听了娘的一番话,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打那以后,在通往村办小学的路上,你总能看到一个拄着双拐的年轻人,在他的身旁也总会有两、三个小孩围绕在他的左右。这一路上,他们总是欢声笑语、笑逐颜开。在村办小学,王金峰除了担任语文教学工作以外,还兼任班主任。在业余时间,他用手中的笔,抒写自己的人生经历,渲泻自己内心的情感。他的作品不经意间变成了铅字,时常见诸于报端。他在这里找回了自信,重拾了自己。村长看到王金峰的脸上露出的那久违的笑容,从心底里感到无限地欣慰。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曾经跌倒的人,又重新站立了起来。
王金峰在村里人的眼中,不仅仅是王老师,更是王秀才。像对联、家书、起名之类的活,他总是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新颜——喜得千金,尽展新颜。”在一旁默默无语的王金峰随兴而至,信手拈来一句。
“好名字,仁虎兄啊。”众村民纷纷点头示意,拍手叫绝。
“11月14号,小女新颜满月,大家记得来喝杯满月酒。”张仁虎此时的脸上绽放出被定格住的笑容。
新颜满月酒那天,张仁虎家门前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张仁虎穿梭于人群之中,频频向众人敬酒以示感谢。张仁虎敬完为女儿赐名的王金峰,径直走到了村长身旁。饮完杯中酒,张仁虎低下头与村长交谈起来。
“唉……”张仁虎还没有说话,先叹了一口长气。“村长,咱家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这身子骨不硬朗,新颜她娘又不能干重活,这家里需要个男孩啊。昨晚,我还和新颜她娘盘算起这事……
村长听着听着,自然而然地皱起了眉头,这眉间陡然增加了一个“川”字。
这男孩子在农村对于每家每户而言是强劳动力,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张仁虎在女儿刚满月之时提及此事,未免让人心凉了半截。
“嗯,我会物色一户好人家的。”端着酒杯的村长在坐回原位的同时,环视了一下四围,欢庆的气氛让他下意识地抹去眉间的那个写好的“川”字。
步入初冬的一个午后,村长带着一男一女敲响了张仁虎家的门。这一男一女并排站着、紧挨着,明显是一对夫妻。这对夫妻是邻村的程百强夫妇,他们不是别人,而是人人皆知的“养鸡专业户”。他们膝下已经育有一个儿子,叫程宏彬,与新颜同岁。
张仁虎闻声从后院急忙赶来迎接,定眼望去,张仁虎明白了一切。如果说很多事情是只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的话,在这一刹那,这句话被他们诠释地淋漓尽致。
张仁虎让媳妇抱来了新颜,程百强夫妻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新颜,心喜若狂、如获释宝,望着怀里的孩子,他们好似看到了两个孩子前程似锦的将来。
程百强夫妇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向张仁虎夫妇承诺,不会让新颜改名换姓。等孩子长大成人,会将真相告诉他们。张仁虎很是感激,但他们始终讲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味地点头。送走了程百强夫妇,张仁虎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他开始责怪自己的无能,亲手将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骨肉送给人家做童养媳,而无力回转。
似乎连老天爷也在为张仁虎哭泣,屋外下起了冬雨,阴冷阴冷的那种。这种雨不像春天的春雨——细腻而柔和;也不像夏天的雷暴雨——一泻千里、畅快之致;更不像秋天里的绵绵秋雨——夹杂着一种丰收后的欢腾;这种冬雨——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冷。张仁虎尽管坐在床边,也被屋顶的漏雨淋了几滴,他不禁浑身打起了哆嗦,显然他是感到了冷。
张仁虎这种郁郁不安的情绪,一直延续到次年张新颜的弟弟张新海的出世,才有了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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