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无家一身轻

无家一身轻

作者: 天塬 完成状态:已完结

无家一身轻

  这段日子里,岳长发总是唉声叹气无精打采的,还老是独自一人傻傻的坐在那里发呆。他呀,想田贵友呢。田贵友是他的好朋友,潇洒地过着单身的日子。他巴不得马上就卷起铺盖和田贵友睡到一起去。可是不行。凡事都要有个过程的,他现在还没经历这个过程。所以,他就以下班不回家或晚回家的方式向妻子罗桂花抗议。然而他的抗议屡屡遭到罗桂花以默默等待为理由的抵抗。罗桂花越是这样,岳长发的情绪就越低落。他恨不能跪下来求罗桂花快点把他“辞”了。他觉得他在这个家里一丁点的面子也没有。岳长发由衷地自卑着。

  这天,岳长发照例低垂着头,满脸愁容地在晚上七点三十分的时候打开了自家的防盗门。他手机早早地关了。他现在已经不愿意接听任何人的电话,无论是单位里的还是家里的或是朋友的,尤其是在临近下班时他最怕接到朋友们的电话。那些电话无非是约他喝酒唱歌跳舞洗浴什么的。在他看来,那全都是不务正业,况且他也没有那份雅兴同他们娱乐。另外,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觉得也低他们三等,更为关键的是,他的囊中羞涩着呢。

  妻子罗桂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电视。电视里悠扬着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天天听,岳长发也不知道那曲子叫什么名,只是感觉有点腻歪。

  “你怎么老早就关机了?”妻子罗桂花温和地问。

  “开着它干什么?也没什么事。”岳长发冷冷地答。

  “非得有什么事啊?像今晚等你回来吃饭不就是事吗?”罗桂花微笑着说着便进了厨房。

  “你自己吃呗等我干什么!”岳长发板着脸说。他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的换着频道。

  “你是一家之主啊。你不回来我们哪敢吃饭?”罗桂花探出头来开着玩笑说。

  “哼,我算什么一家之主!别砢碜我了。”岳长发的语调有点酸溜溜的。

  “你就瞎说吧你。”罗桂花叮叮当当地炒着菜。抽油烟机“翁翁”地卖力地响着。

  北方的五月,早晚温差还相当的大。岳长发的米色夹克衫回到家里也没有脱掉。他像个客人似的坐在那里看着电视。他心里烦闷。电视里的节目他一点也没在意,甚至不知道看的是哪个台的节目。花花绿绿的屏幕只满足了他的视觉感受,他的心他的思绪都在漫天飞奔,就像空中遭遇强风而拼命舞动的风筝。

  罗桂花在厨房吆喝:“老公,把桌子摆好吧。”

  岳长发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地继续烦燥而频繁地更换着电视频道。他的脸是阴着的。本来就十分严肃的脸现在看上去更像是凝结了一层霜。

  罗桂花伸长了脖子。她见岳长发依旧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就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来到客厅里支起了饭桌。沙发里岳长发拘谨的模样让罗桂花“扑哧”的笑出声来。罗桂花说:“怎么像个客人似的。快把衣服脱了准备吃饭。”不等岳长发动手,罗桂花就拉开他衣服的拉链。岳长发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手脚胳臂不情愿的任由罗桂花摆布,像一个调皮淘气的孩子让母亲哄着脱衣服似的。罗桂花又把岳长发拽到餐桌前,椅子轻轻地移到他的屁股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岳长发越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今天晚上罗桂花做了两菜一汤:鱼香肉丝、松花豆腐和银耳蛋花汤。

  “喝点吧。”她紧挨着岳长发坐下说。

  “随便吃点得了,喝什么喝!”

  “喝点吧。我白天的时候就想着做这几个菜。我寻思你肯定能喝点酒的。”

  “咳!不喝!没心情!”

  “喝。人家想喝。你得陪我。”

  岳长发傻傻地注视着桌上的菜的时候罗桂花已经满满地斟了两杯酒。

  罗桂花说:“咱俩儿一人就喝一杯,谁也不许多喝。”

  岳长发只瞅着妻子端到眼前的酒并不抬头看罗桂花。他心里盘算着这酒应该怎么个喝法,是一口干了还是和她一口口的抿着嘴喝。要是一口干了,罗桂花肯定会不高兴的,她一贯反对他干杯的;如果慢慢的喝,那是要和她边喝边聊的,以自己的现状,和妻子唠点什么好呢。夫妻之间的差异渐渐出现的时候话也显得无从谈起。岳长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抑。他真的想摆脱这种压抑所带来的痛苦,就又看看罗桂花说:

  “还是别喝了吧。”

  “那怎么行?酒都倒上了。”罗桂花坚持着。

  “那就等儿子回来一块吃吧,让儿子也喝点饮料什么的。”好象有儿子在场岳长发的心情还会平静一些似的。

  “不给孩子养成这个习惯。才是个高中生就让他喝酒,那得喝到什么时候啊。菜我都给他留出来了,咱们喝咱们的。”

  岳长发只好与妻子喝。

  罗桂花一边喝着一边忘情地端详着岳长发。岳长发长的精神着呢。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五十斤的体重,长方的脸上端正地分布着五官,一双剑眉下的眼睛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使他凭添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岳长发被罗桂花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都老夫老妻的了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借着酒劲,罗桂花撒娇道:“你是我老公,我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

  她忽然扳着岳长发的头惊讶地叫起来:“别动!天哪,你才四十二,怎么鬓角就长白头发了?怎么搞的?”

  岳长发躲着她的手,顺口说:“愁的呗。”

  罗桂花心疼地说:“不少你吃不少你穿的,你愁什么啊。”

  岳长发没有正面回答。罗桂花说喝酒,他就闷头喝一口;罗桂花说你慢点喝,他就低头夹菜,也不吭声。他用他冷漠的方式回应着罗桂花的体贴。罗桂花猜透他心思似的苦笑着:

  “你呀,整天就是想事太多。其实我和儿子谁也没嫌你什么。咱们一家人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你们的想法!”

  “你呀,总是愿意和别人攀比。攀来比去的有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不比呢?为什么别人有的我们就不能有?”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不行!我就要改变!”

  “你呀,就是太要强。”

  罗桂花的每句话都扣击他的心理防线,而每次的扣击又都在他心理防线的边缘一晃而过。岳长发希望她每次都把话说的深入具体一些,可罗桂花每回却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聪明的岳长发去悟。生活中有些东西的内涵是可以悟出来的,那是心有灵犀的默契。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光靠领悟和心有灵犀是不够的,必须摆在桌前说在当面,钉是钉卯是卯的摆弄清楚。现在岳长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心里需要罗桂花挑明了的安慰,或者干脆就给一棵定心丸。不巧的是,罗桂花恰恰没有这么办。她给出的答案在岳长发看来都是摸棱两可的。进一步的话说,可以解释为“放下包袱吧,咱们家什么也不缺,缺的就是安稳的过日子”;退一步的话说,可以认为是“没能耐就别要那份强,逞什么能”。岳长发不相信会有前者那样的答案,他觉得后者才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有点抬不起头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有这样的感觉的岳长发大概经历了五年之久的磨难。他是广联机床厂的政工科长。厂子过去的经济形势还真的不错,他满怀信心地从铁工车间的普通工人,一跃到厂办秘书、团委书记,又到政工科长,参加工作十年迈了三大步,成为厂里耀眼的政治新星。造此发展,大了不敢说,广联机床厂的党委副书记非他莫属。然而不幸的是,市委撤消了市机械工业局之后,广联机床厂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上级单位,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的单位睡了一觉就要自负盈亏了。几千人的工厂谁知道怎么个自负盈亏法?没有了市财政经费保障的工厂盘查资产时竟发现有上亿元的资金空洞。消息一经传出,公检法司即刻介入,全厂一片恐慌。接着,厂级班子一茬换一茬,工人的工资一次比一次发的少,上班的人一天没有一天多,眼睁睁地看着工厂就要关门了。

  岳长发的工资也不比别人拿的多。粗略算算,他一年的工资不过两千多点,抵不上有钱人的一顿饭。那他也得活着不是?而且还要想办法好好活着。他当然边上班边想了许多挣钱的办法。比如上下班的途中捎带着给食杂店送送香烟;夜间给某个单位当个更夫;或者发挥他的优势给人家代写法律文书等等。他知趣的很呢。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专业技术,哪个单位需要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政工科长?那就只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可是似乎老天爷故意和他开着玩笑,他的上述想法只是想法而已,根本就无法兑现。原因是他放不下他的架子,总是已一副领导的派头出现在对方的面前,让人觉得他根本就不是来工作的,倒像是上级派来检查的,更有人说他完全是老板的样子。这样一来,岳长发反倒是认为以自己的经验与气派应该去经营一桩买卖的,应该自己当老板的,好让那些鄙视自己的人正眼瞧瞧自己的能耐。于是,他用五千块钱盘下一处经营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商店且起名“赛乐福”,意为赛过法国的家乐福。他又投资两万购进商品,把一个四十多平米的小商店装扮成超市模样。岳长发粗略估计,以他的小店的地理位置和低廉的商品价格以及别具一格的装扮,每天流水应该卖到两三千甚至更多,这样的话,每天净得一百是不成问题的。他满意的笑了。但是他绝不想放弃单位的工作,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努力。他便从雇来的四个女服务员里选出一位店长负责商店的日常管理,同时又相应制定了财务制度、采购制度、作息制度、请假制度、学习制度、工会制度等等十五项制度和十一项管理办法。有这么多的制度和办法,岳长发放心地上班去了。在同事们一声声“岳老板”的问候中,岳长发心里美滋滋的,他也开始学着和同事们一样不屑这份工作了。半个月后,他的生意兴隆的“赛乐福”被雇来的服务员悄悄地以四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岳长发差一点心脏脱落。第二年秋季,岳长发又与朋友经营快餐。这次,他吸取了“赛乐福”的教训,只投资入股不参与经营,每月按股获利年终分红。他被誉为副懂事长。然而奇怪的是,快餐天天卖,岳长发月月见不到钱,帐面天天赤字月月亏损,他砸锅卖铁投进去的两万块钱眼看着打了水漂。那个时候,儿子马上就要升高中,用钱的时候到了,可他的生意偏偏屡遭失败。岳长发别提有多么着急。从此,他小便的赤黄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眉宇间的愁容始终流露在脸上,一贯高昂着头开始低垂,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尖酸。他怕回家,怕见到罗桂花和儿子,怕看见来到家里补奥数的罗桂花的学生,更怕见到学习到深夜的儿子。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用那么的窝囊;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继续做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觉得自己应该默默地走开。

  一天夜里,岳长发真的想离开罗桂花她们母子去死。他已经攒下了两瓶安眠药。他想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死。白天的时候他选择了几个地方。一处是他们单位的后山坳。夏天采蘑菇时他曾经看见过一个被树枝遮掩的破旧的洞穴,默默的死在那里应该不会有人知道的。另一处是坐车远走二十里的凤山水库。那个水库是用来灌溉农田的,很少有人去的。入冬时水面结冰,水下的情况就没有人会知道,那个时候去死最好不过。还有一处是趁着夜色死在父母的坟边。他早已想好,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死的,包括罗桂花和儿子。他在死前要销毁自己所有的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包括手机里的信息,他甚至想在死前的一段时间里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或干脆拆机,谁也甭想从电话里找到一丝的蛛丝马迹,他就想悄悄的无声无息的默默的去死。他本来就是简简单单的来到这个世上,又何不简简单单的死呢?又何必惊动周围的人呢?那天夜里,他在上述三个方案中做着选择,目标确定下来之后就付之行动。他认为他这么做了之后罗桂花就少了一个负担,罗桂花的工资就足够养活她和儿子的了。什么丈夫不丈夫父亲不父亲的,图有虚名的东西要它有什么用!这些年里,让钱逼得岳长发有自己深深的醒悟:万般皆下品,唯有钱最高。没有钱,你谈什么孝敬父母养家糊口养育儿女?整天把爸爸妈妈我爱你老婆孩子我爱你的话挂在嘴边能解决温饱?那不是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的耍嘴吗?现在是理论联系实惠的时代,生活里没有实惠的理论不是真正的理论,是空想。岳长发想过的是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日子。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当什么厂里的副书记,他眼下的生活——不——生命都已出现了危机,他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又有谁想过他岳长发眼下的处境呢?就在那天晚上,岳长发决定了,他要以死来回应生活的不公,唤起人们的觉醒。身边的罗桂花安祥地睡着。他仔细端详着妻子,情不自禁地轻轻捋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他想还应该和儿子有个告别,他于是便来到儿子的卧室。窗外的月亮银盘似的闪闪发光,屋子里的摆设月光下清晰可见,儿子的床就在写字桌的边上。岳长发半个屁股坐在床上默默地拉起儿子的手。小时候,儿子的手像个小肉团,现在像个小熊掌。岳长发顶喜欢儿子的手了,可惜这种喜欢即将变成回忆。然而就在他拉着儿子的手的瞬间里,他忽然舍不得儿子了。他自己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想起自己的父亲,岳长发还时常的流泪,才十七岁的儿子怎么就没有了父亲呢?!如果有人问起他爸爸是怎么死的,儿子该如何回答?那岂不是自己的罪过!那就不要死了,他想。可是不死的话日子又当怎么过?岳长发于是悻悻地想,有个家真累。

  随着岳长发奇怪想法的增多,罗桂花觉得他有些不正常。最近,学校请来市医院的心理医生给学生们讲心理健康的课程,她随意听了听之后惊奇地发现岳长发是可以对号入座的。罗桂花心里“砰砰砰”地直跳。直觉告诉她岳长发的心理问题非同一般,他内向的性格不仅可能产生极端的想法而且极容易走上极端的道路。但是岳长发是从来不听劝告的,除非是他的上级。用他的话说,自己就是做别人思想工作的人,谁也做不了他的工作。不过,罗桂花还是决定让心理医生面对一下岳长发这类人物。她通知岳长发说家里来了客人,下班早点回来,同时又告诉心理医生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岳科长吧?冒昧的来拜访,请您见谅。”心理医生落落大方地打着招呼。

  面对干练精明且极有素养的女人岳长发心中暗惊。“来者不善”,他心里琢磨着,脸上却微笑着说:“欢迎您到寒舍做客。”说着话的同时,岳长发用心体悟着对方的举动。

  心理医生笑容挂在脸上,大方的伸出右手介绍道:“王倩。市医院工作。”

  岳长发“哦”了一声,说:“岳长发。市广联机床厂的。——市医院?不错的单位哟。”

  王倩说:“还可以的。在市里单位中市医院还是不错的。你们广联机床也是可以的啊?”

  岳长发微笑着说:“我们广联机床是全市机械制造界的龙头企业。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市委常委会几次研究广联机床的改制问题,欲把广联机床打造成机械制造业的航母。我们厂上下正在努力。虽然眼下遇到些实际困难,但都是可以克服的,我们厂的前景是好的,我们很有信心啊。呵呵。”

  王倩说:“嚯,不愧是领导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令人佩服。那你们目前给工人发工资都难,企业怎么形成合力?是不是都在想出路?比如你吧,是不是也在这么想啊?”

  岳长发还是微笑着说:“职工们想出路是正常的,我想出路也是正常的,是不是啊?我也得养家糊口啊对吧?但是广联机床的事业才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下一步,工厂将加大研发力度,购买专利技术,用不多久就会好起来。到那时,我们全家请你吃大饭店,怎么样?呵呵。”

  王倩说:“那时我可要吃大餐啊。不过眼下的难关也是很难渡的吧?好象你也尝试着做点事。”

  岳长发依然微笑着说:“失败啊失败啊,呵呵。想的很好,做起来就不行了。从中吸取教训是真的,但教训往往也是经验。下一步自己还得努力多学习啊。好在我们家桂花是好样的,从不抱怨我什么,这给了我很大支持,我真得好好谢谢她。是不是啊桂花?哈哈哈哈。”

  还有必要谈下去吗?谁能说岳长发有心理障碍?

  王倩走了之后岳长发眨着眼睛问:“她是搞心理的吧?”

  罗桂花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

  岳长发呵呵一笑:“我是干什么的?”

  罗桂花忙解释:“她是我朋友,就是来家玩的,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

  岳长发说:“我也没说别的嘛。哎,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心理问题?”

  罗桂花连忙否认:“我可没那么想。有没有问题你自己最清楚。”

  罗桂花本来是要请王倩帮忙的。岳长发的问题作妻子的又不好深说,可是不说又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天天受着煎熬。男人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但是面子又不是人人都有的。罗桂花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其实岳长发也知道自己因工厂的衰退而导致情绪的波动。他认为,工厂的衰退他是最大的受害者。眼看着党委副书记的位置就要落到自己名下,工厂却不行了,这是多么大的损失?位置意味着利益。岳长发现在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钱都能挽救人的生命,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夫妻间儿女间父子间朋友间上下级间的关系都可以用钱来了断。不就是钱嘛。官场上的失落和生意场上的失败打乱了岳长发的梦想,他歇斯底里的咒骂挣钱的艰难。有一回罗桂花塞给他五百块钱做零用,岳长发当即翻了脸,说:“你什么意思?嫌我不挣钱了是吧?走着瞧,我一定要有钱。”也许是命中注定,岳长发无论怎么努力,钱终归是没有挣到,他的衣兜里就是那么几张毛票,手机依旧是晚开早关,交际圈子越来越小,他就要孤身一人了。

  近段时间里田贵友老是找他玩。他们在一起无非就是喝酒唠嗑,而且都是田贵友消费。有一次,田贵友酒后还领着他去洗浴中心潇洒了一回,到现在,岳长发心里还痒痒着。可是他他不敢总去的。一方面他没有那份闲钱;另一方面他是有老婆的人。有老婆的人就不应该在外面闲扯,这是岳长发的信条。但是田贵友就不同了,他单身一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岳长发曾经劝告田贵友收敛一点,别疯疯颠颠花花绿绿的。田贵友嘻嘻一笑,说:“你不知道现在自己一个人有多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特过瘾。玩也是,想和谁玩就和谁玩,跟谁谁是咱老婆,完事就走人,那才叫过瘾哪。都说无官一身轻,无家也是一身轻,过瘾着呢。”岳长发当即反驳他的说法,说这是不负责任,是逃避现实,是对社会的危害云云。田贵友对他这套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行我素。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岳长发注意观察了田贵友的生活,他果然发现一个人很好,很轻松。看来,无家真的是一身轻啊。

  离开家可真是个好办法,他想。这样他即可以看到儿子,儿子也可以看到他。至于罗桂花就不用担心了,她完全有能力找一个比自己好几倍的男人,她也再没必要为着基本上没有什么收入的他而丢面子。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妙想吗?他开始心猿意马了。

  田贵友还在继续找他玩,他也愿意和田贵友一起娱乐了。那天喝多了酒的岳长发说出了心中的苦闷。他说,因为自己没有钱已经不好意思回家了;他说,有人鼓捣罗桂花让她离开他这个图有虚名的人;他说,与其让罗桂花提出分手还不如自己趁早退场。他还说——于是岳长发迷恋上了酒和歌舞娱乐,他开始不回家或晚回家,他从此不在清醒。罗桂花和儿子已经流露出对他行为的不满,他心里无比痛苦着并默默地主动颓废着。他忽然觉得破罐子破摔是让罗桂花提出离婚的最好办法,自己没面子就没面子吧,只要罗桂花体面就行。

  岳长发这样折腾了半年之久也没得到他不愿得到又想得到的东西。他怀疑自己闹腾的声势是否不够大,所做的事情是否还不够卑鄙下流。他仔细想想,自己在洗浴中心认识的小姐的电话都打到了家里,这还能说闹腾得不够吗?罗桂花的忍耐度到底有多大?岳长发清楚,只有罗桂花提出离婚他们的婚姻才能解体,他单方面说什么都是不好使的。

  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广联机床厂要盘活资产,面向市场,打造航母。厂里民主推荐的领导班子也得到了市委的批准任命。新班子脚踏实地大刀阔斧地引进资金和技术,专利产品生产的JN-100型水泵等一系列拳头产品一推向市场就立刻引起轰动,定单云集。广联机床一派欣欣向荣。但是岳长发依然想着以怎样的方式离开家,尽管他知道厂子会一天比一天好,他怕万一不行的时候怎么办,总不能没完没了的拖累罗桂花吧。

  这几天岳长发忙得很。为产品作宣传,召开产品定货会等事宜都由政工科负责,全科起早贪黑的忙也忙不完。岳长发忙的甚至连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那天快中午十一点的时候他才坐下来歇歇。他顺手摸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发现有九个未接电话。九个电话里只有一个是田贵友的,剩下的都是罗桂花打来的。他累了,也懒得回话,就依在椅子上休息。有人敲门。随着他的一声洪亮的“请进”,一个焗着金黄色头发的男孩手捧一束鲜花欢快的进来。

  “您好先生,请问您是岳长发先生吗?”

  岳长发点点头。

  “我是绿如蓝鲜花店的服务员。一位叫罗桂花的女士让我为您送来玫瑰,请您签收。”

  “哦?”

  岳长发疑惑地接过玫瑰。彩色的包装纸里仅有四朵鲜红娇艳的玫瑰花,花里还有一只用信纸折的燕子。“搞什么名堂”,岳长发默默地说着便放下花,专心地玩弄起那只燕子。透过纸折的燕子,岳长发分明看见那信纸上透着文字的痕迹。他纳闷地打开。信纸上的确是写着字的,他皱着眉头读起来:

  老公您好:

  生日快乐!

  岳长发立刻翻看日历,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他竟忙忘了。

  近段时间,你的所为我全领会了其中的意图。老公,你是个好人。如果把一个好人轻易放弃了我岂不是失误?所以,你就好好的爱我和儿子吧。愿意出去放松的话你尽管去,只要你记得回家就行。咱家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你。哦,还得谢谢贵友。是他告诉了我你的想法。贵友说,他和你炫耀的那些其实都是违心的。什么无家一身轻?个中的失落孤独懊悔无奈无助是没有人可以体会到的,唯有可以领悟深刻的,是一步步的颓废。好了。多想点高兴的事吧。记得晚饭回来和我和儿子吃。

  岳长发眼睛湿润了,嗓子眼一阵阵的疼。他有那么多想说又不能说的话看来是可以说了,他心里顿时亮堂起来,呼吸也好象顺畅了许多。他其实是不愿意离开家的,他其实是不愿意让自己颓废的,他其实是爱罗桂花和儿子的,他其实是想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的。他现在真想痛快的大哭一场,或许那样会好受些。

  过了一会,岳长发才想起应该把花插进水里的。他于是找来矿泉水瓶,将四朵玫瑰认真的插里并把瓶子放在办公桌上深情地凝视着。猛然间他想起个问题,过生日送什么玫瑰?他不假思索地问罗桂花。

  “傻乎乎的样吧。”罗桂花说,“告诉你吧,在玫瑰花语中四朵玫瑰的意思是誓言与承诺。”

  “啊——啊——”

  誓言与承诺。岳长发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他慢慢地想起了婚前对罗桂花许下的誓言与承诺。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无家一身轻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