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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白菜汤

作者: 吴熠波 完成状态:已完结

清水白菜汤

  06年,正月初。一天,暮色已尽黑暗笼罩。我去网吧聊QQ,一进聊天室就和一个网名“云中漫步”的一聊如故。

  我双手下的键盘被我弯曲的十指击的噼哩啪啦歌唱,屏上的文字在我眼前骨碌碌碌尽情舞蹈。

  云中漫步:我三十来岁,额头上开始光了,头发遮不住秃头。同事只好叫我老李。不服老都不行。

  我:我奔四,容颜稚气。发短油黑直立,状如刺猬。身边大大小小叫我都忘不了以“小”字开头。我想长“老”都不行。

  正当年的年龄,却有容颜的悬殊,这是生活赐予的诗情和画意。

  云中漫步:我巴中人,现在广州打工。

  我:唉呀,我们是故乡人呢!我籍贯简阳市,现在本地的一个乡镇上苟且度日。

  故乡是情感构架的桥梁,更是亲情的海洋。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故乡的亲切,把千里之外的两颗心拉近了距离。

  云中漫步:我经历过很多挫折,游走过天涯,现在才稍有点点稳定。

  我:我生来被父母捧在双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至今没出过夔门,但心理历程却极其艰辛,所以我心在海角。

  天涯与海角永远是拆不开的孪生兄弟。

  我们聊得火热,很有相识恨晚的意思。云中漫步说:“你有手机吗?把你手机号给我。”我想想,又迟疑一会,到底还是发了过去。22时30分,云中漫步向我道别,我也下机。十来分钟后,接到云中漫步的电话。他不顾虑浪费他手机的长途费和漫游费,一讲就讲了近一小时。在结束通话前,云中漫步评价我:“你很单纯。”

  第二天,傍晚,收到云中漫步的短信。我回复,云中漫步回复;我发送,云中漫步发送。不知不觉看见他道别的文字,时间显示:22时30分。短信主题:什么是朋友。

  再一天,短信发送在同样的开始时间,结束也在同样的结束时间,短信主题:朋友是什么。

  再再一天,短信发送还是在同样的开始时间,结束还是结束在同样的结束时间。短信主题:你我有过的朋友。

  如此这般过着。我感受到云中漫步把我视作了不可缺少的朋友,而我却还没有完全接纳这网络上长出的情谊。很有几次,我还把相同的意思变换了不同的文字发给他:我的外表是长满荒草的野地,我的内心是枯竭的沙漠。谁跟我交往谁只会遭遇不幸。我想,云中漫步一定不会交这样的人为朋友。

  云中漫步:你是我用心交成的唯一朋友,我没有看到你的荒草野地,更没有看到你的荒芜沙漠。只要你不嫌弃,就是我的幸运。

  我感动。我竟然也有了朋友。夜里,我仿仿佛佛一阵过后,看见远处山梁那儿,一轮又红又大的太阳在冉冉升起。又一次的仿佛之后,我开始觉得这太阳有些异样,皱起眉挠挠头顶问自己:“太阳哪会从西边升起呢?”揉揉眼睛,再看。不错,太阳确实是从西边在升起。

  我有了朋友,太阳都改在西边升空了。

  转眼,春暖花开。我们的短信如花儿一般越开越盛,时间在扩展:中午、傍晚、双休的日子;内容与日俱增:生活、工作、休闲、爱好、家庭。

  每天,只要到时收不到云中漫步的短信,我的心就空落,就不好受。而云中漫呢,云中漫步说:“你在我心中占据的是亲情、友情和爱情之间。”

  有一次,云中漫步在短信上说:“如今生活节奏快,大家忙于奔波,像我和你这样能用一些时间谈感情、聊生活和工作,已经极少极少了。在我这里,眼睛看到的,心里感觉的,四处是冷漠的面容、高傲的神情。”

  我不完全赞同,但竞争的残酷现实,确实让很多人在生存路上现出了渺小和委屈求全。人的第一需求是生存,一根稻草抓在手里能救命。命很珍贵,要偷生,这是个连蚂蚁都知道的问题。

  我说:“我也很现实,我也把钱看得很重要,我很羡慕有钱人,我也在满脑子想自己要是有很多钱就好了。”

  云中漫步并不反对,但看得比我深、比我远:“钱本身没错,没罪恶。生活离不开钱,但生活里比钱更有用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我没有经历云中漫步那么多,也没有云中漫步那么多感受,所以看不到事物的深处去。

  六月里,一个中午,我们全家围了饭桌吃午饭。母亲突然晕倒在地,家里还正常着的人都魂飞魄散。我六神无主,手脚慌乱,剩下的吃食也不顾了,一路忐忑把母亲送进了医院。

  尿样检测,血样检验,照片。

  第一份报告单领到,我双手执着它两个边缘,睁圆眼睛看。鬼画符般的符号就是不让我多认得它几个,一遍一遍努力的结果:徒劳。“他娘的甲骨文。”我恨恨自语。

  第二张报告单叠在了第一张上面。捏报告单的手还是我的手,握着报告单看的方式还是如前的那个方式,一个个“+”,一个个“-”弄得看的人表情沮丧:“是‘+’多好,还是‘-’多好?或者根本就不能有‘+’和‘-’?

  好不容易拿到最后一张报告单,这一张更让我不抱看懂的希望。笔尖留下的痕迹龙飞凤舞,如草根一片。我不得不佩服专业的优越,更加信服隔行如隔山是不折不扣的真理。

  “糖尿病,重度。”医生三下两下扫描结束我递上的单子,轻描淡写说了这五个字。我十分敬重职业素养高的人就是与从不同,遇事不惊,沉着镇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

  “重度?重度怎么说?”我望着医生发表疑问。

  “重度,重度就是病发展到了……。”医生的话让我感觉重度就像是癌症晚期。我非常不平衡,这病找人怎么是这样的没有长眼睛呢。就像钓鱼人的钩不是钩在鱼嘴上也把鱼钓起来一样。我就亲眼见过,有人钓起的一条鱼,钩在鱼的肚子上。

  在这样的时刻,云中漫步在短信中告诉我他离家打工的无奈,他已经一连好几个年头在春节都没有回过家了。游子啊,四海为家;生存啊,游离在外。我为云中漫步的艰幸伤感,为我母亲的病痛心急。

  长期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面对突然发生的事,心里慌得毫无着落。

  几天一次的检测报告传递不出好信息。“还好,药物还能起一定的控制作用。”医生每看过一次报告,总是这样说,我也稍稍儿找到一点告慰和稳定的理由。

  没多久,我产生新的焦虑,越想越焦虑,因为,可以自己支配的钱少得很快。这年头,平民百姓什么都可以有,就是千万不要有病;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千万不能没有钱。

  母亲这一代,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太多,沧桑与动荡相伴一生。

  昔日夏天的夜里,我们小伙伴和长辈们同坐院外大树下,常听他们凄凄凉凉讲经历,轻言细语说故事,神神秘秘道鬼怪。母亲说起她的童年往事,总会长长叹息。母亲说,民国抓壮丁那会,她才六、七岁,亲眼看到她爸,我外公被端枪的人生拉活扯捆走。打那天起,母亲和她的弟妹些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们的父亲回过家,所以我自打能睁眼看东西起,就无法看到我的外公。摆龙门阵时,母亲追梦似地望了天空,说:大炼钢那阵,家家都把家底翻过了好几遍,连门框上的铁丁都摇进了钢炉。每天出去干活,不论是上山还是下田,还没走到点,就一次又一次回头,人人都在视察火食团的烟窗有没有在上班。最让她们心有余悸的日子,是吃罗卜缨、咽糠饼那阵,人走着走着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能睁眼看世界的人总是不停地盼望,盼望能把红苕吃饱一回再死那该是多么万幸。说到运动,讲起政治,母亲就很难讲完整一件事。我把从母亲和长辈讲过的内容前前后后拼来接去,终于知道了个大概。解放前,我爸的爸置有很多地,建有几幢大房宅。解放土改时,地分给了贫苦大众,房充了公,按政策,爸他们家所有人的档案有一栏就填成了“地主”。文革里,我爸的身份不止一个,除了是地主后裔之外,还是令人不齿的臭老九,是打倒了还要被踏上一只脚的对象。要臭老九统统永世得不到翻身,这是当时口号中的一个。父亲几乎天天在学习班里挨斗受批写认识,一有大事小事和要贯彻新文件精神的时候,还要获得游街跪高凳背芭蕉的待遇;母亲在生产队里成了黑五类,一举一动都要事先早请示晚报告。母亲说她那时最有级别了,身边总是有保卫,还说:“平常人谁有保卫呀。”青屁股些在母亲面前颠来颠去,想朝母亲吐几口唾沫就朝母亲吐几口唾沫。

  我为母亲一代人的沧桑心酸,更为母亲现在的苦痛难过。我怎么做才能让母亲的现在和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呢?我怎么做才能让母亲的病痛轻一些呢?

  思去想来,我被自己想到的惊吓住了。

  选项只有两个,任选一项的结局,都是残酷,都是不孝。

  守在母亲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有一天要进入不能就医、吃不上药的绝境;让母亲能多点就医的钱,就只有离开母亲,趁集中的假日出去打工。尽管这假日总共还不到两月。

  除了离开,我还能有更好的其他选择吗?这节骨眼上,钱是最至关重要的了,能多那么一点毕竟比没有那么一点要好。

  “无情鸟啊”,“不孝子啦”,“哪有母亲生病,儿子还要离家外出的”,“那么四十来天能挣几个钱儿啦。”一张张蠕动的嘴,像接力赛似的把这些话传得风风火火。一道一道眼光杀得死人。

  我饮剑不吐。

  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要他们跟我想到一起去。命运要靠自己去把握,上天那里没有公平和不公平。我告诫自己,木讷些,木讷些,再木讷些。想想,被关注还是我与他人不同的幸运呢,活到这么大,有被别人关注过第二次吗?当我做完自己一生中要做的事之后,在某一天,我的生命不再延续,我要报道的地点:第十八层地狱,然后还要被迫转押到地狱的第十九层。

  日子非常实在,巴掌大的地方也把现实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和我说话的人,现在越来越多地见了我就绕开走。

  我走在小街上,看见小张迎面而来,张了手冲他招呼,他分明是见我了,却看见他视若无物一样折身去了街边的铺子,还用背对着我。我张在空中的手和着脸上的笑容,形成了长时间保持的定格。

  有了一次,我还不长记性,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才懂得了教训。

  以前我还过钱给他们的人,现在也越来越多地见了我就像见了魔鬼。

  那天,我明明记得袋里是有得钱的,可是到店里选好衣服时,却怎么也翻不出那应该拿得出的东西。正好见到老王进来了,就向他说明我的意思。老王说他身上连买双鞋垫的钱也凑不足。我想,或许人家说得是真的。

  如此的事接二连三出现过之后,我突然间想到,我快要成为吃人不吐骨头的了,我的人性越来越不是他们那种人性了。我离狼心狗肺都不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和云中漫步的短信照常。我冠冕堂皇的文字把云中漫步完全迷惑,我不说实话,云中漫步就无法知道我正被千夫指。“你好单纯。”云中漫步又好几次传给我这几个文字。但我顽固,能做到在这几个字面前仍然心无愧意,面无愧色。有人说过,大多数人坚持的,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一个人坚持的也会有真理。

  入了七月了,天气很有能量,让人坐在家里也热汗直流。我联系在外打工的亲戚给我找份合适的事做。假期不久就要到了。

  我交出提前休假的申请得到了可以启用的答复。这天早晨,我往背包里装上三、五套服装,带上必须的日常用品,独自上路走向被人们评价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下月结束时,能不能丰富一点儿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还一点把握也没有。

  水泥路宽阔,平坦。中巴车行驶在上面,就像在追逐一个永远也追不到尽头而又在快速由小变大运动着的三角形。道路两旁的山尽管青翠异常,还是被中巴车毫不留情地一座一座依次扔向了车后。我告诉云中漫步,我正在去成都川大职培学校学技术的路上,大约中午能到达。

  到站,转车去市区。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各种声音混杂喧哗,气温摄氏35度,车稍有停滞,就全身是汗。手机短信铃音响起,不用想,这必定是来自于云中漫步。我回复:谢谢,已到成都,正去学校报道的路上。云中漫步还提醒我:在外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无奈,单纯未必是好。

  找到亲戚,安置好自己,联系好工作,休息,准备明天好上第一天班。

  大集体的日子我早过过,那是在离家读书的时候。

  我的心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同室和工友不和我说话打招呼,我绝不先开口。整天照时上班,依时下班,按时就餐,唯一做不好的,就是到时不能好好入眠就寝,闭了眼睛比睁开眼睛看到的还要多得多。

  日子就这样过,惩罚我的事情不久就开始了。饭在嘴里嚼起来犹如木渣,菜在口里咀起来有如苦药。咽不上几口,胃和嘴、喉咙就闹起矛盾。胃很不友好,总以抵抗方式向嘴和喉咙进行示威:我就是不让你们把东西运到我的地盘里来大甩卖。我向胃下好话,让它行行好。胃却不买单;我和胃谈判,胃竟不到谈判桌上来。我只好命令嘴和喉咙强行硬上,咽得下命令的人白眼直是翻。吃不了饭菜,就改喝汤,这一招还真灵,胃终于心软了。

  还好的是,我真为结识了云中漫步感到庆幸,云中漫步天天的短信排除着我不少的孤独和寂寞,中午,傍晚,夜间。也正因为有了云中漫步,才能够让我把自己的心事埋臧得更深。在这打工的场所,任何不爽的情绪都具有极强的传染力,其威力一点也不亚于暴发性传染病。我不能成为惹祸的人。

  成都真是个能容纳和汇聚人的地方。到这里办事、打工、创业、实现梦想的来自四面八方。无论在哪,都能遇上外省外市以及国外的人。

  在做工和宿舍多过几日,工友的热情,同室的关心,我竟然被好几个人接纳了,渐渐地熟了,渐渐交成了朋友。开初独自来来去去的日子结束了。我和全兴旺、韦程波等常常形影不离;和赵勇几乎天天玩笑疯狂;与颜树军隔三歇五聊东说西,摆现实说官场,谈兴不衰;与赵林,方欣健经常交流技术和心得。我们常常一同进进出出,常常一起就餐一起逛街,一起娱乐。友情在一天天加深。

  我告诉云中漫步,虽然天气热得难耐,但吃苦受罪也能得到快乐。

  另一边,自己的心里暗暗挂念母亲。三天五天向家里打回电话,父亲要我不要过分节约,一遍遍提醒我,这个家,只宜补,再也经不得泻药。

  要不是宿舍里有室友,我就要忍不住长吸一口气闭目啜泣了。

  一天傍晚,工作已经结束,大家正收捡工具准备下班。领班突然站在工作间门口口头通知说:“明天检修,大家可以休息一天。”话音刚落,激动的人大喊:“万岁”高兴的人用力拍掌。而我在心里说:“来这里又不是想着有一天能休息。”而且我怕无事做脑子想得太沉重。然而,这种例行休息和我不想休息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事情,我还得装着心里很乐意。做人要成功做出两面性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饭后,夕阳还在,天蓝云白,有阵阵微风吹动树枝吹动花草吹动水面,水泥地热气正浓,一股一股袭人,让人一阵一阵出汗不好受。我独自去到厂区的绿树丛里,开始享用属于自己的苦涩。母亲病得如何,父亲不会告诉我,我的电话太勤还会惹他老人家痛钱。人生活起来怎么就这么难。难得很窝火。

  正想得难过的时候,云中漫步的短信到了:“我这有部无用的手机,我给你寄过来做实验机用吧。”

  “实验,做实验机,什么实验机?”云中漫步怎么想到送我手机来做啥实验,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字读错了,又多读了一遍。

  无论怎么,我不能无故接收任何人的物品,何况人家还在广州,光邮寄费都该多少了。我婉言谢绝。云中漫步坚持:“没有什么,是部我不用的手机,放在那也是白白的放着。”要让云中漫步不再说这件事,不然我很有可能在某一次短信时发出前后不符的文字,我就回复:“这里有个二手机市场,要买实验用机方便得很,几元钱就可以买到一个。”云中漫步这才结束了自己的初衷。

  云中漫步怎么会想到给我寄实验用手机呢?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直到第二天才恍然大悟:云中漫步肯定是记着我在上成都时给他发的短信,我曾对他说过,我上成都是去川大职培中心学手机维修。

  啊,我远方的朋友,我从未谋过面的远方的朋友,你为什么要为我想得如此的周到,你为什么为要为我想得如此的细致。而我却在用如何的方式与你这远方的朋友周旋!这样的情感我是在怎样地辜负!朋友,朋友,我拿什么报答你这远方的朋友,我能拿什么报答你这远方的朋友……

  这一天,深深的愧疚一直相伴我左右。窗外的阳光刺眼而让人不敢多看,而我的心里却灰暗一片。

  日子就这样重复,重复,再重复。事情也这样处理,处理,被处理。

  八月二十七日,夜。我发短信,告诉云中漫步,我必须在明天内回到家,单位二十九日举行岗位招聘会。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合眼。我不知道,一月多的所得到底能支撑几下,但牢牢肯定的,是转眼就要到来的拮据。等着母亲的,除了病痛上面再增加病痛以外,还会叠上其它的痛。

  回家的日子到了,我没有告诉工友和室友。

  该上班的都去了岗位。我往日职守的位置上没有我。我在这间办公室那个工作间往来穿梭,办理这样那样手续,结清这样那样帐目。我不想让工友室友们看见我在做什么,但没用。他们把眼神越过工作间的窗口,看见了我所有的来来回回。我不敢看他们,但我忍不住不看。我读到他们的脸上写的文字,除了伤感还是伤感。我无语,更没有勇气做任何表示。

  我不想把自己变成杀手,可是,我的行为到底还是没让我改变成了杀手的事实。家和回家,是每个游离在外的人放不下的心病和不可触及的疮疤。

  中午,几个要好的工友进到我的宿舍。这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伤感的沉寂。赵勇帮我还完最后一样物品,我们就相对静坐无语。一张张阴沉沉的脸,一个个呆呆低垂的头,全都在对我进行着无声的指控和讨伐。

  “看你要走,我好好想家。”韦程波的话带些哭音像是在低低自语。韦程波十八岁,泸州人,是我最喜欢的小弟,因为姓韦,大家高兴时都改叫他“韦小宝”。

  “随你们咋个说,我不会想家。”赵勇嘴上这么硬,可还在话音里就去掩盖眼睛的手已经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事实。赵勇和韦小宝同龄,赵勇平时总是跳上窜下不安分,现在也只说了这些字。日子里有了他,我还真就多了很多快乐,忘下不少忧愁。他的快乐是我永远想要得到的,可是,这样的快乐以后只能属于他了。

  大家都明白,此时,如果再有任何言语,引发出来的都会不是舒心,只会是看到滚滚洪峰翻涌。

  沉默,沉默,比荒漠还寂静的沉默。

  我必须走的时刻。我空手在前面低头而行,他们在后面无声跟随。我很轻的背包,被三四只不同人的手提的提,拽的拽,蚂蚁搬家似的拥着移动。

  公交站点到了。我们站定,等待。

  来了一辆车,车门打开,有人依秩上下。我站在车门边背对车门,等着接经过多人的手才会递给我的背包。末后,和我一一握手。我最后一个上车。

  车辆启步,车上挥起我的一只手,车下挥起他们一片手的林子。无声目送,直到看不见。

  在到我们县的车上,我发短信给云中漫步,说我回家上车时,朋友怎样怎样不舍。云中漫步回复:在他那里,摆摆样子走走形式,司空见惯。还说,有的人是被形式给逼的,也就跟风一下而已,不必认真。我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朋友没有伪行为,我的判断没有失误。我就又看见了那个内容的文字:你好单纯,家乡也好单纯。我摇摇头笑了。

  太阳西沉的时候,车停在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场地里。家,终于到了,放好背包我去看母亲。

  母亲坐在一张木椅里,神情呆滞;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满头花发,坐在桌边看着电视,发现有人进来回头来看。“回来啦。”父亲一脸的喜色。“回来得有些晚,刚拢。”我也把脸上弄点笑。

  母亲原来极胖的身体已经瘦小了不少,脸上原有的丰胰改成了凸骨和皱痕,我不免悲从心起,凉颤颤酸涩涩的味道在鼻孔那儿荡秋千。“你是哪个,跑到我屋头来?”母亲紧紧盯着我这样问,显然她是没有听到我和父亲刚才的话。“我是你儿子呀!”我吸一口深深的凉气,“妈妈不认得我了?”母亲她就“呵呵呵”笑:“你是小波朵嘛。”父亲说:“自己的儿子也不认得了。”

  我问父亲:“妈妈口才怎么样?”

  “食量比以前大多了,喝水也比原来多得多了。”父亲不大声不小声回答我,“这几天,你妈的行动慢起来了,常常拉在裤子里、拉在床上。”父亲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院住起来也没有用,把药取回来在家吃。”我说:“我走之前,妈就在家里了。”我白活这么大,送不起母亲去住院。

  我清楚母亲已经开始不能自理。眼看冬季既将来临,母亲更为受罪的日子就要开始。

  妈说她看东西越来越模糊,看见的只是个影子,看不清人是哪一个。耳朵也不太好使,有时候看见人嘴在张,就是听不到人家在跟自己说些啥。我心里说,儿子从你刚才看我问我的样子就知道了。“你越来越老,”我安慰说,“老人不少都是这样。”我赶快去药店拿回适用的眼药液给母亲滴上一回。我明白,眼药对母亲不起作用,买了只是好让母亲的心里少个绝望,好让母亲能够更多感到家里人很在乎她。

  “你妈小腿长疮了,医了好久不见好,常常痛得呻唤。”父亲说。我害怕了,挽起母亲的裤管看。小腿的两侧,有几处被三、四指宽的沙布盖着。溃疡,糖尿病人的溃疡是治不渝的溃疡。我的心痛得绝望。

  我想过很多不祥的进程,就是没有想到母亲的病情会恶化得如此快速。

  “头脑也有问题了,”父亲摇着头说,“一阵一阵说糊话,乱喊乱说,深更半夜爬起来走,……”

  瞬间,我就像掉进了黑洞,黑洞又深又阴,找不到出路在哪里。父亲接着说过些啥,我一点也没听明白。耳边嗡嗡的,似蜜蜂在满房间里飞。

  我晕头晕脑回到自己的寝室,一头栽倒在床上,埋头伏身一动不动。

  吃过晚饭,离天黑还有那么一段距离,我来到母亲面前。母亲已经躺在床上,脸上现出些莫名其妙的笑。“是不是小波啊?”母亲冲我问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我回来时母亲盯紧我看的那种模样。“是我,妈妈。”我回答说,“你的衣服在哪里,我拿去洗。”

  刚拿起母亲的衣服,就听得有歌声唱起来了。母亲呵呵呵地笑:“哪个在听收音机唱歌呢?”我忍不住笑含苦涩:“不是收音机,是我的手机在响。有人给我发短信来了。”

  不用看也不用想,这必定是云中漫步发来的。问我是否安全到家。我突然冒出想向云中漫步倾诉处境的念头。我太急于想要疏缓疏缓提前到来的压力。

  “上网,立刻。”发出这几个字,心里激动。在成都一月多的时间里,云中漫步多次说“等你回去后,我们把积压的话在网上聊个够。”我仿佛看到了云中漫步读“上网,立刻”这几个字时的兴奋。我准备好上完网回来再洗衣服。

  “你刚回家,路上很累,你好好休息好好调整,明天才能有精力上好班。现在我的确有空,但绝不陪你上网。”

  一股热血重重撞上头顶,心又颤又凉。“什么‘你回来我们就聊过够’,狗屁一串。”我开始相信别人说过的“网络没有真朋友”了,只等着同事们点击我主动送上去的笑料素材。这笑料会挂在同事们嘴上永远取不下来。这就是所谓心灵朋友!在真真切切需要朋友的时候,朋友的答案就是这样的?我“哼,哼”冷笑,双手捧着手机,两大母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谢谢关心!让我死吧!”按完,发送,合上机盖。

  我不再怀有看到云中漫步友情的希望。无精打彩拖了身子去开始洗母亲的衣服。水管哗哗流下的水很吵,吵得心烦,吵得心发烧。

  水管下倾注进盆里的水溢在地板上,海浪似地铺开。盆里还没有放进衣服。

  “再大的浪也扑不灭我心头的火。”我嘟呶着拧紧龙头。

  手机铃声响起来,唱的歌告诉我来的不是短信不是彩信是电话。翻开盖看显示,我狠狠按了拒绝接听:“你哪是我的朋友,还来什么鬼电话。”

  “砰”合上手机盖,摸索着往腰上的手机套里塞。如果是我得到这样的接听方式,我就不再跟这个人打电话。

  还没装进套里,手机就又唱起来了。我烦得慌:“谁呀这是,不想听电话你偏来。”开盖一看,不由得心里的火直往外喷:“我看你打起来,我看你还打不打起来!”就重重再次按下那个键,恨不得关了手机再摔得远远的。有了再次的拒绝,是我的话,打死我也不会再跟他联络。

  心烦透了,烦得越来越火烧火燎,烦得气在心里滚得痛。好在母亲的衣服只有一上一下薄薄的两样。可是,洗衣粉放多了,冲过几遍都还是白泡不断。

  “这人不受待见连洗两件衣服都不顺。”话音还没落,手机又唱歌了。我存心不管,它就一直唱到不愿再唱。

  挂好衣服放好盆,我正要去楼顶看看夜色,手机又唱歌了。看到显示,想想人家是长途呢,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不想多理会电话那头这个人,有气无力开了口。

  “唉呀,你是不是我的朋友啊,声音怎么成了这样了?”电话那头顿了下,说:“嗯?是在生我气呢吗这是?”

  “哪敢啦。你多心了。”我懒得口都不想动,尽量不多说一个字,一心想着能够早些挂机。

  “还说哪敢,”云中漫步坚持自己的判断,“我可是第一回听到你这么无精打彩的声音。……,哦,”云中漫步领悟出了些不祥:“你要是还认为我是你朋友,那你就实实在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受感动。立刻否定了先前认定的“网络不会有真朋友”的想法,对不起同事们,笑料素材无法建立链接。

  我告诉云中漫步我现在的处境是如何的如何。

  “我可怜的朋友!”云中漫步在叹气,“你告诉我你的地址,要详细的,单位的也可以。”

  “你想错了,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想的。”对着话筒,我失望的云霭浮在眼前,“你要是没其他要说的,就挂了,长途加漫游挺贵的。”

  耳边只听见电流的声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云中漫步没同意挂机,“一个我最喜欢的故事,我一直记在心里的故事。每当我烦闷的时候,我就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

  “说吧!”

  云中漫步在电话里讲故事的声音不快不慢,我听来毫不费力。

  在一个小镇上,有这样两户人家,一家是大农庄主,很富;一家是以租佃为生的佃户,很穷。佃户家有三人,一个支撑家庭的佃主,一个穷佃户主的结发老婆,膝下唯一的儿子也能帮他们干农活了。就在大家都认为这个穷家庭很快就能过上轻松日子的时候,这个家庭却在某年的某一月相继发生极其悲惨的变故。穷妇人先是享用顶梁柱丈夫急病死去的苦痛,还没从悲痛中挣扎出来时,就又开始享受唯一儿子不幸身亡的凄凉。身为庄主的富婆心想,这个连续领教了失去亲人打击的柔弱佃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在富婆心里,孤苦伶仃的女人会不会早已哭干了眼泪,正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只求上苍快点赐于一死?富婆决定去看个究竟。但是富婆并没有看到自己心中想到的场景。走进佃妇家里,富婆看见,在一盏豆大火苗的油灯光里,穷女人正坐在桌边,手捧粗泥碗默默吃喝着什么。富婆惊奇至极,怀疑看到的女人要么是气疯癫了,要么就是已经忘了失去亲人的苦痛,正在享受什么极其美味的佳肴。富婆忍不住上前品尝,结果却是连一滴油迹一丝盐味都没有的清水白菜汤。富婆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不是痛哭不是祷告不是乞求呢?穷女人平静地回答说:“走的已经走了,活着的只有把走了的记在心里。我得活着,我不能浪费白菜汤。”

  故事不是有多长,但云中漫步委婉平稳的讲述却用了半个多小时。“我明白了,”在云中漫步结束故事后的沉默里,我说,“谢谢,很感谢朋友远程送来如此珍贵的清水‘白菜汤’。”

  精神是神奇的,获得了就会产生锐不可挡的力量。所以有人说,精神是不可缺少的。这样的精神,使我有了与在这之前不同的心情,更使我有了与在这之前截然不同的神彩。

  之后,电话挂了。可是刚才听到的故事却又被一个属于自己的人在耳边从头讲起。

  这样的清水白菜汤,怎么还用得着加油加盐呢,油和盐早已深深凝固在了每一片白菜的骨骼里。

  之后,我开始主动向云中漫步发短信。

  之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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