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车穿过一条黑暗而长的遂道,在一个山间小站停了下来。火车携来的风击散了弥漫在小站的雾,一些期待上车的旅客在雾中显现出来。
太凹揩亮被暖气哈模糊的窗玻璃,凝目向窗外看去,小站迎接列车的光景展现在眼前。旅客们都缩起手。太凹心付道:原来天气已经这么冷啦。
一位刚上车的年轻男子,坐到太凹对面的座位上,还未放下行李,就把窗玻璃抬起来,将头伸出去,向某个方向张望。
“萍子,萍子。”
“哦,就过来。”一位挽着头发长得出奇洁净的少女向这边跑来。
“萍子,等着我,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太凹把厚大衫裹紧了一些,因为从窗外钻进来的空气已经很冷。他裹紧衣服,注视着眼前这对即将分别的恋人。
“呜,我看着你走,盼着你来。”
“我看着你走,盼着你来。”这话荡在太凹的心里引起莫大的反应,化作一种力量猛烈撞击他的厚重的记忆大门。那扇门久久未开,甚至从未有人想过能开启它。但是,此刻它正被无穷的力量砸了又砸,分崩离析。
太凹赶忙从男子身躯旁边的空隙观察窗外的少女。他刚看她一眼就浑身一颤:那双手,那双眼,那神情和眼神,无一不流露出真挚而单纯的感情。那形象即使在浓厚如此的雾里也显得异常清晰。太凹想,罢了罢了。
火车缓缓的开出站,年轻男子将头伸出去,朝车尾远远地喊:“我还会来的,等着我吧。”
一阵风吹进来。那个男人的围巾缠在太凹脸上,撩拨他的情怀。
列车完全奔驰起来,车厢里开启的昏惑的灯光,催促着太凹的思绪急速旋转。而他,仿佛置身于那座多情的寺庙中,呼吸草的芬芳,谛听鸟的鸣啭,感受风的轻柔。想着想着,揩亮的窗玻璃上幻化出她的形容。太凹伸手从窗玻璃上触到她的脸,一种舒适之感传遍全身。那无疑就是触到她的脸时的感觉,久违了近十年的感觉。
在他脑海中最先出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就是当初靠在他的肩头,定定的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接着,她的温暖,如指葱的手指;和蔼,如桃瓣的脸庞;瘦削,如柳绦的身影……许多许多,接踵而至。然后,渐渐联成一片,催促太凹在雾濛濛地天地间思考以往的每一幕。
那时究竟为什么到秋名寺来着?
对了,他跟她说是为了逃婚。是否真为此事,由于时间的磨蚀渐渐淡忘啦,或许是当时对她的一种印象讨好而编制的谎话也未可知。—如同在那些抑郁的日子里他毫不思索脱口而出的解释一样。可是当驹驹一身长伴青灯的装饰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对这个女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穿戴简单而陋,粗布粗衣。虽未擦粉,但浑身散发着宜人的体香。更重要的是她洁净的出奇,整个身体就象在盐水里浸洗了十几遍的莲藕,使人联想到她的指缝,趾弯都是洁净的。他初见驹驹便想打趣她,虽然他知道打趣这么好的女子是多么不应该,可他还是做了。
他是怎么打趣她来着?
对了,他当时是住在秋名寺的。秋名寺是几个老的女僧人做住持,驹驹算作她们的留发弟子。太凹住在寺里时,每天是由驹驹照顾他的.初次见面是在冬天,大雪刚歇,门外一片白的世界.驹驹冲了一碗热茶给他喝.
“没想到寺里会有女长老招待?”太凹一本正经地说.
驹驹看了看太凹俊俏的脸,倒满七分茶.然后,给灯盏里加菜油.
“寺里没有电线,只能用油灯,不太方便.”她似乎有点窘,说话见两块红晕悄然飞上她的双颊.
“那有什么关系?”太凹嬉皮笑脸地说, “我问你,寺里都是一些象你这样修行的吗?”
说话间,太凹便勾勾地盯着她看。其实,是她身后群山银装素裹的雪景吸引了他。那些雪,在初阳的照耀下,溜溜欲滴,犹如一层受了高温的奶油。但毕竟就站在眼前,美妙而略显臃肿的身体挡住了他的部分视线。所以,他当时是将她放在雪山和门框围成的背景里看的。在他看来,那绝然是一幅美妙的图版浮雕。而她手里提着的茶壶向外冒着的欢快的烟雾,正显示这幅画的精神。她当时就站在太凹眼前,亭亭玉立。现在想起,真象一枝在屋里盛开的梅花。他想,大概因为他玩世不恭地态度,把她逗生气了。她也的确气乎乎地说:
“为什么要问这个?”
太凹只笑了笑,把领带解开叠齐在盒里摆放好。接着,就沉默地看着她。
“大冷天的,你独自一人跑到山里来做什么?”
“是啊,天这么冷,我居然一人跑来,你替我想想看来做什么?”
“看你的样子,不像生意人。”她说“也没有亲戚朋友。”
“喏。当然没有,谁会来这里呢!”
驹驹把茶壶放在桌上,替太凹把睡榻铺好,并把炭盆里的木炭重新翻转,以便更好的燃烧。
“那还一个人乱跑?家里的妻子就不担心吗?”她毫不在意似的问。
“妻子?”
太凹从皮匣里掏出一颗万宝路,用防风打火机熟练的点上,悠闲的抽起来。
“对了,我是因为逃婚才跑到这深山里的。”
驹驹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在门口站立了片刻功夫,忽然想起什么伤心往事一般,遮面跑了出去。一边跑,手里的茶壶一边晃荡着。太凹含着烟,同样目瞪口呆地望着逃走的孤独的倩影。
“那时你究竟为什么突然就哭着跑开呢?”
太凹将双手放在炭盆上,让温暖的火舌轻轻舔他们。驹驹在房间门口用鸡毛掸子掸打落在头上鞋上的雪。
“呃,感叹身世啊!这你知道,何必故意再问呢?”说着,驹驹用深邃的黑眸盯着太凹,仿佛宇宙间两块最具吸力的磁铁,吸住了某颗自由的星体。
“是啊!所以直到现在我仍感到歉疚。”
“那倒也用不着。”
“你可知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把女人逗哭。”
“你本来不想这样?”
“我本来想看你笑的,哪知…”太凹无意的说,却附加了一声嗤鼻的笑。
但是,这嗤鼻的讽笑令驹驹再次抽泣起来。她的饱含热泪骤然红肿的眼眶告诉你,哭就是这个女子对一切嘲弄,讽刺,侮辱的最大反抗。即使如此,她的眼泪也都是新鲜的,洁净的,看着它们仿佛预告她在一分钟以前才诞生。面对如此清爽,透明的女人,太凹愈发对他毫无由来的打趣和不经意流露出的取笑感到羞愧。每当这位圣洁冰纯的女子在他的面前哭泣时,太凹都会油然升起一种犯罪感。似乎他和她甚不相容,他就是她的催累瓦斯。但是,不论怎样说不同,当时和以后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就这么哭哭泣泣来到他的身旁。天冷时,她就像一只受惊地宠物,偎依在他的怀里,籁籁发抖。但更多的时间里,她都在丰富而无邪的笑,露出没有一丝污垢的皓白的牙齿。
那个快活的冬季里,他们冒着幸福的雪花,相互扶持,喘着气,流着汗,爬上没有人迹,只有几株光秃秃的桃树的大山。在山顶,她跟他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人爬山,说在山上的感觉真好,一切烦恼和忧愁全抛到九霄云外。
“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身心健康。”太凹说。
“早知道这样就天天爬山,省了那么多的庸扰。”
“天天爬岂不成了野人啦!”
“排解郁闷的心情嘛!”
“那也用不着天天往山上跑呀,那样不就是个野丫头了?”太凹笑道,“我可不想我再来的时候,车站接我的是个野丫头。”
“明年?你说你要走了吗?”
“恩。我得回去过年。北京那边父母还在,不好意思不回去吧?不过请放心,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我还来。你用不着天天爬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在地上挖个洞。然后朝洞里喊‘国王长了一对驴耳朵’。喏…。”太凹边说,边做手势模仿,“就这样,把心中的不痛快说给地下的生灵们听。”
听了这席幽默的话,驹驹“扑哧”笑出声,尽管稍纵即逝,但对于太凹,这已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看到了。
“决定什么时间回去?”笑罢,驹驹善意的询问。
“后天吧,后天早晨起来就走。”
“那好吧!”
第二天的晚上,驹驹替他把衣衫,书籍,香烟和日用品全部整理好放在皮箱里。然后,两人就坐着聊了一夜。天亮了,驹驹跟住持说了一声,就去送太凹下山。在山脚那棵三人合抱的柳树旁,两人相互拥抱。
“我看着你走,盼着你来。”驹驹看着太凹的双眼,平静的说。当时,她瞳眸的深处,黑漆而浓重的液体旋转出不可抗拒的挽留。她久久地注视着太凹,而太凹拎起皮箱,恋恋不舍朝山外的车站走去。
“再见!”
太凹扭头,向驹驹摆了摆手,虽未做承诺,但两人都相信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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