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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安静

  • 作者:光年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1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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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我们的青春很多时候是被形容为绚烂多彩的 我们的忧伤很多时候是被指责为矫揉造作的 在多彩的背后 在造作的角落 我们正在进行我们真实的无助的彷徨的坚韧的 生活 也许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青春 一直很安静

一直很安静

  大山为什么叫做大山,这是一件无法考证的事情。从大山的体貌特征来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反正大山已经成为一种语言事实。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形成了许多没有根源的语言事实,想改也改不了的。对于我们这些不想改变也无力改变的平凡人来说,那就只有默默地受着。

  大山对外声称自己是自由职业者。说穿了就是无业游民,社会青年。我和大山差不多,只不过大山三年前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座小城,而我今年才从那所大学刚刚毕业来到这座小城。虽然如此,我和大山都算入了学校当年毕业生就业率中的就业者。大山一直认为我应该叫他师兄。我说凭什么呀,大家都是自由职业者,社会地位一样。其实根本没有社会地位。

  我和大山现在租住在一个叫白马巷的地方。这里的房子和这个城市一样小气,一个麻将桌大小的活动面积,有一个人还必须坐在床上。我和大山认为这里应该叫麻将巷,而不应该叫白马巷。每天这里的爹爹婆婆们会准时积聚在巷子里开展他们风富多彩的老年活动——搓麻将。只有接到上级通知说有领导视察或者记者采访时,麻将才会换成象棋,更多的爹爹婆婆会走出巷子在大街上象征性地扭一扭,活动活动,向领导或者媒体证明自己还很健康,还能够继续进行打麻将这种丰富多彩的老年活动。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大山还非常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后来搬了一次家,发现又非常不习惯那样的环境,竟然还非常不习惯地怀念这样的环境。于是又搬了回来。

  在这期间我们认识了小八和老黑。小八说他以前是搞表演的。一看就知道是反面的小角色,什么给老大点烟,在小商小贩面前拿东西不给钱这种角色等等。而事实上小八在生活中不多话而且很够意思。大山说小八你们家超生挺严重的哈。小八说我们家就我一个。大山很不服气地说:那你叫个屁的小八。那你叫个屁的大山。小八一句话就把大山给顶回去了。

  关于老黑那是人如其名。在他工作的时候只有从他的两只眼睛分辨出他是人而不是其他的东西。老黑是搞煤炭加工生意的,主要营业范围是制造和贩卖煤球。老黑的名字一听就知道很不法制,市面上流传老黑制造和贩卖的不是煤球而是毒品。为此警方调查过老黑好几次,发现他人和煤炭差不多黑之外也没有太大的进展,于是警方做老黑的思想工作让他名字改了。老黑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地说:这是别人叫的,我也没办法。警察也拿他没办法。老黑地名声越来越大,煤球地销量也越来越好,小半个城市都在烧老黑做地煤球。事实上很少的人在烧老黑的煤球,只有在那些贫困人口居住的小街小巷老黑的煤球才有市场,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人们根本就看不起老黑以及老黑的煤球。

  不管怎么说老黑在白马巷这一带还算是个名人了,就连巷子里头总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东西的作家都跑出来要老黑做他下一本小说的主人翁。老黑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地说:别扯淡了,我要忙呢。作家是个较真地人,扶了扶他的大框眼镜说:扯什么淡,我是当真的嗲。望着老黑远去的背影作家还自言自语喋喋不休。作家是南方人,年纪不大,小老头似的。传说作家写了很多书,在他老家很有名,就像这里的老黑,一提起来很多人都晓得。而且作家还很风流,艳史不断,在当地实在混不下去了跑到小城的白马巷租了一间房子关起门来安心写东西。白马巷里的大妈大婶们议论起作家的艳史来眉飞色舞,神乎其神。好像泡莱温斯基的不是克林顿而是作家本人。这让大山羡慕不已,以为作家才貌双全,见了作家后大跌眼镜,直摇头道:这世界上的女人都怎么了?

  老黑租住在白马巷,老黑的加工厂离白马巷还有一段距离。老黑雇了五个民工替他生产煤球,吃住都在加工厂,工作的时候和老黑一模一样。我和大山第一次到老黑的加工厂去找他的时候,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一把震耳欲聋。我和大山都傻了眼——六个老黑!我和大山拍了几个人才拍到老黑。老黑停下手中的活,摘下嘴上的口罩,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的笑。口罩的内层是白色的,这说明口罩以前是白色的。这让我想到了大山脚上的那双黑色的旅游鞋,当时冲动就很想替他脱了那双鞋看看内层是不是白的。

  小城里有种类似出租车的交通工具——机动三轮车,俗称“麻木”。麻木名副其实,坐上一段距离让你全身麻木不堪。小城里的麻木基本上都是些半淘汰产品,除了喇叭不响之外,其它的地方都响。这种交通工具都是一些没有钱的人开给另一些没有钱的人坐的。大山也加入了麻木的大军之中,这个城市给人总体的感觉是人比麻木少,坐麻木的人就更少。这样就形成了竞争,形成了派别,南城派和北城派。大山骑着他的麻木光荣地加入了北城派,从此种子火并中屡屡受搓的北城派一举占了上风。

  我目睹过大山他们火并的场面。

  交警把路封住,上百辆麻木在它们主人的操作下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其场面不逊于冷兵器时代一场上规模的战争。在这千车一发之际,北城派中有人先启动了麻木向南城派冲了过去。这个人就是大山。往往是先发制人的南城派一下子句乱了阵脚,溃不成军,匆忙丢下报废麻木一辆,破碎车灯若干落荒而逃,留下阵阵失败的尾气。北城派经过短暂的庆祝后发现防暴队赶来,于是四处逃窜,留下阵阵成功的尾气。

  从此以后大山被北城派视为英雄,视为领袖。大伙还找来一台摄影机拍了大山骑麻木时的场景,配了一段很煽情的音乐。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在人生的旅途上,大山骑着他心爱的麻木向前驶去,目光很坚毅(有很明显的伪装)。音乐适时响起伴随大山的麻木远去,只留下麻木移动的背影。这段画面很感人也很催人上进,向人们昭示了某种不可言喻的信息。只不过大山为画面最后留下的背影是麻木而不是他而闷闷不乐了很久。

  幸亏画面的最后的背影是麻木的而不是大山的。这段画面被人剪切后作了一个向人们昭示某种不可言喻的信息的广告。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在茫茫人海中,我们不断奔波,我们总会遇到某些难言之隐。不要说,我们替你解决。XXX性病门诊。大山的麻木的背影就在茫茫人海中,麻木上用石灰写的醒目的“10”证明了麻木的身份,那是大山踢球时喜欢穿的号码。这段广告惊出了大山一身冷汗,大山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以后大山死活也不肯照相。

  大山依然骑着他的麻木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他的顾客,往往为了一两块钱和别人争执不休,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中大山显得那么孤独和无助。很多的时候大山会坐在他的麻木上望着远方发呆。

  生意不好的时候大山就会把麻木停在老黑的加工厂帮老黑干点活,顺便带一些煤球回来烧水做饭用。老黑很够意思,白马巷的各家各户没少白烧老黑的煤球。这也是老黑人气旺的原因之一。

  人怕出名猪怕壮。老黑的名气引来了当地的一些流氓,经常有三三两两的流氓结伴而来收“管理费”。这天他们运气非常不好地遇上了大山。老黑见有流氓来了就把机器停了,非常热情地去迎接流氓。这些流氓非常好认,交通工具一般就是摩托车,特殊的就是好点的摩托车。他们的职业就是收取“管理费”和消费“管理费”,顺便聚众吓唬老实巴交的老百姓。

  大山抢先一步挡在老黑的前面。流氓也停住了脚步,很嚣张地看着大山。

  大山说:干什么的?

  估计流氓在收“管理费”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遇见有人问自己是干什么的,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来头或者是什么更大的流氓。流氓立即收回嚣张的表情说:收费的。

  大山打量了流氓一番,抬起眼皮说:哪个单位的?

  这倒是把两个流氓问住了,两个流氓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有愣在那里。老黑见状连忙把大山拉在身后,说:算了,算了!

  大山把手甩了甩,对着流氓说:凭什么算了!老子们辛辛苦苦搞几个钱凭什么给他们,你他妈就是太老实了。

  流氓经过短暂的分析估计大山也没什么背景,再次嚣张起来,说:小心老子点把火把这里的煤都烧了。说着流氓便指着旁边刚刚卸下的一堆煤。

  大山冷冷地笑了笑,说:你他妈有没有胆量,你要是有胆量现在把这些煤点着了,老子就把这里地煤都吃了,没胆量还当个屁的流氓。

  大山说了句大实话。一般地流氓都没有什么有胆量,但是他们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家里有点钱但不是很有钱的高中混毕了业也没上几天的课,大部分时间是在做流氓前期的培训。家里有点钱又有点门路的就搞到大学继续混,成为少数有点知识的流氓,特殊点的流氓。进行他们自认为高智商的犯罪活动,比如坑蒙拐骗等等。门路再大点的大学混毕了业也可以找份好点的工作,兼职流氓。

  大山的实话很显然激怒了流氓,流氓很想动手但眼看会吃亏,便抖狠说:你给老子等着。流氓骑着摩托车一溜烟跑了。这是流氓惯用的一招,回去纠结流氓来报复。这些流氓打斗能力非常差,单挑能力几乎为零,仗着人多抖狠吓唬人。整天大吃大喝,过度纵欲,生活规律极为混乱,很多流氓还吸食毒品。这样的一群人打起架来完全是凑数,所以流氓一般不打架,只是抖狠,互相摔东西象征性的弄几下吓唬吓唬人。

  当然这些流氓只能吓唬像老黑这样的老实人,大山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就大山说的就是老子还见少了。大山还真的没少见。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大山他们一起踢球的把校外的一群流氓打得落花流水,大快人心。起因是学校的几个女生在外吃饭,正好碰上几个喝醉了的流氓,其中一个女生是大山他们系的系花。流氓色心顿起,动起手脚来。当时大山他们正在踢球,听说他们系的女生被校外的流氓欺负,球都没要就冲出了校门,扒开一群看热闹的人。其中不少是学校的学生,还有几个藏在人群中的领导。几个女生哭着被流氓围作一团。大山二话没说上去就照着流氓就是几脚,没要其他人动手,几个流氓就被大山给摆平了。在附近吃饭的几个比较大点的流氓听说自己的小流氓被人给打了,手一挥,纠集了二十几个流氓气势凶凶向大山他们这里大步而来。手中提着棍子,凳子等打架工具。途中掀翻行人五个。

  大山见势不妙,叫那几个女生先回学校,并召集身旁的主力和替补球员十几人向流氓迎了过去。在一边倒的攻势中,二十几个流氓被打跑了一大半,剩下没逃了的被大山他们围攻。尤其替补球员下手最狠,心想老子好不容易有机会露脸,不好好表现怎么行?

  流氓被打得跪地求饶。大山指着流氓说:给老子听着,以后见到老子们学校的学生要绕着走。在几个大流氓表态后大山放他们走了,留下皮鞋三只,被大山扔还给他们。事后大家才知道那个系花是大山的女朋友。

  老黑对着大山叹气说:伙计,你闯祸了。

  大山直着腰抬起头说:你莫管,看他能把老子么样。

  话音刚落,十几辆摩托就冲进院子里来。二十几个流氓在一个大流氓的带领下前来报复,有些流氓露出一些奇怪动物的文身以示自己的凶残。老黑一看大山要吃亏,也顾不上什么胆小了,召集五个民工举起铁锹站在大山旁边和流氓形成对峙。流氓在那边叫嚣着就是不敢过来,流氓虽然没有知识,但不傻。流氓很明白自身的实力,对方有五个强体力劳动者像五座黑色的大山,真动起手来自己难免会吃大亏,而吃亏的事情这些流氓是不会干的。场面一下僵持下来。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阵发动机的声音。原来北城派的麻木们闻讯自己的英雄,自己的领袖陷入重围,自发组织了二十几辆麻木赶来帮忙。麻木们把院子门一堵,和大山来了个内外呼应。流氓顿时傻了眼,但流氓仍然叫嚣,比刚才的底气少了许多。叫还是该叫的,要是传出去说吓得叫都不敢叫。那以后在外面还混个屁。

  大山适时机地发话了,说:各位兄弟,老黑是我的兄弟,今天就这么算了。好象惹事的老黑而与他自己无关一样。这就是大山的聪明之处,给对方面子,也给自己面子。这些流氓也不是好惹的主,他们有背景有后台有门路,说不好流氓中还有什么委员局长的儿子。把他们给打了那是没有好结果的,再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是大山十分清楚的。这不比麻木们火并,开麻木的,一群普通老百姓,为了混口饭吃和别人火并,受了伤也只有自己默默受着,大部分也就起起哄而已。

  大流氓看到有台阶下了,连忙说:兄弟,看你的面上算了,既然是你罩的地方,以后有么事打声招呼。

  大山见气氛缓和了许多,微笑道:好说,好说。手一挥,麻木们让了一条道,流氓也不至于很难堪地走了。

  有史以来老黑的加工厂第一次停业,老黑很大方地请大家到白马巷附近的大排挡搓了一顿。大山也把小八叫上了。

  大山说:小八,你整天神出鬼没的,在搞么事。

  小八只顾自己吃着,好象几天都没吃的样子。大山抓住小八的手,说:慢点,慢点,问你话呢。

  下八也吃得差不多了,终于缓过神来,说:噢,最近跟着一个地下乐队跑演出,妈的,搞的几个钱都被他们分了,老子连饭都没得吃的。小八越说越气愤,一口气把一瓶啤酒干了。

  大山很惊讶地望着小八,说:嘿,小八,你不是搞表演的吗?么样搞上乐队了。

  谈到小八领域上来了,小八也不再那么气愤,说得更加起劲了。小八说:我上艺专的时候就搞过乐队。小八把他如何成立乐队,如何利用乐队泡妞等等只要和乐队有一点点相关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大山。完全和平时不多话的小八不一样。这说明我们平时对人的看法有很大的误区,那些不多话的人不是不会说,只是没有涉及到他感兴趣的事情。如果涉及到感兴趣的事情,哑巴也恨不得开口说两句。比如说如果你要和老黑谈煤球,他会拉住你讲一天一夜还不算完。

  大排挡旁边的店子里有人唱歌。一块钱一首歌,随你怎么唱。店子门口的音箱吵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大家也没有什么在意的,在这里吃饭的人,图的就是个热闹,而大的声音就是热闹的前提。一些门口写着清仓处理的衣店鞋店,就喜欢摆个音箱在门口一天到晚叫个不停。清仓里几个月也没见着清干净。

  大山过去扔给老板一块钱,点了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大山的歌声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我从来都没有听见大山唱过歌,没想到大山的歌声那么具有张力,天生的摇滚料,干净的音色像大雨清洗过的天空。大家纷纷围在店子门口看大山唱歌,以为是赵传光临大排挡了。大山唱完后整条街都站起来为他鼓掌。虽然这里的人们绝大部分都没有音乐知识,但好歌还是听得出来的。不象什么歌唱比赛的评委,点评了半天就是不得要领,说白了就是你唱得不好听,没有观众。

  白马巷所在的老城区有所重点高中,高中的历史要追溯到以前某个办垮了的小学,高中的校训据说取自什么经,有几个字特别难认。每次高中的校长训话都要把校训搬出来,校长小学刚毕业,靠关系才当上校长,连“莘莘学子”都会念成“辛辛学子”,但校长的普通话的地方口音特别重,很容易就蒙混过关。再加上确实也没有人在听,所以校长屡试不爽。

  关于校长以前是干什么的在学生中有很多说法。其中一种就是校长以前是屠夫,逢年过节都会送很多猪肉给教育局的领导。领导们白吃人家的猪肉多了也很不好意思,于是召开会议,由局长拍板让以前是屠夫现在是校长当上了现在的校长。不管怎么说,校长和局长的关系可不一般,局长是高中前任校长,常常借视察高中大吃大喝。在学校的会议上,校长也常说要拿局长做楷模,搞得学校里吃喝成风。班主任动不动就把学生赶回家,暗示家长应该请他吃饭。尽管如此,家长们还是削尖了脑袋让自己的孩子挤进高中读书,他们认为的就是进了重点高中,一只脚就等于踏进了重点大学的门。这个社会什么都要讲重点,你说你搞了个普通的,你都没法出门见人。

  重点高中那也是名声在外,什么同居的,什么流产的,什么斗殴的已不再是新闻。白马巷就有很多重点高中的学生在此同居,名声最响的莫过于某位领导的公子,该兄一年之内差点当了几次爹,幸亏流产及时,保全了他爹的面子。于是该兄被冠名为“同居王子”。

  最近老黑也遇上了烦心事。老黑乡下的女儿今年初中毕业,开学就要读高中了。孩子命苦,很小妈就死了,老黑也常年在外生产煤球,只有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孩子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读书,得的奖状把家里的一面墙都帖满了。

  老黑看见别人的孩子上重点高中,怎么也得让女儿上重点高中。于是就找大山商量。

  大山也没听说老黑有个什么女儿,以为老黑就是光棍一条。现在突然冒出个女儿来,大山的兴趣也就来了。但看一看老黑,心想:老黑的女儿,那不就是黑妞?

  大山语重心长地说:老黑,那重点高中是为有钱有路的人开的,乡下的伢,上个普通高中就很不错了,算了。

  老黑低着头听着,闷闷地抽着烟。大山一个人在那里说了半天,无非都是些劝老黑死了那条心的话。

  大山说完了,口干舌燥的。老黑抬起头望着他,说:完了吗?

  大山清了清嗓子,说:完了,还有么事。

  老黑掐灭了烟头,脸色凝重地说:大山,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大山哭笑不得,说了半天等于个屁,还是个小于等于的屁。没办法,老黑也那么坚持。大山说:好,我想想办法,不过你先得把你女儿接到这里看哈。

  老黑黑色的脸上马上荡漾起黑色的微笑,连连说:好,好!

  大山能想什么办法?他也是个暂住人口,只不过多住了两年。认识的人多?那都是些什么人?一群不顶用的普通老百姓。大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想到老黑第二天就把他女儿接到白马巷来了,还腾出了一间租的房间,打算让女儿在这儿长住下去。老黑说:女儿上学就在这儿住了,方便些。

  更没想到的是老黑的女儿不仅不是黑妞,而且十分漂亮,亭亭玉立。白马巷的大妈大婶惊讶地说:老黑,那是你姑娘,好福气哟!

  老黑笑得都合不拢嘴,额头上黑色的波涛一阵一阵的。

  现在该大山解决问题了。不知道大山想的什么办法竟然请到了重点高中的校长出来吃饭。要说吃饭这种活动校长还是十分喜欢的,但里面的学问可大得去了。去大排挡可以吃,去小酒楼也可以吃,去大酒店还是可以吃,可份量就不一样了。这个城市虽然小,可是酒店林立,三四星级的也十好几个。吃饭喝酒已经成为这座小城的文化,俗话说:办事不喝酒,弯路有得走。

  大山以某公司经理的身份在一个新开张的四星级酒店门口等候校长的到来,这是大山预先设计好了的。大山的交通工具是那个10号麻木,他不可能把麻木开到学校门口接校长吧,那早露馅了。现在大山的身份是某公司的经理,再说校长早已有了配车,自己的车怎么都方便。

  校长真的没想到大山是如此大方,吃了这么些年,这还是头一次到四星级的酒店。校长握住大山的手使劲地摇,激动的说:客气,客气,太客气了!

  大山早就摸透了校长的心理,搞教育的,那是清水衙门。说是大吃大喝,充其量也就是小酒楼的档次。大山算是给足了校长的面子,而且大山已经算好了,酒店开张打折,价格比三星级酒店还便宜。两个人吃,能吃多少?这些实惠是看得见的。

  可是校长看不见,酒一喝,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校长在大山的示意下马上掏出笔写了张条子。恐怕这是校长写的条子中最便宜的一张了。

  老黑的女儿很快就上学读书了。没几天就被评为重点高中的“校花”,麻烦也就来了。

  重点高中的那个“同居王子”整天骚扰老黑的女儿,非要老黑的女儿做自己的女朋友不可。该兄最擅长的招法就是“双死”——死缠乱打,死皮赖脸。老黑的女儿知道那家伙很有背景,不敢告诉老黑怕老黑惹事,只是躲着哭。

  老黑是个老实坨子,能惹什么事?要惹事也是大山惹事,这家伙一天不动动就不消停。

  这天大山骑着麻木在重点高中附近揽生意,就看见一个男生把老黑的女儿拉拉扯扯的。老黑的女儿的书包被那个男生抢在手上,自己只顾蹲在地上埋着头抽搐。那个男生便是“同居王子”,大山在白马巷见过几次,早就想抽那个家伙了,说不定以后就是什么大流氓了。

  大山跳下车冲上去就是一脚,和大多数流氓一样,大山没怎么用力,那家伙就像杀猪一样嚎,扔下书包跑了。

  老黑的女儿抬起头看着大山,眼睛红红的,泪水糊了一脸,几屡头发贴在脸上,连白色校服的袖子都被泪水打湿了。大山把书包给老黑的女儿让她回家。大山看着老黑女儿远去的背影,有什么话想说,终于没有开口。

  就在当天晚上,警方有史以来以最迅速的出警速度包围了白马巷,警力之多也属罕见。白马巷的爹爹婆婆们以为自己白天打了麻将,现在来抓赌了,吓出心脏病的两人,脑溢血三人,因抢救及时已无大碍。更多的同居者躲到床底下不敢出来。那些觉得自己没做过违法乱纪事情的人则怀疑白马巷是否藏有巨犯或者什么大型流氓团伙。

  在外面动静小了之后,形形色色的人们偷偷打开半扇窗户或者半扇门看看自己的怀疑的对象是否被抓,或者庆幸自己没有被抓。他们看到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和我一起同睡一张床上的大山被抓。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出租屋的门被一股很猛烈的力量撞开。我和大山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无数的手电筒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和大山。

  “谁是大山?”他们连“不许动”都省了。我想这种情形下“不许动”的确很多余,连说的那句也很多余。

  “我!”大山眼睛避着光线镇定地回答。

  “轰”的一声,他们蜂拥而上把大山摁在床上,大山没有任何反抗。他们把我挤到床角,完全忽视我的存在。其实当时我的回答已经准备好了,我说我们不是同性恋,我和大山是兄弟,只是睡同一张床而已。没有等我开口,大山就已经被带走了。

  巷子里的人们开始打开整扇窗户或者整扇门看风景。大山被反拷着,全身被手电筒的光线撒遍,头发凌乱不堪,有很明显被很多手抓过的痕迹,只穿一条白色的足球裤,胸前的一颗黑痣也能看得很清楚。

  大山被押送走后,白马巷的人们在夜色里开始小声议论。绝大多数的人认为大山是某某流氓团伙的首脑或者巨犯,这是白马巷唯一的一次形成如此统一的结论。大山依然是他们的主角,而我完全被忽略。

  我连夜统计了我们的损失。木门一扇,修补一下还可以继续使用;开水瓶,水桶,脸盆各一个,均已报废。不知道哪个冒失的家伙把桌子脚撞断了一根,估计伤得不轻。令我非常高兴的是我的开水瓶,水桶,脸盆被大山放到墙角落里而幸免于难,我真的非常高兴大山还保留着我的东西。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高兴得我都哭了,只是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大山就被放了出来。小八出的面,小八他爹出的声。小八他爹是领导的领导,一个电话过去领导就连忙赔不是,还连带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也骂了。

  小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快一年了,小八对这里已经有点陌生了。开门的是小八的后妈,小八第一次对她微笑。小八的后妈感动得含着泪水喊道:孩子回了,孩子回了!

  小八他爹正在吃早餐,看报纸,听见喊声报纸都忘了放下就冲了出来。老爷子颤颤巍巍的,鬓角生了许多白发。小八正在换鞋,他能感觉得到他爹的激动,喊了一声“爸”。老爷子差点没激动得哭出来,以前所有的不愉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早餐小八喝了两杯牛奶,吃了五块面包,三个煎蛋。小八的后妈高兴得不得了,这是小八第一次吃她做的东西,连忙喊:慢点吃,慢点吃。小八他爹就更开心了,当了一辈子的领导,不就是为了这吗。

  饭也吃完了,感情也酝酿得差不多了,该谈正事了。大山还在里头关着呢,一个晚上说不定搞成什么样了。起初小八他爹不肯打那个电话,在小八后妈的脸色下只好屈服了。当领导的就是有点脾气,哄哄也就完了,自己的儿子不帮帮谁?

  小八答应他爹搞完最后一次演出就回来,临出门的时候小八的后妈塞给他三千块钱,嘱咐他别饿着,早些回。小八低下头哽咽了,喊了一声“妈”后扭头走了,只留下小八后妈在那里擦着眼泪。

  没过多久,小城为了搞市容市貌建设开始回收麻木。大山并没有像人们想的那样带领大家抵制回收,大山累了,把麻木交了出去换了几个钱。

  大山整天整天地呆坐在巷子里,目光懒散地望着远方。只有作家出来的时候大山就会说:嘿,作家!写哈我的故事么样。作家根本就不理会大山。作家很忙,整天抱着稿子到处找出版社,但收效甚微。大山只有一个人想他的事情,只有我知道大山真正想的什么。

  小八想找那些地下乐队的家伙搞完最后一次演出,连影都找不到。那些家伙口口声声说什么为自由而生,为艺术而死。全他妈扯淡。这些家伙大部分性格有问题,精神不正常,没钱的时候谈自由,有钱的时候谈色情。艺术只不过是他们骗取单纯少女贞操的工具。

  妈的,老子算是看穿他们了。小八忿忿不平道。

  我们搞个乐队么样?大山漫不经心地说。

  这完全符合小八的意愿。大山那嗓子比什么破地下乐队的破主唱的破嗓子不止强一百倍,这是有耳共闻的。大山还把老黑拉了进来,要他提供赞助。小八完全同意大山的观点,老黑也没有拒绝。

  大山和小八到旧货市场转了一圈,搞了一套高性能音响。老板说这是乐队专用的。得到小八的认可,小八身上的三千块钱也得到老板的认可。

  小八原本打算把以前的架子鼓搬出来,发现乐队的组成有缺陷也就放弃了,只拿了一把电吉他。

  大山说:小八,原来你是敲鼓的哈。

  那叫鼓手,这叫吉他手。说着小八拿起吉他在大山的面前秀了一把。

  乐队的组成就是这样,全都是手,就连用嘴唱歌的都叫“歌手”。

  老黑的加工厂自然成了乐队的排练场,为了增强舞台效果,老黑在大山和小八的身后拍打两个油桶。小八说这很有复古的味道。但这仅仅是味道,老黑拍出来的声音是不可以接进音响的。

  现在该给乐队起个名了,什么黑珍珠,黑土地都被大山否定了。

  小八说:黑三吧!

  大山叹了一口气,说:还是‘黑四’吧!

  他们的脸上有股难以名状的忧伤,然后一起沉默。

  “黑四”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都像狗。

  在乐队排练基本成型的时候,作家死了。大山以为是谁诅咒作家,说:妈的,缺心眼呀,一个大活人怎么咒人家死呢!

  作家的确死了。

  作家抱着他的一沓稿纸到处找出版社,四处碰壁。作家整天恍恍惚惚,把他的稿纸当命根子,刚下公交车,一阵风就把作家的稿纸吹走了。稿纸被吹到了路中央,作家心中只有他的稿纸,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就当作家抓住稿纸的时候,一辆大卡车把作家碾在了下面。漫天的稿纸像雪花一样飘舞,又慢慢落在地上。

  作家死的时候紧紧攥住那页稿纸,脸上充满着微笑。人们奇怪的是作家身上没有任何血迹。白马巷的老人说:作家做了鬼也爱干净哟。

  白马巷的人私自把作家的尸体抬回了白马巷,这让交警大为光火。白马巷的人有白马巷的人的道理:作家是白马巷的人,不能让他死在外面。白马巷的人正在因为几个年轻人的到来而默默地改变,这些改变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

  大山从加工厂回来的时候,警察被白马巷的人堵在巷子外面。作家的尸体就躺在巷子中央用木板搭的床上,作家的面容依然在微笑。镜片碎了,但镜框还是被白马巷的人捡回来给作家戴上了。

  大山和警察交涉了一会儿,就让白马巷的人散开了,说警察要查明作家的身份,他们不会把作家带走。警察从作家的身上搜出了一张照片——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漂亮的女孩。警察又搜了作家住的出租屋,除了满屋子的稿纸外没有任何线索。

  作家还是被火化了。

  作家的骨灰被大山和老黑葬在了后山的一棵树下。老黑沿着树洒了一瓶酒,说:作家兄弟走好噢!

  声音在幽深的山林慢慢回响,传出很远很远。

  大山始终没有张开口。下山时大山在我的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的步伐沉重得像大捶一样沉沉地敲打整座山林。

  大山来到山下的江边独自坐了很久很久,褶被中的浪花显得很单薄,江中来来往往的船只不知道漂向哪里,不知道它们会在哪一个属于自己的港口停泊。

  乐队的演出终于进行了。

  舞台就搭在大排挡一条街的旁边,一辆货车放下三面的挡板就可以了,老黑拍的两只油桶上还用石灰写了两个大字“黑四”。场面非常热闹,正赶上城管取缔占道的大排挡,看热闹的更是人山人海。

  大山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麦克风证明一切还算正常。大山发话了,说:今天我们黑四乐队首次演出,我们的成员有大山,老黑,小八,小伍,谢谢!下面鼓掌的也有,起哄的也有。只是我已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兄弟大山把我加入了他的乐队,我泪流满面。

  大山的歌声很快让人群安静了,旁边清理道路的城管也停下来听大山唱歌。大山唱歌的时候不会像滕格尔那样用最大的力气唱最小声音的歌,也不会像某些疯狂得不得了的歌手恨不得把麦克风都啃了。大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声音的张力很自然就出来了。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大山的歌声像一道光芒划过所有人的脸旁,人们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感染着,自己好象真的变成一只小小的鸟飞过小城的夜空。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只只永远飞也飞不高的小鸟,世界这么大,我们能飞到哪里去呢?我们只有在一片陌生的树林停留下来,彼此依靠着。

  大山唱了很多的歌曲,小八也弹了很多的歌曲,只有老黑在后面不知道拍了些什么。但老黑非常高兴,这种高兴说不出来,老黑就使劲拍,虽然他的声音早已被音响覆盖。

  台下除了安静,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到了最后一首歌曲,大山他们停了下来。安静,还是安静。公路上马达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人甚至想把那车给拆了。

  大山调了一下气息,说:这首歌《一无所有》送给作家,还有我的兄弟小伍。

  我知道在大山的心里还把这首歌送给了另外的一个人,只有我知道。

  我喊着大山,喊着小八,喊着老黑,歇斯底律地。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我。

  黑四乐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就这样结束了。夜晚的街景被灯光拖成迤俪的样子,零零散散的餐桌餐椅东倒西歪,见证了这条街短暂的繁华。

  日子又恢复到了平静,日子应该是平静的。三三两两的人们还在议论黑四乐队以及大山的歌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切都会被人们忘却,没有人伤感,也没有人悲哀。陌生的人们只学会了忘记彼此。

  大山要离开小城了。没有人注意到大山的离开,大山的离开根本就不需要人的注意,就像大山的到来没有人注意一样。大山换了一套行头,白色T恤衫,蓝色牛仔裤,一个大的旅行背包,完全不像开麻木时的大山。现在的大山阳光,帅气,毕竟他只有二十五岁。

  不出我所料,大山来到了我在这里。他在树下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一个人。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老黑的女儿。 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大山指着树下的小坟包说:我的兄弟,小伍。

  在我和大山第一次去老黑的加工厂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晚,一个喝醉酒的司机把车开到了人行道,我把大山推开了。

  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向相反的方向下山去了。

  其实老黑的女儿有很多的话对大山说,她想知道大山真正的名字。而大山也很想对她说她很像他死去的女朋友。

  后来我经过大排挡那条街的时候,那里很安静。

  其实,那里一直很安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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