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阳,棕叶飘香,品尝精美诱人的粽子,虽然香甜,却没有了从前的味道,因为它不是父亲亲手包的,体会不到那种沁人的清香。
父亲是个普通的司机,在首钢密云矿山工作了二十多年。从我记事起父亲与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只有每个月领了工资才回家与我们团聚几天。端午节前后父亲会亲自动手教我们包粽子,手把手帮我们把糯米塞进棕叶,小心地系上线绳,粽子下锅后我们五个小兄妹围着父亲跳来跳去,欢声笑语飘荡在小小的四合院。那时的父亲已经微微发福,少了些相片中年轻时的英俊,越发地多了慈祥。他总是呵呵笑着,满眼的怜爱。几天假期过后,父亲无奈地与我们告别,我们几个小兄妹都会恋恋不舍地尾随父亲走出很远。
七六年唐山地震波及北京,当时父亲正在密云矿山。那天夜里雷雨交加,余震不断,母亲带着我们兄妹躲进胡同口的售菜大棚。那时最大的哥哥十六岁,小妹才五岁,一家人又冷又怕,手足无措。天亮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眼前,父亲回来了!我们欢呼着,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原来地震刚过父亲就赶快找来苫布直奔火车站,可是当时由于余震不断火车停运了。父亲一直等在车站,终于乘坐震后第一班火车回到我们身边。要知道那时火车可是会有出轨的危险呀!他的心里只惦记我们兄妹,早已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们追着父亲,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中一起动手盖起地震棚,又把剩下的苫布都送给了邻居。
父亲四十九岁那年心脏出了问题 ,领导照顾他回了首钢石景山总部。我们没有意识到他的健康出了大问题,只是庆幸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了。那时的父亲,好像要把这些年缺欠家人的都补回来似的,经常亲自下厨房为我们做些可口的饭菜,他做的松肉和卷果等回民小吃风味别具,至今令人回味。也不知他怎么学会了盆栽,每年春节前后总有几盆月季花开在我家,平添了几分温馨,几分情调。
九十年代初,妹妹和小弟做起生意,常常要到广州进货。那时广州的社会治安不太好,父亲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守在电话旁等着他们报平安,算计好他们回来的日子,父亲亲手包好饺子,烧好洗澡水,早早的等在胡同口。望着一双平安回来的儿女,他从不着急询问进货情况,只是望着自己的儿女,满眼的怜爱,除了笑还是笑。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家里钱多了,父亲却一直节俭,他私下里常劝我母亲:"孩子们赚钱不容易,能省就给他们省着点儿。"
五个儿女中,我和父亲的关系比较特别。 我两岁那年患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当时大弟弟刚出生不久,母亲正在产休, 父亲送我到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由于当时医疗水平有限,医院拒绝接收,医生宛转地劝父亲不要再报什么希望了。父亲抱着我坚决不肯离去,那个炎热的夏天,父亲抱着他那弱小的女儿在崇文区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度过了一个夜晚。他为我扇着扇子驱蚊祛暑,不断地恳求医生为我打针 测体温。正是他的决不放弃感动了上天,天亮时,我渐渐退烧了,呼吸开始均匀了,医生同意我住进了病房,父亲用他那伟大的父爱给了我又一次生命。渐渐长大的我非常懂事,上学时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还是学校里的优秀学生干部,那时父亲以我为骄傲,对我格外宠爱。
二十岁那年,我和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悄悄恋爱了,结果遭到家里人的一致反对,理由只有一个:我们不是一个民族,我是回族,他是汉族。父亲亲自找我谈话,历数回汉通婚的诸多不便,逼迫我立即断绝来往。我几乎愤怒了:什么时代了,还讲究民族差异?简直不可思议。在忍无可忍中我的乖乖女形象被一种疯狂的叛逆彻底颠覆了 ,我们的恋情由暗处转移到明处,我肆无忌惮地和他约会逛街,丝毫不加掩饰。在邻居目睹我们手牵着手走进电影院后,父亲终于把他那重重的手掌落在我的脸上,我愕然了,委屈了。我开始仇视父亲,他剥夺着我的自由恋爱权力,我开始计划逃脱这个专制的家庭。这时母亲的一句话就像一个闷雷炸响在我耳边:“你爸爸有心脏病,如果被你气个好歹,看你的哥哥弟弟们能不能饶你。”我木然了!从我懂事起就知道我这条命是父亲给的,我怎么还能亏欠他呢?于是我近乎自虐般地残酷地结束了一年多的恋情,同时也淡漠了与父亲之间的亲情。后来在家人的热心介绍和极力撮合下,我和我的老公相识半年后结婚了。那时我很少回娘家,闲暇时宁可一个人在家附近的蓝岛大厦漫无目的瞎逛,心中充满了对父亲及家人的怨恨。我儿子出生那天下着大雨,当护士把我从手术室推回病房时,我看到了父亲那熟悉的身影焦急地等在那里,初为人母的我靠在父亲那宽阔的臂腕里再次感受了那久违了的眷恋,望着他那开始花白的头发,心中充满了苦涩。孩子出生后我把全部的精力倾注到他身上,几乎忘记这个家庭中其他人的存在。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夫妻间难免会产生一些矛盾,每次吵架之后我总是赌气带着孩子离开家。当我和孩子悠闲地划着小船,疯狂地坐着过山车,想象着老公和父亲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我们母子,心中滋生着报复的快意。
都说六十六岁是人生的一道坎儿,父亲终于没有迈过这个坎儿,在九六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刚刚度过六十六岁生日的父亲突然地走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悄悄地走了,留给我无尽的遗憾。父亲下葬那天,我在挖好的墓坑里看到一个满身泥土的身影:我的老公在给父亲试坑。按照我们回族的规矩,老人去世后要由儿子试坑的,我父亲可是有三个儿子呀!老公平静地对我说:“咱爸长得胖,我把坑挖大点儿挖宽点儿,让他躺着舒服点儿。”我惊愕地望着这个每天与我一起生活的男人,竟然感觉那样的陌生,结婚八年,我因为抗拒父亲抗拒家人而抗拒着他,把所有的不满发泄在他的身上,不断地无中生有无理取闹 ,我忽视了他对我的宽容对我的谦让,忽视了他在我生活中的重要。那一刻,我理解了父亲原来是用他生活的经验和体会在劝导我,他了解我的个性太强,他知道选择什么样的男人更适合我,只是他使用了我无法接受的方式 .那一刻, 在父亲的坟前我放声痛哭 ,我知道爱我的父亲永远地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