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土地爷

土地爷

作者: 皮城雪晴 完成状态:已完结

土地爷

  土地爷的儿子把电话打单位上,说他爹已经快不行了。

  乡长安排我们几个副职带些礼品代表乡党委、政府去探望一下。大伙对买啥礼品拿不定主意,我说干脆就买两箱本地特产御河老酒算啦,反正是表表心意的事,何况土地爷生来就好这口。

  在乡机关大院里,我跟土地爷的关系比较铁,能够算得上“忘年交”。七、八年前,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南运河边上的这个乡里当乡团委书记,当时因为房子紧张,乡里安排我与土管所的宋所长一个屋,也就是办公室兼作宿舍。当行政秘书领着我带着行李过去时,一个50出头的矮矮胖胖的人飞快地从屋子里迎出来,一边从我怀里接过东西,一边对我连声说欢迎欢迎。行政秘书介绍说这是土管所宋国平所长。我赶忙谦虚地向这个将要与自己一屋办公、生活的老所长打招呼问好。什么所长不所长的,你喊我老宋,要不干脆叫我土地爷算啦,我听着也顺耳。

  一见面,我就觉得这个老同志挺有意思的。

  后来听同事们讲起,土地爷是我们乡机关的同事们根据他的职业给他起的绰号,久而久之,就叫响了,后来连这儿的老百姓们也跟着乱喊了起来。

  土地爷惟一爱好的就是杯中物,量也大,听说他还有一个没叫开的外号“顿八两”,说是他一顿能喝个八两酒决不耽误事情。

  土管所是乡镇里的实权部门。对农村老百姓来说,什么事大?盖房子,娶媳妇。农村的老百姓,你不认得书记行,不认得乡长也行,不认得谁都行,但是你不能不认得土管所的所长。你敢打保票说你家一辈子不盖房搭屋?因此,哪个敢对土地爷们不请着敬奉着。

  管着这么个差事,你说土地爷的酒场能少得了吗?除了早饭,基本上他是一天两喝。逢请必去,逢到必喝,直喝得似醉非醉的地步方才罢休。谁家盖房子,主家定来邀请。饭时,土地爷盘腿窝脚做在炕中间,手端酒杯,先眯起眼,向作陪的村干部和主家随口两段顺口溜儿:

  一瓶酒,四盘菜,您愿咋盖就咋盖。四盘菜,一瓶酒,您愿朝哪儿走就朝哪儿走。

  开场白过后,便推杯换盏喝起来。

  整个“酒醉枣”形象,在刚出校门的我看来,哪还有机关干部的样子,整天吃老百姓喝老百姓,简直就是报纸上说的“棉铃虫”一个嘛。党和政府的形象纯粹就是让这种人糟蹋的!

  我的这一偏见,随着跟土地爷长久接触,不仅逐渐彻底改变,还从心底生出对他的一丝敬意来。

  一次,四五个人结伙一道下乡办事。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行来,说说笑笑,不时有田间做活的、村里歇凉的村民跟土地爷高声打着招呼,“土地爷,今儿个又上哪儿喝去啊?”“走哪儿喝到哪儿。要是找不到地方,你就准备吧。”

  “说准啦,我这就去准备了。”

  随意戏谑间,充满着一股子亲热劲。我们各自办完事后,都随着土地爷去现场办公——丈量宅基。也不见他掏皮尺,站在宅基上四下里瞅了瞅,然后迈开步子东西走了两趟,南北走了两趟,随后,对在场的村支书点了点头,算是完事了。

  接下来,村支书与主家便热情邀请大伙到家里用餐。

  酒桌上,我因酒量不济,中间托词逃席出来,走到灶间帮女主人准备饭食。我试探着问她,这么多人闹腾一大晌午,不烦吗?

  烦么呢?盖新房子,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

  我又问土地爷这人咋样?

  好着呢,办事挺痛快。

  你家不是请吃饭了吗?

  这算点啥事。我们自己来亲戚还得摆搭摆搭哪。再说啦,你看看桌子上能有啥?花生米、兰花豆,花钱的就是猪杂碎,剩下的青菜都是从自家地里摘来的,不就是在锅里扒拉扒拉嘛!庄稼耍,酒没有好酒,菜没有好菜的。只要你们不嫌俺们小气就行了。

  有一回,上面突然来了紧急任务,乡长让我去土地爷家喊他回机关。那时,农村的通讯很不发达,各村都还没有程控电话,只有村支书家里接着那种老式手摇电话,这边你摇上老半天,那边也不定有人接。遇上急事,干脆骑自行车更快些。

  当我打听着找到土地爷的家时,我心里暗自吃了一惊。四间一陡一卧垒起来的砖房,高粱秫秸铺的顶,在四周围高大的红砖瓦房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低矮、破旧和寒酸。凭他管着的实惠事,在我的印象中,最起码他也应该跟乡计生办、民政所、财政所里那几个半边户所长们似的,在村里都住着最气派的房子。

  土地爷好象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在回乡政府机关的路上,他很平淡地对我说,干公家的事,是要有原则的,这人啊,到什么时候也得管得住自己。有三条你不能错了:一是不要穿错了鞋子,要站好队;二是不要钻错了被子,远离女人;三是不要放错了口袋子,不是你的绝对不能往家拿。我很知足啊,你看到哪儿人家不都跟接亲似的,敬奉着咱。

  人家说,酒杯一端,政策放宽。其实,这话说说行,来真的可不行。你看我那两句顺口溜儿,也是逗笑玩的。怎么盖,朝哪儿留门,有村干部管着呢,都离不了大格,人家村里自己还得要放平哪。

  原来是这样。

  土地爷这个人,平时看似大大忽忽很粗鲁的样子,处长了,你就会感觉他心还挺细,很疼人的。

  我是刚出校门的单身汉,单位离家又远,就成了常驻机关的。而乡里那些有家有口的干部,除单位规定的日期值班住勤,一般晚上都回家。

  每逢土地爷来值班,总是一头扎进电话值班室里看电视,不到电视台说再见不散。

  开始,我还以为他不仅是酒鬼,还是个电视迷。有一天,电话员告诉我说,昨晚,土地爷困得都睁不开俩眼皮了,我催他快去睡觉。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还在看书,他是一挨枕头就着的,那你听着他的呼噜声就得一宿甭想睡了!

  听了电话员的讲述,我感动地眼睛湿忽忽的。

  又过了两年,土地爷所长的位置让一个部队转业的给顶了。新所长的工作方式和处世风格与土地爷截然不同,最让大家耳目一新的是大搞收费创收,与乡里按三七分成提奖金。土地爷却嫌钱扎手,经常跟新所长意见不合而争执不休,有两次竟然对薄到书记乡长那里,弄得书记乡长也不欢喜。

  既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头去,土地爷就闹闹着退休。刚满五十五岁,就被批准回家歇了。

  躺在炕上的土地爷已经让病缠磨得不象样了。看见我们几个人,咧开嘴强挤出一丝笑来。那笑,让人看了揪心。

  是肝硬化,他的儿子对我们说,医生不让再喝酒了,可他就是不听。不给酒,他就连饭也不吃。

  正说着,只见土地爷伸出手努力向前够,要抓什么。

  他儿子叹了口气,把酒瓶递到他嘴边。他咽下一小口,干瘪的嘴唇咂了咂,很满足地笑了。

  又挨延了几天,土地爷死了。

  出殡那天,我看见有不少各村的人来吊唁,随上或十块、二十块不等的纸礼钱,还有人竟拎着两瓶青烧之类牌子的酒,很恭敬地斟满酒盅子,洒在棂前。

  我突然感到,人死后如果真有知的话,土地爷一定会很知足吧。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土地爷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