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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之路

作者: 竹夭七 完成状态:已完结

饕餮之路

  饕餮俯身凝视。

  清冽的溪水,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水中的倒影是我吗?龙首狼身,原本就狰狞的身影在扭曲的水面下,愈加骇人。

  饕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一束阳光无意间落在尖锐的齿尖,折射出点点寒光,惊得水中的小鱼儿四散而逃。

  还要沾染多少鲜血才够呢?饕餮想。转身,复又踏上来时的道路。

  “此去一战,凶吉如何?”九黎族首领蚩尤轻轻擦拭着战乾“雷泽”,头也不抬地问道。

  “哧哧”燃烧着的篝火前,一个盘腿而坐的褐发老人正仔细观详着膝上的墨玉龟壳,“裂痕细碎,分支极多,乃难测之象……”

  蚩尤仍未抬头,继续擦拭已经寒光四射的“雷泽”,“是么?那就听天由命吧!”嘴中说着颓丧的话,手却紧紧握着“雷泽”,青筋暴露。

  这个中原,只能由他,战神蚩尤来统辖!

  老人垂下眼睑,将一丝黠光藏于眼底。

  一切,未可知。

  前方稳稳坐于貔貅上的,便是那个与他血战七十一仗的黄帝。白面,凤眼,细眉,这么一个看似孱弱的帝王,在经过这七十一仗的血腥后,仍然坚毅地出现在蚩尤眼前。他哪儿来的勇气与意志,同连炎帝姜部都望风而逃的战神蚩尤为敌?

  蚩尤远远望着皇帝,战前的沸腾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寻常的冷静。这是最后的战役,谁,将逐鹿中原?

  黄帝手心微微渗着冷汗,座下的貔貅似乎也感到他的不按,烦躁地踢踏着脚下的尘土。他回头与岐伯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终于到了么?成败在此一举!

  “天一在前,太乙在后,布阵!”黄帝扬手高呼。

  轩辕部顿时鼓声震天,士兵整齐有序地排出这些时日演练熟悉的“天一遁甲”阵。此阵乃九天玄女梦中授予黄帝的兵法,设九阵,置八门,阵内布下三奇六仪,制阴阳二遁,演习变化,可达一千八百阵。

  滔天的夔牛鼓声倏地停下。

  “蚩尤!你凭己部力量强大,进攻别部,烧杀抢掠,使各部人民不得安居,甚至迫使姜部大范围迁移,你可知罪!”黄帝威严的指控回荡在交战双方每个人的耳中。

  “哼,想杀了我好称王中原不用找这么多理由吧?”蚩尤不屑地冷哼,“此役,谁取得最后的胜利,谁就将是这天下的霸主!而我,不会输!”

  黄帝愤怒地抓紧貔貅的颈鬃,朝空中大吼:“应龙!应战!”

  “嘶昂——”随着一声龙吟,风云刹时变色,迅速聚集起的乌云中,窜出一条青色的飞龙。

  应龙漆黑的眼珠牢牢盯着地面上蚩尤的军队,“吼——”它大张巨嘴,喷出强劲的水柱,顷刻间,大水汹涌,波涛直向蚩尤狂卷而去!

  “风伯雨师!”蚩尤大呵。

  风伯肥硕的身躯半升在空中,两袖鼓风,顿时刮起了漫天狂风,扬起沙石击向轩辕部士兵。

  雨师尖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翠玉制成的净瓶,瓶口对准应龙喷来的水柱,将其尽数收于瓶中,与风伯一同施法,将狂风暴雨都向黄帝阵中打去。

  眼看应龙攻势被削净,轩辕部士兵反被对方两个低级神祗冲乱阵型,黄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女魃!去收拾了那该死的风雨!”

  “是,父亲大人!”黄帝身后走出一名冷艳女子,赫然便是黄帝那久居昆仑的女儿旱神女魃!

  女魃也不见有兵器傍身,只身向蚩尤大军走去。她每走一步,四周的云雨便收起一分,待得她离九黎大军还有半里之遥,雨师风伯的法术就被她尽数破去。

  黄帝一看云消雨散,连忙下令部下将士重整阵型冲杀上去。

  蚩尤也举起巨乾“雷泽”,号令九黎八十一部众,“冲!”

  “冲啊!”战神麾下的勇士吼着破天的口号,冲向黄帝的大军。

  刀起,血溅。九黎部锃亮的武器舔食着每一个与之相遇的生命!战神的勇士果然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杀人狂魔!

  混战中,黄帝向伴于身侧的岐伯点点头,抓过夔牛鼓的鼓锤,“咚!”

  岐伯伴随着夔牛鼓声嘴唇急速蠕动。

  不远处冲杀中的蚩尤突然停下了动作,瞪眼向黄帝这边看来。

  “咚!咚!咚!”黄帝用劲砸下雷兽骨制的鼓锤,连敲三响。

  “啊——”蚩尤倏地抛下“雷泽”,双手抱头仰天长啸!

  “咚!咚!咚!咚!咚!”黄帝旋又敲了五响,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般大汗淋漓。

  随着这震天的鼓声,蚩尤“砰”地一声双膝砸地,紧扯自己的头发状似极端痛苦。

  蚩尤身边不远处的夸父,最先觉察到他的不对劲,赶上前来替他搁挡下士兵的攻击,焦急地大吼:“王!王你到底怎么了!”

  蚩尤却只是痛苦地嘶吼,手指紧紧插入膝前的土地,指甲掀翻,满手是血。

  夸父极尽所能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一次又一次替蚩尤挡下进攻,要是主帅出事,如何稳得住军心!

  一阵静默之后,蚩尤突然抬首,瞳孔涣散,竟如将死之人一般!

  夸父惊异地看着蚩尤僵硬地起身,抓起“雷泽”。

  “呲拉——”蚩尤向侧一挥,夸父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飞向空中,突着,夸父到死都不相信的恐怖双眸!

  蚩尤动作再不僵硬迟缓,他如游鱼一般畅游在九黎八十一部众之间,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不仅是九黎部,就连轩辕部的士兵都停下了冲杀,恐惧地看着疯狂屠戮自己军队的蚩尤。

  岐伯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与同样笑得莫测的黄帝不让人察觉地对视一眼。

  兵败如山倒。

  蚩尤的突然发狂,使得原本杀红了眼的九黎大军军心涣散,被即刻反攻的轩辕大军节节战退,几近全歼。

  溃散的大军中,黄帝轻易找到了仍在不停砍杀己部士兵的蚩尤,岐伯跟随在侧。

  谁也不明白,战神蚩尤为何突然发了狂?谁也不明白,发了狂的蚩尤为何会将自己的脖子送到黄帝的刀下!

  只知道那个看似孱弱的黄帝,不费吹灰之力便砍下了蚩尤的头颅,吟吟浅笑着砍下。

  “这就是饕餮,贪得无厌的东西!”黄帝意味深长地看向不远处残余的九黎人。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这是第几日呢?自他被悬挂在这里。这儿很高,他能看见下面往来的人群。他们靠近又后退,再靠近再后退。大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匆匆离去,一路小声的呵斥。

  “王!王!”一个年迈的男子向头颅奔来,“王!死又何惧?您怎会怕了黄帝那个连刀都提不起的赢弱男子?王!您不该……”老人被赶来的士兵凶狠地架走,仍不忘回头凄厉地叫道:“您不该露出恐惧的表情啊!您、您让九黎部的人怎么想?战神都畏惧的人,他们又该如何反抗!王啊……”

  老者的喊声好似触动了人们最隐秘的痛,他们抬首望向蚩尤表情恐惧到扭曲的头颅。是啊,战神都畏惧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反抗?

  那是他的巫者空蓖吧?那个耿直而忠心的老人啊!谁又知道他的苦处呢?这张死时僵硬的面皮,就如同他发了狂不受控制的身体般,被谁摆弄成了现在这样恐惧万分的表情?那个卑鄙之人!

  黄帝满意地看着九黎部来往的人群,那一张张被震慑的或恐惧或绝望,或二者兼有之的脸,让他得意非凡。

  你们的战神不也倒在我面前任我宰割了吗?从今往后,这莽莽河山上,唯一的战神便是我,轩辕氏黄帝!

  决战前夜。

  蚩尤一个人坐在山之颠。对于巫者空蓖的占卜,他向来是相信的。

  未知之卦……前方的路有多渺茫?他摩挲着新长出的青色胡渣,眼神空洞而飘渺。

  手,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出现在蚩尤眼前。

  羊脂般的柔嫩掌心中,静静卧着一颗氤氲着青色雾气的碧玉珠子,浑圆润泽,与白皙的小手相互辉映。

  “安神珠,内服可助安定心神。”一道柔柔的嗓音自蚩尤身后飘来。

  蚩尤定定看着眼前这枚散发着幽冷寒光的安神珠。

  “这是父亲大人命小女送来给王的。”女音再度响起,“王,此去定是一番惊涛骇浪,今夜您得养足精神,安神珠当此妙用。”女子轻柔的嗓音撩拨着蚩尤的心弦。

  沁凉的触感一碰到舌尖便向下滑去,一路畅通无阻至腹中,隐隐散发出寒气窜至全身,似将蚩尤心中的不按压制了下来。

  蚩尤回身凝望。

  娇颜雪肤,明艳无方,正是巫者空蓖之女嫘祖。

  嫘祖盈盈一笑,状似羞涩地缩回柔嫩小手,不想却被蚩尤一把抓住。

  “此战之后,我将是这天下的王,而你,会是我的后。”蚩尤熠熠生光的星眸牢牢锁住垂下头的艳丽少女。

  嫘祖微微扬起嘴角。后么?此时她心中出现的,是一张苍白却俊朗轩昂的面庞。她只想,成为那个人的后呢。

  明天,一切似乎都会明朗。

  “做得很好。”黄帝笑着扶起褐发的老人。

  “谢王夸奖!”巫者空蓖始终略低着头,难掩嘴边得意的笑容,“那小女与陛下的婚事……”

  黄帝有些不悦地蹙眉,他不喜欢这种近乎要挟的口吻,“蚩尤的头已经悬挂了七日,你煽动也煽动得差不多了,后天就完婚吧。”他不耐地挥手遣退空蓖。要不是他女儿尚入得了他的眼,还能帮他骗蚩尤服下傀儡玉,他根本不想和这个满腹阴谋的巫者有什么瓜葛。

  日后,还得设计处死这个狡猾的老东西,黄帝暗暗在心里做了决定。

  想到傀儡玉,他不禁得意的笑出声,“岐伯,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傀儡玉真是个好东西啊!”他揉搓着指尖一颗泛着寒光的碧玉珠子。

  阴影的深处出现一个绿衫的俊俏男子,正是在沙场上,一直伴在黄帝身侧的药师岐伯。

  “王上过奖!岐伯不过全心全意以助王早日夺得天下!”岐伯近乎谄媚地笑着,“傀儡玉乃上神女娲娘娘补天遗落下的五彩神石,微臣有幸碰巧得到,便萃取了百种草药的菁华将之浸泡熔炼,具有操控人心的恐怖力量,实乃微臣对王的一片心意。”

  黄帝狡黠地一笑,这个岐伯,除了溜须拍马外还算有点用处,日后提拔提拔也是个人物。

  “来,与我出去与民同乐。”黄帝和岐伯一前一后向外面那片轩辕部欢庆的冲天火光中走去。

  蚩尤只觉得今天特别的酷热。正午的骄阳将他有些腐烂的脸灼得更加不堪,被吊起的头发好象有焦味溢出。

  黄帝下令将蚩尤的头颅吊挂七日以敬效尤,而蚩尤的身体已经被肢解,抛在了荒山上。今天,已是第七日。

  忽地,天空一暗,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层层围住了炽热的太阳。狂风渐起,电闪雷鸣。

  “啊!”轩辕部的少年伶伦惊恐地发现,天边一道最亮的闪电划过后,蚩尤的头,不见了!

  “不、不见了!”伶伦拔腿奔向不远处的黄帝,“蚩尤战神的头不见啦!”

  蚩尤被黄帝砍下头颅的第七日,闪电带走了他的项首,这成了几部人心中永远的迷。黄帝推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一人,微闭着双眼靠在墙角,“死亡……去而复返……死亡……”巫者空蓖瑟瑟发着抖。

  温润,腥甜,有什么在湿润着他的唇。

  蚩尤睁开这七日来一直紧闭的双眼,入目,是一只汩汩流血的手腕!血!他刚刚拼命吮吸的是血!

  “醒啦?”温柔低沉的嗓音来自手腕的主人,一位朱眸银须的老者。

  蚩尤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老者伸手慈祥地抚了抚他的额头,“先别急。”一束紫电自老者指尖窜出,迅速围拢了蚩尤的头部。

  蚩尤只觉惬意之极,微微闭上了眼享受这不曾有过的新奇感觉,如漫步在九天之外的云端一般。

  “睁眼吧。”老人轻轻点了点蚩尤的眉心。

  蚩尤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老人提在他面前的水镜。镜中的自己: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身似狼,俨然一副龙首狼身的样子!

  “这、这是什么怪物!”蚩尤不知所措地死命摇着头,却恐惧地发现,水镜中的“怪物”也摇晃着那银须金鬃的龙首!

  “怎么?不喜欢我为你重塑的身子?”老人近乎顽皮地一笑,“哎呀,我看着挺好的嘛!你看这脑袋,很有我年轻时的风范!这身子,矫捷又华美!”老人晶亮亮的眸子满是得意。

  蚩尤看着龙首狼身的自己只能长叹,毕竟是活过来了,外表怎样又何须计较太多?“多谢前辈相救!只是不知前辈为何要救我这个已死之人?”

  “啪啪!”老人拍散手里的水镜,捋着长须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会满意!我嘛,救你是因为我想救明白不?”血红色的眼睛眨了眨,老人将脸凑近他的“得意之作”,边细细查看着,边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前辈大恩大德,晚生无以为报……”

  老人鹰爪般的食指摇了摇,“有以为报,有以为报!嘿,以后你就是我儿子啦!等我死了帮我送终!”他笑得眉飞色舞。

  皱了皱眉,蚩尤不明白为什么老人谈到“死”时会这么开心,“前辈行善积德,肯定长命百岁……”

  “我千岁万岁都有啦!”老人不满地嘟了嘟嘴,“活那么长时间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孤孤单单没人陪!”他扯着腮边的几缕发丝,“哎呀,别想那些没用的,你食了我的血有了身子,可就是我儿子了!唤作,嗯,就按那个白面小子的叫法,唤作‘饕餮’吧!谁叫你贪妄取天下而丧了命呢?以后你就多贪贪那口腹之欲,吃遍天下美食!我可得走了,不然那劳什子夸父又得喝干我的水了!”

  说罢,老人腾空而起,化作一条蓝色巨龙,踏着云彩而去。

  蚩尤耳中弥留着老人最后的话语,“记住!我是渤海龙神,有事可来渤海寻我……没事也可以来……”

  “龙神……”蚩尤,不,现在该唤他作饕餮,遥望着龙神消失的方向,不可置信地想到,他竟然成了龙神的儿子。

  倏地,饕餮血红的双眼眯成一条线。轩辕到底用了什么妖术让他丧失心志任他摆布了呢?

  也许,那个唯一全身而退的空蓖,会有答案。

  “父亲,”嫘祖无奈地看着在角落蜷缩成一团的空蓖,“您在害怕些什么?蚩尤已经被黄帝给杀了!身体被肢解,头颅说不定也只是被苍鹰叼走而已,何足为惧!”她有点不满地看着全身发抖的老人,后天就是她与黄帝的大婚之日,父亲这个样子,让轩辕他作何感想?

  “行了!您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让蚩尤心躁的话,让我骗他服了傀儡玉,那是他笨,这么轻易就被人操控!根本不怨我们!您没瞧见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还不是因为他自个儿定力不足被我的美貌所惑了么?” 嫘祖娇笑着缠绕起耳边的青丝,男人,还不都是一个样!

  “你这个下贱的女人!”蚩尤的声音!

  嫘祖猛地转过身,“天!你、你是什么怪物!”一个龙首狼身的怪物正用那血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她!

  饕餮呼呼喘着气,愤怒压得他几近发狂,这对卑鄙的父女!

  “来了!来了……”空蓖双眼像金鱼一般突出,手颤抖着指向饕餮,“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他爬到饕餮脚边,俯身用力磕着头,直磕得地上星星点点见了红。

  饕餮张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晚了!”

  嫘祖手指紧抓着裙裾,生怕一个腿软就倒在了地上,那个怪物竟然在吃他的父亲!

  舔了舔嘴角犹自下滴的鲜血,饕餮踱至嫘祖身边,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你、你是……” 嫘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饕餮脚边。

  “哼!”餍足了的饕餮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巫者空蓖神秘失踪了!据说他的女儿嫘祖因为深爱黄帝而被蚩尤监禁虐待至疯,黄帝体恤她的一片痴心与她成了婚,说将好好的照顾九黎部遗老的亲人,赢得了九黎民众的一致好感,二部合并,黄帝被尊为“中央天帝”。

  在“中央天帝”的统治下,各部人民安居乐业,开垦荒地,织衣造井,一派欣欣向荣。

  饕餮隐在琉璃色的云间,鸟瞰着云雾下,那如蚁虫般大小的忙碌的人群。这天下,本该是属于他的吧?如果现在是他做“中央天帝”,是否能比那白面小子更好呢?

  唉。饕餮摇了摇头。已经不是什么蚩尤了,还想这天下作甚?龙神说什么来着?饕餮,去吃尽天下美食。

  时光荏苒,一晃几千年过去。他被肢解的尸身,早已化为一片片枫树林,那每一片枫叶,都是当年那斑斑的血迹。

  千年的岁月中,饕餮已将这片土壤踩踏过无数次,天下美食早就让他吃腻。听闻这片渤海海域出没一种一首十身的河罗鱼,肉质鲜美嫩滑。他已经在海里守侯多日,却连片鱼鳞都没见着。

  “吼——嗷——”突然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声似极端恐惧。

  饕餮寻声向海上寻去,没找多远就见到一个形似盘曲状龙但又比龙小得多的兽浮在空中肆意吼叫着。小兽下方的海面赫然是一只身长近二百尺的鲸鱼!只见巨鲸向空中不停喷着水柱,想要将小兽击晕吞食。

  “嗷……”饕餮也不知怎地,发挥出他蚩尤时都不见得有多少的善心,朝着鲸鱼一阵吼叫,跳上巨鲸的背,将它坚硬的外皮撕裂,附近的海水瞬时染红了一片。

  鲸鱼吃痛大叫,仓皇潜入海里,逃窜而去。

  “吼——噢——”小兽仍在不停地大吼大叫,好似不知道敌人已遁一样。

  饕餮皱着眉头衔起惊恐万分的小兽,将其丢在沙滩上。

  “闭嘴!”他龇牙冲脚边那团哆嗦的东西吼道。

  “吼!吼——”小兽我行我素地闭着眼狂叫。

  “那鲸鱼已经被我赶跑了!”饕餮使劲踹了一脚那“团”。

  “吼……走、走了?”小兽放下细小的爪子,瞠着圆圆的透亮眸子,看向眼前这个,呃?怎么有点像他那个龙神老爹?

  “走了走了!你别再叫了!”饕餮愤恨地掏出塞在耳朵里的枯草团子。

  “你……”小兽可怜兮兮地瞅着凶神恶刹似的饕餮,“你和我爹……真像……”

  “你说什么?”饕餮掏掏耳朵,确定已经没草团子在里面。

  “我……”小兽瑟缩了下,“你、你没看出、出我长得像龙么?我、我叫蒲牢……我老爹是渤海龙、龙神,你、你也有个龙脑袋……”他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挪身子,以确定那个凶凶的家伙够不着他。

  “渤海龙神?原来你也是他的儿子……”饕餮大声地“自言自语”。

  蒲牢歪着小脑袋看着饕餮,“这么说你是我弟弟了?”瞳孔闪着熠熠的光彩。

  饕餮蹙了蹙眉,不悦地出脚踩了下蒲牢的小尾巴,“我是饕餮,也是那个龙神的儿子,至于是不是你弟弟……我看很难说……”他鄙夷地看了一眼身材矮小的蒲牢,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即使是我哥我也不承认。

  蒲牢吃痛地揉着尾巴,“前面几个兄弟我都见过,也没见你这样踩人尾巴的……”

  饕餮狠狠瞪他一眼,“少罗嗦!你别再给我鬼吼鬼叫最好!”

  “那、那也没办法,” 蒲牢委屈地低下头数着龙须,“我天生胆小,看到鲸鱼更是被吓坏了,再加上,嗓子有那么一点……嗯……一点大……”说到后来越说越小声。

  “那叫‘一点大’?”饕餮怪叫出声,“那叫‘专声独远、响入云霄’好吧!”没好气地喷了口龙息,“警告你别烦我啊,要是你吓跑了我的食物我就拿你来果腹……”说着还上下打量起蒲牢来,似乎在考虑着哪个部位最好下口,哪个部位又最味美。

  “不、不!” 蒲牢被饕餮的目光看得又是一阵哆嗦,“我、我不叫了!鲸鱼不来我绝对不叫!”咽了口唾沫,他再次将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哼。”饕餮转身欲走。

  “你、你去哪儿?” 蒲牢有些踉跄地起身跟在饕餮身后。

  “去捉河罗鱼当饭吃!不然吃你啊?”饕餮头也不回地答到。

  “我也去我也去!”蒲牢惟恐鲸鱼再次欺上门来,决定跟紧这个威风凛凛的弟弟。

  饕餮嫌恶地看着半浮在空中的蒲牢,啧,看他一副瘦弱的样子,说不定帮忙不成反到成了他的累赘。

  唉,算了!谁让他欠龙神一条命呢?暂时替他照顾照顾这个怯懦的小东西吧。

  饕餮潜伏在深海的珊瑚礁后,胡须与鬂毛在身后漂浮纠缠,一双血色的眸子警觉地环视四周。

  万籁俱寂。

  蒲牢盘缩在饕餮身旁,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左右巡视。

  正前方的水草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头顶“鸡冠”的小脑袋来,圆滚滚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敌情”。

  “别动!眼睛都不许眨!”饕餮的声音在蒲牢脑中炸起,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河罗鱼在确定了没有危险后,小心翼翼地游出半截身子。过了好一会儿,一条一首十身的河罗鱼完全地暴露在饕餮他们的视野中。

  它缓缓游到饕餮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龙角,倏地又退一下,然后再慢慢靠近。如此反复多次,它终于确定饕餮只是块“珊瑚”后,便停歇在饕餮脚边。

  饕餮闭上双眼,用他敏锐的感知力确定河罗鱼的方位,全身细胞都调节到了最佳状态,他瞄准时机正装备奋力一扑——

  “吼——吼——噢——” 蒲牢在这最关键的一刻竟然嘶声大叫了起来!

  河罗鱼立刻受惊,箭一般退向了远方。

  “该死!你这……”饕餮转身正要破口大骂,却赫然发现那只负伤而逃的鲸鱼正张着血盆大口向蒲牢扑去!

  饕餮怒吼一声冲将上去,利齿毫不留情地刺入鲸鱼柔软的腹部。

  “唔——”鲸鱼闷哼一声,剧烈地冲撞起来,将饕餮“噗”地一身声甩在了礁石上。

  饕餮一被甩开,鲸鱼顾不上身后一直在叫唤的蒲牢,逃了回去。

  “天……”饕餮被砸得晕头转向,耳朵里还充斥着蒲牢没命的吼叫声,脑子“嗡嗡”一片,“闭嘴吧你!我去给你吃了那鲸鱼,你别再叫了!”

  蒲牢被他吼得一愣,他、他要吃了那个庞然大物?

  还没等他反映过来,饕餮已经追着鲸鱼消失在这片海域。

  这……

  饕餮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沙滩。他不是在追那只该死的鲸鱼吗?

  他只记得那只丑陋的大家伙尾巴一甩将他甩上了岩石,然后……然后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也许,他被撞晕后随着海潮到了这里?

  想到这,饕餮举目四望。这似乎是一片小岛,远处的林间,星星点点地座落着一些屋舍。

  饕餮急急飞向屋舍,正撞见一名年轻女子在门前的小溪边哭泣,嘤嘤的哭声虽不甚响,却将女子的悲切传入了饕餮心中。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女子身后,“请问……”

  女子听见身后有人声,倏地回头,见是一龙首狼身的怪物,脸色“唰”地变白,“你是从根国逃出的鬼怪么?不要以为我们足名椎家人丁稀薄就好欺负!”说完,女子抽出腰带,一条白色的绫带在她手中翻飞舞动着,将她衬得如同九天仙子一般飘渺灵动。

  “等等等等!”饕餮连忙解释,“我不是什么从根国来的鬼怪!事实上根国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抬爪指了指海面遥远的彼方,“我是从那儿,为了追逐一只作怪的鲸鱼而被海水冲上这个岛来的,我见这儿有人居住的样子便过来看看……”饕餮诚恳地或许竭力装着诚恳地看着仍然紧抓白绫的女子,他可不知道这个岛是不是什么世外高人隐居的地方,万一得罪了高人……瞥了眼那条流光异彩好似神器的白绫,饕餮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女子警惕地望着他,“你是外岛来的?”

  “在下确是外岛来的,不是你本地之人,别说是人了,连鬼怪妖蛇都不是。”饕餮暗暗在心里补充,我龙首狼身,好歹也算半条龙的神物了。

  女子稍稍放松白绫,“你,你就是外地的‘人’了?”别地的“人”都长那副古怪的样子吗?

  “不,”饕餮连忙摇头,“我算是半神吧。”

  “哦。”女子无聊地收起白绫,“我们这儿的神还有长得比你更奇怪的。”

  “请问这座岛是什么地方?”饕餮见女子神情缓和下来,连“神器”都收于腰间,便放下心来道出心中疑惑。

  女子坐在溪边,悠悠向饕餮说来。

  饕餮所到的岛屿,原来是秋津岛(古日本名)。

  相传,男神依邪那岐和他妹妹依邪那美从高天原(日本的天界)降临到一个小岛上,看着海面优美的风景,他们决定创造一个国度,便就是现在的秋津岛了。

  之后,兄妹神祗结为夫妻,生下高天原三贵子。

  长女天王天照,执管高天原;长子暗王月夜见尊,为夜之食国的支配者;次男也就是须佐之男命风王素笺鸣尊,为根国的支配者。根国即为死者的国度。

  “我的父亲足名椎,则是云出国山神大山津见的儿子,我名叫奇稻田姬,是足名椎家的第八个女儿……”

  说到这儿,奇稻田姬似又想起了伤心之事,掩面嘤嘤地哭了起来。

  饕餮怔怔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奇稻田姬,想安慰,又不知道事情的原由无从安慰起。好一会儿,见她哭得愈加伤心,只得缓步上前,以龙角拱了拱奇稻田姬的后背。

  谁知奇稻田姬一把抱住饕餮的龙首,泪,放肆放肆地落。

  “奇稻田姬小姐,你、你究竟是为了何事如此伤心?”饕餮看她哭得这么难过,那可怜的一点点善心又开始作祟。

  奇稻田姬拭了拭腮边的泪珠,“我本有七位美丽贤淑的好姐姐,但在数年之前,云出国来了一条大蛇,它有着八个硕大的脑袋,个个凶狠无比。它仗着自己身躯庞大法力高强,每年都会来吃掉我的一个姐姐。我们山神后代法力低微奈何不得它,现在,我那七个姐姐已经都被它吃了,几天后,就是我的死期……”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晶莹剔透的泪珠犹自挂在睫稍,惹人生怜。

  “我帮你想想办法吧……”饕餮本来也只想安慰她几句,却不想一出口便揽下了责任。

  奇稻田姬摇了摇头说:“八头大蛇法力非常高强,在吃了我七个姐姐之后法力更是精进,如果再把我也吃了,它的力量就会加倍。”她忽然有些期待看着饕餮,“也许,你可以在我死之前带我去天上地下看看吧?我身为山神后代,从没出过云出国呢……”

  饕餮看着这个生命也许即将走早到尽头,却仍然双眼闪着小小希冀的女子,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我带你好好看看这天,这地。”

  “好高啊……” 奇稻田姬紧紧抓住饕餮的龙角,俯视身下的云出国,“饕餮你看!那是我爷爷山神的宫殿!”她兴奋得涨红了小脸,“平时他都嫌我们法力低微,不让我们靠近他的宫殿呢……”俏颜又倏地黯淡下去,难过得鼻子和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哎,奇稻田姬!”饕餮晃了晃身子,停歇在一片云彩上,“别想不愉快的事情,我们现在是为了开心才来的不是么?下来吧,坐在浮云上好好看看你们的国家。”

  奇稻田姬轻轻从饕餮背上下来,“好软!”脚一触到云她便欢叫起来,将刚刚的伤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你说,这软软的云彩,是否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美好与快乐呢?”

  “你看,”饕餮站在云端,“那下面你所能见到的一切,都是生命的快乐与美好。”

  奇稻田姬眨了眨眼睛,“饕餮,即使,我被大蛇吃了你也不要难过好么?因为我已经拥有这么多的快乐。”她轻轻笑着,抚着饕餮金色的鬃毛,“你的头发,有着阳光的味道呢……”

  有些时候,面对他人的豁达会让你不知所措。饕餮想。如果奇稻田姬大哭大叫,怨天载道着,或许心就不会这么的疼。

  “走吧,”他甩了甩身上雾气凝结的水珠,那些晶莹的,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的,或许有更璀璨的一滴,“还有更美的地方。”

  奇稻田姬欢叫着抱紧饕餮的颈项,等待着他,给她另一个奇迹。

  “你在这儿先等着,”饕餮放下奇稻田姬,“我去寻一位故人,一会儿就回来。”

  奇稻田姬黑亮的眸中,明显有一丝不安闪过,但她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沙滩上,微微垂下臻首,“好,我在这等你。”她小心地藏起眼里的波动。他终是要走的不是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有些依恋的,只有她那颗将死的心吧?

  饕餮没注意奇稻田姬刻意隐藏的心思,纵身跳入了海中。

  奇稻田姬抬起头,温热的泪早已凉透。今天的海风有点冷呢。她不禁双手将自己环抱起来,前后摇摆着。

  他会回来吧?他会回来的。我答应他在这等。

  饕餮潜入海里是想找渤海龙神讨要避水珠,好让奇稻田姬能够在海里畅游。

  “嗡——”海水在饕餮耳边嗡鸣着。那个几千年来再没露过脸的龙神会在哪儿呢?不会已经作古归西了吧?

  “你这个混小子!咒你老爹呢?”一阵龙吟在饕餮耳边炸响,不远出泛白的浪花中赶来的,不是那个为老不尊的龙神又是谁?

  “那、那啥……”饕餮当初只见过龙神远去的剪影,可没这么近距离看过这上古的神祗,简、简直是叹为观止啊!

  “嘿,儿子!来看你可怜的老爹啦?”龙神巨大的身体盘旋起来,将他的头和饕餮包裹在正中,“你小子行啊!几千年也没见你看过我一次,也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孤单多寂寞……”说着说着似乎就要老泪纵横起来。

  “老爷子!您可别哭!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难看……”饕餮可不是空穴来风,他自己就是张标准的“龙脸”,哭起来的样子不是一般的丑……

  “去!这么些年你没少吃好东西吧,啊?有没带点什么……那什么……”龙神吸了口口水,眼巴巴地望着还没他半个头大的饕餮。

  “本来嘛,是有那么一只河罗鱼要献给您老人家来着……”拍了拍龙神望眼欲穿的脑袋,饕餮貌似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龙神硕大的血红眼珠猛地凑到饕餮跟前。

  “可惜你那白痴儿子蒲牢大吼一声,将胆小如鼠的河罗鱼吓跑了!”何止是河罗鱼,我都快被那家伙吼昏掉。

  “那小子!那个混小子!”龙神剧烈扭动着尾巴,将海水弄得支离破碎,“那小子就是嗓门大!唉,当初也是觉着好玩儿才给了他副龙身子壮壮他的胆,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没用!”龙神懊悔不已,他的河罗鱼啊!

  “老爷子,”饕餮趁着龙神兀自伤心神思恍惚连忙开口,“您那儿有避水珠么?”好象是龙神的都有那玩意吧?

  “有……”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哪儿?”

  “在……”龙神突然反应过来,倏地贴近饕餮,“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没!哪有什么企图……问问,问问而已……”饕餮打着哈哈想要混过去。

  “是要来给那个云出国的奇稻田姬吧?”哼,小样儿,你那点心思我还猜不到?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他安排了眼线在他周围?

  哟,敬称都不用了,还真是“孝顺”,龙神吹了吹胡子,“你们几兄弟的事事无巨细我都晓得!”

  饕餮敢保证,龙神嘴边那抹奸笑叫做“得意洋洋”。

  没等饕餮开口问,龙神便将他扔在背上,“哗啦啦”穿过海水往深处游去。

  有多久了呢?奇稻田姬抬头看着天边发了红的太阳,掌管日照的天照大神快要休息了吧?

  她在沙地上画着饕餮的样子,龙首狼身,相貌虽然怪异,却是个温柔的人呢。

  “饕餮……”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似乎这名字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帮她面对那,即将到来的黑暗。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喂!”饕餮大声叫着,“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我的龙宫!”龙神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也许他真的是寂寞太久太久。

  龙神停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阵水花后,他回复成了初见饕餮时的老者样貌,微笑着看着怔在身旁的饕餮。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要变成人的样子呢?”龙便是龙,饕餮便是饕餮,没必要变成别的模样不是么?

  “方便就好。”龙神轻笑一声,转身领饕餮向洞内走去。

  方便就好……饕餮站在原地。方便就好!是啊,他这么拘泥于形式作什么呢?蚩尤已死,他成了龙首狼身的怪物,就因为这个他完全排斥变成人类,这算是自欺欺人吧?

  不作多想,饕餮跟上消失在洞口的龙神。

  “呲——”龙神每向前走一步,洞壁上的火把便亮起一支,幽紫的,能在水中燃烧的火焰。

  “嘿嘿,这可都是女娲补天时我拿来的火种!漂亮吧?”龙神得意地说着……其实是用“偷”的吧?

  饕餮环视四周。这一路走来,脚底皆是种非金非玉材质的地面,洞壁上更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火把的亮光照向整个通道。

  走道的尽头盘旋着一只火红色的幼龙,正“啾啾”呼唤着龙神。

  龙神上前抱起小龙,将它放在肩头,“我用三昧真火炼的小龙,可爱吧?”他向饕餮解释。

  饕餮也见怪不怪,他都能把人头变成他现在这样,用个把真火炼只小龙有什么希奇?

  他上前挠挠小龙的下巴,小龙立刻撒欢地缠上他的爪子,“啾啾”叫着,好似小雀一般。

  龙神也乐得把那条越养越肥的小东西丢饕餮去管,“呵呵”笑着,手指向门一点,走道尽头那扇雕龙的玉石大门“轰”地向两边开去。

  完、完全称不上什么富丽堂皇嘛!饕餮震惊地看着只有亮度堪称一“绝”的“龙宫”。

  “你确定这是你住的地方?”他仍不相信地问道,也许这儿只是龙神的杂物间而已?

  本来兴兴奋奋向儿子展示自己“宫殿”的龙神立刻垮了脸,“这当然是我住的地方了……朴素是朴素了点……但只有我和小龙两个人住……”眼底透着落寞。

  唉,这个龙神老爷子表情和孩子一样一会儿一变,“你这么兴冲冲地带我来,是想给我看什么宝贝吧?在哪儿呢?我来一饱眼福。”

  龙神喜笑颜开,拉起饕餮的袖子就向前奔去。

  “看!”他指着海水里依然保持由上泻下的九道水瀑,“这是水镜,你们每个兄弟都有自己的一面。”

  饕餮凑上前去,仔细看向水镜,果然有隐隐约约的画面在闪动。

  第一面水镜,有一只像龟一般的巨兽,背上驮着一座上,依然健步如飞,好似完全没有负重般。

  “这是你的大哥赑屃,他力大无穷,随便一座山不在话下。”

  第二面水镜,一只浑身充斥着杀戮之气的凶兽,全身浴血。

  “这是你二哥睚眦,唉,他还是那么杀气冲天!”

  第三第四……这些全都是他的兄弟。他还见到了自己的水镜,只是他正在水镜前,水镜中的倒影就如同普通铜镜一般。

  “蒲牢!”饕餮突然看见蒲牢的水镜中,那只蠢笨小兽正在洞口张望徘徊,“老爷子,蒲牢来寻你了。”

  “小龙,去将他带进来。”龙神吩咐腻在饕餮头上的火龙去迎客。

  小家伙“啾”一声向外游去。

  “原来你都是靠这些水镜监视我们啊?”饕餮心中有些不舒服,毕竟被人这么“全天候”地“关注”不是什么好事,岂不是没有自由可言?

  “别说的这么难听嘛……”龙神悻悻地吸吸鼻子,“我整天一个人待在这里,只能看看你们兄弟解解闷……”

  也许日后他该多来看看这个老家伙,饕餮想。

  “老爷子!老爷子……饕餮!”蒲牢在小龙的带领下冲进了内室,竟发现前日追赶鲸鱼的饕餮正和老爷子谈笑风生,“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饕餮拍了拍蒲牢闲不住的小脑袋,“待会儿和你说,现在我有事要办。”他转身看向老爷子,“把避水珠借我一用吧。”

  龙神神秘地一笑,“早就料到了,避水珠不是已经给你了么?”

  饕餮不解,“给我了?”他在全身搜寻着疑似避水珠的东西。

  “还找什么找,”龙神手一点火龙,“不就是它么?”

  “它?”饕餮与蒲牢同时叫出声。

  蒲牢凑上前盯着怎么看怎么也就是比他小几号的龙,这玩意儿能避水?关键是它根本不是“珠”嘛!

  “老头,你可别唬我。”饕餮皱了皱眉,不是很相信这个做事没谱的老爷子。

  “小龙,给他们看看你的威力!”龙神双手叉腰,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揪揪!”小龙团簇起身子,迸发出焰色的流光来,流光的范围越来越大,所到之处海水四散而去。

  饕餮和蒲牢对望一眼,这避水珠……还真特别。

  “带它去吧,奇稻田姬一定等急了。”

  饕餮猛地抬头,“我来了几个时辰了?”

  龙神掐指一算,“快四个时辰了,估计天都黑了……”

  “老爷子后会有期了!”饕餮身形一闪留下一句让老人唏嘘不已的话。

  “后会有期?几千年才来这么一次,还是为了女人……唉,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活不长了……”龙神看向一旁想走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的蒲牢,“你也去吧!”

  蒲牢欢叫一声追随饕餮而去。

  都走了,都走吧。

  夜凉如水。

  奇稻田姬不知道自己为何执着地等着,等着那个会让她抱着哭一天却不多说什么的饕餮。

  手早已冻成了青紫色,轻轻抬起有些僵硬的头,他没来呢。

  “哗,哗,哗……”起起伏伏的海水带来风的声音。

  滴答,滴答。“饕餮!”

  饕餮湿漉漉地站在奇稻田姬跟前,“久等……”他角上的小龙突然窜出,“刺溜”一下就缠上了奇稻田姬的脖子。

  “好暖和!” 奇稻田姬诧异地摸着浑身散发热气的红色小龙。小龙昂首“揪揪”叫着撒着欢。

  饕餮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该对这个傻傻等待的女子说些什么。

  奇稻田姬忽然起身上前,用白净的衣袖擦拭着饕餮脸上的海水,“都湿了。”

  饕餮微微闭上眼,感受着女子的温柔,“如果我还是蚩尤,该多好……”

  “什么?”

  “没、没什么。”寻觅千年的心终于有了牵挂,然而经过岁月的冲刷后,那颗心可曾还是原来那般?

  “喂!饕餮!你游那么快作什么!我都追得累死了!”蒲牢嘴里嘟嘟囔囔一路飞来,径直往饕餮身上一栽,“累死了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他是?” 奇稻田姬好奇地看着四仰八叉的蒲牢。

  “蒲牢……”蒲牢哀怨地瞪来一眼,“我、我哥哥……”饕餮心不甘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他是成年的龙吗?” 奇稻田姬小手在蒲牢身上比画着,“怎么这么小只。”

  “我没成年怎么会是这,”蒲牢小爪子戳了戳身下的饕餮,“凶兽的哥哥呢!”

  “我有说过让你闭嘴的吧?”饕餮斜睨着蒲牢那颗嚣张地在他眼前晃来又晃去的脑袋,鼻子“哼哼”起来。

  “要我闭嘴可以,”蒲牢小爪子绕起饕餮的胡须,“但你总得告诉我这些时候你为什么出现在这么一座岛上吧?”

  “没人比你更好管闲事。”

  “这么说你要被那个八个脑袋的家伙吃掉啦?”蒲牢飞到奇稻田姬跟前。

  奇稻田姬柔柔一笑,“它明天就会来吃了我。”

  “笨啊!”蒲牢激动地上窜下跳,“你不会带她逃走吗?俗话说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不是么?”

  奇稻田姬摇着头,“我不会离开云出国的。这儿是我的家,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的家。”

  “以我和蒲牢的力量,”饕餮突然开口,“应该能对付得了那什么蛇。”

  奇稻田姬温柔地抚了抚饕餮的侧脸,“饕餮,答应我,”她美丽的眼睛看向饕餮,“即使我被大蛇吃了,你也不要难过好么?”她不能让这个刚认识却又如此关心她的人去送死,他还不知道那妖怪的可怕。

  夜色有些朦胧,那隐隐绰绰的星光,是谁的泪,在飞。

  “天王天照放出她的日光来了。” 奇稻田姬抬手向阳光探去,那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指间。

  饕餮与蒲牢警惕地守在她身边。昨晚他们没有陪奇稻田姬一起下海游玩,就是为了以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今天的一战。

  “嘶——”一声阴冷的蛇嘶传入三人耳中,八首的巨蛇游出草丛。

  “嘶……足名椎的第八个女儿……嘶……你七个姐姐可是非常美味呢……嘶……你肯定更加鲜嫩……”大蛇八只狰狞的脑袋凑近奇稻田姬,“这两个丑东西哪儿来的……嘶……正好做点心……”

  “呸!想吃你大爷我?痴人说梦!”饕餮和蒲牢“呸”向大蛇。蒲牢先发制人,飞入高空,专找大蛇的耳朵,一找到便贴在它耳边没命的大叫,吼得大蛇狂乱地扭动身子,尾巴和头并用,意图打晕那个制造噪音的“小虫子”。

  饕餮连忙冲来,咬住大蛇想要进攻蒲牢的脑袋,用劲向后拖。但大蛇别的不多,头还是有很多的,一只被他牵制了,另一只紧随其后冲向蒲牢。

  “吼——”蒲牢险险躲过攻击,却突然发现冲他来的蛇头竟然掉转了方向,朝饕餮背后袭去。“小心!”此刻蒲牢什么也来不及想,身子已经向饕餮冲去。

  一直都是饕餮在保护他这个没用的哥哥,现在该是他尽尽为人兄的责任了。

  “蒲牢!”饕餮一转身,惊恐地看见欲来救他的蒲牢被大蛇咬住了尾巴。

  “嘶……丑东西没几两肉……嘶……”大蛇不满地叫着,头一甩,竟将蒲牢砸向一边坚硬的岩石。

  饕餮愤怒地撞上大蛇的身体,落在蒲牢身边。

  “哥……哥……哥……”被饕餮护在怀中的蒲牢喃喃着。

  “哥哥!哥哥哥哥!”饕餮知道他是想听饕餮喊他一声哥哥,那个爱叫爱聒噪的胆小家伙,竟然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他是一个多么好的兄长。

  “嘿……嘿嘿……”蒲牢终于安心地垂下了早已血肉模糊的小脑袋。

  饕餮失魂落魄地守在蒲牢尸首边,丝毫没注意到大蛇已经向他扑来!

  “你这个从根国逃出来的妖孽!”忽然风带来一个英勇的男子,举剑朝大蛇砍去!

  鲜血喷洒了一地,大蛇一颗恐怖的脑袋滚了下来。男子勇猛无敌,一剑一剑向大蛇的头颅砍去,当他砍到蛇尾的时候,只听“铛”的一声,佩剑居然应声崩裂!男子觉得奇怪,划开了蛇尾,竟发现一把流光四溢的宝刀。“好一把宝刀!”男子欣喜地叫道。

  他将刀佩在腰上,向奇稻田姬走来,“你就是足名椎家的幺女奇稻田姬吧?”

  “你是……”

  “我是须佐之男命素笺鸣尊,受你父母之托前来救你,而你父亲已将你许配给了我。”男子阳光地笑着,星眸闪烁,英气非凡。

  奇稻田姬惊异地瞪大双眼,“什、什么?父亲大人将我许给了你?”她转头向饕餮望去,他却只是守着蒲牢的尸身发呆,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谈话般。

  “走吧!”素笺鸣尊忽然牵起奇稻田姬的小手,“风!”一阵风吹过,两人已消失在原地。

  结婚么?

  饕餮凝视着蒲牢小小的尸体。他们,要结婚了呢。

  蒲牢,你在听么?

  雪白的肌肤,嫣红的双唇,繁复的发髻。奇稻田姬没有想到,她将要结婚了。那个人,那个人知道么?

  摘下胸前的佩饰,那是一块龙纹的火红佩玉,小小的,温暖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冰凉的海水。

  深蓝,未知,海的世界。

  焰色的流光将她包裹在内,所到之处,海水自动向四周涌去。

  夜晚的海洋昏暗,神秘。远处两抹红色的光,朦胧而摇曳。那是什么?

  近了近了,那竟是一条巨龙的双眼!

  “揪揪!”脖上的小龙见到巨龙似乎十分高兴。

  “你是……”不知为什么,巨龙红色的瞳孔并没有让她害怕,与他一样的眼眸,让她觉得温暖安宁。

  你爱着饕餮吗?

  我……

  即使他长得如此的与你不同,你却爱上了他是吗?

  他的关怀,他的体贴,他的温柔……短短相处的时日却给了她点点滴滴好多好多。有些什么似乎渐渐清晰了。

  我爱他,爱上了他那颗温柔的心。

  唉。我将真相封在小龙体内,让它跟着你吧,望可保你一命……

  要我的命又如何?奇稻田姬紧握火龙玉。我的命早已不重要了,从他出现起就已经不重要了。笑呵,笑自己的痴。他的无动于衷,让心,痛,很痛。

  屋内忽然一暗。

  奇稻田姬向窗口看去。风,轻轻吹进,金色与银色绚丽地交织。“饕餮!”她向他奔去,满腔的愁苦与思念似乎就要迸发而出。“呃!”

  奇稻田姬不可置信地看着饕餮咬着她喉的尖牙。这就是真相么?她微颤着抚上饕餮的面庞,“答……答应……我……即使……即使我……死了……也……也别……难过……”她笑着,笑着流泪,他会记着她这么一个人吗?

  “哐当”,一块火色的玉摔落在地,碎成一片,一片。

  “饕餮……”龙神低沉的嗓音突然从碎玉中响起。“也不知道说出真相还有没有用……姬她……是否已经……”

  饕餮猛地清醒过来,错愕地见到奇稻田姬冰冷的身体躺在他的脚边,“不……这不可能的……我怎么……”

  “不管奇稻田姬是否还活着,请听完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龙神的声音平息着饕餮强烈的不安。

  “你体内的傀儡玉,其实一直未被取出……那颗罪恶的玉石被蚩尤的贪念隐藏得很好,我一直无法将其取出……贪念终于将傀儡玉转化,它随时能够操纵你的身心!你爱上了奇稻田姬,可她却要嫁作他人妇,当你的意志开始动摇变得薄弱时,贪念就趁虚而入,操纵你去杀得不到的奇稻田姬……也许大错已经铸成……饕餮,你只能尽全力克服你的贪念才能阻止被它操控……老父也只能帮你这么多……力不从心了……”

  龙神的声音消散而去,留下兀自发怔的饕餮。

  “姬……奇稻田姬……你没死是么?没死是么……”

  痛,爱上才知痛。不论是奇稻田姬还是蒲牢。

  早就不是蚩尤了不是么?为何还要有感情呢?无爱便无痛。饕餮,今后只有饕餮,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的人怎么说的?饕餮,贪得无厌。

  “嗡……嗡……”

  人们将性喜吼叫的蒲牢形象作为钟纽,而把敲钟的木杵作成鲸鱼形状,敲钟时,让鲸鱼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蒲牢,使之响彻云霄。

  砰,砰,砰。心跳的声音与钟声共鸣着。

  饕餮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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