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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驴子的三次婚姻

作者: 冀根 完成状态:已完结

毛驴子的三次婚姻

  一

  跑了?

  跑了!

  毛驴子媳妇跑了!毛驴子明白过来时已经是媳妇离家十来天后了。

  娘的!他脚起脚落,脸盆就从院子东边飞到了西墙上,当地一声落在地上豁啷啷旋了几个旋儿。他又狠狠地东抓一把西摸一把,最后掂起锄头,竖着脑勺刨椒树田去了。

  “能人”张着嘴,白眼珠子全翻了出来,差点背过气去。烟屁股往地上一甩,心里也恨恨的:姥姥的!

  “能人”是毛驴子爹的外号。

  如来佛也有算不到的时候,呵呵,这一次没能过人家!外人都这么说。那天儿媳巧巧说:“爹,你看我是不是回家一趟,把户口和结婚手续办过来?要不在这儿咋落户?”理由实实在在,无可辩驳。开始能人没答应,说要啥户口?开个手续还不简单?但他毕竟懂点法,知道不把户口迁过来也不好办,所以后来巧巧又说起来时,能人眨巴眨巴眼说:“得——,得几天?”

  “十来天吧。从咱这儿到云南一趟就得四五天呢,再办办手续——。”

  能人琢磨。他虽说乡里、县里的路熟得跟自己的掌纹,大官小官也见过不止一打,耳朵对云南、广西也不陌生,不过那地方到底有多远,他的感觉象对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记得清楚的是那次到陕南出差,倒不算远,一趟也光在火车上晃荡了三明三夜,想必云南比陕南远多了。要不古书上咋叫“蛮荒之地”吗。

  十来天就十来天吧。能人闭着眼象睡了一觉,然后点了点头。

  对了,你没有身份证,我给你开个介绍信吧,路上方便。

  他拉开抽屉找出村委办公纸沙沙两下,把村委的大红章子“嘭——”,砸上去,慢慢撕下来,递过去时手有点发抖。他盯着巧巧说:能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到了那边,常给这边打打电话,联系联系!

  毛驴子一进屋看见这情景,直着眼砸咂嘴想说什么,可只是喉结动了动,嗓子里咕嘟一声。

  巧巧走的前一天,把毛驴子的脏衣服全洗了一遍,说,这些衣服够你这几天穿了,脱下来的先放着,等我回来洗。那天早上她还一如既往地下厨做了饭,亲手舀了端到公公婆婆面前,好像真的只是去走亲戚、回娘家一样。

  媳妇穿得崭崭新新的,毛驴子用摩托把她送到镇上汽车站,一起上了车,坐在一起象城里人一样搂着直到车开,不管不顾旁人的感受。据可靠人士讲,巧巧还在车上主动当众亲了毛驴子嘴。毛驴子羞得脸像下蛋鸡一样红。车开了后,毛驴子哭得红眼叭嚓的,如崔莺莺和张生一般。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走了,看不出任何征兆。虽然一家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可又找不出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巧巧手脚利落,一进门就丢叉子拿扫帚、洗衣造饭,一点也不生分,爹呀娘呀的叫得能人老两口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见人就夸:俺巧巧可真孝敬……。巧巧每天和毛驴子一起上地耕田把种。大热天,毛驴子去间谷苗,巧巧总是跟着;毛驴子往地挑大粪,巧巧就在地里刨坑,一唱一和的,红红火火,把个老两口看得心里象灌了蜜。

  这样过了三个月,全家看她象是给儿子死心塌地过日子的,先前的戒备心也就松了些,不再让毛驴子象对犯人一样前后盯着。下来也就打算让他们把结婚证领了,他们老两口就光等抱孙子就行了。能人让老婆直接给巧巧说了自己的想法。

  巧巧一听低了头,抠着衣角说:“俺没啥意见!”末了又流着泪说:“巧巧被人贩子拐来,要不是你们好心收留,我还不知道落个啥下场呢。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和焕焕(毛驴子大名)同甘共苦,来报答你们!”

  能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日子定在农历9月即下个月的16日。

  结婚肯定需要女方的相关资料,身为村主任的能人心里明得跟镜一样的。所以当巧巧提出要回家办手续时,能人高兴还是胜过了担忧,迟迟疑疑,就答应了。

  全家人担心的是,媳妇是买来的,三千块呀。没有身份证、介绍信等,十足的三无产品!

  毛驴子说:“万一她借口跑了,一去不回呢?黑井沟不是就跑了一个?”

  能人媳妇忙呸呸呸朝地上吐了几口,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乌鸦嘴!”

  能人没说话,但毛驴子的话还是如刀子般捅到了他的心窝,说出了他不敢说出来的话,可他宁愿相信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沾边的话:“我都不怕你怕啥?”

  是的,巧巧是用三千元血汗钱换来的。

  村里有个老光棍,在云南打工时带回来一个周眉正眼说一口叽哩咕噜鸟语的媳妇,后来还生儿育女了。女人回过几趟家,带回来大大小小几包半旧衣物,据说似乎还有钱。这是村里千载没有过的好事,就象七仙女嫁了董永一样为人称道。村里好多人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滋润的日子,使老光棍容光焕发,返老还童,眼睛就眯了起来,响指也打得叭八响。只要有人问,他便手舞足蹈,嘴角两团白沫,唾沫芯子乱飞。把那边的情况说书般一五一十地道来。说那边的女人如何的能干,如何的便宜,有的男人竟有三四个媳妇,就这女人还有打光棍的。老光棍的设计颇有创意,说如果政府要是来个“南女北调”工程,一定比免农业税都令人欢欣鼓舞等等。于是在大家的印象中,那边的女人就象这边的男人一样充分过剩,毫不值钱。

  能人心就被勾到了半空。

  儿子离婚三年了一直没续上,眼看小子玉米拔节,一天大似一天,自己是日落西山一天不如一天,早焦躁起来。他以前是一看见老光棍云天雾罩的神态,就撇着嘴哼一声走开。没想到自己原来看走了眼。于是能人后悔自己从来没有去过他家,又庆幸自己当村干部时没有为难过他。按辈分,他应该叫老光棍叔。一天晚上他抹抹老脸,咬咬牙,敲响了老光棍的门。

  老光棍满面春风地摆下一碟花生,半瓶“沱牌”,吱——地先干了一杯,咧着嘴咂一咂,呵出一口气,又倒了半杯推到能人面前:

  “老侄儿,尝尝这酒,劲儿大,过瘾!这是我去云南路过四川时买的,绝对正宗!”

  能人笑了笑说:“你看,多不好意思。”

  老光棍伸着头挨近能人的鼻子问:“咋,看不起老叔?”其实按年龄,他比能人还小七八岁,但自从有了孩子后,说话中就动不动带上个“老”字。

  能人说:“看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端起来把酒杯放在嘴边,吸吸鼻子:“嗯,香,这酒就是香。比咱县的酒强多了。”

  噙着酒盅沿,吱吱吱地象老鼠饮水,最后一声长长的吱——,干了。把酒杯口朝向老光棍,缩着五官,嘴唇和鼻子揪到了一块儿,咕嘟一声,咂咂嘴,长长呼出一口气:“邪,厉害厉害,这酒厉害!”其实他心里想,啥破酒吗,一股工业酒精味儿,跟镇长家的“五粮液”有多少差多少。

  酒使他脸变成了大红公鸡一般。待酒的刺激一过,他满脸笑着说:“有劲儿有劲儿!”

  然后能人象便秘一样吞吞吐吐地道出了来意。最后以他村主任的身份说,这是大事,只要办成了,侄儿我绝对亏不了你。

  老光棍胸脯拍得砰砰响:咱爷们谁跟谁吗!

  果然,不久老光棍的“南女北调”工程有了眉目。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给主任说:“老侄子,我任务完成了,剩下的钱多钱少你们自己谈去,钱的事我不沾边儿。”

  见面这天,能人带着儿子来到老光棍家。父子俩眼睛刷地一下就绿了。哇,三个女的!

  能人见个个年轻漂亮,胸脯鼓鼓屁股圆圆,比镇上有名的“红玫瑰”还漂亮。暗想:我这小子还有选美的福分呢!

  “嗯。”老光棍得意地朝毛驴子丢个眼色,头一摆。意思是你看中那个就拉那个。

  毛驴子虽说是过来人,可一见这架势还是手足无措,红了脸,低了头吃吃只笑。能人抿着嘴拉着老光棍:“走,那个屋杀一盘去!”

  毛驴子偷眼瞟来瞟去,都很漂亮,他都不知道该选那一个了。他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人家高高在上的皇帝有这福份,能在女人堆里随便儿挑。那会儿他羡慕得要死,没想到现在轮到了自己这一个平民百姓。自己还有这艳福!他在腿上掐了一下,疼,相信不是在梦里。看着三个漂亮的女子,他想,皇帝有三宫六院,要是过去,我这下不也发了?他转而又一想,要是都弄回去打架不打架呢?打起来那可是了不得呢。不过,那也非得生他十来八个不可,老爹再也不用愁啥绝户不绝户了。

  最后他选中一个身材中等,说话象电视里歌星一样甜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整整三千块。毛驴子高高兴兴地把媳妇领了回来,钱,那女人揣到了自己兜里。

  事后毛驴子对“媳妇”说,当时他觉得象在买牲口。惹得巧巧提着扫帚疙瘩追得满屋跑。他只得改口求饶地说是选美呢选美呢!

  担心归担心,他们还是往好里想,宁愿相信巧巧会如约回来的。

  是的,全家人都基本上还是满怀信心地做着添人添口的美梦。大家心照不宣地过了十来天。毛驴子估摸着巧巧该回来了,他想应该在她回来前把新房收拾好,家具买好。走在街上大家问:“毛驴子,准备办事啦?”毛驴子咧着嘴说:“走个过场走个过场。”

  村里人又羡慕地说:“三千块钱说个外边的媳妇,简直捡便宜货呢。老光棍还真不简单呢。”说得毛驴子喜滋滋的。

  就在毛驴子高兴地去拿钱的时候,傻眼了。他伸到箱底的手好久没缩回来。

  箱底的两千三百块钱不见了!他确确实实是放在这里的,而且在巧巧走的前一天晚上给她路费时,就是从这儿拿的。当时他就怕这,还特地乘巧巧不在时拿的。

  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了他。

  能人一听说钱不见了,脱口就说:“完了完了!”

  他老婆问啥完了,一惊一乍的。

  能人说:“闷锤子!秃子虱子明摆着的吗!”

  老婆就点了香上了供,在天地爷的供桌前跪下来,嘴里絮絮叨叨,一起一伏,头磕得砰砰响。

  毛驴子看着墙角的一堆脏衣服,靠着墙慢慢出溜到地上。

  毛驴子记得前妻芳芳藏过一次钱。不过那事想起来他就内疚,就不由自主地想扇自己耳光。

  那次是与人合伙做生意。邻村有个人不知哪儿的关系,说贩木材能赚钱。几年下来,三腾两倒的,土布衣服就变成了西装,腰里还别了个砖头大的家伙——大家叫那物件大哥大。每每在村里放电影或者过个年节十五的,人山人海时,它就会嘀嘀的叫。那人就敞着怀一手叉腰一手把那东西举到肩上,大声地说话,放肆地哈哈哈地笑。不过从没见他借给别人用过,包括他的父母姐妹们。有人借,他就说:“快没电了,明天吧,今儿晚上我充充电。”

  有人说那是个玩具,假的。毛驴子想,真的假的关你屁事?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有本事你也弄一个去!那人就成为毛驴子的偶像。

  当有一天大哥大找到毛驴子神秘兮兮地说,要响应邓小平同志的号召,个别先富的要带动个别人再富起来时,毛驴子动心了。和大哥大说,自己手里只有两千块血汗钱,生意做成后再把欠的本还上。大哥大很够哥们儿地把手在大腿上一拍,借条都不用打就敲定了。待毛驴子哼着小曲回去拿钱时,那钱咋也找不到了,明明就在箱底的吗!

  问芳芳。芳芳说我又不是出纳,我哪知道?

  日了怪了!难道还长翅膀飞了不成?毛驴子在地下跺着脚转圈圈。那成倍的花花绿绿的票子正在唤他呢。他马上也可以别上大哥大了,就可以象大哥大那样在人们垂涎欲滴的眼神中喂喂地神奇地大吼大叫了。但没了这两千块钱就啥都没了。

  媳妇说,日怪不日怪我咋知道?

  爹娘肯定不会拿,即使知道那儿放着钱也不会拿。要是贼偷了,屋里还不翻个底朝天!

  媳妇死活不承认,没办法。他就去找老爹。老爹言简意赅,一句话:“打倒的媳妇柔倒的面”!

  爹的话简直是经典中的经典。他心里恨恨的:妈的,还治不了你了!

  晚上他拴住门转过身来喘着粗气逼问芳芳:把钱倒到那儿去了?

  芳芳也直视着他说:“我能倒哪儿去?我只有往家倒吧还能往外倒?”

  毛驴子一把把她拽到地上,咣咣就是两脚。又骑再芳芳身上挥着拳喊:“说不说?你这光吃草不下崽的骡子!少给我来这个。人家养狗看门呢,我养你倒给我败起家来了!

  拳头雨点般地落在芳芳身上、脸上、背上。

  芳芳没哭一声,没喊一声,也没有求饶一声。

  第二天芳芳回娘家了。

  毛驴子想,妈的,借钱也要干!他去找爹借,爹问:“那小子可靠不?”毛驴子说绝对可靠,再说跑了和尚还跑得了庙?能人点点头说也是,不过我这儿没钱了,你娶媳妇都掏空了。他只好去村里借,结果全村跑下来才借到三百块,这远远不够。

  结果,他眼巴巴地看着神气活现的大哥大摇头叹气地走了。

  天下的事很怪,怪得令人眼花缭乱,不明不白。一个月后,吱哇乱叫的警车来把大哥大拉走了。后来传出来说是那家伙骗钱。毛驴子倒吸一口冷气。

  但钱呢?那两千块钱呢?没被骗走是侥幸,但这两千块不翼而飞还不跟被骗了一样令人懊恼?

  芳芳是自己回来的。她爹说:两口子生气吗有啥大事,还跑回娘家来。俺们现在还活着哩你回来就回来吧,要是俺老俩死了你们生了气你还能回来?走吧走吧,别等着他来叫你了。两口子吗,有啥大不了的。哎呀——!

  能人和他老婆都不这么想,说,别去叫,爱回不回。喂驴下驹儿,养她有啥用?她要是住在娘家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咱再另找一个,真是的!毛驴子也就没去叫。

  芳芳回来了,也带回了那两千块钱。她说,我早就听一个同学说过那小子靠不住,就把钱藏了起来。

  毛驴子看着芳芳依然乌青的眼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劈柴去了。

  而现在,我毛驴子还能有那样的运气吗?这两千三百块钱还能回来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遍京,很快,村里就传言毛驴子媳妇拿了钱跑了。风言风语便刮了起来。这天能人从街上走过时,听到一家院子里几个女人唧唧呱呱的。有的说活该,头个媳妇那么好,他一家人高兴得不行,非给人家离婚,报应!有的说,外边的女人能靠得住?有的说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虽然没听清说的是谁,但估摸着不会是旁人。

  能人在屋里闷了三天后,又站在街象他在会上讲话一样,挥舞着手说:“巧巧这孩子命真苦,男人死了不说,又被人贩子拐到这儿来。她家里还有儿有女呢。她这么可怜,俺要强行把她留下来,那是人做的事么?”老婆也说,俺们也是行善积德哩。

  他又到乡里给乡长说,给派出所里的人说。

  不久,大家便听说,乡长在会上指示: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坚决与贩卖人口的犯罪行为作斗争!现在拐卖人口活动猖獗,我们这偏僻山区正是人犯子紧盯的目标。各村要提高警惕,严厉打击,啊!一经发现立即上报,啊,立即上报!胡关村的主任做的就比较好,虽然没能抓住人贩子,但能设法来把受害人救出来并送回去,实在难得。为了树立典型,全乡通报表扬,并奖励五百元。

  能人便又在街前挺直了腰板咋咋唬唬起来。

  能人这么一弄,美了。可有人倒霉了。谁哦?老光棍。

  老光棍被派出所弄到乡里问话,要他交待如何与人贩子勾结、牟取暴利等,据说还被大盖帽用电棍捅了几下,罚了些钱。真假不知道,反正是老光棍操气了:操,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倒见义勇为了!便兴师问罪来了。

  村主任正在屋里饭桌上喝新打的小米熬的粥,就着咸菜喝得热咣希糊的,一边用一块没毛的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抹擦一圈。见老光棍进来,忙站起来说:“老叔,来来来,吃饭吃饭。”

  老光棍没吭气,在炕沿上坐下来,眼皮也没抬,顺手拿起桌上能人的烟点上冒着。

  能人感到来者不善。但上门不却客,他又接着问:“咋了?批房子还是——用钱?”

  “批你个头!老光棍把眼一甩。”你娘个×,你会做人啊?当初是你找到我门上求我给你儿子找媳妇的,事成了不谢倒也罢了,现在倒把我整成人贩子了!“

  “他——谁——敢说老叔是人贩子!”能人打着马虎眼。

  “操!装啥球鸡巴样儿呢。哼。别看你在乡里认识仨人!”

  “老叔,你这话是啥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老光棍一拳挥了过去。

  叫老光棍可他并不老,40来岁,又当过八年兵,一身的蛮劲儿。

  村主任同志四脚朝天霹雳啪嚓倒在地上,稀饭咸菜翻了一地。媳妇见势不妙,扔下鞋底扑过去抱住老光棍。口里喊着:“闹啥哎?闹啥哎?”

  说话间毛驴子窜进来,冲老光棍嗵嗵就是几拳。能人爬起来拉住儿子喊:“大人的事你毛孩子掺和个啥?滚!”照屁股就是一脚。

  老光棍回过神来时,毛驴子已经不见了影儿。他忽地窜到门口要冲出去,能人随后抓住他衣角和媳妇俩死死抱住老光棍,老哥老叔地好话说了一堆又一篓,好歹算把他按在椅子上。

  老光棍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不管不顾地喊:“反了你个毛驴子,小杂种羔子!论辈儿你叫我爷爷呢。就你这副德行还想说上媳妇?哼,弄女人不行,就这本事!我瞧透了,你小子一辈子打光棍!绝户头!”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老光棍偏偏是那壶不开提那壶。他的话戳到了能人的痛处。能人脸上顿时象阳光下的气泡泡,红一片紫一片,嘴里象喝了老光棍的“沱牌”。

  老光棍的话得追到三四年前。

  毛驴子的头个媳妇是邻村圪料洼的。那女人虽非沉鱼落雁但也周周正正,眉眼齐排。

  毛驴子18岁时,能人已经是副村主任兼大队调解了,在村里也是大会儿小会儿都到场的头脸人物。三两年下来,不知咋搞的,楼房也盖了,摩托也买了。毛驴子整天起着摩托“嘟儿——”跑这儿了,“嘟儿——”跑那儿了。不时听见有人说,今天咱也坐了坐毛驴子的摩托。那孩子就是懂事儿。我正走着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呢,毛驴子就停在了我身边……。

  毛驴子21岁,这个许多同龄人都要快当爹的年龄,能人才把自己儿子高举了多年的绣球抛向了二里外的圪料洼家境颇为殷实,算是门当户对的芳芳家。芳芳家祖辈土里刨食,到她父亲这辈儿,凭她父亲一把木匠大斧把个家治理得停停当当。芳芳初中毕业后就象村里的大部分女孩子一样务农了。沉重的担子和尖利的山风并没有使她皮肤变得粗糙,反倒造就了她一副结实而又苗条的身板。挑水担肥一溜风,纳底补衣赛流星。十里八村许多人家去求婚,芳芳她爹耷拉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咝咝呼呼地抽烟。能人也是厚着脸皮,摒弃前嫌,耗了几个夜的功夫,用了不下翻五亩地的力气,才使芳芳爹的烟袋锅子停止了冒烟。

  大人一点头,儿女也就无话可说了。俩村里得近,毛驴子早就瞄上芳芳了。得知事成,他梦里都笑得哽儿哽儿呱呱的。

  第二年春节,八匹大马,十挂鞭炮把芳芳迎到炕上。

  芳芳进门的那年三月,村里选举。选举前能人黑明白夜东家窜西家,唧唧咕咕忙活了一个来月,选举时以绝对优势转了正,当上了正村主任。双喜临门,用能儿的话说是喜来了你挡都挡不住。

  能人走在街上,哈哈哈哈,说只等年底抱孙子了。

  按常理,下来就该抱孙子了。但是好事多磨,芳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到了年底仍瘪瘪的。

  能人看着起早贪黑、一身汗一身水的儿媳妇,捏着下巴上的几根胡子眯着眼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老两口也不止一次地躺在被窝里探讨芳芳肚子一直鼓不起来的原因。

  “是不是不能生?”能人怀疑。

  “是不是年轻人不想要?”老婆猜测。

  “去,啥不想要。我早就给焕焕做过工作了。说咱岁数大了,说不准那天就蹬了腿,现在盼的就是早点儿抱上孙子。你小子可得争气呀!焕焕说我鼓了十二分劲儿呢。”

  “那咋会没动静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要不你啥时候给芳芳坐一坐,问问咋回事,不是有毛病吧?再说年轻人没经验也是有的。我呢?调教调教焕焕。”能人爬起来胳膊支在枕头上说。

  “调教个屁。蚂蚁跳蚤都会的活儿!”老婆没好气地给了他个脊梁。

  就这样明里暗里,一家儿鼓足了劲儿,还是没能把芳芳的肚子鼓起来。

  年轻人在一起,总有人要开焕焕的玩笑。

  “毛驴子,咋回事吗。加油啊?”

  “毛驴子,谁的问题么。不行来请我,免费。”

  “毛驴子…………。”

  毛驴子总是嘿嘿一笑,一抹后脑勺,挠挠脖子走开。

  芳芳肚子的大小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毛驴子的夫妻感情,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俩人仍是一同上地一起回来。

  最后是能人坐不住了。姥姥的,五千块钱买了条骡子!

  于是横看竖看芳芳怎么都不顺眼。

  “爹,吃饭吧!”芳芳把饭端到公公跟前。

  能人蹲院子温温的太阳下,嘴里噙支带把的“官厅”,眼睛盯着对面的山坡,不知想啥哩。

  “爹,饭好了,快吃吧,别凉了!”芳芳又说。

  能人还是没吱声。

  芳芳又舀了饭端给婆婆。

  婆婆看着别处,又低下头悄悄说:“芳儿,女人一辈子图个啥吗?”

  芳芳莫名其妙,愣一愣,继而红着脸走开。

  夏夜的风象人的心情一样燥热起来,虫儿鸟儿整夜整夜吱吱个不停。

  晚上,芳芳睡下后,能人把儿子叫过来,又朝老婆努努嘴。老婆心神领会,盘坐在炕上窗户跟纳开了鞋底。这里斜对过乘着院里的灯光正好可看见儿媳的窗子。

  能人开始给儿子洗脑。

  你爷爷那辈弟兄四个,只有你二爷爷没成上家。现在你也看到了,你二爷坟下无人。我这一辈儿又是亲兄弟四个,堂兄弟七个。堂兄弟们火红红的日子咱不说了,你二叔在外边咱也不说了,你三叔是光棍,你四叔仨儿子。我呢?就你一个宝贝疙瘩。你妹留不住,给人家养的。我和你娘就指望着你养老送终呢。可是你狗日的谁养老?咱这门也不能到你这儿给绝户了吧?你真的想让我和你娘来世上走一遭连个孙子都抱不上?

  主要我和你四叔,一辈子眉高眼低的。他仨儿子我一个,这叫我一辈子矮他一头。现在你四叔又把孙子抱上了,你没看他长得那个劲儿?!你爹我臊啊。要不是当这个村主任胜他一筹,我看我永远也别想抬起头来,一辈子都落他小瞧。你就不能替我争口气?

  其实芳芳也和焕焕商量过,是不是到医院看看。焕焕脖子一梗:看个屁!省几块钱吧。芳芳说,查清原因吃点药说不准就好了。

  焕焕说,你别给我丢人。那也是随便让人看的?

  芳芳说,那人家计划生育还不是经常检查?

  这和计划生育是两码事儿!但究竟是那一码子事,毛驴子也弄不清。

  毛驴子坐在老爹脚前的矮凳上低着头吭吭哧哧半天,憋了一句话:“生不生孩子又不是谁说说就管用的!要不,要不到庙里去求求送子观音!”

  “我和你妈早求过三四回了。可你想想,神仙就能让石头上长出庄稼来?”

  “女人不生孩子有啥用?田地活儿一千块钱牵头驴啥事都办了!”

  “毛驴会洗衣做饭?”他小声嘟哝。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样落个绝户头?” 能人追问。其实能人的思想深处还有他自己的另外一个原因,他不能说出来,也不想在儿子面前说出来,包括老婆。这应该说是他个人永远的秘密,

  让我再想想。毛驴子说。他细想想老爹的话也似乎有些道理。

  能人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帮帮帮地磕着,长长嘘口气说:“好好好,你慢慢想吧!”

  毛驴子瞪大了眼,心里有点毛。

  要离婚总得有个理由。法律上也没有女人不能生孩子就可以离婚的规定。毕竟能人还算不上法盲。能人把脑汁都挤干了,还是挤不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尤其是首先想出一个撕破面子的办法来。

  这天芳芳又一如既往地给公公婆婆端来饭,打了招呼后放在桌子上,刚一转身打了个细细地喷嚏:阿——嚏。

  能人茅塞顿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哗的一下把碗拨到地上。

  “就这作派?就这样对待公婆的?不想端饭就说,那有对着公公的碗打喷嚏的?还故意当着我的面!”

  芳芳一愣。她知道辩解没有用,默默地没说话。给婆婆端上饭后,回到房间扑到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连日来公公婆婆含沙带刺的话和怪异的眼光使她早已如履薄冰。焕焕也由沉默而变得冷漠,直到那次因为两千块钱就对她动手,更是使她战战兢兢。曾经因为公公婆婆家的地位和条件而带来的荣耀和幸福一点点消散,到今天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一点点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命?命?命?

  此后,家里便动不动有些拌嘴的事情,芳芳实在忍无可忍,有时也回一半句嘴。

  能人就在外边说,啥东西吗,去看看她屋里?跟个猪窝一样,俺焕焕的衣服十天半月都不洗一回;这媳妇?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算服了;你没看见她吃饭的那个样子呢,哎呀——,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丢人……。

  不久,毛驴子一纸诉状递到乡法庭,理由是芳芳不孝敬父母。毛驴子的大名签在上面,还有村委的大红章子。法庭调解了几次后没有效果,只好依法办事了。

  能人一路口哨往会走。毛驴子知道芳芳在后边不远慢慢走着,他仿佛又看见芳芳哭红的眼睛。能人看毛驴子磨磨唧唧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放着摩托不骑,有病是不是啊?”他一把推开毛驴子抢过摩托把,抬脚乱蹬一气。他虽然没骑过摩托,但见得多了,也看出了点门道。

  “突——,”摩托冒出一股黑烟。他跨了上去。“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先走了,你在后边慢慢走吧!”见毛驴子恋恋不舍的样子,眼里还挤出了泪,咬着牙骂道:“没出息!你不走老子先走了。”他左手右手拧动着把儿,摩托哼哼唧唧不走。再左拧右拧,忽然摩托疯了一样突——一声窜了出去,能人一下闪在地上。摩托窜出去倒在了路边,一个轮子还朝天转着。

  毛驴子忙跑上去扶起来,好在没有伤着哪儿。他只得把老爹带上走了。

  俗话说有女不愁嫁,这边休书还飘在空中没落地,那边媒人就踢断了门槛。不到半年,芳芳嫁到了后山沟的黑井沟,也是独门独户小独院,男人还在县里一家大型工厂上临时班,也算是每天骑摩托车“呼儿呼儿”跑的主儿,时不时就驮上芳芳在厂里住几天,享享半城市人的生活。自然,芳芳把在娘家的一切优点同样带到了这家。

  毛驴子独守了一阵空房觉得不是滋味,先前还时不时到芳芳家门前转转,有事没事从芳芳家门前走走,芳芳一结婚,他彻底绝望了。

  一年不到头,芳芳用行动洗刷了自己头上的耻辱,一下子生了个双胞胎,俩小子!

  啧啧!啧啧!

  姥姥的,生孩子还看人!能人心里不知是嫉妒还是恨。

  那肯定是儿子的事了。能人立时又觉得矮了半头,气也短了一尺。

  这成为能人的一块心病。现在老光棍旧事重提,无异于在他的心窝里又捅了把刀。

  姥姥的,你这一辈子一把葛针抹到头!但能人嘴上没说出来,他这会儿脑子里清醒得很。

  “老叔哇,一家一起的,说这伤感情的话有啥用?都是老侄儿不好,我不是人还不行?是这,乡里奖了我二百块钱,咱二一天作五,都是受害者吗。”

  “啥?二百块?不是吧?”

  “你看你,老叔,我还骗你?”

  “我听说是五百块呢。”

  “嘁,五百!谁给你五百呀?以为乡里那帮人大气得很吗?哼,公家人比咱农民还小气。不信你去问问邻村的那些村干部,那次在一块儿喝酒不是我们掏钱?”

  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光棍也就再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手一挥:“算了算了,钱我也不稀罕。我要了倒好像是我来找你要钱来了。反正你也搭进去不少,补一点是一点。回头你教训教训你那个毛驴子,别没大没小的一天!”说完把半截“官厅”在地上拧灭,直起腰来时顺手把桌边能人的多半盒烟摸进兜里。

  直着耳朵听瘟神一步三顿的脚步声消失了,老婆便在能人耳边嘟嘟哝哝的,意思是为啥吃他这亏吗。能人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他是个省油灯?闹起来俺爷俩肯定吃不了亏,可是在家里动动胳膊伸伸腿儿,就跟鬼子扫荡了一样,坏了东西我找谁赔去?传出去也不好听。我给你说,别以为这事就完了,今年底你瞧,别人的提留款可以不交,他的一分都不能少!还要让他把去年的也要补上。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在能人设法硬从老光棍的嘴里抠了两次提留的下一年,村民大选。当了两届村主任的能人这次连个村委都没混上,风水从他门前转走了。虽然毛驴子也还常骑着那个有十来年工龄的破摩托咣当咣当地跑,但有点像拔掉气门芯的轮胎,神气不足了。能人换下了当村主任时不知从那儿弄来的常穿在身上的马裤尼军装,重新披上了那件油光闪闪的夹袄,那件上地下田放在屁股下面是垫子披在身上又是袄的青布夹袄。

  能人常盯着自己的七间挑檐的两层砖楼发呆,一会儿眯着眼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象是先前看芳芳时的样子,看着看着就一脸的茫然。

  儿子眼看三十多岁了,老光棍成家时也才32岁,难道还要让儿子当老光棍的续集?能人搬了无数的亲朋四处寻觅,二婚的、寡妇的、残疾无大碍的,只要没有正四岁的年龄偏差,都可以考虑。当然是越小越好,老牛吃嫩草吗。这话不是他说的,镇长就是这么说的。他当村主任那会儿,经常和镇长一起吃饭喝酒,年轻的镇长经常说些这样的名言,让人耳目一新。结果呢?女方要么一听就撇撇嘴,要么往块一坐,毛驴子半天崩不出个屁来,可莫名地满头冒汗,捏着嘴角的三根小胡子一说话就是嘿嘿嘿,嘿嘿嘿,象个犯人,人家一看就泄气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一个大活人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象当地许多说不上媳妇的年轻人的家长一样,能人开始把目光转到了外地。

  据说相邻的西边某省,有的山区比这里更穷,一年四季都是小米玉米玉米小米,别说是大米白面了。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的迁过来给这边的光棍老汉当儿子,就着老汉的门户立下脚来。这些人也就当起了义务的婚姻联络员,把老家的熟识的女子介绍过来,见上几面,只要双方没有明显的缺陷,各有所图,事情就定下来。还有的是农闲时到那边去干活,要么落脚当地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要么就是凭手段领回一个来。总之是解决个人的终身大事为上。

  毛驴子跟大伙儿在山那边干了几年,也没有整回一个来。有人问他:“你咋不领个小媳妇回来吗。”毛驴子一笑:“现在的人滑得跟啥一样……。”

  能人自然也想到了那些个联络员们。能人先是让儿子去邻村一家过来给人当儿子的人家说。毛驴子说:“那咋说嘛。”

  能人说,就那事还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吗。谁又不是不认识谁哩。

  毛驴子说:那咋好说吗。毛驴子其实是不想让能人在管他的事了。把芳芳捣鼓走不说,还把巧巧也折腾跑了。要是按照当时他的意思,就根本不会让她回去办什么手续,先把孩子生了再说,保险。女人只要有了孩子,或许就能牵绊住她。当时他要是说出来就好了,可说出来爹又不一定听他的呢。

  “不好意思你就打鸡巴一辈子光棍!看你那熊样儿!”

  毛驴子不说话。

  能人一拍大腿:“我脸皮厚,我去!姥姥的。”

  媒人盯着能人的两条烟两瓶酒,咽了一下口水说:“没事儿,那边多得是。一有信儿我就给你回话。”这是夏天时。

  媒人除了对自己的亲戚讲实话负责外,对其他人则不会讲得太细,为了成就一桩婚事,能蒙就蒙。只要一结婚,基本上就都是那样儿了。

  一个月后,媒人找到能人说有一个离过婚的,带犊子,男孩儿。

  毛驴子有些迟疑。能人拍了板:见!能人想,儿子不能行,人家正好带一个男孩儿来,这不正是骑驴就高,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么!

  毛驴子也知道自己年龄不饶人,早过了挑三拣四的阶段,抓把一个是一个吧,也就依了。

  见了两次面,两下没意见。这年初秋,我们的毛驴子三进洞房,再次当上了“老”郎官。

  能人的心扑通落到了地上,长长地呼出了口气。管他蛤蟆老鼠呢,反正现在有个孩子,我这个门起码也关不了了。儿子好歹也有人养老送终了。

  媳妇叫苗苗,28岁。长的还算可以,用能人的话总结就是:胖儿不肥,瘦而不干。属那种苗条半苗条型的,唯一的不足就是肩腰有点一笼统。能人不止一次地夸媳妇长的好,说俺小子就是有福气。

  苗苗进门后不像个媳妇,倒象个指挥官。

  “焕焕,你今儿把萝卜刨了吧。”

  “焕焕,去把白菜起回来吧。”

  “焕焕,挑点水来,把这衣服搓一搓吧,我腰疼。”

  能人看着儿子东一头西一头乱撞,象只无头苍蝇,起初的自豪全没了,开始心疼。但是,他明白,他得憋住。折腾不起了。也一再警告老婆子:嘴上带个笼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没事找事!

  不过苗苗在家务上倒也不懒,养了鸡养了猪,不久就把个院子弄得叽叽呱呱热热闹闹的。她也常去地打些猪草,或采些青草回来喂鸡。看见这,能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转眼秋罢,黄叶扑簌簌落满地。毛驴子见家里没什么事情,像往年一样约上三五个人到外地打工去了。

  这天能人放牲口回来,老婆顾不上端饭就喜滋滋地把他拉到屋里,关上门,在能人的耳朵上说:“喜事儿喜事儿!今儿中午饭后我见苗苗呕儿——呕儿——的,怕不是——!”

  能人看着眉飞色舞得老婆子,不禁也眉飞色舞起来。

  “真的?”

  “那还有假?生病和那反应不一样的。这我知道。”

  能人立刻觉得身上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过了会儿象个神经病人一样呵呵呵呵笑起来。完了又在老婆惊奇的目光中,捡起担子一口气往地里挑了八担大粪。老婆喊着:“饭凉了,饭凉了!”他说:“凉了?凉了再热!”

  接下来,能人指示老婆,买几只鸡来,以后每天保证苗苗最少能喝到一顿鸡汤,吃到五个鸡蛋!

  于是能人老婆就提着一只只大母鸡,一篮篮鸡蛋,乘中午大家在街上吃饭的时候,磕磕绊绊从街前走过。

  有人招呼:“这阵儿生活不错嘛,天天有鸡!”

  能人老婆就站住说:“啥呢,媳妇儿不想吃饭呢!”

  有人问啥时候显的。能人老婆说某某天怎么怎么的。说着说着,就把头上别着整齐的头发抹几下,颠儿颠儿地走了。

  很快全村人就都知道了毛驴子的媳妇不想吃饭呢,原来毛驴子并不残废。也有嘴损的说,哎呀?种不出苗还与地有关系了?谁知道是不是来时就带的?

  孩子是毛驴子婚后一年龄两个月的时候生的,所有的说法便彻底不攻自破。事实雄辩地证明,咱们的毛驴子还真正是个男人。至于为什么芳芳没生,成为一个医学悬案。

  生了个男孩子,这奠定了苗苗在家里的坚实的地位。每天她除了看孩子就是看孩子。饭做好了,婆婆端到跟前;渴了,婆婆倒水。人们也经常看见能人笑眯眯地捏着一把屎布到池子里去刷。

  “生了?”

  “生了!”

  “小子?”

  “小子!”

  “好福气,好福气!”

  “唉——,闺女小子都一样,都一样!黑嘿嘿嘿——。”

  能人的气从来没有这样顺过。给孩子取名光光,取发扬光大的意思。

  孩子长到一岁,会叫爷爷奶奶了。村里人经常看见能人把孩子举到脖子上满街转,时不时亲一下孩子的小鸡鸡。能人笑得口水流到了胸前。

  时间一久,能人渐渐就生出不快来——媳妇有点懒。在月子里就不说了,孩子半岁后,他每天把孩子抱着在街上转游,媳妇呢?除了侍弄那些鸡呀猪呀的,一没事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坐闲人伙儿,人家说她也说,人家笑她也笑。但人家说笑半天也纳半只鞋底,她则磕半天瓜子,手工不行也不学。最令他生气的是,竟然没有老小之分,每天做好了饭,她总第一个上锅舀饭,公婆吃了没有喝了没有她从不过问。

  有一次女儿回娘家来说切菜用的筐子坏了,能人老婆说,坏了再拿一个,你爹才编了俩,还有一个呢。临走时,能人老婆又塞给女儿一些碎布和几件旧衣服,说你回去给孩子裁一裁看能做个啥,这边多得是。苗苗看见了,就在屋里念经一样:把家里东西都倒走了。咋也是闺女呢。小子算啥呀?……能人老婆记着能人的话,赶快使眼色让闺女走了。

  能人知道后,只恨恨地想: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不禁想起芳芳的好来。

  更令能人不快的是,家里一有点事儿不符苗苗心思,她就会从鸡到狗骂个遍。老婆几次忍耐不住想回嘴,能人眼一瞪:“疯了你! ”

  老婆说:“我受过谁的气吗。我怕过谁?!春更媳妇那么刁,还不是被我骂得屁都不放一个了?她算啥?俩指甲盖儿就把她挤死了!”

  “买媳妇来就是让人家骂的,没人骂你还不是急得跟猴儿一样?”

  当地的风俗是,儿子成家后,父母一般要和儿子分开过。

  分家前能人让毛驴子给苗苗商量。苗苗说就你一个儿子还要分家?毛驴子说这是老习惯。分开后各吃各的有啥不好?你想吃啥就做点啥多自在!苗苗说:“那我不想做呢?”毛驴子说你不想做,咱爹娘做好了啥你去吃,他们也不能说不叫你吃。苗苗说:“你敢保证他们不说啥?”毛驴子说做个饭有啥累的吗,苗苗说我就不想做吗。咋了,一分开,让他们把东西全都倒给闺女?毛驴子一听急红了脸:说的啥话吗!

  苗苗说:“啥话?实话!”

  毛驴子没再言语,出去了。

  最后能人还是把毛驴子的舅舅、姑父、本家等人请了过来,干净利落地分开了。面对强大的压力,苗苗也没说什么。

  分家后亲戚们来给儿子暖房,意思是把房子暖热,实际上就是吃顿饭给新人添补些粮食。这天各路亲戚大担小包的相继来到。毛驴子在院里忙着接亲戚们,苗苗躺在床上说头疼。

  毛驴子安顿好亲戚后,叫媳妇起来帮娘做饭。苗苗没吭声。

  毛驴子又推推她说:“嗨嗨,苗苗,起来给咱娘帮个手儿好不好?这么多亲戚呢。”

  苗苗呼地坐起来把他一推。

  毛驴子见她阴沉着脸,忙陪着笑说:“头疼得厉害不?要不咱去看看?要是能坚持就坚持坚持。吃完饭我背你去看看。”

  苗苗大声说:“他们爱吃不吃,谁想吃谁做去!”

  毛驴子急了:“姑奶奶,小声点好不好。亲戚们听见笑话呢!”

  苗苗没说话。下床来拌了一脸盆儿麸子、玉米皮端到鸡窝前。鸡咕咕咕叫着围了上来。她一边往鸡食槽里倒一边骂:“急死你娘的×。饿死鬼转的?没吃过东西?吃吧吃吧,吃你娘的×。俩肩膀架着个脑袋一晃一晃光说来吃呢!”

  亲戚们大眼瞪小眼。

  焕焕脸上挂不住了,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他看看亲戚们,亲戚们看看他。

  人一多,孩子们也凑热闹,叽哩哇啦地跑着闹着。根根(苗苗带的儿子)、光光和亲戚们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岁的根根自己用荆条做的小弓被焕焕表姐的孩子弄坏了,哭了,坐在地上踢腾着两腿不起来,亲戚们连哄带吓都不行。

  毛驴子心里正憋气呢,看见他哭丧个脸儿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瞬间变成了愤恨。喝了几声根根还不肯起来,就拖起来照屁股上两巴掌:“杂种羔子,滚一边去!”一下把孩子甩在地上。

  亲戚们要拦已经来不及,只埋怨到:“你个老大人,给小孩子生个啥气?哄哄不闹了就行了吗。”就有人去拉起根根,一边哄一边拍身上的土。

  结婚时他觉得苗苗同病相怜,孩子是无辜的。后来苗苗怀了孕,又生了光光后,他就觉得这小东西是多余的了。比如说,他每次从外边干活回来买几根麻花,总得分给他一些,要是没有他,我光光不是可以多吃一些嘛。最可恨的是,他还仗着大,老给光光抢着吃。啥鸡巴东西吗!看见媳妇拿自己血汗焕来的钱给根根买衣服买零嘴,心里就难受:别人的种,我为啥要养?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否则对家庭造成的伤害是难以愈合的。今天在气头上脑子一热,就撂了出来。

  苗苗扔下脸盆儿冲了过来。

  “就不是你的种,咋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愿意你早说,俺娘儿们儿走!”

  说着从亲戚手中夺过孩子就要走,亲戚忙七手八脚地拉住。她索性坐在地上叉着腿咧着嘴嗷嗷地哭了起来。

  毛驴子一见局面不好收拾,到他爹屋里去了

  大家不欢而散,亲戚们饭也没吃好。

  能人以一种哲人的眼光用食指敲着桌面一字一顿的给儿子下论断:你这一辈子完喽!

  毛驴子嘟哝一句:“完就完在你手里!”

  能人一愣,马上脸变成了白色。

  夫妻床头生气床尾和,这事并没在毛驴子的心中留下多少痕迹,只是他愈加发现媳妇随来的小子越来越不顺眼。养活倒还罢了,关键是以后还要给光光分家产,这七间二层楼要一分为二!

  他找到了老爹。能人说这事我早想到了,现在只有认了。咱就这命!反正他不是还得叫你爹?老婆说:“我也觉得那小鳖羔多余!”

  “那你掐死人家吧!”能人白了她一眼。

  转眼又到了秋天,有的家里已经掰了嫩玉米。一天锅里煮了两根嫩玉米,能人舀在碗里边扑扑地吹着边喊:“根根、光光快来吃嫩玉米喽——。”

  两个孩子拿着小碗儿跑到爷爷的厨房里。能人用筷子夹起来胳膊高高地抬起又放下说:“你一个,你一个。”一人小碗里放了一个,这时奶奶进来,一见根根碗里有玉米,伸过筷子就夹了过来:“你这小杂种也配吃?这是给俺光光吃的!”

  能人要拦都来不及。根根哭了。

  能人在老婆背上狠狠拍了一掌,剜了她一眼咬着呀说:“哎呀——,你!”

  这事又点了炮。苗苗又骂了起来:“一个玉米有啥稀罕的,给俺俺也不吃!焕焕,你去给掰几个回来!”

  毛驴子说天都黑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苗苗说:“你去不去?”

  毛驴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爹娘的厨房一眼,提只箩筐出去了。身后传来媳妇的话:“以后养活你俩老牲口?等着吧!”

  日子就在磕磕绊绊中过去了,能人从来没把这些小事往心里去。到他这年龄,啥事儿没经过,啥事儿没见过?家家不做官,做官都一般。所以,老婆和儿媳妇拌嘴时他从不掺言,有时还见机行事拦个偏架,向着媳妇说几句话。

  媳妇么!他这样想。

  外人说:他这一家人,就要苗苗这样人来拿,这叫卤水降豆腐!要是也象芳芳那样还不被撕着吃了?

  三

  毛驴子仍然是在春夏农闲时出外边干点活儿,一年有二百天不在家,甚至更多。和其他绝大多数的壮劳力一样,因为他们这个年龄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这是需要全以赴攒钱的时候。

  这年秋,有人给能人撂了一句话:你们住得那么偏,养条狗最好!

  能人想,我活了六十多,山紧过多少次就是没见过兔子咬人。在这儿盖房十来年了,晚上睡觉连大门都没关过,从来没发生啥事,也从来没人给我说养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还是琢磨了十天半月,愣是没有琢磨出味儿来,就当作一句玩笑话扔到了脑后。

  能人有个爱好是捉獾,这是不当村主任后才学的,为的是吃点不花钱的肉解馋。虽然技术不精但很上心。深秋也正好是獾猪四处出击觅食、为冬眠做准备的时候。有一天他在地干活时,发现附近有獾猪扒过的玉米,拉的新屎,断定这附近有獾猪出没。一天跑下来,在一个山头的小洞里发现了獾猪只进没出的蹄印印和石头上挂的毛,就用石头垒住洞口,安上了铁夹子。

  能人想一百想都没想到去供销社打酱油时会碰上芳芳。昨天下午他在路上一拐弯就见到了芳芳,躲都躲不及。芳芳没说话,眼瞅着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高跟鞋格登格登的声音很有节奏。她没大变样,只是胖了些。他当时恨不得把脸装到裤裆里。眼一闭低了头干咳两声,背上好像痒痒,左右扭动了几下就过去了。走了几步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芳芳依然不紧不慢的身影,让他心里一缩一缩的。晚上整个的梦里都是芳芳的一举一动。翻来覆去地把被子扯来扯去,挨了老婆好几顿臭骂。

  能人心里不自在了一两天,然后他估摸着獾该上套了。

  能人起了个早。这是捉獾人的习惯,早去早回。大白天的去容易被人发现,有的人知道了会使坏把山洞口掀开把獾放跑,有的人则是等獾上了套就先下手为强拿走,甚至有的,连铁夹子一块儿拎走。所以捉獾人心里都有秘密。

  能人起了个早,为省电和不打扰老婆,他黑摸着穿上衣服,乘月色在院子里悄悄找镰刀。

  “格格、格格。”一声嬉笑。他一愣,左右听听,再没了声音。他忽疑,耳朵走音听错了?还是……。他站了会,看看儿媳妇房子。

  他不敢走近,公公听儿媳妇的房成何体统?万一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就再也刷不净了。呆了一阵,琢磨琢磨,又蹑手蹑脚返回自己屋里,顾不得老婆睡觉,故意把门弄得很响,又干咳了几下,然后把找镰刀的声音弄得很大。老婆说:“做死呀你?轻点行不行?”

  一路上那声嬉笑象风中的线,一直忽隐忽现地萦绕在耳际。梦话?他狐疑地想。他忽然想起别人撂给他的那一句话,脑子不由嗡的一声。

  獾没上铁夹子,从手电光下的印印可以看出来,它只在浮土里边卧了一下就回去了。能人垒好洞口。这下他敢肯定里边有獾了。不过这一掀一惊动又得等三四天。他想。站在半山腰四下里望,静悄悄的、黑魆魆的。

  他点了支烟在个被风的地方坐下来。他又想起了芳芳。

  凭良心说,芳芳还是很不错的。曾经他觉得儿子找了芳芳是他的福气,不比不知道,现在想来也确实是他的福气。他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懊恼。当时去给芳芳爹说费了多大的口舌!唉——。

  其实他当初是不想去给儿子问芳芳的,只因为两家的一段恩怨。能人他爹那时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也是风风火火的。芳芳他爷爷就是富贵他爹,那时是圪料洼的头头儿。两村为了一块地开了战。能人他爹被芳芳爷爷一锄头放到在地,半天没爬起来,回来一直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这仇一直记到死。能人他爹临终时看着儿子吐出四个字:“一锄之仇!”能人看着死不瞑目的老爹,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社会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改革开放,解散农业社,混乱的局面一去不返,能人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转眼焕焕兵丁一般竖在眼前,你不能不为他考虑了。也怪当了个鸡巴烂村主任,好歹算个官儿,便乐得有点脚尖不沾地儿了。否则他也不会给儿子挑来挑去了。挑来挑去,挑来挑去,还只有芳芳合适,家里条件般配,人也好。

  再好也不能记忘了老爹的仇!可是,儿子不知着了啥魔,死活就看上了芳芳。他开始也不愿意的,后来转了个想法,反而要极力促成这件事。但表面上对老婆说:先顾活的吧!

  能人抹下了老脸,托人去给芳芳爹富贵说。

  先是本家的一个兄弟。

  富贵坐在椅子上推开媒人递过来的好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的“5.8”烟放在桌子上,一长一短地吸着。富贵老婆坐在炕上灯下纳鞋底,吃吃吃地。

  本家兄弟说了大半夜,开水喝了两暖壶,富贵直到他走时才说了一句话:你慢走啊,黑天黑地的!

  后来是位相交不错的乡亲,伶牙俐齿。

  富贵坐在小板凳上抠豆角,老婆在炕上补衣服。

  那位乡亲把能人家说得天花乱坠,把毛驴子说得如何如何实诚。富贵只在他走时才说了一句话:“你看麻烦你操心!”

  再后来又提上两条烟,搬了富贵的一位远房舅舅。富贵坐在椅子上抽烟,老婆在地下扎坐垫。

  富贵舅舅一边说一边抽烟,整整冒了富贵的两包“5.8”,呛得富贵老婆咳咳咔咔不停。最后说的富贵呼呼打起了鼾声,口水拖到了胸前。

  最后能人才亲自出山。他想,姥姥的,有啥大不了的。我就不信富贵这个头剃不下来。他先是没有说正题,他知道先前的三位把该说的都说了,有的话至少说过三遍了。能人不一样,他想,我就要与别人不一样。他从两家的关系说起。

  他说,这么多年了,咱俩虽说是年龄不相上下,不是一个村的,我也一直没有来你家里坐过,其实啊,我挺佩服你老哥的。不靠天不靠地,自己硬是自学了一副好手艺,自力更生还了债,盖了房,又给俩儿子娶了媳妇,咱整个沟里有谁能和你比?能有你这本事?你这志气?没有,没人能比得上。别看大家都叫我能人,其实我给你老哥比起来呀,我给你拾鞋你老哥都不掉呢。能人伸着拇指说。

  他说,先人的事儿是他们的事儿,咱们犯不着去计较,冤家宜解不宜结吗。我以前还想着替父报仇啥的,后来想想,真是太天真了。你说他们都是为了村上的事,又不是为了咱自家的。他们一死啥都忘了,所有怨恨一棺材扣走了,咱们活人何苦记着那么多,呕着气,别别扭扭的?

  总之是黄河九曲十八弯,曲曲折折都连着筋骨。能人软的硬的都上了,整整四个晚上,富贵一句话没说,甚至连他走时连屁股都没有欠一下。而能人的信条是:小细绳我要锯你个大梧桐!他那时征服的心理占了上峰。

  到第五天晚上,富贵终于开了口。

  能人一见佛开口,便知戏有了三分成,更加紧了攻势。

  一个月后,富贵提出了条件:金耳环、金项链,25吋彩电,VCD、功放、音箱一套,房子重新装修。自行车、缝纫机等家常用品就不用说了。

  能人一迭连声地说那当然那当然,现在都行这么,我还能亏了咱孩子?其实他心里暗礁:乖乖,狮子大张口啊!什么金的银的,那是人家城里人才配带的,把女儿当成个宝呢!除去在外上班的或有些背景的,最大的也才是21吋的彩电。但那时他想,只要你答应,割脑袋我都给!他知道,这木匠常年在外,见的世面也不比他少。

  能人其实也有他的小九九的,买多买少还不都是自己儿子的?饥荒欠多欠少还不都是你女儿女婿一起来还?

  媳妇一上炕,能人心里就踏实了。每每看到芳芳给儿子嘘寒问暖,给自己洗衣端饭,他觉得自己象个得胜将军!富贵呀富贵,不管怎么说,你把闺女给我家了,谁亏谁偏你自个捉摸去吧。哈哈哈哈。

  高兴归高兴,但爹死时大睁的两眼经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总觉得那一锄之仇象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他把复仇的目标转到了芳芳身上,父债子还吗,这也不为过。而且,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十分微妙,咱不出去说外人知道啥?婆婆和儿媳吵架还不是正常得跟刮风下雨一样?只要掌握好度,不过分,折磨折磨她,让富贵这杂种一天到头心里堵团棉花就行了。这样外人也不能说啥。即使最后实在不行了,离婚也不怕,我是村主任,又有新盖的七间楼,这金窝窝还愁招不来金凤凰?

  他故意把衣服往脏里弄,故意把鞋往破里踢。看儿媳越忙他觉得心里越舒坦。他常给儿子灌输:打倒的媳妇柔倒的面!怂恿老婆也经常寻点儿事儿。但是,这一切都象榔头砸在棉花包上,千斤的力气都悄无声息了。

  正当他处心积虑时,他突然意识到芳芳的肚子一直大不起来。他找到了尚方宝剑: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是坚决不能要的!

  儿子基本上还算听话,一直与他保持统一战线。休了她后,看着富贵家有三四个月大门一直闭着,富贵老婆也三四个月没有串门坐闲人伙儿,没有在街上放高音喇叭,他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似乎仇也报了。

  不用说,两家见面又都是白眼对白眼。

  儿子离婚后两三年问不下媳妇,而且芳芳下蛋一样又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子,他觉得现在该掌自己嘴巴了。见了木匠只好溜边走。

  他想,这个人啊,谁也保不住自己将来的路子是咋个样的!

  忽然,唿儿——唿儿——的叫声在空旷的山里弥漫开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是喝了秋水的猫头鹰的叫声,他知道。望望天,也不知道几点了,只是东方似乎有点发亮。他站起来踩灭烟头摸摸索索地下了山。

  四

  毛驴子是在听到风言风语后回来的。

  看着眯瞪着两眼的儿子,能人对儿子的问话未置可否,只说:你山山大伯曾建议我养上一只狗。你一走家里就剩老的老少的少了,我想也是该喂只狗了。

  毛驴子一百块钱买了只拳头大小的狗崽子。他按着爹的意思给媳妇说:“我不在家,家里老的老少的少的,我也不放心。现在社会不太安稳,咱这儿偷偷摸摸的人多不说,外来收破烂儿、卖东西的闲杂人也经常过来过去的。养只小狗不起大用总也会有点小用。”

  苗苗说:“我又没死没老!”

  毛驴子说:“你忙乎家务又招呼一天孩子也累得唏呼唏呼的,黑来一睡觉,院子里有个啥动静也听不见。”

  苗苗说:“我天生怕狗,你还嫌欺负我的人不够多么?”

  毛驴子想想也是,就又去找老爹。老爹说:“我养吗。我一天又没啥事儿,而且捉獾也有了个好帮手。”

  小狗最终以绝对优势票数成为家中一口。

  小狗象个绒球球,白乎乎的,毛茸茸的,很是可爱。但是不管能人喂啥它都不往胖里长,慢慢就变成一只小刺猬,不久就平展展躺着死在了墙角,嘴角流着清水水。能人又去买了一只黑的,没喂几天就又死了。奶奶的!能人一狠心,花五百块钱去镇里狗市上牵了只黑色大狼狗,每天上地捉獾时就领着,回来就绑在大门口。光为了让它记住不吃生人喂的东西,他训练了一个月。

  能人心里暗暗高兴。每天早上起来只是习惯地瞅瞅儿媳妇屋子,一路口哨就上了山。

  冬至一过,几场大雪,天地间格崩地冷。在外干不成活了,毛驴子就和乡亲们回来等着过年了。他在外心里牵着家,自打谣言飞到耳朵里后,心就再没有静过一天。现在在媳妇身边,依然心里不安。他留了心观察,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便有些怀疑起谣言来。

  天一冷,男人闲,女人更闲,苗苗便时不时地领着孩子串门。獾冬眠了,不再出来,能人就闲得慌。太阳好的时候,或者与老人们一起坐在背风的地方说说话,或者去山上割捆柴禾回来。临近年关,上岁数的女人们就在家里准备着过年了。

  毛驴子这天放驴群回来,他娘正在热气腾腾的锅旁挽着袖子做豆腐。

  娘伸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说:“焕焕,这个包单太细了,挤不出浆来。你去你三强叔家拿包单吧,他把咱那个粗一些的借走了。快点儿回来啊,锅快滚了!” 三强不是他亲叔,只是村里人按年龄和辈分称个大小罢了。

  毛驴子往肚灌了一缸子水,嘴一抹,去了。

  两个孩子在三强家门前的街上伸着黑脖子撅着屁股玩石子,小脸冻得通红。他过去拉起来:“狗日的们,看冻的,还不敢快回去烤烤火!光光,你娘哩?”

  根根抢先说:“俺娘在三强爷爷家里呢。”

  他又斥喝让孩子们回去,转身推开三强家大门,院里无人。毛驴子叫:“三强叔,三强叔。”没人应承。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俩小鳖羔子们,这么一点就学会撒谎了!”返身出来。

  光光说:“爹,俺没说假话,俺娘真的在他家呢。”

  毛驴子晃晃脑袋,半信半疑,又折了回去,直接去推屋门,里边栓着。毛驴子便起了疑心,就拍着门喊:“三强叔,三强叔!”还是没人吭声。

  他冒了冷汗。

  他翻了一下眼,然后失望地说:“你看这,家里急着用包单哩,这人又到哪儿去了!算了,到别家借个算了。”转身出去,又吱咕咕把大门虚掩上。

  他头有点木。一步步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在玩儿,就斥喝说:“小鳖羔子们胡说呢。根根你看光光冻的,还不回去!”

  根根拉起光光跑了。跑了几步,回过头来见毛驴子还在那儿站着,就放开丫子跑不见了。毛驴子在三强家的大门旁石头上坐下来,缩着脖子掏出烟点了起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强家厚厚的大门呼隆一声,开了。苗苗出来。

  毛驴子眼都没斜,自顾抽烟。

  苗苗一惊:“焕儿,这么冷你坐这儿干啥?穿堂风嗖儿嗖儿的!”

  毛驴子站起来一声不吭走了。苗苗跟在后边,心里毛毛的。天气好像特别冷,她上齿格得得地扣着下齿,咝咝地吸着气。呵出的白气风一吹就不见了。

  毛驴子回到家,也没有理会他娘因他迟迟拿不回来包单生气的骂声,往床上一躺,用辈子蒙住头呜呜哭了起来。

  苗苗关上门站在地下看着他。

  毛驴子哭了一阵,觉得好受了些,爬起来坐在床上瞪着牛眼看着苗苗,

  苗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忽然毛驴子挥手扇起自己耳光来:你无用,你混蛋……!

  能人想几想都没有想到会是三强:你小子,拉屎也不找个地方!可转而一想,这可不是啥美事,又是儿子的第三个媳妇了,一飞了要是再想抓一个可不那么容易了。能人闷了几天后,叹口气对儿子说:“谁家的猫都吃腥。你和苗苗谈一谈,改了就算了。

  但毛驴子咽不下这口气。而他又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给别人看笑话。他琢磨了半天,找到了他四叔的三个儿子。那三个都是年龄不相上下的,他们以前对苗苗的事虽有耳闻,但摸不清根底也就不好说啥。现在尿都撒到弟兄们头上了,还有啥可说的?

  老大春生问:哥哥,你想咋办?毛驴子说也不知咋弄,就是觉得憋气,想让你们帮着我出出这口恶气。兄弟们商量了半夜,也没有个万全之策。最后还是春生拿了主意:找上门私了!

  事情发生的第五天晚上九点多,在大部分人家都已无聊的早早进入梦乡后,弟兄四个来到了三强家。

  三强正在屋里用荆条编篓子,这是他糊口的手艺。他一看弟兄四个进来,顿时脸色苍白,出了一身汗。忙又陪着笑倒水递烟。毛驴子坐在桌边椅子上,春生和弟弟夏生坐在床边,老三秋生把门一关,拉个板凳靠着门坐下来。四个人一声不吭看着三强。三强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扇着自己嘴巴说:“我不是人,我下做,我是牲口……!”夏生早已按耐不住怒火,上去就是两脚,接着毛驴子和秋生也上去专拣屁股、大腿等非要害部位叮叮咣咣踢了一阵。夏生还不解气,抓起领口从脸上扇了几下。三强只是一个劲儿地求饶。毛驴子拉住夏生说:“算了算了,别闹出人命来!”

  春生说:“要他一条狗命不值。哥,你先把气出完,咱明天再到法院告他强奸罪!”三强磕头如捣蒜,说你们看看家里有啥值钱东西都可以拿走,千万别张扬出去。我虽说40来岁了,可也还是希望能成个家,生个一男半女的开门立户。侄儿们,求求你们了!

  春生说:“谁要你的烂东西?那你看咱是公了还是私了?”三强一听可以私了,忙说:“私了私了私了,多少钱都行,千万别告我!”春生说:“那行,咱也不多要,五千!”三强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说我半辈子才攒了两千块钱,老叔的家底你们还不知道?秋生上去踢一脚:“放屁!编篓子一年就是三千多谁不知道?耍花招不是?”三强哭丧着脸说实在没有那么多,别人都借去了,怎么怎么的。最后毛驴子说:“这样,四千块钱,一分不能少了。没有钱你先拿三千块,余下的打个借条。”

  三强见那小兄弟俩张牙舞爪又要动手,只得掀开缸盖儿,从小麦里摸出一沓钱来,数了数两千八,余下的打了借条:今借到:焕焕现金1200(壹千贰佰园)元整,十天内还清。证明人:秋生 年月日。

  路上,秋生说:“哥,你咋一下子就少了一千?”毛驴子说:“娶你嫂子时才花了三千,这就够本了,咱也不能太贪。再说,他个光棍挣个钱也确实不容易。”老二说:“哥哎,对啥人哩,你的心还这么好!”春生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死狗扶不上墙!

  回去后,毛驴子听从老爹的建议,决定和苗苗谈谈。

  天一黑两个孩子就上床睡觉了,做着过年穿新衣、放鞭炮的美梦睡了。

  毛驴子靠在床头上问苗苗:你们来往多久了?

  苗苗没说话。

  毛驴子说:我问这话呢?也没啥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们来往多长时间了。

  过了一会儿苗苗低声说半年。

  毛驴子说:多少钱?

  苗苗没说话,哭了。

  毛驴子说:哭个屁。你们高兴的时候可美着呢。现在脸不如屁股了?

  苗苗没有回话。

  毛驴子转了话头:这次就算完了,犯了错改了就好。我希望啊,我是希望,我希望你以后要好自为之。咱这穷日子就穷过呗。孩子也都不小了,再弄出些不三不四的事儿来让孩子以后咋活人吗。

  毛驴子说了不少,苗苗时哭时停,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毛驴子知道,今年秋初他到外地干活走后,苗苗有一天到地里摘豆角。正巧三强在邻地里锄草。三言两语之后,三强就开始有意挑逗。苗苗也寂寞久了,于是干柴遇烈火,俩人开始勾搭上了。苗苗说三强没给钱。

  毛驴子一想,娘的,找妓女还得掏钱呢!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要是象芳芳对待山猫子那样一路擀杖打出去,哪会有这事儿?就随口说了句:贱!一辈子没见过个男人!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苗苗的那根筋儿,苗苗猛地抬起头来说:“我就是贱,就是没见过男人!俺娘们就是贱才来找你的。你说说来你家俺娘们图个啥?你到街上看看,那个不比我穿得强?那个不比我吃得好?你知道俺娘们在你家的苦处吗?你一年在外面跑半年剩我守活寡,你这叫男人?”

  毛驴子一愣:“村里谁家的男人不是一年在外干半年?不干活挣俩钱儿,叫你吃屁喝风啊?你就是这命。你他娘的有本事当官太太去!”

  苗苗说:“当官太太咋了?你以为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三言两语下来,毛驴子脑子一热便想动手,想一想,又忍了,他知道她不比芳芳。他闷了半天,觉得实在不知说啥好了,就裹进被窝。

  能人老婆在上房听见了要起来,能人一把拉住他说:睡觉!

  毛驴子两口一声高一声低吵了半夜,能人和老婆俩人翻来覆去辗转了一夜。

  第二天,苗苗收拾了包裹出门了。毛驴子一见,头大了。他尾随出去把苗苗拉到墙角悄悄地说:“算了算了,这事儿就算完了,回去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 苗苗低着眉没理他,拉着孩子甩开毛驴子手走了。毛驴子见拦不住,只得看着她走向了村口消失了。他估摸着她除了娘家别的没地方可去,女人都是这习惯。

  能人不知是评判还是给儿子安慰,说:“没多大蹦哒头!不信她还能再找个第三家!”

  毛驴子嘟囔着说:“爹,你那老一套办法不行啦。”

  “啊,你那办法行!你行你别让她走啊?真是的。”他没有想到儿子现在敢编排他的不是。毛驴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是,过了年苗苗依然没有回来。能人莫名其妙地高烧了五六天,胡话连篇。

  毛驴子说:爹,我去找回来吧。

  能人没说话回屋里去了。

  毛驴子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揣上钱就出去了。过了五六天又独自回来,一头钻进屋子里。能人瞥了他一眼,咂咂嘴没说话。能人老婆捅捅能人,向着儿子房子丢个眼色,意思是问咋没有回来?能人低沉而长长地“哎——”了一声。

  后来毛驴子又去了一趟,好歹算是请了回来。

  开了春毛驴子挖坑点种,收拾好地里,又要到外边打工去了。走时她想给苗苗交待点儿啥,可站在苗苗面前又觉得无话可说。就说:“你在家给咱经管好孩子,过几天我就回来!”

  毛驴子前脚出门,苗苗后脚就带着俩孩子回娘家了。

  几天后毛驴子真的回来了,是被人抬回来的。左腿上打了石膏绷带。他在邻县的一个砖窑上干活劈土时,土堰塌方,当场砸死两个人。他那车土刚装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埋了半个身子。他还算幸运,用一条腿换了一条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苗苗被叫回来时,看见毛驴子僵直的半条腿,抹了几滴眼泪,没再走。半年后,毛驴子能拄着拐杖在街上一拐一拐地走了,苗苗就又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开始能人还搬本家三番五次去叫,后来本家也不愿老是为这事跑,苗苗也就三月俩月不回来,要么回来象住旅店。有人说她在娘家那边又找了个露水搭档,详情不得而知。

  能人头发几天全白了,披着那件青布夹袄没事儿时就坐在大门口,看着对面山坡眯着眼睛,一边咳咳咔咔吐着唾沫,一边把不带把的“官厅”烟慢慢吸进肚里,再把雾长长地吐出来。更多的时候他望着远处的山,眼里空洞洞的。只有烟从口中袅袅升起,在头顶盘旋缭绕,然后慢慢散去。

  邻居的小孙子满月,贺喜的人进进出出,鞭炮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看着人家脸上的笑,能人想,一定得去把光光接回来,一定得去把光光接回来,一定!一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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