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九岁那年，我跟着村里一伙人去沟对面的那个名叫疙瘩梁的村子看电影。听说是《英雄儿女》，打得很美，我们都爱看。

　　冬天的山村十分冷清。我没有吃午饭，往口袋里塞了两个红薯就从母亲的眼皮底下溜了出来。

　　太阳快落山了。我们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急匆匆地往前赶。两旁的蒿草比我还高，不时有野兔从脚下蹿出来。

　　眨眼之间，夜幕降临了。我们已听到放电影的喇叭声了。我恨不得飞到电影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伸长脖子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个眼花缭乱，就像一些人酒足饭饱的样子。

　　喇叭声更大了，大家跑起来了。我也跟着跑。忽然，我的口袋被酸枣刺划烂了，一个红薯掉到草丛里。我不敢叫他们知道，害怕他们抢了我的红薯——许多人都是空着肚子来的。我装作要大便的样子落在后面。等剩下我一个了，急忙去摸，手也被扎破了。我忘记了疼痛，一手继续摸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剩下的那个红薯，脚下一滑，滚了下去。我哭了起来，可是没有人。

　　月亮透过薄薄的云雾露出半边脸，星星稀稀拉拉的眨着眼，风吹了起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泣，阴森森的。听着喇叭里传来的枪炮声和呼喊声，我的心都要蹦出来。我奋力往上爬呀爬。手上、脸上都是血。刚到路上，哎呀——有一只狼跟了上来。那眼睛闪闪发光，寒气逼人，叫我一想起来就打冷战。尖尖的耳朵像刀子，长长的尾巴像扫帚。那狼在张牙舞爪，那狼在呲牙咧嘴，仿佛一条饿狗盯着我。我听奶奶说过“狼吃娃”的事。她说，狼来了，把娃的喉咙一咬，往身上一背就跑了。我一边想着武松打虎的故事一边给自己打气。我慢慢地向上退着。那狼也跟着，它的一条腿还一瘸一瘸的。我的胆子大了起来，脱下一只鞋向狼扔去，转身跑了几步。狼退了几步用鼻子嗅了几下我的鞋又跟了上来。我又脱下另一只鞋向狼扔去，那狼退了几步又跟了上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一个拳头大的红薯咬了一口抛给了狼，狼跑过去嗅了一下用爪子拨了几下舔了几下又跟了上来。我知道狼是吃肉喝血的动物。于是，我又咬了一口沾上我手上和脸上的血抛了过去，狼又是嗅又是拨又是舔，还吃了下去。我又向上退了几步。我一边退一边咬一口沾着我的血的红薯抛过去。抛出去二十三口后，红薯完了。我不敢哭。

　　我退到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树下，没有多想就用尽全力爬了上去。我骑在两米多高的一棵胳膊粗的树枝上，一把抱着树干喘了几口气。狼围着树团团转，似乎还要往上爬。我的手和脚都破了，但我不管，因为我看到电影了。

　　电影完了，我大声呼喊：“打狼了——打狼了——”。一群人像上了银幕的战士一样呼喊着来了。狼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嗥叫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跑了。

　　我从树上下来，脚后跟裂开了几道血口子。他们听了我的经历后，没有一个人说话了。空气似乎凝固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海娃子，你也是一个英雄！”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找到鞋后咬着牙穿在脚上，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第二天，我和几个人找到了那个红薯放在点燃的柴堆里烤着吃，真香！

　　三十年过去了，我记忆犹新。

　　陕西省蒲城县罕井高中 杨海信 715517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