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
原没有料到会在公园里遇上晓明和何丽。
夏日的灼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拂去了,带来了丝丝凉意。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轻轻摇晃,滴下几颗冰凉的余珠,落在脸上,格外清新。我急于穿过公园大道走进公园,脑袋里乱得一团糟,一个麻脸老太太在我心惊肉跳中大斥一声:交停车费!在人倒霉的时候,世界的每一件小事都会使你充满丧气,直到你对蚂蚁搬家都会小心翼翼。
我走进公园,有个女音喊了我一声“魏韬”,回头一看,晓明、何丽俩人亲密地站在湖滨的坐椅边,心烦意乱的我霎时就象打了焉的蚂蚱,谁不可以碰上,偏偏碰上她?我想起了王朔的《THEYEAROFBADLUCK》,是的,人倒霉透顶的时候,不分你我他。
何丽松开拉着晓明的手,彼此沉默了一刻功夫。到这来玩么?顺便来逛逛,是来找小东的。哦。我的眼直直地穿过他俩之间,余光在扫着她。何丽还是一年前的那副模样,微笑地听着我和晓明扯家常,她也在打量我。
我极力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我的面容依然那么令人可畏,如今更显得憔悴。我的形象一向如此而已--我对自己信心不大,尤其是在自信的女孩子面前。她还是那么迷人,象那个中午一样,只是徽红的脸蛋更丰满圆润了,她在注视我,眼角掩饰不了对我的一份关心。
我忘不了何丽,女孩子给我的第一次是她留下的。怎么说呢,我是班长,在我的那班哥们中享有绝对的权威。然而他们都笑我太傻冒,那么多女同学没事找事地亲近你,你就是那么笨!
其实他们还是不了解我。印象中,在珍珍走进我的视角之前,一直对何丽怀有一种说不清的慕。但我决未料到何丽要大胆直露得多!
那是在一个中午。仲夏的娇阳在教室外炫着白光。空气热烘烘,在教室里趴着几个冒着热汗、打瞌睡的同学,我正百无聊赖地看一本杂志。何丽走进来,分明无误地走到我的座位前。"你不妨看看"她递给我一本印有钟楚红那张成熟而罗曼谛克的面孔的杂志。那眼神里仿佛羞涩中又隐有不尽的大方。不容我迟疑,她就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了。我将信将疑地翻到书页中间,一张纸条飘然坠落。
"魏韬,小树林有请,不知能否就驾?"
什么事大惊小怪?小树林又是那么僻静!可这是班上最活泼水灵的女孩子的邀请。我是非去不可的。
说句实在话,我那时候还很不老练,在这方面远远不及那些女同胞们,每天捧着"琼瑶"、"岑海伦",恍恍惚惚,迷恋朝霞、落日、徜徉小桥流水、窗外风声、林下月色,辗转缠绵,飘飘欲仙。难怪她们许多技巧都运用娴熟,这纯粹是主观努力的结果。我们不得不叹服她们的求知欲望。
小树林仿佛与世隔绝,初夏的阳光一柱柱地照下来,潮湿而墨绿的青苔、班驳陆离的松树,鸣虫幽幽地呼唤几声。而我在一片小空地站定时,何丽便从外面走进来了。真奇怪,我一直记得我当时静静地看着她神态自若微笑地向我走来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感觉。在暖和的阳光里,她扭动着身姿,那闪动的流波自信的微笑,那简直是在飘动的长裙,在明媚的春光里,婀娜多姿,美极了。
人就那么回事,平时偷偷地窥视着心目中奇美女子的我,一旦她在眼前,却又低下了头,想象着那双似曾盼望的大眼睛。而那次实在不是很浪漫。她盯着我。我想向你求教,她说,我的数学可糟糕了。她的数学确实很糟糕,然而这里面有一种不宣而照的东西。
班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何丽抿着嘴角,望着我。
当然可以啦。
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她低低地问。
你只听见远处球场传来的几声叫声。树林里静极了。措手不及的问题使你努力去思索。真美妙!可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好。随即觉得心跳得急剧,血往上面涌。于是,你们往外走去,又回到阳光下的操场上。
是的,那天我失眠了。回到宿舍,你怎么躺了也无济于事。你只觉得脸上红彤彤的,象火烧。第二天。睡在下铺的晓明揉着睡眼说:他妈的!一夜没睡好,只听见上面竹板床吱呀吱呀地响并说你他妈的准有心事。
下午他去找过珍珍。珍珍不在家。她妈那张半惊半疑的脸打量着我,从头看到脚,仿佛很陌生。用着丝毫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声音坚决地说,被同学叫走了。
我不明白,为何如此陌生,如同世界的每一副面孔。社会的进步造就的是物质距离的缩短,把所有的心都拉远了。今天银河系都可以测量,而人的心永远无法揣度。你不知往哪里去,在人群中漫无边际地走着,想起了一首歌:
何必问我往何处漂流,来的时候不知道它的理由,如今又是一无所有。别问我为何如此执着,往事使我不曾逗留,本想友好地分手,却又无法开口,潸潸泪流……
我不能不感觉到她在处处有意冷淡我。原来天涯海角的互诉衷情,现在看来简直滑稽得不能再令人感到无聊的了。没有相视咫尺的激情的迸发,没有讲不完的悄悄话。春天满怀希望地栽下苹果,收获的却是满嘴苦涩的酸牙。你总在审视自已,哪根神经都完好无损,你不能不怀疑是不是理性的莫名其妙乃理存在。梦幻中的女孩子想的是什么呢?街上美美理发厅的橱窗里站着的少年队,每个路过的女孩子,无论是昂头的还是低头的,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认真地看上一眼。一个穿着迷你裙的姑娘挽着女伴的手,停下来看,就在我们的对面,并不会比珍珍大。
去年收到珍珍的贺年卡是白雪公主的LOVECARD。现在我才明白,女孩子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已想象成白雪公主一定会有一位英俊、潇洒、多情的白马王子来向她求爱。她永远被人推崇着,被人羡慕着,而不是去轻易接受这份情爱。诗人曾愤怒地写到:拥有的不甚珍惜,失去偏偏会在意。
现在的女孩子都太高明,唉,女人的心,天上的云。
这些年来,江城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建设,但是在几幢显眼的高楼之外则仍是低矮的旧民居。我和珍珍就相识在这江城的大街小巷之中。那是在高考后的旋风中,那时也真热闹,女孩子可以和男孩无所顾忌拉扯家常,谈别人的GirlFriend,BoyFriend,评价自已心目中的青春偶像,听歌星的金曲。一个个都力图证明自己长了。功课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原来暗中相好的几对明目张胆,招摇起来了。这无疑是一种全新的刺激,而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这种机会。每个人都不失时机地表现自己,都把自己看作是父母的杰作。珍珍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谈不上漂亮,却有不同凡俗的地方。
当然我不会忘记何丽。在那次唐突的约会之后,我隐约感觉到什么,开始回避那眼波,总在有意无意之中,这也说不清楚,如果那次约会在高考之后,我也许会跟何丽好上的,而不会是珍珍了。无论如何,这一切不会有结果,生活中的假设太多了,正如时间的缺憾给予我们的一样。
我从录相室出来,脑中还残存着《血溅摩天楼》腥红的鲜血。旁边就是游戏室,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捉虫敢死队”了。抬头望望天,深深呼吸一下,随我东张西望。原来我们的城市也是这么漂亮。为何街上的女人总是多于男人,为何城市的青春活力就是姑娘的活力就是她们身上的流行色呢。
南方的那座大城市就是江城青春的渊源,是江城少男少女梦寐以求的去处。他们都把自己扮成其中的公民为自豪。深得其中奥妙的商贩,成批南下,在拥挤汗湿的摊铺上,厚着脸皮讨价还价,又急急忙忙,日夜兼程地往回跑。第二天他们就会瞪着血红的双眼大声吆喝:快来买噢!最流行的XX。不出几天,大街上就满是触目惊心的流行色了,虽比不上巴黎的青春,却有令人刮目相看的感觉。
如今又是姑娘们时兴牛仔裙的季节了,牛仔裙,开领衬衫,间有露出玉腿的,便引得小伙子目不别视,难怪现在的小伙子都很轻浮,其实女人也都为此感到骄傲。
三个人到路口,都立住了。
去阿虹家吧,何丽欣然提议。她不知在不在家呢,晓明迟疑地说。你真是的,阿虹家很近的嘛。晓明默然了。正如爱情是自私的一样,我在一旁浑身不自在,我知趣地(我承认我不免有些吃醋)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电视大楼上的高塔,我认为这是一种很潇洒的姿势。
“你知道么,阿虹跟雁行吹了。”何丽突然说到。
我一愣,突然想起那天看见雁行跟一个打扮得妖艳的女孩在街上很亲密地走在一起,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雁行那小子虽然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勾引女人倒有一手。
“雁行那个人才神经呢。跟阿虹好好地说要分手,说什么还年轻,尽瞎扯,还不是三心二意,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说完便在男朋友肩上打了一下,象要发娇的样子。晓明看看我什么也没说,耸耸肩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阿虹家很快就到了。一条古朴的老街,门前有一棵老樟树。我们远远地就看见阿虹在晾一件件拧干了水的衣服,披肩长发散落下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阿虹!”何丽喊着跑了过去。阿虹手中的衣服禁不住停住了,跟电影中的镜头一样。“她们见面时总是这样大惊小怪地。”晓明朝我笑笑道。
阿虹的家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条凳子,一张沙发。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正在看书。我和晓明进去的时侯她站了起来,朝我们笑笑。这位着装素雅的女孩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阿兰。阿兰长得并不难看,秀气的脸蛋带有一丝孩子气。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魏韬也来了。”阿虹对今天一下子来这么多的客人显得十分兴奋,招呼不迭,“你们学校还可以吧。”我读的大学历年来招进了全国一半的文科状元,曾经名噪一时。“没什么,嗨,大学就那么回事。”我淡淡地说。平时在学校打心眼的烦,不知是因为珍珍还是别的什么,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大概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学校就是无法形容了。”阿虹读的是师专,总是在言谈中露出一丝自卑。我对阿虹笑笑:“别讲风凉话了,好久不见阿兰,也让她讲几句吧。”我把眼睛投向阿兰,四目相对,她眼睛一亮,又转过去了。
“其实都让你们讲完了,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了。”说完便笑,露出二排洁白的牙齿。阿兰其实还是很可爱的,我暗暗地想。何丽跟晓明正在看阿兰那本书,花花绿绿全是影星。“对啦,阿兰考上财经学院了,别看她今天不说话,其实心里比谁都高兴。”阿虹忆起来似地说道。
“是嘛,这个坏东西。请客!”“冰淇淋!”“上冰花世界!”“乖乖,我吐吐舌头就跟他们去了。
“阿虹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在阿虹去取相册时,何丽轻轻地说。阿虹抱来四大本相册,看得出平时,她把相册珍藏得很好。首先翻开的是集体照的那本,何丽就把相册抢了过去成了理所当然的讲解员。中学的主楼前,月季正盛,我跟何丽、晓明等人就地那熟悉的地方留下了难忘的0。02秒。当时晓明的小卷毛比现在的好看,阿兰的眼睛好象变小了,魏韬笑得太傻,阿虹太伤感似向遗体告别。“何丽你象瘦猴!”阿虹大叫起来。“那才好呢,我正想减肥。”
过去是什么,一张清晰的底片。洗出来的记忆是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时候大家有说有笑还都挺好的阿虹是这么说的,话音里掩不住对往事的眷恋,而我则在沙滩边行走我是连一颗石子都不及去拾不曾留心后面的脚印歪歪斜斜亦或深深浅浅。我只活在今天昨天是死去的象何丽这样原来很优雅的女孩子现在也开始减肥那种感觉就象在我的记忆中划上一个个用红笔打的X正如法院前面的告示一样越是情节恶劣而看客就里外三层不时有人当作花边新闻当作津津有味千嚼不烂的题材稍有理智的都会在这种不协调的现实中遗忘自己,昨天是死去的正如今天也会死去一样。
几个人把相册看完,从教师到同学,过去现在,每桩小事都有它美丽的遐思,记忆似筛子把那些粗制滥造的不堪入目的都筛去了,只留下一些永恒美丽的往事。每个人都没有提到雁行,阿虹是个朴实的人,然而雁行却不需要这种朴实的字眼。那天他挽着女孩从我身边走过时就觉得很艳丽。不知阿虹见了是否很伤心。
往事?透过春天里一场温馨的梦。
时间?感受着昨天的今天。
在楼下大叫两声,小东就狗叫似地在阳台上朝我招手。“游泳!”“等下!”接着便是他下楼的咚咚声。“嫂子怎么样?”小东偏偏这时提出令人不甚心烦的问题。“私奔了。”我好不容易憋住的气一下子又放光了。小东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江滨无所谓浴场,江中央的沙洲有一片软软的沙滩,树着几个遮阳伞,临时盖起了一个草棚,几个小摊是不可少的,这便具有相当的夏日风情,艳阳西斜,沙滩上满是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八月的风是清凉的,八月的水开始露出些清冽的蕴度。
“会游泳吗?”我问阿兰。“不大会呢。”她勉强游了几下便游不动了,抱着泳圈跟我说话。晓明跟何丽、小东、阿虹都在远处互相逗水。看来他们早就默契了似的。“你今天可没说几句话。你还是没变。”“但你变了很多。”“怎么会呢?总不会变得很坏吧。”“我可没说,但你给我的感觉跟原来的不一样。”原来的感觉?见鬼。女人总是神神唠唠的,她的长长的睫毛很调皮,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白皙的脖颈下那一大片胸脯微微隆起,很诱人的身材。江面宽阔,湘水浩淼,往事如烟,往时哪知今辰的我在这里感慨,做着不曾想过的事呢?逝者如斯,逝去的是不尽的眷念。游泳很惬意,快乐的感觉是从累到极点的那一瞬间而来的,欢乐总是短暂,我们总想抓住它,愈是想挽留的东西,失去的愈快。
上岸后,我们乘坐最后一班船过河,两岸的灯光不知不觉就亮了起来,河风吹来,有些凉。船里灯光昏黄,微波轻拍着船舷,透过船舷我看见流水在缓缓流着,波光摇曳何丽、晓明、小东、阿虹他们都倚着栅栏,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阿兰就在我的对面,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夜色。我不由地看着她,她很镇定,湿湿的长发衬出眼睛更加明亮,简直是一阵喜悦的光。“家远吗?”我问她。“喏,在背后。”她指指黑黢黢的对岸。“送你回家,不介意?”“嗯。”成了我命令她了,她真是一个温驯的女孩。
我们上了岸,登上夜幕下的百级台阶,回头一望,整条河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喧嚣的时刻过去的,是的,相聚总是匆匆,我们只是偶然的一个机会遇到的了一起,分别则是长久。何丽与阿虹有些依依不舍,“今天真痛快,你们明天还来不来?”阿虹有些伤感。“当然来啦。”我和晓明都答应她,对,一定来。
几个人沿着沿江大道走了一会儿,路灯的影子拖得长长地。今宵欢乐,欢乐今宵,何尝不是在大道上行走的几声叹息。每个人都感觉到悄无声息的流失,象熔入那黑幕的几颗灯光,象流茧划出的几道微弱的光。每个人都希望脚下的路很长,很长,好让那颗兴奋的心在无声无息中品味那欢乐。我们都还年少,浪漫的心,总在苦苦地思索人生最美好的是什么。我们也盼望友谊,探寻爱情,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并不是生活的每一天都充满着浪漫情思,并不是会有久长的青春,年少正因为我们还在浪漫,但我们浪漫的末尾是多么的无奈,深深的无奈。
这些路终究是要走完的。沿江大道再往上就是夜市了,喧嚣之中更衬出我们的平静。大家犹豫了一会儿,女孩子挥挥手就告别了。
我与阿兰仍在沿江大道上,阿兰显得非常兴奋。“你冷吗?”“冷。”“那我们跑吧。”气喘吁吁地跑到大桥上,阿兰扶住栏杆,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真美!”她说。“还冷吗?”城市的灯光照亮了整个西边的天空,而江流寂寂,被清冷地照着的江水也益发流光溢彩起来。但她那发亮的眼睛,真是更动人。我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洋溢着的少女特有的色彩,“你也很美。”我轻轻地说。
所有的喧嚣与激动都是在记忆中了。正如象我和阿兰在她家楼下分手时一样,我忽然说:“明天我不去了。”阿兰的那双眼睛似乎迅速闪了一下,黯淡了下去。“那我也不去了。”“我要走了……”“祝你快乐!……”我只觉得喉咙有些嘶哑,心中一阵心酸,我一把抱住她,她把头埋在我的肩头,呜呜咽咽地抽咽起来。
现在我又在校园,秋风瑟瑟地刮起来。我踩着落叶漫无边际地走着。刚才接到珍珍的最后一封信,阿兰也曾来过信,但我如今又是一个人了,蓝天下不再有人陪伴。面对教学楼墙上满壁的枯藤,我异常沉重。秋风吹下了一地记忆的叶片,我俯下身,偶然拾起了一两片,仔细地看着,成熟的都会有它痛苦决裂的一天。我遥遥地祝福所有的爱我的和我爱的女孩子都幸福呢,我想。
一九九0年初稿于北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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