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给这段日子作什么注白呢?它悠悠晃晃地、迷迷糊糊地,它清清楚楚地、丝牵无误地,它平平淡淡、没有感伤地向我走来,又走去了。我能说什么呢?
高中毕业后,父亲就带我去他厂里的李科长家。那天父亲叫我理了头,穿上母亲为我缝的的确良衬衣,拎着两瓶酒、几个包,就领着我往他厂区里走去。说实在,我也是知道迟早会有这天的。一向心里很坦然,但真的向那被布满苔青的围墙围住的厂里走去的时候,心里不免觉得无聊。工作就工作罢,拿几十元工资,也好减轻家里的压力,弟弟过二年也就要毕业,爸说妹妹初中毕业后就去上班算了。再说老呆在家里也没劲,洗洗碗,听听评书,和傻小子下下象棋,也怪没劲的。
人事科老李是父亲的同事,据说当年还拜过父亲师傅,这可能是建厂的事了,那时我还未出来呢。“老魏师傅啊,唉,你这干什么嘛,工作就是工作,何必弄得这么样,来来,抽支烟,请坐,请坐,喝茶。”爸爸说快叫李叔叔,我低着头,嗡声嗡气地叫了声李叔叔,也不知咱心也忽然觉得挺难受似的。“孩子长得挺象他爸,结结实实的,以后就要上班了,好好干,象你爸那样,学一门好手艺。全厂谁不知道老魏师傅呀!”爸和李科长又聊了会儿就走了。李科长坚决要留父亲吃饭,但父亲说下次到我家去吧。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刚才和李科长谈了,下个礼拜你去装配车间上班。以后就是大人了,要成家立业了,别东游西荡了,爸爸以后就不会管你了,要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在厂里呢,要谦虚,要尊重老师傅同志,虚心向别人学习……总之呢,父亲走那么一段路,说得语重心长,我也心里觉得挺心酸,挺闷的,不住地“嗯”。父亲心情好,路过肉店的时候,特意买了斤肉回去吃。
在家歇了两天,家里倒没让我做事,母亲帮我补了几件衣裳,打了个包,星期一早上,父亲就领我去工厂。母亲还有点舍不得,在家门口,硬往我手里塞了两块钱,说是怕要用,一再说,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看看家。真象我就要完成大典似的。
父亲领着我,上班的人来来往往,父亲一路上和人打招呼,“老魏带儿子一起上班啦”,“儿子长得象老魏”,“老魏,儿子出息啦”,父亲很高兴。自小我没受到这么多关注,看来父亲在厂里是一个不简单的工人。进了厂,几大排厂房就整齐地立在那儿,装配车间在最后面,敲敲打打,焊光闪闪,厂房旁边有二间屋,歪歪斜斜地写着“装配车间主任办公室”,里面有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人对着电话乱吼:“什么,要停电,不行……”,叭地一声扔下话筒,看见父亲走过来了,马上又笑起来了,“啊,老子带小子来了。不简单啊,父亲是咱厂的老工人,儿子又是一条好汉。”父亲向主任交待了两三句,就要走。他略为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满是希望,又象是怀疑,象是要鼓励我一番,又象是老牛矮舔犊一样地拍拍我就走开了。
王主任领我到车间里逛了逛,认了师傅。师傅40来岁,穿着件油腻的工作服在行车上拧螺丝。主任向我介绍:这是郑师傅,也可以当你爸爸啦,以后跟着郑师傅好好学手艺,把绝活学到手就看你的啦。”郑师傅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下,拍拍我的肩膀子,就算收下了我这个徒弟。
在厂里上班后,我就很很少回家。宿舍在围墙外一侧,房子很旧了,红红的墙楼道里有长上布满了滑溜溜的绿苔。302室,同住着车间的小李和大学毕业生小王。
小李比我大一点,一看就觉得是那种油锅里的货----全是油的。小王是那种过于老成的人,戴着一副眼镜整天在作沉思状。下午下班后,我就无事可干,跑到厂里的阅览室,借本《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躺留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
《福尔摩斯》看了约半本的时候,有一天,小王很难得地特意叫我去看电视,热情地说,怎么老呆在这里,看电视去,中美女排决赛着。电视是在厂娱乐室,中间凳子被一些家属小孩占据,周围的人都站着,比赛很精彩,赢了的时候都猛烈鼓掌,输的时候都吊着嗓子,安安静静。
眨眼叶落风扫,一看秋天又到了。工作跟没工作就是不同。感觉很轻松惬意的。秋季厂里招进了一班青工,原来死气的厂区在闲余时间便热闹起来。篮球场上便常有人玩球,别的我不会,玩球可顶在行。自然慢慢地成了上完班、吃完饭,就去打球。冬天日头短,常常打到黑乎乎的一片时才归。回来时李卫在他的台灯下制图,小王正在上鞋油,一边唱着邓丽君的歌,“送君送到小城外有句话儿要交待……”。李卫那边把耳朵捂住,一只脚抖个不停。我进了屋,谁都各顾各的,小王擦好鞋就一阵风似,“待会见”地走了。李卫其实并不是专心画表,回头恨恨地瞪了一下他的背影,“呸”了一声。吓得我披上大衣,静悄悄地走出302。
路上冰冰凉凉,路灯半亮地在乱照着,被树枝挡得这里一块那儿一块,使人难受。往哪去呢?家里?前几天刚去,去看看电视。电视室旁老远就传来女的笑声,似乎很开心。里面放着录音,我不免好奇,伸长脖子往里一看,小王正神抖擞地搂着个女的在跳舞,霎时我就缩了头,去看《森林大帝》。一大帮家属院里的小孩吵得我霎时觉得自己也不属于看小人书,打群架的日子了,怎么说我也长大了。小王这家伙难怪这么兴高采烈,哪次机会也好好学学舞。我把大衣搂得更紧了。
将近新年元旦,厂里议论纷纷,说是要换厂长了。"新厂长马上要大改组”,接着厂里停工了,装配车间装完了最后几台机器,主任就宣布暂放假二天,于是我想到了去老鬼那儿。
我碰到“老鬼”的时候,是在社区青年联欢晚会上。那天是88年元旦,区里的青年男女都来了。挤了一屋子,接着表演节目,主持人突然宣布有谁参加,“掰手腕比赛。”我这里就走了上去,那边老鬼也上来了。我握住他手时,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主持一声“开始”,我心里一使劲,手却只倾斜了那么一点儿,那支瘦瘦的手顿时象钢丝一样缠在我手上。再看对方呢,左手还掏出烟来,叼上一根,点着了,悠哉游哉地吐云吐雾起来。对面的男男女女看着,那漫不经心劲,使我永远就认识了老鬼。“我叫魏登别人叫我老鬼”,他在口声尖叫的欢呼中“谦卑”地说道。老鬼家住在铜锣巷128号。从巷口进去,左边是单号,右边是双号,2号、4号、6号……126号,下一家130号,怎么找都不会有128号。这时老鬼就从里面出来说:嘿,本家,到啦。接着拉我进屋。老鬼在他家的门牌上挂了个吊死鬼,街委会的老太太看见了,屡次劝说无效,就连牌带鬼都没收了。走的时候贴了张告示,就在门上,老鬼也没扯下,说是朋友来了好认。老鬼没爸、没妈、没老婆孩子,没兄弟姐妹,走进他家使人觉得他是什么时候埋在地下,掘地的时候一不小心挖出来似的。铜锣街全是清一色的老式楼房,墙贴着墙,门挨着门。进到老鬼家去的时候谁都不免吓一跳,想不到老鬼把房间布置成了艺术馆。正对面的墙上挂着黑白的大型壁画。“格落尼卡”,下面放着维纳斯,胸脯上还有老鬼的亲笔签名,沙发边摆着一支枪,老鬼说这是火铳,五年前挺好使的呢。墙壁上还挂了个壁灯,插上几支惨白的塑料花,接着老鬼让我坐下,扔给我一支烟就问我星期天有空没有,去南郊打猎。我说打什么。老鬼说去打野兔,冬天野兔在草里肥着呢,放一枪就会撂倒一个。
老鬼的父母都是老革命,66年被踩例在地,便永世翻不了身,老鬼跟奶奶一人长大。奶奶死了好几年,这不,就无牵无挂了。老鬼上过几年美院,他奶奶死了之后就退了学,在街上开了个“万宝路装饰店”,一星期有四五天是闭着的。老鬼说,够了,二三天是伸胳膊腿的,四五天脑袋都用着呢。老鬼交的朋友很少,但大家都说老鬼挺可怜的,没亲没故还争气,只是怪怪地,恐怕是受了刺激呢。
星期天的早上,老鬼就骑着摩托把我喊醒了。我说来早了吧。星星都还未隐去呢。老鬼说,冷不了你,从车上扔给我一件皮狍子,怎么样,赶早去吧,说不定打了兔,还可作早餐呢。
南郊是一片石山。多年前采石后就一直荒在那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草从石缝里长出来。于是蛇、蝎、鼠、兔都来安家,偶尔有几棵树都被折磨得低低矮矮,怪模怪样。冬天南郊还是漫草一遍,只是衰草枯黄,鸟虫寂寞隐去,空谷寒风瑟瑟倒也壮观。
老鬼把车放好,就开始弄枪。老鬼用的是单筒火枪。用钩子把筒掏干净,接着填一弹药,试着放了两枪,空空的山谷这两枪震得响亮。这时太阳从东面的山里照来,天青云淡,满目苍黄,偶尔旋来阵寒风更显有点悲壮气概。于是找兔子洞,兔子这东西是精灵鬼,野兔的洞都是高处一个,低处一个,远远地又有一个出口供排泄。老鬼很快就找着了一个洞口,接下去用烟把兔子熏出来。找着了几堆枯草,点着了,噼哩叭啦地响,老鬼又在上面洒了泡尿,就浓烟滚滚,不断地加草,约摸烧了十来分钟,毫无动静。远远地见别处也有烟冒了出来,老鬼这时说不好了。一脚把火踩了,又急急踢开。恐怕是有小兔在里面,老鬼用身子堵着呢。干吗不跑出来呢。外面这么冷,兔崽子会冻死的,我们走吧。老鬼忽然没了兴致。于是坐下来烤火。老鬼讲他小时候打兔子,找着兔子洞了,那儿也是用火烧烟熏,待兔子跑出来了,就把它往山崖脚下赶,兔子傻乎乎地往陡坡上跑,这时候就用石头砸,有时候人少了,就是抓不着。有一次还找错了洞,把一条大蟒蛇烧出来了,乌黑黑的脸,瞪着大眼,吓得撒脚丫子就跑。
冬天的太阳暖暖和和,懒洋洋地照着,老鬼和我又支起几根树枝,烧起肉罐头,一边聊天。老鬼挺能说,经历的事儿也挺多,什么合伙偷香瓜,掏鹰窝,做土炸弹啦,我听得津津有味,唉,要是我是老鬼多好。
“你多大了”,老鬼喝着热呼呼地油汤问我。“十八,你呢”,我问他。他伸出四个指头说,“比你大”。
打完猎后,得上班,还是没活儿干,大伙坐在车间门口,成天在开新闻发布会。男师傅跟女师傅打闹着,开着多种玩笑。因为我迟到了,故低着头,慢慢地走上前去。“小魏,今天又怎么啦,昨天被哪个扇耳光了。”“是不是被人蹬了”。我知道我装作不开心,他们就会感到高兴,他们一高兴,兴许还会说:“小魏,你如果在这没事,就回家算了吧。”可他们仍旧开他们的玩笑,很快就把我忘在一边。我在一张柚木条上坐下,看墙下的蚂蚁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心里想着明天怎么玩法。
厂里这几天仍旧是老厂长跟新厂长在悬着。大概是老厂长的儿子还没有房子结婚,临退休了,要趁末班车办了。新厂长要上班,总不能在厂部都见人跟老厂长在聊天,故调令下了,也在家呆着。全厂百来号人工资天天拿,正乐得有戏看。我在一旁看蚂蚁看累了,便听师傅们说话。我们师傅老郑正乐哈哈地笑着,他女儿骑车过来,给他送家里钥匙。“不叫阿姨就走啦”,“叔叔还未叫你走呢”,大家冲着她喊。“老没规矩”,郑师傅说话了。“姑娘长得蛮不错,老郑啊,我看就嫁给你徒弟吧,小伙子将来对岳父绝对听话”。“嗳”,小王推了我一下,“说你哪”。我站起来,正好看见小郑姑娘停下来,瞪着大伙嚷了句,“不许胡说八道,讨人厌哪”,气哄哄地跑了。“小姑娘翻脸不认你了,哈哈哈哈”笑过之后,大家又去寻其它开心课题去了。我心想,郑师傅的女儿好象在哪见过,大眼,瓜子脸,长辫子,能回忆的仅有的库存都抛出来了,还是想不起。
《福尔摩斯探案集》看完之后,正闷得慌当儿郑师傅拿了本《钳工技术》让我看,说是“好好看看”。于是加班后,浑身都是酸的躺在床上,顺手从床下拿出这本书,随意翻着,前面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第三面下注着“郑世东1967年工业学大庆标兵,以资鼓励”,另外郑师傅用铅章加注着,“勇教日月换新天”。李卫伏在桌上看得累当儿,拿着茶杯走来走去,眼睛盯着我的书看了一下,感兴趣地问道,“小魏,最近好好学习了”,“嗯”,我随口答道。“这很好嘛,虽然是很简单的工作,但钻研起来,还是大有学问的,以后你要学,我这儿还有书呢。”我越发觉得李卫好笑,象他那样整天埋在书里,不正是两耳不问窗外事的白专典型吗!要是几年前,不被批判才怪呢,再说,我只会看,象《钳工技术》那样的儿童读物,离他的书柜还得跑一辈子。
领了几回工资,但大部都交给了家里,留了四五块,也花不了那么多。自己买了包大前门放在柜子里抽抽。家里走了我之后似乎安宁多了,弟、妹见我的时候,增加了几份敬意感,怯怯地说声“哥,你回来了”。那语气里显示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距离感,那几个字呢仿佛是从陌生的地方,很遥远地说出来的。我明白了,为什么老鬼这么喜欢打猎,虽然这个房间里是你温暖的泉源,能找个冰冷的风口也是一个搏斗的去处。我禁不住地抽起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一个个烟圈来……父亲迈着步来了,我想掩饰也来不及了。
“你学会抽烟啦”,父亲对我从来毫无保留,“不错嘛,抽大前门,你哑了,你以为你长大就可以抽烟了,抽好烟啦,我抽什么牌子的烟,我是你爹!”父亲那只手熟悉地高高抬起,母亲从旁边死死挡住。
我闷气地坐在那儿,等着他来发泄。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出门外。
“你滚,滚,没出息的东西”。
外面很冷,冷冷的巷,冷冷的风,冷冷的天空,没有太阳。“没出息”,世界都在这么喊,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裹着破大衣,对面的人一个个都扭曲着脸孔朝我笑,郑师傅的脸,小王的脸,李卫的脸,小郑姑娘的脸,弟弟妹妹的脸,塞满了眼睛,塞满了小巷道,“你没出息,你一钱不值。”没人疼你,没人关心你,没人爱护你,也没人骂你、恨你、揍你,你不能引起别人的爱,哪怕是恨,你只是知道灰溜溜坐在某个角落,你从不奢望,哪怕幻想,你是一个多余的人,站在哪儿都没有份量的人。
昏昏沉沉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往哪去?你忽然觉得这路冰冰冷冷没有尽头,你走了很久,哪有你熟悉的地方,哪儿有你温馨的家?哪儿有你停泊的港湾,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冰冷的太阳从云里斜斜地照出来,你抬起头来,炫晕的太阳射出白亮亮的光,刺得你无法睁眼,又是天旋地转一沉,啊你要倒了。四周安静极了,踉跄了两步,坐在了码头。你要好好地想想,好好地想想,你要好好生活,你不能这样过。郑师傅给你书,不正希望你成为一名好工人、好徒弟么?老鬼那样举目无亲,他不是照样画他的画,坚强地生活下来了么?还有李卫、小王他们不都叫你“小魏”,都热心帮助过你么?对,还有小郑姑娘的笑,甜甜的笑,你记起来了么?世界是美好的,每个人都留恋这万物奔腾的世界,还有这么多的事情等待你去奋斗,去搏击,你要获取经验,你要在明媚的春光下热烈地恋爱,你要象男子汉一样的担起社会的一份重责,当你衰老的时候,这无限的往事就是你一生的宝贵财富。你还太年轻、太幼稚,你要磨炼。如果孤独冷漠就使你绝望,那你承认你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么?
风凝重一般追逐着波涛,急促地拍击着河岸,江水冰冷碧透,这里是起点,是明天的起点,你要重新生活。
回到宿舍,我昏昏沉沉倒在了床上,迷糊之中,我觉得自己大汗淋漓,我渴得要命,我挣扎着要起来,却又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自己正躺在病榻上,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洁白的房间更显得明媚极了。窗台上一只小小的茉莉在经过严冬的浩劫之后,正贪婪地吸取着阳光,偷偷地长出了几片嫩黄的新叶,是啊,春天快到了,这是温暖的冬季。
一九九一年初初稿于北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