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is从打印机上取下一叠纸张,拉开百叶窗,读了起来。
五分钟以前,她收到文学院Erickson教授的一封电子邮件,说发现一两个学生的作品令她感到“非常不安”。其中一位是亚洲学生,她这段时间比较反常,上课的时候安静得出奇。让她参加小组讨论,她也坐得离同学远远的,一句话都不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而且她的英语讲得挺流利的呀!你看看她写的这篇小说,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打分。我已经跟她谈过了。现在把她转到你这里,请你帮助她咨询一下。
小说不长,十多页的样子。才读了第一段,Kris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口烫烫的咖啡哽在喉咙里,差点咽下不去。胃里面像有几十只蝴蝶在飞。
“Amy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洗手。看到手上的鲜血,她仿佛才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什么。那个黑人已经化身为千百片碎块。这么大一堆。即使是煮一大锅汤,也得要吃上一个星期。也许可以请她那些同学一起来吃。她们的嘴巴不是够大吗?Amy恶毒地想。每次见到她就不怀好意地问,你那个黑人呢?你那个黑人呢?以后你们将永远不会再问了。可是那些骨头怎么办呢?还有那些头发呢?一条一条黑色的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乍一看像是夏天的荒山上一窝毒蛇在交尾。”
种族歧视!暴力倾向!Kris的第一反应。
她立刻提醒自己:等等,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也许我不应该这么快就下定论。爱荷华大学的空间物理系曾经发生过一起枪击案,此后,教授们就密切关注每一位学生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状态,避免悲剧再度发生。有些时候,教授们难免会有些反应过度……要知道这篇小说的作者,是一位亚洲女生!我认识的亚洲女孩子也不少,哪一个不是乖乖的甜心宝贝、模范学生?
接下来是一段倒叙,写Amy策划如何杀死这个名叫Franklin的黑人,是枪杀,是下毒,还是伪造车祸把他撞死。作者用一种可怕的冷静,详细地列出了各种方法的利弊,仿佛她真的认真盘算过似的。Kris敏感地觉得手里的咖啡仿佛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到这里笔锋一转。转成两个人在卧室里赤裎相对的情景。
“他的手指导引着磁电。一路往下往下。他看着Amy湿润如花瓣的嘴唇,暗自猜测她下面的那张嘴唇是否也已经一样湿润。
开门,请为我开门。他喃喃地说着。开门让我进去。
不。不要。不要。她蜷缩着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
你确定你真的不要我?他狡猾地问道。等着她上当,对这个问题说“不”。
不。不要。不要。她含糊地说着。身体发软,手臂发软。但还是在推,推,推。
卧室里的双人舞蹈,一方狂野进攻,另一方柔弱反抗。伴奏的声音分别是鼓声一般粗重的喘息,和笛声一般越来越压抑不住的莺啼婉转。鼓笛声声,高低起伏。
她的手指冰凉如蛇,一左一右,慢慢地游上他的颈项两边。闭上眼睛,用尽死力只一划。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热热的液体喷了她一头一脸。带着点鸡蛋清的腥味。她手上的剃须刀无声地掉到地毯上。
她来不及披上睡衣,从厨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电锯。那是美国人感恩节锯火鸡用的。
我杀了他。Amy想。我很高兴我可以再杀他一次、两次、千百次。因为他们已经杀了我千百次。“
Kris的目光从小说的结尾,投到页眉上方的作者姓名:Long Lin.
林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着一本户外旅行杂志。她刚刚填了一张表格,在每一天有空的时间段那里都打了勾。现在她要等着跟咨询师第一次见面。时间是半个小时。
一位胖胖的美国老太太走到她的沙发旁边,亲切地问道:Long?
林珑跟着她拐过走廊,走进办公室。窗帘已经拉上了。Kris关上门,打开落地台灯,微笑着对林珑说:请坐。
“哇! 这么多蓝色的花瓶,真漂亮!”林珑惊叹说。真巧。今天她也穿了一身蓝。
窗台上、桌上,整排整排都是蓝色的花瓶。玻璃的,瓷器的,水晶的。高的。矮的。
Kris很高兴林珑能注意到这些花瓶。她正想着如何跟她寒暄,来打破冰块。
“谢谢你!这些都是以前到我这儿来的女孩子们送给我的。”Kris说,小心翼翼地故意不说“咨询”这两个字。
Kris轻声软语、语速缓慢地跟林珑介绍咨询的过程。等会儿她会问一些问题,也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她们的谈话内容。不过不要担心——这些内容完全都是保密的,决不会给任何人看的。根据谈话的情况,她会决定林珑是否需要接受进一步的咨询。因为林珑这个学期注册了12个学分,所以在学校咨询是免费的。但是有些人如果情况严重,她也会推荐他们去校外看专门的心理医生。Kris一边讲,林珑一边点头。
“如果你等会儿需要纸巾,这里有一盒。”林珑笑了。
“我刚刚读了你的小说。”Kris说,留意着林珑的表情。
林珑居然又笑了。“我没有杀人。”
“你当然没有!”Kris说。这个女孩真喜欢笑。以前她曾经咨询过一个女孩。也是亚裔。那个女孩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可是她太聪明,聪明到可以在咨询师面前掩饰自己的病情。她每次也是又说又笑的。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在汽车里开枪自杀了。不仅是Kris,连大名鼎鼎的心理医生都被她骗过了。
我被性骚扰了。林珑说。是个黑人。我……
Kris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珑擦了擦眼睛,继续说下去:是我的同学。就叫他Franklin吧。不是写作班的,是上统计课上认识的。他让我帮他辅导数学,我答应了。他要给我钱,我不肯要。他就说,那好,我请你吃晚饭吧。我答应了。
Kris又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
我已经结婚了。林珑突然说。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拒绝他。我应该拒绝他的。后来我才知道,在美国,两个异性单独吃晚饭,就等同于约会了。可是当时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显得有礼貌而已。都是我的错。可能我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了……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Kris说,“就算你太礼貌,这也不是你的错啊。夏天的时候,有些女孩穿三点式泳衣坐在学校的草坪上晒太阳,可是男生能说他们之所以去骚扰这些女孩,仅仅是因为有机可乘吗?不,不能!就好像一个人晚上忘了关门,进去偷东西的贼也并不能说,他之所以偷东西,仅仅是因为有机可乘。”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林珑仍然喃喃自语。
“你这样,简直就是认1+1=3的死理!”Kris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么简单的逻辑,她怎么还不明白呢?就跟她见过的其他亚洲女孩一样,林珑简直什么都能容忍,而且十分喜欢自责。Kris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清秀瘦弱。表情怯怯的。眼神很无辜。简直就像一朵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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