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

六月的夜

　　（一）

　　久违了，圆月，你那溢着清波的笑。

　　久违了，圆月，你那深沉而静美的笑。

　　飞镜又重磨。从疏疏淡淡的树丛后，从婆娑摇曳的竹林里，含蓄而轻盈、温柔而羞涩地露出了你。多么巨大的凝圆！多么庄重而壮观、纯然而洗练的金黄！呵，这是你吗？这分明是那傍着西山的晚霞余晖未尽的夕阳，这分明是一位酡红的醉靥未褪、尚带着无限娇羞的姑娘。而这又正是你哟，虽然仪态万方，却没有一丝骄矜轻狂；有着丝丝无与伦比的流霞，却没有太阳那目空一切骄横灼热的宝气珠光。

　　你是那样宛约那么轻灵哟。你如一缕柔风轻轻地飞升上天空，仿佛梦中的仙女一样飘灵、飘然。在游移的云层中你悄悄微微地隐去了柔美的身躯。蓦然再现，圆小了，脸淡了。仿佛素妆的村姑，少了一分高贵和优雅，多了几分自然和纯真；而更象初恋少女相思而消瘦的脸庞呵，少了一分光泽，添了几多柔情。

　　云不知不觉地散了，天幕无比的纯净，似一泓清幽见底的湖水。而圆月呵，你正是那沉落深不可测、深不可知的湖心的一面光滑的银镜哟。那清莹莹的天湖水不是映出了你脸上若明若暗、隐约可见的镜纹么？你那清晰的镜面上不是映出了山川大地的轮廓和世间众生的身影么？你这经历了亿万斯年无数苍桑岁月的宝镜哟，你曾照见过多少次人世轮回多少次山川嬗变？那些美丽的仙娥神女又有多少次对着你理云鬓贴花黄？你是铸于哪朝哪代、哪位名工巧匠之手，又是哪年哪月、哪双不经意的手将你失落到那幽深的天湖中的呢？多么古老而珍奇、神秘而可爱的银镜呵，我真想从那不知深浅的水底掬起你来，摸摸你的镜面是否因岁月久远而有了一丝磨蚀，亲亲你那精美绝伦而清凉无比的镜纹。蓦然间，浅灰透蓝的天空又象浓密面郁葱的深林了。那蓦然聚首又蓦然飘飞而去的游移不定的云呵，不正是那枝繁叶茂华冠如云的树峰么？而你正是那林边一眼圆圆而甘甜沁人的清泉呀。那羽衣霓裳的嫦娥不正在泉边梳洗瀑布一样长长的秀发么？那七只彩蝶似的七仙女不正在你泉边翩翩起舞么？那勤劳美丽的织女不正在泉边汲水么？那一定是世间少有的琼浆玉液哟！我遗憾不能掬起你那沁凉的清波。

　　你愈来越高，亦愈来愈小了。此时的你哟，多么象儿子胸前那一颗淡黄色的钮扣呀。多么秀巧的钮扣哟。在你身上缀满着多少童真，倾注了多少母亲的爱意？

　　你的清凉，你的清柔，你的白雪秋霜一样明丽素洁、一样晶莹剔透的清光泻满大地，大地仿佛美女着上了素妆，清雅而宁静；融进江河，江河柔波烁金；溶进夏夜的梦，夏夜因此而柔白，而清爽，而可爱，仿佛牛乳中初浴而出的婴孩。多么怡人的初夏的夜。

　　这万籁俱寂的夜，这六月的长长的夜，惟有你不肯睡去。我分明看见了你那深思的慧目，你那凝望的眼神。你是在俯瞰千家万户的忧愁与欢乐，抑或是在思索世间芸芸众生那千姿百态短暂而忧患的一生？

　　你将你胸中无限的柔情洒向人间，因而爱在人间。你慷慨无私的赐予，使你的照见物都有了无声而永远忠实、永远相随相依的影伴。而你自己却依然孤独地沿着亘古不变的轨迹来去匆匆。因为你无与伦比的光华，因为你白璧无瑕的皎洁，因为你的兰心慧质清风亮节，那许多或光耀或晦暗的星都隐去了。高处不胜寒。在那万里苍穹迢迢云汉里，你也寂寞的吧？惟有你身旁那颗小星，那么执着地依随着你。那是你的知音和挈友吗？多么纯情的小星。

　　永恒的秋水一样的清光哟。

　　愿你的清波你的圆融入我的梦，儿子的梦。

　　愿我们的梦都和你一样地圆而可爱。

　　（二）

　　今夜，你的面容变了。

　　失却了昨夜的清柔，失却了昨夜的明净。

　　一圈隐约泛红的晕，如散乱的发丝，遮蔽了你的脸庞，隐去了你爽朗的笑容。那晕呵，是你腼腆的神色，柔细的云鬓，抑或是你淡妆的轻纱？是你无法剔去的云翳，难以拂去的尘埃，还是辛劳过度的憔悴？

　　我只愿那是你的云鬓，你的轻纱，那么，虽然你轮廓模糊，可在那朦胧之后却依然有着你清晰的美，你的神韵。而那正是你难以拂去的尘埃和你憔悴的神色呵。你疲惫而迟疑地躲进云层，一丝白发悄然添上你的鬓角。我恨不能飞上九霄，捧起银河的净水，洗出你昨日的清丽。

　　昨夜今夜你都是一个圆。美而幸福的是圆，圆却不一定都幸福而美。大气层幻化的云气掩却了你的真纯，你的明净。那对你可有可无、世人却赖以生存、赖以繁衍的大气层呵，从何时与你有了芥蒂，到何时才能与你两相融洽呢？

　　黎明能洗去你的尘埃，亦能拂去你的憔悴，却也会蚀去你的身心。那时，你就长眠在那宁静而新鲜的天穹里，消逝在那鲜花一样灿烂的朝霞里。而那不是无声无息的寂灭，不是一次简单的否定，而是火中凤凰的再生和一次崭新的扬弃。在那消逝和寂灭中，你以你的灵与肉，身和心，以你沉静与伟大的结合，以你柔美与雄壮的融和，孕育着另一次无比辉煌的新生命，孕育着又一次无比新鲜的美丽。

　　那许是一叶新绿的树叶。梦想的露珠在叶上流淌着希望的晶莹。

　　那许是一弯精美的小舟。载着记忆的回声驶向心儿未来的彼岸。

　　明晨的寂灭。寂灭后的新生。在这新旧相生、生死相织的宇宙和时空的亘亘长河里，你有过多少回寂灭，多少回新生？而每一次逝去的是你，诞生的是你，形貌依旧，神韵依旧。决不象世间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生与灭的，如枝头纷繁的叶，是万千种相异的生命。

　　这就是你与青天长相厮守的真谛么？

　　永恒的你呀。

　　今夜的晕。

　　晕中的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