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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北地南

  • 作者:梓株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0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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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天北地南

  我出生时,是夏天。七月初六的夜里,雨狠狠地砸下来粉身碎骨。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哭。妈妈抱着不足两公斤重的我说:“坏人呢,真是坏人。”我张开嘴,把自己透明的手指塞到里面吮吸。然后不满地放声大哭,和着窗外肆无忌惮的风雨。

  在我出生二十五天的时候,爷爷奶奶来到这里,冷冷地丢下一盒点心,而后绝尘土而去。就是这样吧,我不想说什么仇恨或报复,于是我去那个小学读书,朝九晚五,划着课程表一节一节地过,我穿最个性的衣服,想象最疯狂的事情,比如说,飞天。那时我不甘心寂寞地培养我的风月情愫。周五下午我通常早一节课气宇轩昂地从教室正门走出去拎着书包,站在村口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然后大雨临时淋湿了我的裙子,也打乱我的头发。我喊着妈妈的名字,我说你怎么还不接我回家。可是我后来还是一个人狼狈而回。大半夜,隔着深深的木门,把手伸进去,开锁门闩,再轻轻关上,不敢开灯。院子里满是青苔的石板很滑,我的牧羊犬,笨笨——妈妈和爸爸留给我的礼物,蹲在哪儿那儿兴奋地甩尾巴。我从书包里掏出花生米七颗加六颗,一共十三颗,一颗一颗仍过去。以至于后来我楚楚可怜的小堂妹,站在木门内外,不敢踏进来一步。

  我穿着妈妈留给我的白色睡裙,笑着把笨笨打到一边去,用秀气的淑女拖鞋打。小堂妹走进来时趾高气昂,不屑一顾。

  她走过去时又回头说,当心你头发长虱子的。

  笨笨还在摇着尾巴等花生,它对此毫不在意。我掐着笨笨的耳朵,它终于开始哀呼,扔过去一颗花生米,我留下一句话,好了好了,笨笨不上生气了,小堂妹又不是说我呢。

  花容失色。

  这种人……

  我仍旧梳着最顺的头发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带上书去村口春花老师家里补课。给老师看我熬夜写完的作业,然后帮老师做家务。春花看着我细弱的胳膊和黑黑的眼圈,叹了一口气,这孩子。

  春花是我的班主任,她似乎永远知道我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每次周末去春花家,她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你爸你妈再有半年就来接你了。在春花的纵容下,我可以在班里不交作业,而且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音乐课可以逃课,中午可以不回家,没有人会在乎。春花也不在乎,从进入她这个班开始,我周末衣冠整齐地坐在她家中剥苞谷时,她拿着语文成绩单进来,说你休息一下再干嘛。我抬头看着她家里精致的钟表,下午四点钟,从上午一直到下午。我拍了一衣服上的玉米须,说不了老师。顶着满头玉米须去村边的水坑玩儿,也不管咕咕叫的肚子。水坑里有许多指甲盖大小的浮萍草,我随手拔起一把艾草砸过去,浮萍一下子散开,很浅的水变浑了,对岸捉泥鳅的男生大骂一句,我听不清是什么,但是我很气愤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我把手塞到水坑边,抓起黑色的泥狠狠甩过去,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我说XXX你要不想死就别惹我。那个男生,姓郝的,曾经是我的同桌,他从来只用钢笔写字。我对那种很廉价的钢笔印象很深,因为他不止一次用那种笔在木桌上画出分界线,更主要的是我曾经得了许多那样的钢笔,是春花给我的奖品,还有许多廉价的笔记本,被我锁在爸爸床边的白色写字台柜子里。

  郝学习并不好,他妈是本村小学学前班的班主任,每天拖着肥胖的身躯来哄学前班的小孩子。我是很喜欢去学校东南角的学前班去玩,因为那边墙角冬青树后面有一个洞刚好我这样瘦小的身躯可以钻过去,钻过去便是杨树林,当然还有蚊子群和蚂蚁群。

  和胖老师第一次见面时,我在中午溜进园子里荡秋千,死高死高的,可以看到墙外面的柴禾垛和杨树林。主要看到的是柴禾垛中有一个人爬出来,顶着麦秸杆,一手握一只鸡蛋。是那个胖老师,那个时候我很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看到我就扭头跑开。

  反正渊源就是这样结下的。我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自由出入学前小园。那些抹着鼻涕的小屁孩在他们胖老师的教育下变得对我愈加恭敬。当我知道这个女人不仅偷拿鸡蛋而且在校务室里拿回无数支属于学校奖品的钢笔时,我对同桌说,你知道你用的可能是我的笔吗?后来就势不两立了。

  我是在春花又一次贴出语文成绩后被她叫到了办公室。她扇着黑色的绸布折扇,非常像小人书里黄世仁他妈。可是我当时没有笑得出来,因为实在太饿了。春花问我几顿没吃饭了。我仰着头说我吃了在姥姥家里吃的,吃的是蘑菇。一边毫不费力地编谎话,一边又用心在摸口袋里的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烂口袋里挤到夹层里去的钢镚儿。

  从春花办公室出来我就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校长开的,垄断性的。自从她开了那个小卖部,我们所有的假期作业都要用特定的本子。就是小卖部里较其他地方贵许多的薄本子,盖有XX小学的章子,还有校长和老师的签字日期。其实那个时候,我们的作业多半是老师改的,只有一部分是老师看都不看用红笔直接批“阅”的,所以那个时候,我把以前用过的练习本翻出来,再由老师批“阅”,然后溜之大吉。剩下的作业是我和几位学生改的。由于受老师的影响,我拿着红油笔的手很不自觉地打对号。然后在下面缀一个“优”,当然,学习好的人才有这样的待遇,班里后几名的本子也是不看就划拉过去了,给“优”而已。后来这种情况被一个特别爱挑刺儿的女生打断了,原因是我每次给她的“优”太大了,多占了两行格子,她又搜集了一些判错的本子去给老师看,结果我就被请到春花的办公室去了。

  春花的第一句话是问我饿的厉害吗,然后是别饿坏了脑子。我那时满心在口袋里挤那枚钢镚儿,听到这句话忽然想笑,因为我第一次听别人说别饿坏了脑子,而不是身体。我说没关系,我吃的是蘑菇。我姥姥家是种蘑菇的,姥姥家还有好大的菜园子和鱼塘。春花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我恰好回头看到了挤在窗口往里面看的那个挑刺儿女生的变形嘴脸。我回头对老师说,老师,我姥姥说刚下的小蘑菇要给您送,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是个很会转移话题的人,或者说很会跑题。比如说这篇文章本来是为我妈妈写的,可是不小心牵扯到我绝尘而去的爷爷奶奶和我最最无趣的生命历程和痛苦的童年。

  春花听了这句话就放我离开了,然后我就冲向校长家的小卖部。踏着铃声响后老师的背影走进教室。从小卖部到教室这一段路上我遇到了我的堂哥、表哥还有一个干哥哥,逃课的。我差一点就跟着他们去河堤玩水了。可是那天的确是有春花的课。

  郝姓男生从来不敢惹我的原因多多,其中包括我强大的关系网——几乎每个班里都有我认识的歹人。比如说我的干哥哥,低我一级,在暑假完了新学期时走进教室,指着墙上红色水彩笔写的每一次考试成绩,说,XXX是我妹妹哦,好像很长面子似的。可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哥哥,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用妈妈给我寄回来的漂亮日记本写作业,双层铅笔盒里塞着两截破铅笔头,卡通书包里的弹弓和铁丝,真是可笑!

  挑刺儿的女生和郝姓男生终于有一次一个语文多我1.5分,一个数学和我平手,他们得意飞扬地从我跟前走过,放肆地大笑。那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狼狈为奸这个词。后来我脱下胖大的校服并把它堆在沙发上,压在两个月前穿过的夏衣上,和堂哥去姥姥家。临走时我看了一眼高高的衣堆,我说谁洗呢。依旧把门锁上跑到姥姥家对姥姥说,XX老师要蘑菇呢,姥姥!

  姥姥很疼我,也是这个地方唯一疼我的人。当我在村南头的家里一边吃蘑菇一边听长辈训话时,我有时会带着哭腔对他们说,你们闭嘴!当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很长很长时间以后,感受到姥姥的孤单时,我叫着,外婆,外婆,外婆!然后穿上我最干净的衣服,梳最乖的头发去村北外婆家。最漂亮的那件白裙已经不知压到哪层去了,毕竟两个月的衣服没有洗。

  堂哥哥对每个人都很好。也还是夏天吧,我和堂哥骑三轮车去割牛草,结果我把车子骑到路边的沟里去了。堂哥刚对路人打了个招呼就和我和车子栽倒在水沟里。后来堂哥再不让我骑三轮车并且连自行车也不能再骑。

  妈妈还留给我一辆宝蓝色的凤凰车。

  我和堂哥去收毛豆时,还下着雨,没有吃午饭,带着两把伞就浩浩荡荡去了。摘了好多毛豆不仅把竹篮塞满了,后来把雨伞倒过去装毛豆。我拎着那么多的毛豆和压坏的天堂绸伞混身湿透站在奶奶面前时。奶奶眉开眼笑地去给堂哥拿来干毛巾。我抬头笑了笑,把弄脏的湿衣服脱下来依旧压在衣服堆上开始发愣。停电的时候家里很暗,绿木窗开着,桌上还摆着某位小弟帮我偷来的荷花、荷叶和莲蓬。后来我就感冒了,去姥姥家找表妹,表妹拉着我去小门诊打了退烧针。然后我在那里睡了两天,醒来已经是星期一的下午。在表妹的帮助下我扎了十四个小辫回到村南去上学。春花在课上又一次表扬我,原因是我病了还来上学,并把作业完成了。其实我的作业是在星期五晚上熬夜写完的。每个星期都是这样的,周六和星期天去游荡,星期天晚上通常会感冒。

  我要配制桃花玉露丸时,园子里还有许多果树,包括葡萄、柿子、李子、桃子、杏还有枣和苹果、梨,还有几棵樱桃树和油桃、石榴。园子很大,本来是我家的,可是爸爸走了以后,这个园子属于我的就只有一个小卧室了。可我只要桃花,园子里的桃花不能摘,所以我在周五晚上写完作业后揉揉酸涩的眼睛去叫堂弟和我一块去河堤偷桃花,可是很不幸的是到了河堤没有看到桃花只看到桃子,所以我顺手牵了些桃子回家。

  我配的第二味药是玉容散,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好长一段时间我用我每星期十块钱的零花钱去买了菊花和冰糖。又去姥姥家找了薄荷枸杞子和竹叶。我说过的,姥姥家有一个鱼塘,鱼塘旁边是一片小树林,里边没毒的草都被我揪回家煮过茶。当我在小树林找到野菊花后,我很是后悔费了多多的钱去买菊花,还有冰糖,姥姥家也有许多的。我和她在泡茶配药这方面很是志趣相同。在我潜心看了二十页《本草纲目》后,我又去买回胖大海和山楂,还去了姥姥的鱼塘偷莲子,取中间的嫩莲叶。这味名叫玉容散的似茶非茶,似药非药的茶药配好后就放在白色写字台上,因为还不能确定有没有毒,散在干净的保鲜膜上。某天晚上我清纯可爱的小堂妹溜进我房间又一不小心看到我的玉容散。也许她还是一不小心喝下了那味药,结果她很必然地在那里闹肚子。

  我跑到村北姥姥家,老外婆坐在院子里叫我去尝她的猪耳朵菜,我一边呷着白瓷碗里的茶水一边跟外婆讲我的玉容散和桃花玉露丸,姥姥找出她曾经阴干的桃花并塞于我五块钱去买蜂蜜。

  小姑是西湖人,她来村南奶奶家的时候为我洗了两天的衣服,一件一件搭在葡萄架下的铁丝上,很张扬。奶奶为她孙子洗衣服时叹着气说,没想到你这么多衣服啊,呵呵。走进我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说,三年了,没想到啊……

  爸爸留给我的长毛兔们都死了,但我感觉不像自然死亡而像他杀。我盯着兔子笼上我一把一把割下的牛草都晾成干草了。笼子里空空,大铁锅里好吃的兔肉汤。回到房间里把电子琴声音放的大大的,震得脑袋嗡嗡响,园子里笨笨开始和着节奏大叫起来。我走到园子里,看到有人用鞭子抽打笨笨,木门外站着我楚楚可怜的了堂妹,打笨笨的那个人还在骂“畜生”,我转身要离开时听到还在骂;犯什么贱啊!我回过头来,笑了笑。犯贱,在这里我只学会了这一个脏词,后来又发现了一个骂人的词“龌龊”。缩写是WC.这两个词是所有脏话中得啵得啵最经典的。

  我骑着我宝蓝色的凤凰车牵着笨笨去村北。一进村子就开始叫姥姥姥姥。姥姥坐在小院里和表妹一块儿洗夏天的蚊帐。姥姥洗第一遍,表妹再洗第二遍。我说姥姥你真是一个好奶奶。姥姥眯着眼笑着饭锅里的饺子。

  后来我和表妹去林子里挖药草和荠荠菜,挖了许多许多。表妹拎着和我一起去了村南。我将荠荠菜递给奶奶时,她埋怨着,不是让你去拿香菇的吗?我对站在门外的表妹笑了笑,脏脏的手在面前晃过,还是很瘦,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血肉。

  我,我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桃花玉露丸相对玉容散要好配,就桃花和蜂蜜。阴干的桃花在蜂蜜的滋养下舒展开,酿的时间长了,拿出来贴到脸上可以养颜,比乱七八糟的玉容散安全多了。玉容散中的枸杞和山楂当干果吃了,冰糖分给堂弟了,菊花和竹叶给堂哥了。小堂妹来要时,就只剩下苦涩的莲子青叶了。她气呼呼地就走了,我打开窗户喊,这个可以去火呢!

  从我生下来我奶奶就好像和妈妈过不去似的,把我妈逼走了。直到后来我妈回来给她一个胖孙子,奶奶才帮妈妈做家务,当然,是在我妈不能干活的时候。

  但是我不永远想明白为什么我就低人一等了,真是可笑。

  那个时候当我游荡完了回家时才发现我卧室的锁被撬了。我吼了一句,你们干什么?他们仍坐在那里看电视无动于衷。我一脚踹开绿色的桐木门,就看到,本来属于我的唯一的一间房,里面堆着粮食。我说真是犯贱!有人在外边大声嚷嚷着,说什么呢你!我把门反锁上,从窗户里伸出头说,我说我真是犯贱!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说我病死的姥爷是作孽太多了,说我舅舅不务正业造什么罪,说我妈家境不好配不上了。我把电子琴声音开到最大,咚咚地打鼓点。一个人关着灯靠着粮食垛开始写日记。反正很闷很热还很黑,我把又一个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完起身去找写字台中的奖品时,才感觉到汗流浃背。开灯,找钥匙,其实钥匙这时候已经没用了,因为写字台的抽屉大开着。那些最廉价的钢笔最劣质的笔记本还有妈妈在三年前给我留下的一本樱桃小丸子的填色画片都不见了。我把写字台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到床上,还是没翻到。床底的密码箱也开着,里面有上好的棉布,还有我刚出生时大姨冒着雨给我送来的长命锁,都不见了。还有我从小到大村北姥姥送的小玉石、水晶手链、彩色胭脂、南瓜风铃、娃娃铃铛、公主手镯和彩线丝带,连妈妈的唇膏也不见了,都不见了,墙上贴的牛奶浴的海报也不见了。

  我拉开门大叫——招贼啦。他妈的哪个贼人动我东西了!?

  可是外面贼静,没有一个人。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哼,倒是挺快。我打开所有的灯,所有的门,所有的窗子,抓起电子琴上的扩音器话筒,我说,人他妈都死到哪儿去了!

  房子里静静的只有我一个的声音和回音。

  我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叫,龌龊,龌龊啊!我实在想不出骂人的词汇来。

  等到我骂累了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园子里也没有笨笨的叫声。我走出去看时,天还是又在下雨,笨笨在破车下挣扎,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我拿剪刀剪断绳子时居然流了泪,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从小学一年级,不应该从爸妈离开以后,我疲惫而狂躁地学习,在老师眼里既是三好学生——语文好、数学好、家境好,又是反派头目。我每次吃饭时都一边受着他们对堂姐妹们的夸奖,一边又庸庸地谈论姥姥家逃荒讨饭那点事,翻来覆去的讲。她们的奖状可以高高地贴在正屋墙壁上面,我的只能被扔到厕所里当手纸。我把它们拾回来和所有的奖品锁在一块儿,又被一并盗去了。春花也曾摸着我的头说,要是男孩儿该多好。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明白,不管我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会走到这一步,因为这个家实在是龌龊到境界。我三天没回家从来没有人找过我,我顺着公路走到迷路又数着电线杆走回来,也没人管我,从来没有人在乎我。记得那次摘过毛豆的第二天,我终于能和他们坐在一块儿吃饭时我说我知道有一块毛豆地里的豆比这还好吃。奶奶说,你知道有个屁用!还不是阿碧和柏欣摘回来这么些毛豆才有你吃的吗?我当时头轰的一下什么都乱了,我说这是我和柏欣哥去摘的毛豆,不是阿碧!

  奶奶用筷子敲着碗吼,我会记错吗?

  你就是记错了,就是我,不是阿碧。

  奶奶站起来把我的筷子扔到外面,说,滚。

  那个时候柏欣哥都哭了可是他不敢说一句话,我把手伸到菜碗里抓了一把毛豆,走出去时都没哭,我记得我是笑着走出去的。见到我哭过的只有姥姥,妈妈,小表妹,她们也是我最亲的人。在其他人面前我就没有落过泪,她们真的还是不如一条狗!

  我用那把摘毛豆时压坏的天堂伞给笨笨搭了一个小窝,把姥姥给我买的面包喂笨笨然后去睡觉。房子太大了必有些虚,可是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所有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开始睡觉。第二天应该是中午的时候,被春花的拍门声吵醒,我惺着眼去开门。她问,怎么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四张狼藉黑色的旧沙发,我说,遭抢了。

  春花问,你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春花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方便面。我跟着春花去买了两条铁锁链,一条锁我家的大门,一条本来要去锁阿碧家的门,俗话说捉贼捉赃的,但是后来我想,抓到了又有什么用,我终究还是理亏,所以我把那条铁链塞到教室桌洞里。下了课跑到村北姥姥家说姥姥、姥姥,我怕你丢东西所以带了新锁。姥姥给我包了许多莲子,干的、新鲜的,还有蘑菇和青菜,姥姥说你要乖乖的才不会受苦。我眨巴着泪眼又回到学校,又被春花送回家。后来趴在地板上写作业的时候发现我现在所能用的电器只有两只15瓦的小灯泡。炉子里面连煤渣都清扫光了,龌龊,真是龌龊。我靠着破沙发剥莲子,一颗一颗地剥,笨笨一颗我一颗,后来我抬头看到了堆着的粮食。我问门外卖粽子的老爷爷,收麦子吗?我没钱。老爷爷点了点头递给我五个粽子却没有接我递过去的麦子。——我像是乞丐吗?转到门边的大镜子前才看到连镜子都卸走了。这样也好,因为我不想看到关于他们的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酷似奶奶的眼睛。

  看书的时候,有听到声音叫我去吃饭。我用脚踢开满地的莲子壳,手心里还握着一大把苦涩的莲子叶。然后牵着笨笨去奶奶的新家,他们的确在吃饭,菜是蒸毛豆炒毛豆煮毛豆和凉拌毛豆,还有一个汤,毛豆汤。奶奶问,你吃过饭了吧。恩 ,我扭头牵着笨笨就走。笨笨背上驮着半袋麦子跟我一块儿去小商店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就吼,我说,你妈太变态了!结果他也吼,你他妈的才变态呢!我加大嗓门说,我说的是你妈太变态了,不是你他妈的太变态了!电话那边非常粗鲁地骂了一句,然后说,找我有什么事?我说我两天没吃饭了。那边说,你的钱呢?我说被偷了。他说,谁偷的?我说,你妈和你小侄女。他说,你他妈的别骂我妈!我踢了一脚笨笨说,龌龊,我对你妈亲还是对我妈亲啊,我犯贱呢是吧!然后就把电话就挂了。结果春花听到了,说,你先去办公室睡一会儿吧。我从课桌上抬起头说,老师我想回家。然后迅速地把所有的书都塞到书包里走出教室。春花说快考试了,我说我知道,春花走出教室给我一块钱,让我去给爸爸打个电话。我没接钱,抬头问她,你知道我爸爸的电话号码吗?我不知道。

  春花说,你回家啊,千万别乱跑,我放学去找你。

  我点点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会在上课时睡觉了。

  其实我上课睡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睡觉时说梦话的声音太大了。

  学校有两片荷塘,没有姥姥家的大。我坐在荷塘边的水泥花台上,看里面的人在清理败叶,后来他扔上来一个莲蓬。我问他,马老师,我们学校都有什么花呀?马老师从荷塘里出来带我去花房。我把书包里的书全都扔到地上,马老师给我的花种一包一包都写好名字放到书包里。马老师问我还想要什么花,我指着虞美人、葱兰、刺玫、月季、爬山虎、太阳花,还有美人蕉、吊兰、盆草和串红说,这些。马老师拿着铁锹开始一一地铲,我拿出语文报包起来抱在怀里。书包里下面是种子,上面是月季和刺玫,怀里报纸里包着一团一团的花草,我说谢谢马老师,然后就慢慢走回去。马老师在后面问,你是XXX的外孙女吧,我点了点头。马老师一边帮我收拾地上散落的书和本子,一边说,他可是个好人呢,我和他还是老战友呢。我说我知道。一路上一直有人指着我窃窃私语,我停住脚,吼他们,没见过偷花的贼啊。

  走到家的时候,看到门边有他们在那围着一群议论那把铁链大锁。我走过去把手的花放到地上,奶奶问,你又花了多少钱啊,啊?我说我又没花钱,偷的。然后就有人七嘴八舌的说,败类啊人渣啊,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推开门说,我就是要丢你们家的脸,你们不是挺有脸的吗?

  他们是来搬粮食的。有人指着角落里散落的小麦问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溜进来老鼠了。不是你自己偷去卖了吧?我站在门口说,我要偷就偷完了,还等你们来?他们走后我把屋子里唯一的破炉子滚到外面种我的花。园子里本来就有花,但是都被人整死了,像我一样。

  清纯可爱的小堂妹出生在五月十三,斩妖的日子。一脸狐媚。我的礼物是从姥姥家逮的一只肥鸡还有鱼塘里摸的田螺和菜园子里的各种青菜,还有自从他们搬走后没有再吃过的香菇。奶奶的新家里可真是人丁兴旺啊,我走过去的时候,门口突然蹿出一条大黄狗,也是一脸狐媚。我站在那儿,看着我清纯可爱的小堂妹走过来,我把我原来最漂亮的白裙递给她。我说,淑女裙,配你最合适了。然后她才眉开眼笑地把狐狸一样的狗打到一边。

  奶奶对我的到来很惊异,她见到我时正挥着大刀砸一个狗的脑袋。我扔下手中的鸡和背上的菜,转身跑到我家去,叫“笨笨,笨笨!”我摸着它的脑袋然后把另一条铁链锁锁上它。我曾经买过两条铁链锁,一条锁了我家的大门,还有一条本来想锁小堂妹家门进去搜赃的,后来给了姥姥,又被我拿回来的铁链锁,锁我的笨笨。

  再次来到奶奶家时,看到满地鸡毛,然后那条狐媚的狗也没有再叫,很窝囊地低头啃骨头。我直接走到厨房门口,里面有好多人,当然,也有好多菜,还有人在吼,去把我的佛爷拿过来。奶奶抬头看到我时,很快改口说,把我的那个瓷佛爷拿来。

  其实她所谓的佛爷,是我长命锁上的佛像,左边六个,右边六个,中间一个。姥姥家的传家宝,只传女儿,好像是清朝时候就有的,更重要的,它是银的。而那个所谓的“瓷佛爷”其实是一尊观音像,真是编瞎话都不会编,做饭要佛像吗?

  我对里面说,没毒啊。

  小堂妹穿着那件白裙出来时,问我什么毒啊。我说,砒霜啊,用银子一验就看出来了。奶奶在厨房里开始恨恨地剁鸡身,案板砰砰地响。我走进堂屋,不屑一顾。很多礼物吧,堆在堂屋沙发上,还有一个极其厚的红包。我的生日吧,有一个是春花给了我一个带锁的日记本当奖品和礼物,有一个是自己在外面疯了一天,还有一个是在姥姥家过的,姥姥杀了只鸡,还有一个是我暑假里挖野菜迷路了,半夜数着电线杆回来,第五个生日还没有到。

  我不能上桌吃,就盛了一碗香菇鸡回自己家吃。自己的家,虽然上眼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可是自己打扫的很干净,空荡荡的堂屋里,一字排着四张旧沙发,朝北门,北门是朱红的铁门。笨笨在门口,我吃一块肉,扔给笨笨一块骨头。笨笨不像狐狸狗那样窝囊,因为有人走近时,它依旧会提醒我。我把眼睛从鸡块上移开,顺着水泥地面看过去,一双精致的凉鞋,十个脚指头染着鲜艳的蔻丹,顺着脚往上看,白色的裙子,楚楚可爱的脸。她问我,还有没有不想穿的裙子?我看着她一脸期待,或者贪婪的样子,指着我身上的裙子问她,这件可以吗?她点点头,极力想遮住自己的欲望。我说,好啊,你今天过生日,我送给你一条白裙子,过两个月我过生日,我再送你一条裙子。

  是啊,我怎么那么多衣服啊,还是我怎么那么贱?

  这一向是个借口。在奶奶为她的孙子孙女们买新衣服时,她就会这样说,在奶奶给她的孙子孙女们压岁钱时,她的台词就会变成“你一星期有十块钱呢,一个月是五十,一年有好几百,都分疯扯哪儿去了?”然后我就会看到他们拿着厚厚的红包去买买花炮,而我捏着一张五块的,在屋里研究冷香丸。

  我的衣服是妈妈和姨妈们从中国不同的地方寄过来的。我把这些漂亮的衣服一件件穿遍再堆到沙发上,包括那些小裙子小饰品,都没有舍得扔掉,奶奶居然对这些都会抱怨,并且暗示我要送一些给她的孙子孙女们。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认为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呢?我从来不,我说,我送给他们,你给我买吗?然后奶奶就会气急败坏地说,滚。

  反正放着终究会被他们窃走,真是龌龊。

  我说过,那个时候我不甘寂寞地培养自己的风月情愫,所以我认为冷香丸还是一味很好的药,至少这十一种东西够我找上几年了。这个时候,我的桃花玉露丸已经做好,粉红色的花瓣浸满了蜂蜜。我贴着满脸的桃花,把身上那件裙子洗干净晾干。去小堂妹家的时候,真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我指着书架上的《格林童话》说,这好像是我的哦。还有那些钢笔,劣质的笔记本,涂了三年还没有涂完的樱桃小丸子画片,被拆散的铃铛、风铃、丝带,我把它们抱在怀里走出去,留下众人目瞪口呆。我笑了笑说:“这个,我的。”小堂妹的妈妈堆着笑说,这是阿碧借她的。走出门时我后头,撞见她妈愤怒的眼神,同时也看到了窗台上小堂妹一不小心拿来的玉容散,我说,笨笨走吧。笨笨威风凛然地丢开那条狐狸一样的狗。然后跟我一样绝尘而去。我终于也做到了一次绝尘而去。

  当我又一次发现院子里的果子又少了许多时,我把的笨笨绳子放的很长,长得刚好跑到每一棵果树前。院子里还有一棵白色的石榴树,开白花结白果。去年移种学校的话也都活下来了,原有的美人蕉、仙人掌、仙人球、仙人棒也都开花了,还有表妹从小树林里挖来的野花,我们有一句话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采白不采,采来做药材。表妹晚上陪我睡,白天一起去上学,去姥姥家吃饭,偷南院的煤烧热水洗澡。这个封建式的大家庭很大,有南院、西院中院和东院,还有北院,是奶奶的新家。我住中院,有着最大的院子,东院是狐狸的一家,西院无人。南院偷我的花,我偷南院的煤,属于各得其所。其实,一个人住两个大院子,真的很自由。

  笨笨被卖掉的那天,我在学校参加毕业考试,春花一直在考场外等我,而且有一场考试她监考时还要改作文,她借了我一支红笔。我从漂亮的铅笔盒中取出裂了笔杆的红水笔给她。考试不是很正规,因为我不止一次看到那个挑刺的女生在和另一个挺花哨的男生在打暗号,很夸张的动作。男生咳嗽一声,女生咳嗽一声,男生接着咳嗽两声,女生亦是如此,男生咳嗽三声,女生依然这样,然后对接暗号开始了。抓耳朵,捏鼻子,指眼睛还有打哈欠。特低级的作弊试,结果那个男生还是把顺序弄错了,于是他不停地咳嗽,咳得小脸都红了,后来女生就不理他了。我接着暗号开始咳,咳完了男生把眼放过来,我对着他笑,然后再一通猛咳,擤鼻涕。

  下午春花给我们对答案,我跟着她的速度在课桌上打下一个又一个对号。挑刺的女生走到我身边时,我正努力让那个喷嚏遏制在体内。她说,你对了这么多啊。我对着她本来想笑的,可是那个喷嚏就不碰巧放出来了,很响亮的一声阿嚏!

  然后我就毕业了,这个地方,呆了五年,真是不可思议。

  我回家开门时叫笨笨、笨笨,院子里没有狗叫,空空的留着一把破天堂伞还有一个很旧的食槽,里面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

  我冲进后院时,那条狐狸狗还在,还是很窝囊的样子,胆怯地低着头。我踹开纱窗门问,笨笨呢?堂屋里的吊扇转的很快,屋子里也很凉快,奶奶坐在凉席上,扇着大蒲团扇,没有理我。我尖叫着问,笨笨呢?奶奶还是不理我,我瞪着她,把桌子上的半个西瓜摔到地上,溅起红色的汁液,我拾起西瓜里的汤勺,是我的,然后我把它装到兜里。里间里有人拥着阿碧出来,她还是穿着我的白色碎花蕾边裙,脸上还点了胭脂,淡蓝色的,应该是我的彩色胭脂,挂着泪走出来。然后他们那群人围着阿碧,好像我会把她怎么着。我说,我再问一遍,笨笨呢?

  他们说笨笨咬伤了阿碧。我拉着他们去看我家满地被拔起的花草,还有拧不下来的苹果葡萄摔了一大堆。我说,是谁干的?奶奶仍然摇着大蒲扇说,狗啊,狗咬人的时候都发疯了。我还是仰着头笑着说,可真是奇怪,你们长了狗爪子,还能拔花、摘葡萄啊……

  阿碧站在他们身后翻白眼,我看了看笨笨的一堆大便,又看了看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后来我冲上去,想把那件白裙扯下来,结果我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捱到葡萄架柱上,然后他们又拥着阿碧从我绿色的南门进去穿过我空荡荡的屋子,再从朱红的北门出去。

  后来,那件白裙里包着砖头从东院扔过来,砸在葡萄架上,摇摇欲坠。接着又有一块砖头扔过来,然后是一把扫帚,最后是一个凳子。我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的时候,那边又哗啦哗啦地洒过来一把彩色玻璃珠。直到晚上,墙那边还在不断扔过来东西,还有一根骨头,也许是笨笨的,也许不是,但我把它埋了。我把那些垃圾都扫到一块儿,踩着扔过来的凳子,浩浩荡荡又全都送回去了。也许是扔到做饭锅里了吧,那边骂声四起。我踩着院墙说,你们活该!是你们逼我的。然后那边也轰隆轰隆捶墙,结果那墙就倒了,很不可思议,他们推倒的墙,倒在他们的东院里,我眯着眼睛看着灰土飞扬,得意地大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扔过来的砖头,是挖的墙角。

  故事应该还没有结束,我在北门整理杂草时,那个挑刺的女生路过时说,你考得也不咋地嘛,才及格而已。这对我并不是一个打击,使我很受侮辱的是,他们都在。于是他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就眉开眼笑各回各家了。可是他们的窃喜似乎是早了些,村里的大喇叭叫人去领通知书时,我的名字是第一个,当然也是本村最光辉的一个。阿碧他妈妈的脸都快气蓝了。其实阿碧低我两级呢,真是管得宽,自己找气,挖自己的墙角砸自己的脚。

  后来的日子,我许多东西都没讨回,最重要的是我的长命锁和水晶链。我睡在大房子里,写字台上的桌布留下许多道切荷叶荷花的褐色汁液,还有一些花的花蕊,也洒在地上面,凌乱地埋没了冷香丸的前途。我对他们形同陌路。东、中院的墙又砌好了,甚至把中、西院和中、南院间也堆起了矮墙,这样,我就被分离出来了。我一个人盖着薄毯背古诗鉴风月,听到外面有叫卖粽子的,还会从北门挤出去买四个粽子——一个人吃完,脸上帖着蜂蜜桃花。没事也还会爬过矮墙去看望西院我的葡萄树,把那些泛红的葡萄捏下来,泛黄的樱桃,以及木讷的青枣也都尽收囊中。

  后来我就走了,走得很远。一个人拖着行李走出这个院子,恨恨地大叫,你们会后悔的!从此走上新路义无返顾,不想回首那些经历。有一次,他们打来电话问寒问暖,声泪俱下,可谓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爸爸,实在想说一句应付过去,可是我想了半天,我说,奶奶,还有他们,我想你想你想得想得……

  想起一个笑话。

  脱口而出,我想你想你想得想睡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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