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哥的艳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果然光阴似箭，到《寒衫风情》上班已有一年多，在这一年多里我始终无法将小暖淡忘，每每在夜阑人静时，还要不自觉地将与她在一起的那一幕幕拿出来，细细咀嚼，只是少了许多当时的痛彻心肺，已能够冷静地梳理这段纯粹是棒打鸳鸯的情感。这段情感于是化成了文字，在不同的时段里，以不同的文章，在《寒衫风情》上发表了。
这些文章小暖看到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因为这些带着些许哀愁，些许凄美，些许无奈，说好听一点还带着“情感的升华”的文章，让我在之后经常可以收到许多文学少女的来信。
刚开始我并不怎么在意，看过就算了。然而，慢慢的，我们发现我寂寞了，毕竟是三十未到的一条精壮汉子，有时难免会不自不觉地感到春情荡漾。我想我是需要有一个爱人了，让我来爱她，让她来爱我。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试着从那些热情洋溢的信中挑出一部分来，给她们回信，内容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创意，大概就是说我其貌不扬才气一般收入微薄，根本无法与她们的溢美之言喑浦嗷啊？
唐代的刘知已说过：“美者因其美而美之，虽有其恶，不加毁也；恶者因其恶而恶之，虽有其美，不加誉也。”这些姑娘们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我是个才华横溢的多情之物，她们在给我的回信里竟说，就算其貌不扬又怎么啦，男子汉大丈夫，讲穷的是人品才智，外表能说明什么问题？然后又拿了我和鲁迅和安徒生比，说鲁迅先生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却是个比伟人还要伟人的伟人，说安徒生长得走在街上都会影响市容市貌，却写出了世界上最美的童话（她们却不知道安徒生一生独身）。至于说收入微薄当然有曹雪芹，有“奉旨填词”柳咏为证。没想到在美女笔端，我居然可以和前辈大师们相提并论。我虽觉汗颜，却也有些飘飘然。
这些还不算，来信的姑娘们有些还在信里夹了相片约我见面。当然，有勇气附上相片的姑娘对自己的长相是有相当信心的。男人和女人有个很明显的区别是：男人的信心往往来自他口袋里那些据说可以换取许多物事的纸张的分量，女人的信心更多的却来自她的容貌——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我所收到的相片也证明了着一点。
那么，我该和谁见面呢？我不是那种花心的男人，虽说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却也不能因此而乱砍滥伐吧？弱水三千我只取一飘饮足矣。她们的文笔都不错，从相片上看，虽有环肥燕瘦之分，却是一时瑜亮，轩轾难分。
后来我决定和一位叫吴彩风的姑娘见面。是她的名字叫我作了这个选择的。因为我喜欢李商隐的诗，因为李商隐的诗中有一联：“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们约在整个寒衫市老幼皆知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咖啡屋见面。
看到她东张西望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在寻找那满脸络腮胡子有如张飞李逵，头亮如灯有如新剥水煮蛋的年青男子。我在电话里就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我还担心会吓到她，不想她却说这样才有艺术家气质，让我几乎当场昏厥，更加确认女人是这世界上最难于捉摸的动物。
她当然找不到那“带有艺术家气质”的我。所以当我走到她跟前很君子的说：“你好，是小吴吗？我是陈伟立。”时，她诧异得把一双眼睛瞪得比我家里的那头黄牛的眼睛还大，樱桃小嘴儿则张大得几乎可以一口把那黄牛吞下去。我的长相和电话里的描述有太大的差距。我其实是架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个书生模样，对自己的长相还是颇觉满意的。悬殊太大了，也难怪她的反应如此强烈。我要的就书这种效果。满分。回过神后，一跺脚，她笑得仿佛一只刚下完蛋的小母鸡般的，心情欢畅无比。
好像有个名人说过：“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虽说行九十而半百，但良好的开端总是要的。在我们认识了十八天的第七次约会，我羞答答地说你当我女朋友好不好，她说不知道。我却知道她答应了，旧小说里常有类似的情节：当父母的问女儿说许给某人好不好，女儿不愿意就会摇头，若是答应就说，全凭爹爹妈妈做主。这意思和吴彩风说不知道差不多。
那天，大概和吴彩风相识两个多月了吧，也记不太清，散步时，我去小解，出来后她坏坏地笑着说了一对对联。这对联贴在公厕最合适：
凭尔节妇烈女，来斯亦需宽衣解带
任你英雄豪杰，到此也要弯腰屈膝
最绝的是横批：西厅。上下联好理解，这横批我却反应不过来。原来是“悉听尊便”的悉听的谐音，即是“悉听”，只好“蹲”下来“便”了。笑得我肚痛。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到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她要了一杯水果汁，我说我要啤酒。
我说你刚才说了个对联，我现在说个对联故事给你听。她说好。
传说有姑嫂俩，情甚笃，聪颖，嬉戏谑。某日，小姑于廊下读《汉书》，兄嫂见之，调笑曰：“小姑读书心思‘汉’”，一语双关，小姑大窘，却无对还击。至午，日正烈，大嫂欲出门，以手挡日，小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大嫂出门手遮‘阴’”。大嫂笑啐。
听完，吴彩风亦笑啐。我见她不生气，不禁松了口气。今晚，我忽然有一些坏念头，想亲近她。老实说，这之前，我们最多就是牵牵手，或者她挽着我的手臂。如此而已。说不清楚，我似乎想跨近一步，又有一种力量把我挡住。那是什么？
我今晚有点想使坏。所以说了个有点“坏”的故事。她笑啐，说你坏死了。
我听人家说过，当一个女子笑着说你坏死了的时候是在向你暗示些什么，就好像一个女子在大热天里说她冷或大冷天里说她热是在暗示你什么一样。我于是拉拉她的手环住了她，让她靠在我的胸口上。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脉脉含情地看着我。她温顺得仿佛一只生病的猫，静静地偎着我，让我轻轻地抚着她柔柔的发。忽然，她说：“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跳得好快。你很紧张么？”我就感到嗓子眼发干，连忙咽了一大口酒说：“是是是是有点那个紧张。”“你紧张什么呀？”“我我我我我在想那个唔你说这个我可不可以唔那个这个亲亲亲亲亲唔那个你？”她没说话，端起我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然后微微仰起头来，闭上眼睛，抓紧我的手臂。电视电影里经常出现这种镜头，当那个女子作出这种动作摆出这种姿势就表示她愿意承受你的热吻愿意和你进行唾液上的交流。
我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也不是柳叶眉的同宗柳下惠先生也不是从没谈过恋爱也不是没和女孩子接过吻甚至连做爱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了没采取措施的话恐怕都儿女成群了最近也没受到什么惊吓什么不良刺激而且近两星期前还发了一篇让总编大人赚足了广告费的专访，让总编对我青眼有加而心情奇佳无比。我还是心跳奇速。
忽然。是忽然，我心情沉重无比。作了个深呼吸，我倒了一杯酒干了，轻轻地抚着她柔柔的发，伸出一个手指头，碰了碰她的红艳欲滴的唇，蜻蜓点水般的。她睁开眼，轻轻地叹气说：“你果然不是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动手不动口。”说完又叹了口气。叹得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都愁起来了，叹得江州司马的青衫都湿了，也叹得二十四桥的箫声与浔阳江上的琵琶都哑了。
送到她家楼下，上楼梯前，她靠过来在我腮边轻轻地亲了一下，也是蜻蜓点水般地，然后说不用找她了。果然李商隐一语成偈：“身无彩凤”可以“双飞翼”。
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夜凉如水，我步行回宿舍。进门，没开灯，在黑暗中点上一根烟，忽然发现几十时分钟前刚刚“失恋”的我，心中的忧伤却还是，小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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