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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的雪野

  • 作者:那尔夫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0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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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上世纪,人类出现了三位天才的杰出人物。他们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的哥德尔,在西方极为风靡的画家埃舍尔,最负盛名的古典音乐大师巴赫。他们所从事的专业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然而,他们却各自从数学、美术和音乐三个不同角度走到一起,创立和...

白茫茫的雪野

  一

  这里是北国冰冻世界里的一片漠漠大荒。

  白色的寂寥和白色的死亡就像实在的物体般笼罩着广袤无垠的荒野雪原。

  雪野里兀立着的惟一可以见到的两个生灵浑身也是白色的。

  这是两只犬类动物。

  它们在白色冰冻的野蛮摧残下已失去了应有的本来面目。那长长而尖细的嘴巴像一只猞猁,掉了一截的尾巴却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狍子,而那窄细的腰身和浑身脱落后还不待落掉就被冻结在身上的皮毛,则使它们更像两只苍老不堪的银狐。

  然而,它们确确实实是两只凶猛残忍的恶狼。

  这是两只在它们的犬牙和四肢所能威慑范围内惟一尚有一点攻击与反抗能力的野狼。

  它们在进行决斗。

  它们必须要决斗!

  因为,方圆百里内凡它们能够享用的食物都被吃光了。现在惟一应该做的就是吃掉对方。这不仅由于吃掉对方尚能补充一下已支撑不下去了的辘辘饥肠,更重要的是惟一能够维持活命的冬鼠也越来越少了,如果两只狼一起来争食,它们肯定活不到春天獐狍兔鹿再迁徙回来的时刻。况且,还有一只银雕也一直在同它们争食越来越少的冬鼠。

  当然,这是狼的活命哲学。

  此刻,那只巨大的银雕就在它们头顶半空中盘旋。

  假如这两只狼能够同心协力,把仅存的一点力和热合起来去对付银雕,那么,眼下的这种决斗场面就绝不会发生。

  银雕也饥饿到了极点,已经追踪它们有些时间了。当然,银雕对它们的追踪并非仅仅出于饥饿,而是出于一种难以遏制的复仇心理才使它没有离开这死神领地的。

  本来,这两只狼是应该迁徙的,迁徙到密林深处或更远一些的有食物的地方去,但叫做贝白的母狼极力反对这样做。这不仅因为它刚生下四个狼崽难于长途跋涉,更重要的是它对那片魔鬼般的丛林怀有一种无形的恐惧。

  显然,这两只狼已经对峙了许久,浑身杂乱的须毛由于久不活动已挂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经过长时间的僵持,它们同时往敌手近前凑了凑。

  这种样子很滑稽。它们各自都非常明白自己的意图是缩短交战的距离,以便在最小限度的距离内一跃就能将对方扑倒或咬住对方的喉咙,但表现出来的动作却恰恰与此相反,更像踌躇着要凑在一起准备耍戏和亲昵一番。

  相比之下,那只公狼的动作要显得灵活利落一些。当然,所谓灵活利落也只不过是它移动时摇摆的幅度要小一些罢了。而贝白甚至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它太虚弱了,虚弱到四肢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程度。当它向前挪动脚步时,险些在不由自主的摇晃中栽倒。

  然而,它终归没有倒下来,并且在站稳脚根的同时体内竟陡增了一股热量。热量中除了凝聚着一个生命所固有的求生本能, 还饱含着强烈的爱僧,抑郁的怨怒,以及深深的痛悔。

  这种复杂的情感是那样的清晰和明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混沌和盲目。

  它清清楚楚地记得是怎样才使自己陷入今天这种境地的。它更记得自己是怎样由一只不懂得仇恨和杀戮的观赏动物变得如此凶残。以前,它曾像恐惧瘟疫一样害怕回首往事,如今它才彻底醒悟到,这种记忆根本就不会没有任何痕迹地彻底消失。

  回首过去有时是甜蜜的,而更多的时候却是痛苦。但苦痛达到极限时又必然要生发出一种耐人咀嚼的甘甜。

  于是,贝白便在这种苦痛的甘甜中任凭自己的思维之船泊到了记忆之海的尽头……

  二

  贝白朦朦胧胧地想起来了,自己的出生地是在两座高山夹持下的一个岩洞里,但童年、少年以至青年时代却是同五个哥哥姐姐一起在人类中度过的。主人是一位高高大大的中年猎人,人们都叫他安嘎。

  贝白还记得,在它们兄妹六个还没长出牙齿时的一天晚上, 突然被人从岩洞里抱走,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爸爸和妈妈。主人非常溺爱它们,每天数次给它们喝一种微带牛膻味的奶汁。它们都很不习惯,这是由于怀念妈妈那柔软的乳头引起的。主人经常用手一个个反复抚摸它们,这使它们渐渐忘掉了妈妈那柔软的乳头。

  本来,它们是可以永远在那幢温暖的小屋里住下去的,事情都坏在哥哥贝南身上。

  那时,它们刚刚长出了一对白白的虎牙。一天,主人兴致极高,领它们到室外去玩耍。天上正飘洒着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贝白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觉得格外有趣儿,便高高地扬起脖子张口去接。雪花落到嘴里凉丝丝的,立刻又化得无影无踪了。它正全神贯注地做着这种游戏,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撕打声和人们的吆喝声。待它寻声望去时,贝南已扑倒了一个长得比它们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它把孩子扑倒并咬伤了他。

  主人急急地奔过去,伸手护住孩子的同时飞起一脚向贝南狠狠踢去。这一脚足足把贝南踢出七八丈远,它嗷嗷怪叫着一瘸一拐地向野地里跑去。

  贝南跑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但它种下的祸根却给其它兄妹们带来了厄运。

  当天晚上,主人的小屋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俩极其严肃地向主人讲话,主人也很严肃地进行辩解,但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贝白一点也听不懂。第二天,它们兄妹五个就被人用箩筐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贝白知道,这都是由于贝南咬伤那个孩子造成的,于是便对它产生了一种深刻的痛恨。贝白也会扑,常常扑到主人身上用头蹭他的脸,或用舌头去舔主人的手,但它在扑上去时却要缩起自己的爪尖,以免划破主人的皮肉。它也会咬,但只是轻轻含住主人的手或衣角同他耍戏,嘴里同时发出“咕咕”的亲昵声。

  在那陌生的地方,它们被装进了一座大铁笼子里。

  笼子生活和小屋里的生活第一个显著变化就是饮食不同了。人们不再像原来的主人那样给它们奶汁和黄色面粉做的饼状食物,而是每天给它们吃大块大块的鲜肉。另一个变化就是开始见到和接触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这些人总是站在笼子外面用怪异的目光久久盯视它们。贝白起初对这种盯视很是不安,恐惧和害羞地躲在哥哥姐姐们身后偷眼往外看,后来见这些陌生人并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而且临近笼子里的其它动物也同样接受着人们的观赏,也就慢慢习惯起来。

  这期间,安嘎曾多次来看望过它们,隔着铁笼一个个抚摸它们并久久握住它们的爪。每值此时,贝白都异常兴奋,立起身来用舌头长时间地舔主人的脸,紧紧含住主人的衣袖不松口。主人对它似乎也格外宠爱,每次来都第一个同它亲热,每次离开又最后一个同它惜别。

  它把同主人相见当成了生活里的惟一乐趣。

  它每时都在盼望着主人能够突然在人群里出现。

  一天,饲养员突然把贝白从笼子里叫回驯养室。这里是专门调教和惩罚它们的地方。它们当中如果有谁触犯了纪律就要在这里受到刑罚。惩处的方式是严酷的,除了皮鞭和棍棒还有一支神奇的金属短棍,只要一挨上它马上就会全身痉挛昏死过去。贝白曾多次亲眼观看过这种刑罚,因为驯导员在惩处它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时,其它几个也要被赶到这里在一旁观看。贝白虽然一次也没有受到过惩罚,但每次看到别的兄妹受刑就恐惧得发抖。它也常常在想,假如贝南现在还和它们在一起生活,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死于那支金属短棍之下一一尽管它当时对死亡的认识还很模糊。今天,贝白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战战兢兢地随着饲养员来到了这里。

  出乎意料,主人竟奇迹般地在这里迎接着它。

  主人身旁还站着那位把它们押运到这里的胖胖男人。只听主人笑着对那人说:“那么,我就把它领回去了。请你们对另外几只也格外关照一下,因为它们确实不是狼而是一条上好的猎狗生下来的。”

  那人说:“你可以把这一只领回去,但鄂伦春兄弟,请您千万记住,它们的父亲终归是一条狼啊!”

  自从贝白走进驯养室,主人就一直用喜悦和深情的目光望着它,当他漫不经心地听完那人的话,便急不可耐地向它张开双手唤道:“过来,快过来啊!”

  贝白早就想扑到主人怀里同他亲昵了,但出于对这所房间的畏惧心理一直没敢撒欢儿,生怕做错了每一个细微的举动。这时见主人唤它,便翘起一直夹在两腿间的尾巴,飞快摇晃着一跃就跳进了主人的怀抱。

  三

  贝白又同主人一起生活了。

  这时的主人已不在原来的村子里居住,而是迁居到一片原始森林中的一幢用粗大桦木垒成的小木屋里。

  贝白慢慢发现,这片原始森林是一处自然保护区,主人就是这里的看守人。因为他每天都要带着它在森林里转来转去,制止那些来这里偷猎和砍伐树木的人。

  开始,贝白还生活得非常心安理得。它心安理得地吃着主人赐给它的食物,心安理得地执行主人的意志,守护着他们共同居住的小木屋。后来,自从主人开始训练它,它马上变得不安分了。它学得竟是那样的快,腾挪,迅跑,跳跃,撕咬,用双爪去捕获目标,用牙齿来切割猎物,对于这一切它一点都不感到陌生。

  这时,它一点也没有发觉自己正在默然继承和自觉接受父亲遗传给它的狼的天性,它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无情的方式扼杀着母系种族那种要求火的温暖和房屋庇护的狗的血质。

  它渐渐不安于同安嘎一起生活时所做的一切了。

  它的性情变得越来越焦躁和暴戾起来。

  每当夜深,原始森林里松涛的吼声都要有规律地停息一段时间,这时它就会听到一曲熊吼、狼嗥和虎啸等多种声音搅在一起的夜歌。它虽然此刻还听不懂那音节分明的曲调中申诉生命存在的惨痛的歌词,但它却被这种夜歌搅扰得整夜整夜地失眠。

  到了白天,当主人带着它在森林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它也不像从前那样渴望主人的抚摸了,它更渴望的是搏斗和撕杀。

  然而,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对于这里的每一只野兽和每一株树木,不仅是贝白,即使安嘎也没有扼杀和毁灭它们的权利。

  一天,在密林深处一座山岩的断崖旁,它和主人发现了一只血肉模糊的马鹿尸体。几乎就在他们走近这具死尸的同时,随着头顶传来的粗哑而狂怒的一声巨吼,一只猛兽已经排山倒海般向他们压来。

  这是一只北方山林中极为凶猛的雪豹。

  这种猛兽以它的凶残常使猞狐熊罴成为舌上美餐,素有山中之王之称的东北虎也惧它三分。

  刚才它就蛰伏在他们头顶峭壁的一条石缝里。显然,它绝不会允许别人来掠夺这一战果的。

  就在雪豹那两只钢钳般的巨爪将要把主人扑碎压扁撕烂的危急关头,贝白弯下后腿用足力气本能地往上一蹿,如同箭羽般从侧面向雪豹射去。

  主人得救了,贝白却被雪豹那强悍的躯体撞出十几米远,而且肩膀还被雪豹尖利的前爪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它似乎没有觉出疼痛,在地上翻了十几个滚之后又向雪豹扑去。

  雪豹调转过身体,发现了冲到近前的贝白,便迅速一弓身, 将全身的力气都集聚在尾巴上。只见那根钢鞭一样的长尾“唰”地一扫,咔咔两声脆响,两棵足有碗口粗的小柞树便像被刀割倒的草一样折断了。但贝白一点儿也不知道畏惧,仍耸着全身的须毛疯狂地向雪豹猛扑。

  雪豹的尾巴又高高扬起来了,伴着骨节嘎嘎作响的声音飞速卷成了一个“8”字环形。

  豹尾一旦展开足以将贝白那窄细的身段拦腰切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当两声闷响,雪豹弓起的全身猛烈一震,随之往空中一跳,便重重栽下来躺倒不动了。

  主人的双筒猎枪开火并击中了它。

  但贝白仍然没有停止攻击,而是一跃扑到雪豹的尸体上狂撕乱咬起来。

  然而,此刻,无论是沉浸在发疯般撕咬中的贝白,还是正准备躯赶它离开死豹尸体的主人,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另一张不知要比刚才危险多少倍的死亡之网正向他们抛来。直到贝白的臀部被蓦然啄去一块皮肉,安嘎用枪筒打散了一团银白色的羽毛, 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怎样的险境。

  这次分别向他们袭击的是两只极为罕见的银雕。

  银雕是仅北国寒带才有的一种飞禽猛兽,头如金钟,目似铜铃,不仅有一张鹰一般锐利的弯钩嘴,有一双不知要比鹰爪尖利和强劲多少倍的钢钳爪,更有两扇遮云蔽日的巨大翅膀。最为神奇的是它体魄虽然大得足以同狼狗齐肩,但起飞和降落却犹如蓬间小雀那样轻巧灵活。它敢同棕熊格斗,敢与虎豹争雄,而捕捉狼狐猞猁一类的动物则像起重机装卸货物那样可以直直地提到空中,然后再松开巨爪把它们摔成骨酱肉泥。只是这种禽兽一般不主动向活的动物进攻,专门掠食动物的尸体。此刻,这两只银雕同那只雪豹一样,也是为死鹿而向贝白和主人发起攻击的。因为刚才它们已为此把雪豹赶进了峭壁上的石缝里。

  正当贝白侧眼观察敌手时,刚才向它进攻的那只银雕已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一次俯冲下来。而这一次的攻势比前一次更加猛烈和凶狠,因为贝白正站在死豹的尸体上。银雕又偏偏喜好从别人手中夺得死去的食物。

  贝白面对敌手的进攻简直不知所措了。虽然它曾强烈向往过杀戮和毁灭,但幻想出来的对象都是地上行走的,对天上飞行的却从来都没想过。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使它剧烈颤抖起来。它隐隐约约感觉到一汪液体正从腹部绕过一条条弯管儿,很快又从身体的某一部位流了出来。

  这时,就在银雕的双爪即将把它抓起的一刹那,主人的双筒猎枪击中了它。

  银雕巨大的身躯一下跌落在地,两扇宽大的羽翅还没及收拢便死去了。它那圆大的银白色的头颅被铅弹钻透了一个比指头还粗的洞眼。

  另一只向主人袭击的银雕被枪声震惊了,双翅一斜便翻转到空中。但它马上发现同伴已永远不能回到空中了,于是突然“嘎嘎”怪叫两声,又穷凶极恶地向贝白直坠着猛袭下来。

  银雕通常是雌雄为伴的,这只失去配偶的巨雕悲愤欲绝。这种天上地下都无与之匹敌的物类一旦受到伤害,会不顾一切地对伤害它的敌手实施野蛮报复。

  现在,银雕已认定了报复的对象就是那条灰白色的癞狗。

  贝白被吓懵了,连主人一声声的吼叫都没有听见,直到已感觉到了那只射下来的银雕带起的冷风它才明白主人是在呼唤自己。于是,它奋力一跃跳到了主人身旁。

  主人不愧是一位老辣的猎手,他把身体掩进了断崖上一块突起的岩石下面。这个位置对此刻的处境来说,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了。

  然而,主人却再也没有进攻,再也没有勾响他的双筒猎枪。他只是紧紧搂住自己的脖颈靠近石壁以免受到伤害,只是闭锁双唇眯缝着两眼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一

  那只银雕时而从空中直扑下来用爪和嘴敲击得他们头上的岩石啪啪作响;时而又降落在死去的配偶身旁,用粗大有力的嘴巴翻转同伴的躯体,用圆圆的头摩挲同伴那身银亮银亮的羽毛; 最后,又用它那强劲的双爪把死者的双翅慢慢地合拢起来……

  直到夜幕完全拉严,天色完全黑透以后,贝自才随着主人回到他们居住的小木屋里。

  四

  此后,一连很多天主人都没有带它出去过。

  开始几天主人总是闷闷不乐,后来才渐渐有了一点儿笑意, 并开始训练它同鹰类禽兽搏斗的技艺。他把那只死雕已做成了精致的标本。他就用这只标本对它进行训练。

  很快,贝白不仅彻底消除了对巨雕深深恐惧的心理,而且学会了主人教给它的全部制服空中天敌的技艺。然而,主人也随之对它冷淡起来。

  贝白非常明白主人为何对它冷淡。那是由于经过这次生死格斗,主人已对它彻底失去了信心。它还不能像真正的猎犬那样用叫声给主人报警!

  以前,当主人实在无聊的时候,曾多次捧着它的头教它“汪汪'的狗叫,但它模仿出来的声音却不伦不类,既像熊吼,又似狼嗥,有时还像动物受伤后发出的那种惨痛的哀鸣。

  然而,贝白并没有由于主人对它的冷淡而延缓或中止野性复原的进程。相反,这种进程倒大大加速了。

  自从在同雪豹和银雕的交战中嗅到和吃到血与肉之后,贝白由此而产生的快感和冲动已使它那嗜血的本性彻底苏醒了,这种起死回生的本性迫使它在养伤的几天里拼命吸吮自己伤口处的脓血,这不仅使它的创伤奇迹般地迅速痊愈了,还因此得到了更加欢愉的精神上的快感和心灵上的满足。于是,它便利用主人开始每晚不叫它到屋里去睡的机会常常潜行于密林荒野之中了。

  荒野是神秘的。神秘得令它感到恐惧。恐惧得甚至草叶随风飘动发出的沙沙响声都使它毛骨悚然。

  然而,正是这种无形的神秘和恐惧使得贝白对大自然的怀抱产生了巨大的向心力,这种向心力把它推到了自己生命无法超越的生命顶巅一一一种兴奋若狂的精神状态。

  于是,生命和现实以及现实中的一切一切便在它的眼里变得毫无任何意义和价值了。忠诚是徒劳的,善良是虚伪的,而诸如自己为主人或主人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牺牲、庇护和友爱等等简直就不可思议。生存似乎也是虚无飘渺的,假如说肉体还有一点儿实在意义,那么也是凝聚于神秘、恐怖和抗争之中的。而这种神秘、恐怖乃至抗争又只有置身于荒野之中才能够得到。

  它开始整夜整夜地野地神游了,即使白天回到小木屋来也完全是出于一种机械动作。它开始用一种贪婪的目光久久地注视主人的脖子,它知道在那薄嫩的皮下就是热的鲜血,那血也一定是甘美鲜甜的。

  然而,它仍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着某一天突然出现某一个总爆发的契机。

  北方晚秋的一个夜晚,它破例没有去林莽中游荡,主人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叫它去屋里睡觉。它便把头埋进尾巴底下蜷缩在屋檐下的木墙旁,舒坦地享受着夜露滋润它那干涩的皮毛。秋夜静极了,没有一丝风。北方大森林一旦没有风就会一片死寂。刚才还喧闹异常的野兽们合唱的那首古老而沉痛的夜歌也骤然停歇下来。贝白那敏感的听觉惟一能触到的,就是稠稠的夜露洒落时露珠互相碰撞和滴在什么物体上发出的精细的啪啪声。突然,从密林深处传来的一声尖利凄婉的狼嗥蓦地划破了静夜的帷幕。这声长嚎从最低调起音急骤地扶摇直上,带着一种格外悲怆、惨痛和仿佛是在唤魂般的韵味,而当音阶达到最高调后就在那里久久索回,久久不散。贝白被震惊了,这声音简直使它潸然泪下。它以前也听到类似的长嗥,但那时是竖起耳朵去谛听,然后再用心灵来体验,而这次却是直接用心灵在谛听,在触摸,在体验和回味。它再也按捺不住那种强烈的渴慕和疯狂的冲动了, 它嗖地一下猛跳起来去追踪那充满无限诱惑的声音。

  “回来!”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回来!这是主人的命令。贝白最常听到的就是主人发出的 “过来”、“回来”等命令的字眼。

  然而,它没有“回来”,只是站住了,站在原地回望着主人。

  主人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脸上本来就刀刻般的褶皱变得更深了。他已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带刺儿的环形物体。

  它仍站着没动。

  它又注视到了主人那柔软的脖颈和脖颈上滑动着的喉结。 “小杂种!”主人缓步逼近它,厉声道:“我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今晚要是敢动,我马上掐死你!”

  他单腿跪了下来,伸手要抚摸它。

  它惊惧地向侧旁跳开了。

  “过来!”主人又断喝一声。

  它警觉地凑到他身旁。主人一把搂过它的脖子,许久才对着它的脸说:“你早晚要离开我的,我已经观察你好久了。”主人显然动情了,眼里闪出了晶莹的泪花,“你去吧!我把你养大了,你也从豹口底下救过我的命,这个就算我送你的礼物吧!”

  主人说着把手里那件带刺儿的物体套在了它脖子上;贝白认出来这是猎狗通常戴的护脖儿,这种用野猪皮做成的钉满尖钉的套子是猎狗最有效的防身武器。

  主人猛然起身,对准它的屁股狠命踢了一脚:“快滚吧,我本该杀死你!”

  它被踢得怪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三周。待它站稳脚步时主人已大步流星地回屋去了。

  这时,那声凄婉悲怆的狼嗥又一次在林海上空滚动过来。于是,贝白全身须毛骤然乍起,用足力气也模仿着嚎叫了一声,随后箭一般地蹿进了原始森林。

  它走了,走得那么坦然,那么兴高采烈和无牵无挂,它甚至连它和主人厮守了将近一年的小木屋都没有最后看上一眼。

  它钻进丛林约一二百米时,身后传来两声清脆悦耳的枪响。

  那是贝白最为熟悉的主人那支双筒猎枪发出的声音。

  响亮的枪声震落了少许挂在树叶上的露珠,久久地、久久地在荒原和林莽上空回荡着,回荡着……

  五

  这里是静谧的原始大森林。

  厚厚的植被踩上去软绵绵的,贝白觉得像它在人间睡过多年的草铺。一轮满月从树梢顶上高高升入空中,把林地照耀得阴森森的。

  贝白不像刚才那样狂奔疯跑了,这不仅由于静寂的森林里每一丝响动甚至踩到树叶发出的轻微响声都使它心惊肉跳,也不仅由于它凭直觉已感到离追踪的目标越来越近了,更重要的是它彻底自由了,人类和人类权力的束缚对于它再也不起任何作用了,所以它要慢慢地享受,尽情地享受,享受获得自由后的无限喜悦。

  然而,这种喜悦的时光太短了,还不待它细细品昧和反刍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场激战所驱散和替代了。

  贝白是在朦朦胧胧中卷入战斗的,因为这场战斗的到来实在太突然太出乎预料了。

  事件的起因简单极了,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起因。贝白正缓慢而轻快地小跑着向前滑行,斜刺里蓦地闪出一条狼的身影,这条狼不做任何表示就同它厮咬起来。一个回合的交战刚刚结束, 还不待它辨清究竟是怎么回事,附近茂密的榛树丛中又蹿出七八条恶狼,而且这些狼完全不给它以喘息之机便从各个角度猛扑上来。于是,一场残酷的鏖战就这样展开了。

  贝白终归是一条经过训练和考验的猎狗,它很快就找到一处天然屏障并迅速改变了极其危险的境况。它迅速把身体闪进一个呈V形并长在一起的三棵雪杉树的角落里,消除了背后和左右两翼的危险,然后便全力对付正面的进攻了,那布满尖钉的护脖儿简直成了它的护身符,致使几条最凶猛的狼在咬住它的喉咙时被扎得满口鲜血淋淋。

  半小时后狼群不再进攻了。

  这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使贝白的脸、腰和臀等部位落下了几处创伤,但狼们也无一没有挂彩。最使贝白得意的是狼们那精瘦的身体被彻底累垮了,一个个蹲坐或俯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吐出长长的舌头大喘着粗气。

  这时,蹲坐在最远处的一条狼把鼻子指向圆圆的月亮,发出了一声拖长音调的哀嗥。

  贝白惊诧得险些跳了起来。正是这条狼的嚎叫才把它吸引到这里来的。它下意识地也伸长了脖子,也高高翘起鼻子对准了圆月,模仿着那条狼的音调也发出了一声长嗥。

  这是它平生第一次从喉咙里发出的调门最高持续最久的声音。

  它学得像极了,以致马上引起了狼们的一阵骚动。骚动中,那只发出嗥叫的狼迅速走近贝白,贝白威胁地搅了搅在月光下闪亮的虎牙,并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然而那只狼却友好地同它嗅了嗅鼻子,兴奋异常地同它亲昵起来。

  这时贝白真的惊诧得跳了起来,这只狼竟是它的同胞兄弟贝南!

  贝南也长高长大了,只是比原来瘦削和憔悴了许多,而且浑身上下布满了累累的伤疤。

  贝南显然也认出了贝白,因此才那样兴奋和激动。

  正当兄妹俩用无声的语言进行交流时,狼群一下围拢过来, 友好但又不无蛮横地同贝白嗅着鼻子。贝白更加激动了,蹲坐下来恢复原来的姿式又朝月亮长嗥起来。在它的激励和鼓动下,群狼也应声附和起一支欢愉的合唱。

  这种混杂的合唱像一首交响哀乐,震荡着大森林这座葬礼的殿堂。而在这曲哀乐中贝白的声音又格外地嘹亮和劲拔。

  晨曦中,贝白脱离了狼群独自在密林中漫无目的地狂跑起来。贝南依依不舍地紧跟在它后面,就像一个坠入情网而又极为痴情的求婚者。

  贝南真的是来求恋的,因为从它刚刚同贝白嗅过鼻子那一刻起,它就从对方呼出的骚气中知道了贝白正值发情盛期。

  它们前后追逐着穿过林莽,涉过小溪,接近晌午时来到一处山岩嶙峋的怪石丛中。这里群山起伏,红叶殷殷,山泉喷涌,流水潺潺,低低悬在南天的太阳把晚秋的正午映照得暖融融的。贝白早已被大自然的美妙深深陶醉,仿佛自己的魂灵已升入了天堂般的幻境。于是便将软绵绵的身体在草丛中卧了下来。这时,贝南扭捏作态地凑过来,格外殷勤地嗅着它全身的各个部位。贝白闭起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恍惚中它觉得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正涌遍整个身体。

  突然,贝南尖叫一声蓦地跳走了。它被贝白护脖上的尖钉刺破了鼻子。

  贝白未解其中奥秘,懒洋洋爬起来仍神魂颠倒地贴过去。但对方又猛然跳开了,并用惊异的目光盯着它的脖子。贝白恍然大悟了,同时中烧的欲火也使它不顾一切了。

  情急生智,贝白一眼瞥见侧旁有一块斜立着的青石。它迅速把护脖儿的皮套挂在青石的尖部,然后用力拼命一挣。

  皮套挣断了,它两侧的肩胛骨处也被勒得皮肉模糊。但它一点儿也没觉出疼痛,仍卖弄风姿地羞答答向贝南凑过去……

  当北方大自然一丝不挂地撕去夏之虚伪的绸纱,完全袒露出冬天狰狞可怕的真实面目时,贝白生下了四只毛绒绒的狼崽。狼崽看上去还算可爱,只是它们长得太小了,比它们的父母刚出世时要小三分之一。

  这是贝南和贝白这对同胞兄妹交配的产物。这种为满足生理需求的乱伦行为不仅是整个野性世界的悲哀,同时也从某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暗示了贝白命运的悲剧结局。

  贝白分娩后的第三天,它们栖居的原始大森林里突然大乱起来。成群结队的獐狍兔鹿,三三两两的虎豹熊狐,就连早已潜进冻土深处冬眠的巨鳞长蛇都从地穴里钻了出来,它们怪叫着, 狂吼着,怒啸着,纷纷向远处的深山峡谷里逃窜。当贝白被贝南怪异的叫声唤出哺乳孩子们的树洞时,它简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漫天浓烟翻滚,大雪纷飞,狂风怒吼。风卷着雪,雪裹着烟,将整个世界搅得天昏地暗。透过浓浓的风雪和烟雾,可以看见通常是青灰色的乌云此刻已变成了橘红色。随风不时飘过来的阵阵刺鼻的点燃松油的焦涩昧,使它头晕目眩。

  贝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它却明白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而且必须要带上孩子一起走。它返身钻进树洞用嘴叼起了四个孩子中的一个,贝南也进来叼起一个孩子。

  然而,在向哪个方向奔逃的问题上它俩却发生了争执。贝南似乎要跟随大群大群的狼们向更远处的深山里跑,但贝白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非要到离这里最近的那片荒野里去。贝南以为贝白是由于带着孩子不便长途跋涉的缘故,所以它明明知道那里很快就会面临食物贫乏的问题也没有过多争执。

  它俩各自叼着一个孩子向森林边缘狂奔,跑出一程便放下两个孩子,又返回去叼另外两个,就这样,一程倒一程地搬运。它们跑出大森林时,都已累得精疲力竭了。

  它们同四个孩子一起横躺竖卧在光秃秃的荒野上惟一的一棵歪脖山榆旁,惊恐万状地观望着远处的大火。火势越来越猛, 已把整个天空都映照得红彤彤的了。尤其在火势最旺处,那一棵棵被燃着的巨大的古松、怪柏和雪杉像一支支擎天的火炬。

  这时,贝白那已接近麻木了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这是苍天对野性世界的那种杀戮和毁灭行为的一种报应吗?

  它不由恐惧得不寒而栗了。

  但更为令它恐惧的事情它还没有察觉:一只巨大的银雕经过艰辛的搜索,现在已终于追踪到了它……

  六

  正如贝南预料的那样,荒野里很快找不到食物了。

  开始,它们还可以维持正常的食量标准,因为这里有大量的冬鼠。捕捉这种食物不像捕获野兔之类的动物那么容易,要顺着它们在雪地里留下的爪印找到它们穴居的洞口,然后再像猫一样长时间守在洞旁等候它们出来,而且这种食物也不像兔肉和鹿肉那么好吃,但总算还能填饱肚子。然而,这种小动物越来越不易捕到了,它们越来越少,越来越狡猾了。尤其是第一次没被捉到然后又逃走的冬鼠,它们出洞时总是先探出一个小头,一旦发现敌手就马上缩回洞里去了。更何况那只银雕不仅常常捣乱破坏它们的捕鼠行动,而且它吞吃冬鼠的数量远比它们大得多。尤其可恼的是,它们不敢单独出来寻食,银雕一旦发现它们单个出来不能互相掩护时,它便会像凶神一样猛袭下来。

  于是,它们失望了。

  而由失望发展到绝望时,它们又都发现了新的希望,即吃掉对方。

  只有吃掉对方才能使自己生存。

  这个主意是贝南最先打定的,但它吸食的目标却是自己的孩子!

  一天夜里,由于整天都没有吃到食物,它们早早就钻进在山榆树下用爪挖成的洞穴里睡下了。突然,贝白从恶梦中惊醒,发现贝南正虎视眈眈地在暗处把嘴伸向依偎着自己的孩子,它一骨碌翻身跃起同贝南打斗起来。

  那母爱的天性使它愤怒得浑身发抖,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残忍的家伙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于是,它把贝南赶出了家门,每时每刻也不离开自己的孩子们。每当贝南抵抗不住严寒的袭击要钻进洞穴,它便会发疯般地同它拼命厮打,即使对方假惺惺地向它求饶,它也要用利齿将它赶走。

  终于,贝白的奶汁枯竭了,孩子们已饿得连同它亲昵和叫唤的力气都越来越微弱了。

  于是,今天一早,它便吃力地爬出洞穴开始同贝南决一死战。

  ……

  此刻,这个可憎的仇敌就在贝白的眼前。

  对往事的回忆引起的苦辣酸甜的情感像神奇的魂灵般使贝白陡增了无穷的力量,周身沸腾起来的热血竟使它像一条强壮的猎狗或野狼一样凌空跃起来了。

  贝南那僵硬的身体像一面矮墙般猝然塌倒了。

  贝白瞅准对手细长的脖颈狠命地咬了一口,只听咯吱一声脆响,贝南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及做出,它的喉咙便在利牙的切割下断裂了。那滚烫的血还没流出来,贝白就紧接着把嘴贴近破洞处,拼命地吸吮起来。

  饥饿使贝白暂时忘掉了一切,直到那瘪瘪的肚子鼓胀起来, 它才十分满足地把嘴从血的喷涌处移开,并伸出舌头舔干净双唇上的血。

  当它恢复理智的一瞬间,却猛然想到了填饱自己肚子的也许正是母亲的血或自己的血!它只觉得全身一阵紧缩,一头栽倒在厚厚的雪地上。

  突然,贝白忍不住将刚才还拼命而贪婪地吸进腹腔的血从口中喷吐出来。

  红红的血慢慢浸透了白白的雪,又迅速被冰冻凝成了一朵巨大而鲜艳的固体的花!

  贝白觉得从精神到肉体就要全部垮下来了,它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准备最后看一眼它所生存过的世界。然而,出现在视野里的却又是一幅不忍目睹的场面:那只银雕正吃力地挪动着笨重而极度虚弱的身体,在用它的尖嘴一个一个啄着那四只狼崽的眼睛!

  这是多么残忍的一幕啊!

  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母性和母爱却应永存!

  贝白被激怒了。它挺然而起,发疯一样向银雕扑过去。

  银雕没有丝毫的警惕,一下被贝白扑倒了。然而银雕也并非没有精神动力,它是来为死去的妻子复仇的。因此,尽管它由于饥饿身体也几乎弱到了生命的极限,但还是在雪地上翻滚一周后奋力飞了起来。

  银雕一旦飞上天空,整个生物世界就会成为它任意戮割的天下。

  就在银雕那双无敌的巨爪马上就要触到贝白并将要把它迅速提到空中的一刹那,它飞速地滚到山榆树根部,并仰躺下来用两只前爪飞速地搬过一棵树枝,突然松爪的同时后腿猛然向上一蹬,只见羽毛翻飞中银雕被骤然击落了。

  这是主人安嘎传教给贝白的征服鹰类天敌的绝技。

  银雕被杀死了。可贝白的四个孩子也从此双目失明了。

  白茫茫的雪野无拘无束地向远方伸展,与白云缭绕的长空衔接成一体,使人辨不清哪是蓝天,哪是大地。贝白望着死去的银雕,不禁想起了主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主人教它学习捕猎技术前后发生的一切……

  当四个狼崽眼睛的创伤长好以后,贝白领着它们来到了主人居住的桦木垒成的小木屋前。它们看到的只是一堆被大火烧焦了的大块大块的木炭,贝白奋力用四肢在灰烬中扒找着哪怕是任何一件能够引起回忆的物体,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年以后的又一个隆冬季节,在北国那片广袤无垠的白雪皑皑的莽原上,人们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幅悲壮的画面:

  铺着厚厚积雪的无际荒野里,有五只狼在踽踽而行,它们行走的方式很独特,最前面开路的是一只高大健美的老狼,后面的四只狼则一个接一个地衔着前者长长的尾巴。它们行走的步履很慢,然而却不失狼的尊严和高傲。它们既不躲避人,也不伤害人,而人们同样谁也不去招惹它们,伤害它们。

  此刻,这一行狼们正走过那棵歪脖子山榆树旁。

  在它们的远处是层次分明叠峦起伏的黛色山林,显得无比深邃、幽远和神秘。

  近处,在那棵光秃秃癞巴巴的山榆树的枯枝上,蹲缩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猫头鹰那双不时眨动的呈黄绿色的眼睛里偶尔还流出两滴晶莹的泪珠儿。

  那是鳄鱼的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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