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房间

　　我的生命里第一次强烈渴望拥有一样东西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我生活在一个貌似和谐的家庭里，有爸爸和妈妈，姐姐和我。我们住在老旧的房子里，狭窄潮湿。生活非常平静，日复一日，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像缓慢流淌着的小河，底下的暗涌和激流，是谁也无法意识到，无法阻止的。如同我的欲望，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产生的，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姐姐和我住在一个房间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衣服放在同一个柜子里，书和课本放在同一个书架上。不同的是，她总是占据着大的空间，而我和我的东西总被丢在角落。我们很少说话，只有在要我做事情的时候她才与我说话。她对我的排斥最大原因来自于我与她分享着一个房间。她习惯性地霸占着房间，她说，这是她的，那是她的，什么都是她的。她的，意味着不想与他人分享，也不能去触碰。

　　姐姐要升初中时，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习，爸爸妈妈要求我到饭厅写作业。我在姐姐进房学习前把用的书和文具都拿到饭厅，有时妈妈还没有把饭厅收拾好，如果妨碍到她，她也会像姐姐那样对我发出不耐烦的嚷嚷声。在这个家，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所以在他们面前，我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拘谨并沉默地站在角落。

　　在那个时候，我的脑袋里就经常涌出一个念头，希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我想如果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那我就有地方可去，有地方可以放自己的东西。也不妨碍到别人。

　　那个时候，我喜欢呆在浴室。因为浴室是一个做私人事情的地方。关了门，独自一个人在一定的时间里可以理所当然占据的空间。我可以坐在马桶上看书，或者趴在窗户上望着窗外公路上的车水马龙，有时会照镜子端详自己。这是打发无聊的一个方法。我经常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削瘦的小女孩，不起眼的外表。表情沉默无趣。这是我在家里扮演的角色，安静拘谨的孩子。在这个家，没有人在意我的想法和行为，但他们在意我的存在。我的存在会让他们想起一些不尽人意。所以他们经常因为我的举止而烦躁生气。即便我什么都不做。

　　后来有一个说法传进我的耳朵了。本来所有的人都在期待我的出生的，妈妈更为此丢弃她铁饭碗工作，他们期待我是个男孩，这样他们的家庭就趋势于他们理想的状态。可我却是个女的。我的到来让他们失望，甚少的关注和拥抱。有人不甘，有人认命。这就是我们，一个生存在南方小城市里的家庭的一些遗憾。

　　姐姐是家里优秀的孩子。虽然她成绩并不好，也没有拥有出色的天赋。但她是家里的发光体。闪烁着明亮的光。我经常觉得是因为有了深暗，还有了光的存在。如果没有黑暗，光是没有意义的。我就像一片被人忽略的黑暗。人们比较着我和姐姐，因为有得比较，所以总有不同的存在，接受着不同的待遇。但被人忽略的时候，我也可以活得很肆意。

　　有一天下午，我呆在浴室里，坐在马桶上发呆，温暖的阳光照射着我的脚掌非常舒服。周围很安静。我在满足和幸福的感觉中睡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我听见妈妈爸爸和姐姐他们的声音。他们在交谈，发出笑声。他们好象在吃饭，像往常一样。他们没有发现我不在。我站在浴室门边，听着他们说话，感受着门外幸福的气氛。一直到他们吃饱，没有人发现我在浴室里。

　　这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也许我会哭着喊着他们，让他们注意到我。但是隔着门我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梦。所以我不害怕。瞬间，有一股强烈的愤怒笼罩着这个空间，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活跃地流动起来，有些东西在无形中迅速地增长，我感觉到一种漫溢出来的窒息感。为什么我会像一个住在他们家浴室的陌生人。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感受着他们的温暖。我既是羡慕又是憎恨。自此，我与他们的相处，带着一种抵制和排斥的心态。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姐姐读初二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姐姐跟着爸爸。妈妈带着我搬出了那个家。这件事情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我不确定自己的情绪是该如何才算正常的，但是当妈妈带着我奔赴她的爱情时，我在兴奋地幻想着自己将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