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穿着开裆裤坐在屋后的枯木枝上煞有介事地数着木桩,那时我还没有读书,整天无所事事,就常常和丽丽来这片断壁残橼。听大人说,很久以前,这块颓废的空地是一座很大的供销社,我不知道供销社是做什么的,我想反正拆了好,我可以常常坐在这里看得很远很远了,我看见远处一片乌桕树林,树林后面是烟雾缭绕的山,山后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一片灰白,延绵不绝。有时候,鸟儿从树林低低掠过,排成各种好看的形状,好象很欢娱的样子,我就对丽丽说,丽丽,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吧。丽丽穿着公主裙,胖敦敦的,街里的孩子都笑她猪八戒,只有我从来不,为此丽丽和我特别好。丽丽没有马上答应我要去那片树林看鸟,丽丽问了我三个问题,我记得当时丽丽悄悄地走到我身后用两只肥肥的手突然捧住了我的眼睛,我愤愤地大叫,说丽丽我正在看东西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只觉得远处有许多我琢磨不透的东西。丽丽却肆无忌惮地用她她咯咯的笑声来为她的突然袭击得逞而祝贺着。丽丽说,海子哥,你长大会出去吗?会去哪里?要做什么?我没有急于全部回答丽丽的问题,我只是说,丽丽,我会出去的。我说完的时候,丽丽松开手,一溜烟朝左边的胡同跑了。我看见丽丽妈妈从右边的远处追来,举着扫帚大声狂叫:死丫!刚换上的裙子又被你弄破了,你爸爸从广州捎来的,那么贵……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丽丽妈从我身边掠过的时候,丽丽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我坐在枯木上摆着腿窃笑起来,丽丽妈不追了,反过身子用扫帚指着我破口大骂:混小子!我看着丽丽妈耳朵下垂下一闪一闪的金光,有种想摘下来的冲动。
我就这样抖着一长一短的裤脚及不情愿的一个人回了家,那时天还没有黑,蚊子开始成群结队出来肆虐了,我路过丽丽逃跑的那条胡同,那里风特别大,我看见狗的夹着尾巴往胡同那头狂奔,狗毛被风捋成一层一层的,狗好象很不在乎,继续往胡同尽头里钻。胡同里来来回回的人也都象狗一样行色匆匆,包括那些年迈体衰的老人,手中捧个西瓜大的壶,在风里微微颤颤。
想起丽丽的新裙子被我烧出诺大的洞时我就想笑,可惜我的得意没人分享,我就去找丽丽。丽丽家跟我家挨着,回到了我家差不多就回到了丽丽家。街上的风小了些,却寒下来了,我光着脚丫明显感觉到了青石板上的冰凉。街道暗淡下来,但我还是能清晰分辨出丽丽家在哪,因为在这条短短窄窄的街道上,只有丽丽家是砌红砖的,其余的都是清一色木做的门墙,深褐色的,不同的是有的门墙上雕龙画凤,有的是八仙过海,有的什么也没有。我家的门面什么也没雕,只有两扇笨重的木门和侧边一个大窗口,据说以前这窗口总是排满了买酱油的人,长长的,甚为壮观。
我鬼使神差地爬上丽丽家的窗户上,我还没有完全在窗户上站稳,一双大手硬是把我从窗户上扯了下了,我努力地挣扎,大手上的毛和茧让我马上想到了父亲。
我被拽回家时,姐姐正在小心地把柴火送进灶里,姐姐手一抽出来,灶里的柴火就“呼”地燃起来,把姐姐的脸照的红红火火。母亲在灶台上涮锅,饱有节奏的涮锅声让我马上联想到了香美的饭菜。父亲坐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手里夹根烟吞云吐雾。我希望父亲说点什么,骂也好,因为那样时光会很快就结束,我也不至于跪着如此难受和不堪,可惜父亲什么也没说,烟雾在父亲头上划了无数个圈,最后散去了,父亲还是照样架着腿把背靠在墙上,我离父亲是如此的近,可我看到的只是一撇浓黑的胡须和一张模糊的脸。
隔壁突然传来丽丽的哭声,接着我听到丽丽妈妈尖刻的骂声、苕子声和扫帚声……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跑,我听到姐姐喊弟弟的声音,妈妈喊回来的声音,我没有到父亲的声音,父亲的沉默是最有威严的,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想到丽丽,我就把它们都抛掷脑后了。
丽丽家把门闩了,这让我始料未及。我使出全身力气想把门撞开,可惜一切只是徒劳。我拍着门大声喊着丽丽,丽丽没有应我,我心里一片惶恐。我担心丽丽妈妈会把丽丽藏起来,以后不和我玩了,我的担心在丽丽妈开门后马上得到了验证,丽丽妈耳朵上吊着两缕金光,一闪一闪的出来了,丽丽妈说,丽丽明天就去广州他爸爸那读书了,以后甭找她了。丽丽妈说完,骂了我一句混小子,就关上了厚厚的门。我一阵眩晕。
我又一次被父亲毛毛的手拽回了家,这次父亲没有叫我跪下,直截了当地说,明天送你去县城你姨妈家读书。
第二天,母亲为我换上了不再开档的新裤。
我就这样离开了家门,去一个没有丽丽的地方上学了。汽车在乡间公路上踽踽而行,我看着窗外款款拂动的林子,我在问自己:广州在哪里。
县城纷繁交错的人群透着一种喧闹的味道。我走过高高的天桥时,我俯下身子看桥下穿梭的轻快的摩托车、威武的的大卡车和屁股冒浓烟的拖拉机, 我看着形形色色的车和车上形形色色的表情,渐渐淡忘了乡间的那片废墟,那条胡同。但是,唯有丽丽,那曾经被我无数次作弄过的胖胖的脸,一直存留于我的脑海,挥之不去。时间长了,那脸就成了一种印记,一缕回忆。
姨妈家的生活恰像一个华丽而规矩的四方形,貌似一个让人享受的地方,但抹杀了我任何想象的空间。
我还是想着丽丽的,想她那在风中款款拂动的公主裙,我以为丽丽很快就会回来,然而当每次假期我兴奋的回去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座紧锁的空房。
后来我回家时,听到更多的是关于丽丽家的飞短流长。说丽丽爸爸走私贩卖被抓坐牢了;说丽丽后妈离开丽丽走了;说丽丽在广州打工为她爸爸还债……
我是不会去理会这些闲言赘语的,我一如既往地思考和思念着。
后来,我带着父母的寄托如愿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那华丽而规矩的四方形,已经毫不留情地把我折磨成了一个地道的白面书生。
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我读高中的时候,大人们一直在我耳边唠叨。
我开始带上了眼镜,镜片越来越厚。
我就这样每天怀揣着书本驼着背架着高度眼镜听着唠叨在教室与姨妈家来来回回。这为我换来了文科状元的荣耀。
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北大……父亲说。
我却没有在志愿上填任何一个关于北京的大学,我填的全部是广州的大学。
我已经淡忘丽丽了啊,为何上帝还给我一个选择的理由,让我重拾那些尚已零落的幼稚诗笺?难道说,我还要继续为一个人涂鸦尚未完成的诗篇么?
父亲说,你自己选的,你终莫后悔。父亲的话象一道恶毒的诅咒。
我不会后悔的,我说。
广州。
大学。
大学的生活是自由而丰富的,闲暇久了,空虚开始袭击我。我是不甘这样生活下去的。我花了一笔钱在学校收购了许多旧书,周末的时候,在上下九摆起了书摊。
我坐在书摊前吆喝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提着一个大箱子走过来,妇人用并不流利的广东话极不友好地叫我离开,妇人说:老娘在这里摆摊都两年了,你竟占我地盘!妇人说完就放下箱子要来收我的摊,妇人低下身子时候,我马上看到了她金光灿灿的耳环。
你是丽丽妈?我激动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带丽丽回家!
妇人惊地停顿了,仔细看了看我然后往后一退,你这混小子,是你?
在我的央求下,丽丽妈带我去见丽丽了,代价是我书摊上所有的书归她。
我们穿过人流窜动的步行街,穿过幽幽的石巷……我就这样跟着丽丽妈在这个迷离的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这个城市好似一个诱惑的音符,好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听到扣人心弦的呼唤,让人迫不及待。
到了,丽丽妈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所堂皇的发屋前。透过落地的橱窗,我看到和多男人和女人。我看到一个蛇腰丰胸红唇女孩正在给一个男人洗头,女孩低胸贴在男人的背上,手不停地在男人脖子上滑。那就是丽丽,丽丽妈说。
我疯狂地冲进发屋,激动地对蛇腰女孩喊:丽丽!
女孩停了,全发屋的人都怔怔地看着我。
这里没有叫丽丽的,一个貌似老板的旗袍妇人说,要洗头吗?
我看着丽丽,我隐约地从她的轮廓里看到儿时的影子。我在等她开口。
我叫黎黎,女孩平静地说。满脸胭脂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是,我从女孩的眼睛看到了哀婉激动交织的情愫在泪眼模糊中翻滚。
旗袍妇人说,出去!不然我叫治安了啊!
我的思绪开始变的混乱,我已经不知道怎样去解释这样的冲动了。我只和丽丽相处过四年,这四年,或许丽丽已经完全忘却了,我却还像一个疯子一样做着一厢情愿的挽救,不,连挽救也谈不上,因为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就像船子根本就没有抛锚我却在担心它在哪搁浅一样荒诞可笑。难道,我那种真真确确的担心和思念真的是荒诞的么?
我苦笑着对老板说,叫吧,叫治安来,看看你们这是个什么场地!挂羊头卖……我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旗袍拍桌子的声音:啪!
丽丽冷漠的脸开始变的急切起来,一把挽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用力挣开丽丽的手,放高声音说,别碰我,我自己走!
我回过头,看到丽丽幽深的眼神,我分明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在锤击我的心。
我和丽丽妈就这样走了。
我后来没有再去找丽丽了,可我还是照样去上下九摆摊卖书。
第二个周末,丽丽妈特意来我摆摊的地方。丽丽妈给了我一条公主裙,丽丽妈说,这是丽丽那丫头说要给你的。
我看了看公主裙,发现了儿时无知的我用火材在这条裙上随意烧下的印记,竟是一个心的形状。
那丽丽呢?我说。
她跟我都在帮她爸还债,丽丽妈平静地说,她说她要好好存活着,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