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走出月亮的阴影

走出月亮的阴影

作者: 秦俑 完成状态:已完结

走出月亮的阴影

  明天是4月15号,一个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日子。而梁新生却没有这么想,他感觉明天就是自己的末日,他一直担心这天的到来。他自己心里清楚,4月15号是一条线,就像朝鲜与韩国之间的那条三八线,它表示尊严,不可侵犯。跨过这条线可以让梁新生成为一个有自己尊严,有自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尊严;跨过这条也可以让梁新生的生活从此永无安宁。

  梁新生正趴在床上看一本叫《人性的弱点》的书,但他什么也看不下去,书中的那些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他在做梦还是书在梦游。他现在满脑子全是空荡荡的,思维几乎已经停滞了,像死人没什么两样,或许死人的脑子还好,至少他不用转动,不用想问题,特别是那些恼人的事。

  “真想不到,他居然是这种货色!”有人这样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也有人感叹道。

  “丢尽梁家的脸呀!”梁新生的父亲愤愤然。

  ……

  开饭时间到了,监号内的犯人个个像村上开鱼塘时的那些大大小小、肥肥瘦瘦、长长短短、圆圆扁扁的鱼儿,焦急又兴奋,从床上蹦起来,从洗漱间飞出来,从正在津津有味看着的爱情小说里弹出来,大家都按监狱编排的床铺序号由1号到16号排成一队。组长,也兼任舍长,是个服刑多年的老犯。第一个带队,等到靠前的监舍人员走完了,舍长于就大声地喊着口令“一、二、一”,慢跑着,把监号里的16号人,蛇行一般,扭动腰身,左转弯出监舍,再左转弯出楼层铁门,向下走楼梯,右转弯出第二道楼层铁门。外面就是大操场了。大操场用红漆以虚线的形式,分成数十块,每个监舍的16人站一块。梁新生跟在组长后面,组长跑一步他跑一步,组长慢他也慢,组长快他也跟着快。这种每天必修的课程他早已经熟门熟路了,出监舍要几步,到第一个楼层铁门要几步,二楼到一楼共有几道楼梯坎,哪道坎滑哪道坎不滑,哪道坎被踩蹦了缺口了,他梁新生一清二楚。可是4月14日,一个在中国人心中挺不吉利的日子。梁新生也感到今天挺莫名其妙的,总感觉有点堵,脑子也特糊。组长已经喊“立定”了,他梁新生还在往前冲,差点把组长给撞了个狗啃屎。组长骂“你梁新生是咱回事,吃错药不是?”引得其它犯人哈哈大笑,说梁新生明天就放了,心不在焉,……

  大家又是一阵暧昧的大笑!

  梁新生原来不叫这名,是犯罪后自己改的。他的意思是要在监狱中把自己所犯的罪恶洗刷干净,重获新生。梁新生犯的是强奸罪。这强奸的罪名,不比以前的汉奸能让人接受。汉奸该杀,强奸犯也应该杀!老百姓就认这个理。梁新生的父亲更是恨之入骨。梁新生被抓的时候,梁新生的父亲立即就放下了心,说自己算是白养这狗日的畜生。梁新生的母亲已经为这事哭了很多次,在邻里、村里抬不起头,脸上无光。梁新生的父亲没有为梁新生请律师,他说那不值,也没有必要,法院该咋判就咋判。法庭宣判的那天,梁新生的父亲没有去。梁新生被送到监狱直到刑满释放,足足8年时间,他父亲都没有去看过一次。梁新生心里清楚:父亲的心已让他给伤透了!父亲是个很传统的人,一辈子生活在远离城市的农村,而且是个十分偏僻的地方。父亲就认个死理,这偷窃、抢劫、打杀、放火、强奸都不是好人干的。8年里,也只有梁新生的大哥和二哥来看过他几次,他们带来了母亲的哭泣和伤心,也带来了父亲的愤怒和绝望。这些,梁新生都默默地接受着,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白了:能怪谁呢?家里人不怪你就非常不错了,你一个强奸犯,一个灵魂肮脏的家伙,一个千刀剐万刀剐的畜生!

  周二晚上,监区组织犯人上文化课。梁新生读过小学三年级,没有毕业。他被安排到高小班。高小班共有47个学员,与梁新生同一个监舍的有7个,他都认识。特别是那个叫什么纳西勒的,跟梁新生很合得来,他们在一起无所不谈。纳西勒也是因为强奸罪进来的,而且还是一个初中生。一个什么都不懂,又自认为什么都懂的年龄。那女孩是纳西勒的学生,成绩挺不错的。在当地的初中算是数一数二的角色,每年期考都是前五名。纳西勒说,那女孩挺漂亮的。是韩国影星李英爱那种漂亮。李英爱你知道吗?就是“大长今”。梁新生点点头,心中暗暗地发笑:这个美女有谁不知道,除非他是白痴。纳西勒说他很冤枉,那女孩他压根儿就没有碰过。她不是处女了,就凭这点。不知道是哪个畜生干的。

  上课!今晚给文化班上课的是一位女教师。这还是头一次。女教师年纪看起来不是很大,大概40岁左右。长得挺标致的,走路一步一个响声。从教室门口到讲台,她总共用了7步。梁新生数过。因为当时教室里挺静的,前后站着两个大块头的男警官,他们用双眼扫视着整个教室,像两盏从岗楼上照射下来的探照灯。

  女教师上课很特别,她不像梁新生当年读小学时那样,老师手捧一本教科书,直管念,念完第一段,就念第二段,念完第二段就接着念第三段,等大家都会念了,老师就让同学们背。于是整个教室乱轰轰的,像春天晚上水田里的蛙叫,此起彼伏。女教师她不拿书本,只把一些纸片抓在手中,翻过来说一个问题,偶尔还指名让某某学员复述一遍。很像中央电视台李咏主持的“幸运52”。

  今晚的这两节文化课,梁新生感觉挺短,过得飞快。但他一直没有得到点名回答老师的问题的机会,他心里特想,可又十分害怕女老师点到自己。他总是垂着一颗圆圆的大脑袋,把整个脑门对着女老师。一个晚上他都不敢正视那位女老师,虽然在上课时间看着老师,是一种礼貌和尊重,也表明你在认真听课,可梁新生就是感觉很别扭很不自在很有点心灵深处不够干净的意味。

  晚上睡觉的时候,梁新生还在想这个问题。他只能自己想。想远了,那场让他不可回首永远无法从心灵深处抹掉的情景又放电影一般出现在脑海中。

  梁新生跟村上的几个比自己年龄大得多的小伙子,在父亲母亲和大哥的极力反对下,爬上了南下广东的火车。据从那边回来的人说,广东是个好地方,容易找工,工资待遇也很高,一天百把两百,轻松拿。这是一种极大的诱惑,特别像梁新生他们这些生在长在偏远山区的年轻人,老实巴交地像他们的父辈祖辈祖祖辈辈窝在这个远离城市,出门走山路,说话句子简单,喝的是自家酿造的小米高粱低度酒,一辈子都没有穿过皮鞋,这种日子他们早就想从自己的身上搬走了。梁新生在南下过的年轻人的吹嘘与鼓动下,硬是拿走了他父母一年来辛辛苦苦卖草药卖毛竹卖红薯卖猪仔卖玉米积攒下来的600块钱,下了广东。

  在广东,梁新生转了几个厂,身上带来的600块钱用光了,工资分文未得。广东的那些厂都有一个规定,头两月的工资不发,等你做满一年后一起发。梁新生进的第一个厂是玩具小厂,每天要加班加点到凌晨1点多,月工资600元,厂里包吃包住。吃大伙饭,有啥吃啥;住的集体宿舍,一百多号人一个大宿舍,上下两层。

  梁新生虽然能吃苦,也不怕累,但他还是受不了,自己炒了自己!

  白天,梁新生就到处瞎逛,找工做。晚上也在大街小巷转悠,毫无目的。他看着四处红红绿绿的灯光,小车来回穿梭,仿佛自己就在天宫一样,也像在梦中。这些都与他梁新生无关,他没有这个能耐,也没有这个福气。他只是一个从很远的山沟里来这个城市打工的人,叫什么“民工”的那种。

  梁新生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他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莫名的孤独与失落感,他很想哭。但又不知道为了什么。

  “救命,救命啊!”从一条小巷里传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梁新生知道有人被抢劫了。他听说在城市里,这种事很平常,就像乡下的小偷一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一种被指责与讥笑、鄙夷与不屑一顾的氛围紧紧地裹住了他。梁新生犹豫了几秒钟,他决定过去看看,也许那女人只是遇到了一点什么危险,比如受伤了,比如被毒蛇咬了,比如让车撞着了,需要帮助。

  在小巷入口转弯处,梁新生被一道亮光震住了,这种场面他只是在前几天看《亮剑》时才会出现的:几个“鬼子”排着队轮奸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身下的那个女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时高时低,划破了整个广东的夜空。梁新生被吓住了,他想向前,但是两只脚却重如千斤,挪不动;他想后退,可自己又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拉不开步。

  小子,你什么也没看见,对吧!?一把尖刀点了点梁新生的脖子,凉凉的,他颤抖了一下。

  后面的就留给你了!……

  梁新生愣了许久,等那女的嗯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在微弱的月光下,一个赤裸裸的女人全部展现在他的眼前,两个饱满的乳房,像两尊刚刚出笼的大包子,大腿之间有一块黑丛,杂草丛生。梁新生第一次看到女人的全部,他周身立即像着了火,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他感觉头有点晕,口有点渴。他有点不知所措,站在那,定定地看着,像在看一张藏宝图。

  女人醒过来了,她忽地扑向梁新生。梁新生猝不及防,被女人重重地扑倒在地,后脑勺撞在墙根的一块断砖上。

  等梁新生醒来后,他已经被铐在了一张铁床上,旁边站着两个警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电溶似的。

  梁新生被警车带到了当地的看守所。因为那女的一口咬定是梁新生抢劫并强奸了她。

  法医经过鉴定,证实那个女的没有撒谎,因为她的阴道里遗留有梁新生的精液。

  “梁新生,下一楼!”“梁新生,听到下一楼!”广播里传出值班警官的喊声。

  从上午太阳升起一尺高到日头临近西山,警官已经通过安装在三楼的喇叭,喊梁新生下楼不下六次了。每一次喊话,都像是一支利箭,让梁新生感到一阵生疼,整个心突地颤抖几下。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违反监规纪律的事,受到警官狂轰滥炸般的谈话教育。而是整层楼同犯那一双双奇异的眼神,他们像看一个怪物那样,从头发到脚板,从左眼珠到右眼珠,从他不经意中张开的嘴巴,然后穿过喉管直插而下,最后奔着他的下身那处隐私而去。

  梁新生扔下正在看的《人性的弱点》,快步走出监号。监号里的同犯都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齐刷刷望着他,眼神都很特别,也很怪。因为这几天警官找梁新生谈话次数特多,有时一个晚上就有3、4个警官找他谈话。梁新生也感觉到同犯们都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开始只是在他们4号监舍里,几天下来,3号监舍,5号监舍,只要他梁新生被警官找,门口总是站着一帮人,圆圆的葫芦瓜脑儿,像城市里的景观灯,十分耀眼,特别醒目,照得他梁新生很不自在。

  又几天下来,2号监舍、6号监舍门口也站了一排景观灯泡。一个月下来,1号监舍、7号监舍,还有8号、9号……甚至三楼、四楼、五楼……所有的监舍所有的犯人所有的景观灯泡都亮了起来,都齐刷刷地像列队的仪仗队迎来送往,梁新生下楼他们送,梁新生回来他们迎。

  “都有病!……”梁新生暗暗骂了一句。

  在操场西面的水泥圆桌边,梁新生的承包警官微笑着,用手指了指一只固定圆凳,示意梁新生坐下。梁新生怯怯地望着张警官,腰板微微弯了弯,靠近警官手指的那张固定圆凳,没有坐下。他已经是快要走出这块地方的人了,这点规矩他懂。只要警官一刻不坐下来,你作为囚犯也只好站着,或者蹲下来,毕恭毕敬地听警官在对你说话。

  “今晚我最后找你聊聊。”张警官慢慢地在梁新生对面的一只圆凳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倾,两手放在水泥圆桌台面上。

  “我,我……”梁新生看着张警官坐下后,自己才不声不响地把半个屁股抵在圆凳上。

  “别有什么顾虑,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梁新生又犹豫了,他很想知道他父亲会原谅他吗?回去之后,他父亲会接纳他这个“败家仔”吗?为了这个问题,他整整失眠了一个星期。他心里特别矛盾,但他很想知道,父亲的态度是怎么样的。每次警官找他谈话,他都想问这个问题,但每次又都放弃了,他不敢问。

  张警官明白梁新生的心思,但他也不好说,毕竟梁新生的父亲需要时间来适应,接受梁新生的过错,接受别人的眼光和看法。老人嘛就是这样,对破坏传统的理数他就认定不对。

  “张警官!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注定要欠你的。”梁新生支吾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这些废话,那有谁欠谁的事儿。这是我们的工作,你只要改好了,到外面做个正正直直的人,别再惹什么事儿就行了。”

  “我听你的。我已经想好了,回家以后(梁新生用了‘回家’这个词,张警官感到很欣慰)搞大棚种植。”

  张警官点点头,对梁新生的想法表示肯定和满意。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欣慰与轻松的微笑。太久了!他在监狱工作已经整整8年了,在这8年时间里,他接手承包了一茬又一茬的新入监囚犯,又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刑满走出监狱大门。按规定,囚犯释放前承包警察都必须找其谈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想法的囚犯,他能不高兴吗?就像老师听到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对他谈论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实实在在的,能不高兴吗?

  4月15日。天下了点雨。

  梁新生早早就醒了,他心里搁不下兴奋。虽然离释放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是中午12点整。他站在二楼走道的窗口前,看着正在列队准备出工的同犯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股酸涩的滋味,他也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是感觉有点舍不得,像在学校一样。毕业了,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很是依恋,流泪啊!拥抱啊!签名留言纪念啊!你握着我的手,他抓住你的肩,大家互相鼓励彼此祝福……

  “告别昨天,……”听着一首首熟悉的歌由近渐远,出工的同犯们都走光了,监区的操场又变得静静的,仿佛一下子空旷了很多。几个老弱病残犯正在打扫卫生,清理同犯们出工后留下的纸屑或烟头。他们每天都在做同样的工,动作缓慢而迟钝。梁新生很想把他们比作一只只蚂蚁,但又觉得不恰当。他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是笑那些老弱病残犯的蠢笨与无知,还是笑自己这几年来的含含糊糊、混混沌沌,就这么过来了。

  梁新生感到有点无聊,慢慢回到监舍里。他趟在组长的床上。他自己的床已经掀起来了,露出斑驳的木板,很扎眼,好像一块长势很好的菜地,中间突然陷落一个方方正正的深洞。现在他满脑子空荡荡的,但又没有一线倦意。他无意识地抓起一本书,随便翻翻。见没有什么可阅读的东西,就把它放回原处。两手枕着头,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梁新生感觉这个4月15日特别长,好像停住了一样。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三日如三秋”的确切涵意了。

  梁新生走出监狱第二道铁门的时候,他呆住了。

  “……爸——”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走出月亮的阴影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