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作者: 光年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宁夏

  我是毛毛。

  我不知道莫莫为什么要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她很神秘地对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哦。她明媚的眼睛里充满着难以让人抗拒的真诚。她伸出她的小指证明她的承诺。

  于是我的电话整天不断响起,有时我在上厕所,有时我在写东西,但更多的时候是躲在沙发里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莫莫是怎样知道我的号码的。我的电话总是开着,因为我再也不想让依依找不到我。在这里我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与我无关。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耗这个夏天,或者更久。

  一个星期前,我的暑期生活开始了。

  心理医生对我的不配合毫无办法,望着父母失落的眼神,我的心情更加沉重。我告诉他们我想一个人静静,在医生的默许下他们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回家,我在我读书的那座城市租了一间大房子。两个月,我希望在这个期限里我会好起来。

  房屋出租中介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现在看房子,我说可以。就这样我在房屋出租中介那里遇上了房东,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很有文化涵养。她正准备在那里撤消房子出租信息。中介苦笑摇着头对她说:这样的房子现在不会有人租的。

  我租。我看着桌子上的房子介绍单说。

  中介很诧异地望着我,而中年女人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

  很显然房东不像那种只靠房租过日子的人,但我也不想和她斤斤计较。房东对我的出手大方显得很热情。她甚至让人给我运来一张很漂亮的床。虽然很女性化,但很舒服。

  房子已经很老。这是我在房子介绍单上早已看到的。我喜欢的那种陈旧的颜色。一个很大的客厅和一个很大房间。我一直认为这是两个很大的客厅或者两个很大的房间。

  可以做饭,当然可以洗澡。南北的大窗子让房子看起来很明亮,浅蓝色的窗帘上有星贝,我很喜欢。

  家俱不多,但对于我已经足够。陈旧的家俱看起来简单而干净。我很喜欢窗下那张老式的深色的木质书桌,三屉的。

  房子在背街的一面,一条并不繁华的街,这里更加安静。也许这正是房子不会有人租的原因。这里的住户更是安静得一如这背街的房子。我的房子在二楼,我没有人打扰别人,也没有人打扰我。

  我想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我的房子。

  我的心中有些许的满足感。我笑了。很轻,像微风滑过脸庞。

  我把家俱摆放在我喜欢的位置。

  朝南的窗下是深色的书桌,上面放着我的稿纸以及纸上的钢笔。有风的时候我不得不把我的玻璃茶杯放在上面。窗外有树,很浓很浓的叶子,荫蔽了窗子的一角。

  朝北的窗子正对着沙发,沙发很硬。很多的时候我收起脚卷缩在沙发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后来莫莫会好奇地沿着我的视线向窗外望去,嘴里还啃着苹果。困了,我就会横躺在沙发上慢慢睡着。在梦里我常常看到自己卷缩在一个暗黑的角落,我总想去叫醒自己,却怎么也叫不出声音。我并不为此悲伤。令我悲伤的是我在梦里没有看见依依,我很伤心。

  莫莫的出现是在一个午后。

  我正在纸上虚构我的爱情故事,她就很神秘地出现在我桌子的旁边,她背靠着桌子的边缘,偏过头看着我写东西。可是我记得房子的门是锁着的。她看出了我的疑惑,摇着手中的钥匙串,发出阵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说她是贝贝的女儿,而贝贝就是那个女房东。又是一个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女孩。

  聪明和美丽是她没有令我生气的原因,或者说我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理由对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孩生气,虽然她闯入了我的房子。贴身的淡蓝色T恤勾勒出她匀称的身材,齐膝的牛仔裤露出小腿白皙的肌肤。

  她说她叫莫莫。

  她说贝贝真的非常偏心,把莫莫的床都换给了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房间的门框上,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

  我继续写我的稿子,而事实上我无从下笔。我只是极力让自己保持一种安静的状态,我还没有做好和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女孩对话的准备。即使她很漂亮。

  她说了很多很多,也许是相对于我的沉默而言。她的声音很好听,不过很多时候她更像在自言自语,像歌者独自吟唱动听的歌曲。而我沉醉于歌声忘记了歌词。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说:以后就叫你毛毛。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过我心里并没有拒绝。

  这个女孩真的非常可爱。我想。

  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好一些。

  一个星期以来我的思绪还是很混乱。纸篓里一团团揉乱的稿纸已经堆满。

  莫莫没有来。

  莫莫没有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吗?突然觉得莫名其妙起来。

  很晚才起床。蓬松的头发,微出的胡梢。胃有些隐隐地疼。大学生活让我养成许多非常不好的习惯,它们现在展开疯狂的报复,甚至还没有等我老去。无奈地摊了摊手,整理自己的面部表情。

  茫然。突然想哭。

  赤着脚在青色的光滑水泥地板上来回,一串串脚掌的水印。他们说我有洁癖。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冲刷厕所一小时。干净,流汗,傻笑。

  白色毛巾,蓝色浴巾。

  我始终走不出来。

  很多次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想知道依依最后视线里的世界。我看到了,很悲凉。

  莫莫再次出现又是一个午后。

  我卷缩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莫莫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里出现,嘴里啃着苹果,递一个放在我手心。眼睛很调皮地看着我。我默默地拿着,挤出微笑。

  贝贝说你不是哑巴。

  她边做着古怪的表情边玩弄着手里吃的苹果,她侧过身沿着我的视线向窗外看去,想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失望。

  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发香。

  试探着向我靠近。我没有表情。然后慢慢远离。

  安静。

  又靠近。

  拘谨地坐在我旁边。

  我叫你毛毛好吗?她自顾自地说话。双手托着下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动作很小,但还是没有逃过莫莫的眼睛。

  莫莫慢慢高兴起来。 莫莫说,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她举起另一只没有拿苹果的手,五指并拢,像宣誓的样子,说,把中指和无名指分开。然后她很轻松地完成。她的手指纤细而漂亮。

  我很诧异地望着她,但我发现眼前的不是依依。

  我继续双手捧着苹果,很明感觉到苹果上面的温度和掌心的汗汽。

  莫莫盯着我的眼睛,从我的手中轻轻取走苹果。

  我转过头看着莫莫的眼睛,举起左手,和她的姿势一样。

  莫莫两只手中的苹果掉落,被吃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她脚旁边,和地板接触的地方有些水渍和果屑,那只从我手中拿去的苹果滚到窗下被墙挡住了去路,很乖巧地停在那里。

  眼中突现一丝惊慌,转而惊喜。

  她怕我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双手握住我的左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样子。两只手掰开我的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地。

  那阵熟悉的发香愈发浓烈。

  莫莫松开我的手指,手指并拢。

  她很得意的样子。

  我微微地笑了,算是对她的认可。

  莫莫又把手举起,很轻松地分开中指和无名指,在我面前不停地炫耀。

  我试着自己分开中指和无名指。很僵硬,很不协调。

  莫莫捡起两只苹果向厨房走去,回头偷偷地朝我笑了笑。

  厨房里响起一阵阵水声。我还在继续那个游戏。可是我的手仍然不听使唤。

  莫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在啃那半个苹果,她把另一个苹果放在我身后窗下的书桌上。

  莫莫光着脚在房子里走动,很轻。

  莫莫把纸篓里的纸团一页页慢慢打开,抚平,用玻璃茶杯压住。

  纸上有我的故事。

  在一个有大窗子的房子里,风可以轻松地进来,像一个试探的小女孩,她胆怯的微笑流落于眉宇抵达细薄的双唇。也许我在看书,也许我在整理旧物,只是我故意装作不去看她,她可以躲在浅蓝色的窗帘后面关注我的一举一动。阳光和暗影的界线很分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条界线出现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划过角落里最深沉的器物。

  可是我写不下去。

  毛毛,你有很多心事吗?

  我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地玩着手上的游戏,额头有细小的汗珠。

  莫莫再次坐在我旁边,说,我可以叫你毛毛吗?

  我停下来望着她说,可以。

  莫莫笑了。她很神秘地对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她明媚的眼睛里充满着难以让人抗拒的真诚。她伸出她的小指证明她的承诺。

  我也伸出小指。我们把小指勾在一起,然后神秘地傻笑。

  莫莫没有松开手指。她有些撒娇地说,以后叫你毛毛的时候要回答。算是她的附加条件。她很渴望地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温柔。

  在我故意装作摇头的一瞬间,莫莫做出有些生气的表情。

  我轻轻地笑了,点点头说,可以。

  毛毛,毛毛,毛毛……

  房子里充满了莫莫的声音,还有我不停地回答。

  声音渐渐微弱,莫莫在曾经是她的床上睡着了。她四肢紧紧地卷缩在一起,像在寒冷中的小动物。我仿佛看到了受伤的自己。

  莫莫梦中喊毛毛。

  我知道我只是毛毛的替代品,也许连替代品都算不上。不过心里很安慰,找不出理由。

  继续写我的稿子。

  有些时候,莫莫会躺在沙发上看书,一页页的纸张从她的指尖缓缓滑过,而她的面部表情随着情节慢慢变化。我仿佛看见一个个黑色的带着情感的文字落在她纤细的脸部肌肤上,被她的表情一点点吸收,她散开的头发的香味弥漫整个屋子,那是可以看得见的光影,可以在你光滑的瞳孔上留下清晰影像。

  很久以来我的电话第一次响起。我很惊喜地把电话放在耳边,我想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我急忙地喊了一声“依依!”。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紧地抓住电话时的颤抖。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然后传来莫莫的声音。我不知道莫莫是怎样知道我的号码的。 但我并不想知道。

  毛毛,出来一下,好吗?她有些试探地问道。

  我只是沉默。

  贝贝走了。她似乎有些恳求。

  我答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和以前的不知道一样。

  扶着窗棂,电话举在半空。有叶子从窗子里飘进来。

  在哪里?还好吗?莫——莫。

  街口,等你。

  挂机。

  一阵阵盲音。

  赶紧跑出。

  莫莫在街边低着头数着步子。

  我气喘呼呼地来到莫莫的面前。

  莫莫很诧异地看着我说,毛毛,你没事吧?

  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一个被别人担心是否有事的人反而会问那个担心自己的人是否有事。

  莫莫说她好饿,问我可不可以请她吃饭。我爽快地答应了,虽然囊中羞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小餐馆开始亮起了灯,路上的行人还是不多,微微的夜色把

  整条街道装扮得有些怀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我被莫莫拉进了其中的一家小餐馆坐了下来,但我的视线还是停在街道上,我似乎有些沉溺于这里的怀旧情节,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找到一个让自己高兴的事情,有些得意忘形了。我把手指向街道,说,依依,看!我还是欢喜地沉迷于自己的情绪。

  莫莫坐在对面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微笑地看着我,像欣赏一件令她新奇而又陌生的玩具。我回过神感觉到莫莫的目光,有些不自然。我们强装回到原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莫莫叫上来两瓶啤酒,她准备喝的时候被我抓住了瓶子,她很倔强地握住瓶子,用目光和我较量。我没有看她的眼睛,用力夺过酒瓶。结果两瓶啤酒都被我喝掉,我不希望她喝酒。

  莫莫只好自我开怀似的吃起菜。

  写稿子是不是很赚钱?她把筷尾帖在脸旁看着我说。

  我放下筷子向她比划,十个饿死的,九个是写稿子的。很夸张,也很自做可怜。

  那你呢?她还是继续地盯着我。

  还好,我咽下一口菜说,不过也快饿死了,写稿子的大半积蓄都交给了你房东老妈。我似乎有些不满。

  莫莫放下筷子,有点生气地说,你以为贝贝为了你的那几个钱?

  莫莫欲言又止。

  你妈妈出差了吗?我试图打破这些话梗。

  恩。莫莫的话很少了,只是闷闷地吃着。

  莫莫还是一样喜欢在房子里穿梭,轻盈得像一阵清爽的风,还是一样喜欢在那张曾经是她自己的床上午睡,她不再紧紧地抱住自己,有时候还有一点点的微笑荡漾在她熟睡的脸上,很短暂。房间的门敞开着,风灌满了整个房间,窗子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

  从我写稿子的窗下回头斜看过去,莫莫熟睡地像一个婴孩,脸上安静而温柔。我想从莫莫那里正好可以看见我写稿子时的背影。

  就在刚才我在写稿子,莫莫躺在那里和我说话,声音很轻,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我写着稿子,假装没有听她说话。其实我听得很认真,我分明听见莫莫说,毛毛,你爱我吗?声音轻得如双唇接触时的稀薄气息。我继续假装写着我的稿子,莫莫没有声音,似乎已经睡着。可我很明显感觉到背后一双如水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我低着头,把笔举在半空,眼前一片空白。

  虽然我知道那个毛毛不是我自己,但是心中闪出一个让我不安的想法,一闪即逝。我慌忙整理自己的思绪。

  莫莫洗完脸拿着我的白色毛巾站在浴室的门口说,毛巾该换了,还有……

  几乎在同时,我转过头说,你老爸呢。

  当我听到莫莫的话时,我目光呆滞地望着她,她也呆滞地望着我。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对方,或者又没有望着对方,时间似乎凝固。我不知道是她的话让我愣住她才愣住,还是我的话让她愣住。

  还是莫莫打破了这个局面,她继续说,还有浴巾。说完她转身躲进浴室,把门锁起来,里面传来很大的流水声。我站在门口拍了拍门喊着莫莫,等待。莫莫把门打开,看来她已经狠狠地洗了一把脸。她很勉强地挤出笑容说,我没事。我听出她流泪后的哽咽。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莫莫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她似乎很专注地看她的书,而我总是躲着她的眼睛,心不在焉地写我的稿子。

  一个人的房子,又是一个人的房子。

  烧水。

  冲凉。

  白色毛巾,蓝色浴巾。

  靠在浴室的墙上发呆。水烧开的声音。

  牛奶,咖啡。

  还是选择咖啡。一个人的房子,不想睡。

  关掉所有的灯。

  称手的瓷杯,深色的液体。

  蓝色的夜气从窗子里溢了进来,这个夏天像秋天,地板的凉气沁入脚心,窗外的叶子像一只只黑色的掌,抓向周围的一切。

  像极了我的故事。

  在月亮升起的夜晚,我喜欢戴上深色的长沿帽,我怕月光灼伤了我的脸。我梦见了月亮的脸,很美。我被泪水湿醒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敢再看月亮的脸。

  我将手伸出窗外,我想抓住昏昏的月光,握紧双手,却是无尽的黑,乌云遮住了月亮的脸。我把自己装进黑浓黑浓的夜色里,我能很明显感到夜深深的呼吸,夜跳动的双眼。我想问它,夜,你回家了吗?

  远处飘来淡淡的音乐,在微微的风中隐约而凄迷,仿佛在我的故事中,又仿佛在我的眼前。

  我的电话再次响起,是莫莫。

  电话那一端她语无伦次,不停地喊着毛毛。我知道她喝醉了。

  找到莫莫的时候,她坐在我房子门外楼梯的石阶上,她的头斜靠在墙上。在走道里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瘦小孤独的背影像一只走丢的小动物。我轻轻地坐在她的旁边,我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反射出光亮,几绺被泪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庞,手里紧紧地攥着她那只贴满大头贴的电话。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下来,走道里的声控灯也瞬间灭了。莫莫突然把头靠过来,倚在我的肩上,一阵发香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们已经坐了很久。夜色越来越深,有丝丝的凉意笼罩在我们周围。一对晚归的中年夫妇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他们很好心地说这么晚不要呆在外面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明天再说。我指着我身后的房子的门说,我就住那里的。我向他们投去让他们放心的眼神。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我的心中有一点点温暖的音符在空气里飘荡。

  我把莫莫背进了房子,轻轻地把她平躺在床上。她还是呢喃地喊着毛毛。我用热毛巾慢慢地帮她擦脸,拨开她额上凌乱的头发,她憔悴的脸上透着几分动人的妩媚,但更多的是沉醉后无忧无虑的平静,我给她盖上一床薄被单,然后回到我的沙发上。明天,明天我就要去看依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躺在沙发上慢慢入睡。

  我醒来的时候莫莫已经离开了,她把被单整齐地叠放在床中央,上面放着那张熟悉的心型卡片,那是依依的。

  我和依依认识是在大一开始的时候,我和她都是爱心社的新成员,我们每个社员都有一个心型卡片,卡片上有每个社员自己的联系方式,我和依依都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上面。我们主要的工作是给需要帮助的人做心理辅导,所以开始我们每个社员都要进行一些心理方面的培训课。每次培训课依依都会坐在第一排,她认真地记着笔记,培训老师总是满满地写一黑板,而真正记笔记的只有依依一个人。每次下完课大家都走了,依依还在那里认真地记着,然后一点点地把黑板擦干净。有时候老师把字写到了黑板的上沿,依依就会很吃力地踮起脚尖慢慢把它擦干净。后来依依坐在位子上指挥我该擦哪里,哪里没有擦干净,她严肃认真的样子很可爱。每次我擦完黑板,依依都会轻松地打开她的中指和无名指做出一个胜利“V”的手势,而我却总也完成不了这样的一个手势,我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打开的“V”很僵硬,一点也不协调。依依说当一个人的心静下来的时候,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才能轻松地打开。她说的时候很调皮地指着我的心脏,看着我秘密地笑。

  培训期完后我们就会被指派去做心理辅导,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有一些新奇感,还会耐心地进行心理辅导,后来很多人都只是挂着爱心社的牌子,真正去做心理辅导的绝大部分是新成员。到大三的时候,同一批社员中只有我和依依还在做心理辅导。其实我早已打算退出,只是我不想让依依失望。依依每次做辅导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的心型卡片留给辅导对象,她不会被动地只是被指派出去完成一次象征性的辅导。她会让那个辅助对象如果需要的时候联系她,直到他们通过她的心理辅导恢复,她才会收回那张卡片。

  一年前的另一个夏天,我和依依都没有回家,留在了学校。

  学校计算机实验室的那个教授说可以为我保留一个保研名额,条件是这个夏天我必须在实验室为他工作一个月。我答应了。

  依依在那段时间正好有一个心理辅导对象需要她的帮助。是一个女孩。依依很神秘地说。她很有信心地给我做了一个胜利的“V”字手势。

  我和依依计划着一个月我工作完后我们将去周庄,那是我和她都喜欢的地方。依依说,如果在那样的地方有一个安静的房子,可以每天倚在窗前看江南的水和江南的天空,那该多好啊。她总是把她向往的地方描绘得简单而让人迷恋。而她本身就单纯得像一汪干净的潭水,透着一股悠悠的清纯。

  为了赶进度,我们必须吃睡都在实验室,每天忙到很晚才休息,有时候整个通宵都在电脑前忙碌。我很少有时间和依依联系。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电话,是依依,她说她的电话没有电了,她在那个女孩家里,现在用的是女孩家里的电话,她让我注意身体,不用担心她。

  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电脑的程序里,我只想快点结束这里的工作,我很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再打电话来,我很忙。电话那一端安静得像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钻进我的耳朵。我没有时间跟依依解释就被叫回了电脑前,我已经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而我却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依依的声音。

  再次得到依依的消息是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们已经在实验室忙碌了一个通宵,实验室的教授脸色凝重地把我叫到实验室的门口对我说让我保持冷静,然后他告诉我依依昨天晚上出车祸去世的消息。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实验室里其他的人从电脑前站起茫然地望着我的背影。我脑海中一片空白,我神志模糊地回到电脑前坐下,又起身匆匆走向门外,我不断地撞上两旁的电脑桌,实验室里的人的目光随着我的身影移动,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除了凝重还是凝重。

  我瘫坐在地上,我再也没有力气向前移动一步,我心里的恐慌像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我想逃,却找不到一个确定的方向,我看着周围不停旋转,我在旋转的中央迷茫而不知所措,在昏厥的一瞬间,我感到无比的轻松。我真的很累。

  半夜里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校医院,一个暑期没有回去的兄弟和他的女朋友守在我的旁边,那个女孩也是依依很好的朋友。他们看见我醒来有些许的安慰和惊喜,眼神之间的交流有一种让彼此宽心的暖意。

  女孩很安静地从旁边拿出一个装满东西的手提塑料袋,她告诉我这是依依昨天晚上为我买的东西,就在她回来的路上,她被一辆醉酒司机驾驶的汽车撞倒。她说依依给我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人接。她还想继续说的时候被她的男友使眼色打住。

  我一件件到拿出塑料袋中的东西,一件白色毛巾,一件蓝色浴巾,还有很多吃的东西。我的眼泪一滴滴地溢出眼眶,我并没有做出相应悲伤的面部表情,因为我还来不及。我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一包包打开那些吃的东西,慢慢地塞进嘴里,然后生硬地咽下。女孩流着泪抢下我手中那些吃的东西,她说,要是依依在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你知道吗?她捂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音。

  我在电话里找到了十几条依依的未接电话,还有依依的信息。她依然告诉我她很好,要我注意身体。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看着我的电话发呆,我紧紧地握住它,我在等依依的电话,我再也不想依依找不到我。我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兄弟怕我出事,和我形影不离,其实就是和我一样关在寝室里。那个女孩来看我们的时候告诉我依依的父母已经把依依的骨灰带回家乡了。我静静地站在窗前,没有说一句话。

  我的世界从此开始沉默。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踏上了去依依家乡的汽车。依依的家乡,一个中西部的小城,依依说那里连绵不断的青山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到达小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一轮猩红的夕阳在群山中摇摇欲坠。依依的家乡。我在心里默念道。我伫立在小城之中,环视周围陌生的一切,我试图在人群中可以找到依依,她正微笑着向我走来。一年以来我时时都有这种感觉,我一直认为依依就在我的身边,而她只是和我开了一个让我疼痛一生的玩笑。

  我找到一个小旅馆住下,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找到依依,另外一个世界的依依,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是陌生的。我曾经幼稚地想只要和要依依过着简单的生活,没有家庭,没有环境,没有周围的一切,可是现实让一切都变得不再简单。我连依依的家都不知道在那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失职。即使我知道了依依的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父母。现在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怯懦,那么的无能,那么的一无是处,我疯狂地责备自己,我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我不知道现在我能做些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无助地坐在小城广场的石凳上,像一只流浪的小猫,周围的一切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一个陌生的男孩突然坐我的旁边,他说他是一个女孩让他过来的,他可以明天带我去找依依。我立即站起来,环视四周,我想那个女孩就是依依,就是依依。男孩很平静地说,不用找了,她早已经离开了,而且她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女孩。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告诉我让我明天早上在这里等他。我静静地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假装依依就坐在我的身旁。广场上的人们慢慢离开,他们是属于这里的,他们可以找到自己的家,在明天或者某一个天气的晴朗的日子可以再次来到这里,只要他们喜欢。他们不像我一样除了无助还是无助,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了床,就在一年前的今天依依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不想让依依再等待,当我到达广场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在那里,没想到他比我还早。他始终充满着秘密,而那个他背后的女孩更加秘密,他示意我跟着他。我们找了一辆车向小城的南方驶去,那里也是一座连一座的山,车子在一座比较小的山旁停了下来,男孩付了车钱后径直向山上走去,我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我们在半山腰经过一片很大的坟地,他的步履渐渐慢了下来,他似乎有意和我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山顶,回过头对我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他说这是这里的习俗,年轻人去世就会被葬在另一座山上,这里的是一些老人。他边走边看旁边的一座座坟。

  一路上他慢慢告诉我他的事情,他说两年前他和现在的我一样,女朋友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甚至想着去陪她,依依的出现改变了他。他说要不是我的存在,依依可能已经成了他的女友。他说话的时候很轻松,很显然他已经好了过来。而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他说还有一个女孩也过来看依依,就是莫莫,昨天就是她让他过去找我。他说是依依让他和莫莫认识的,去年他和莫莫来这里送过依依。他说他和莫莫现在是很好的哥们,其实很久以来莫莫一直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我很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小山,被周围的大山包围在中间,这座山上只有这里的一棵树,其它的地方都长满葱葱郁郁的绿草。我意识到依依就躺在这里,男孩的沉默验证了我的想法,他默默地对着树下的一个小坟鞠了三个躬。他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好好陪陪依依吧!然后转身离去。

  整座山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躺在依依的旁边,展开双臂,像一只自由的鸟在只属于我和依依的世界里飞翔,脸旁的青草缓缓吐出幽幽的香味,隐隐地像依依的发香,我就在依依的发香中安然入睡。我在梦中梦见江南古朴,安静的小镇,那里有渔歌,那里有炊烟,那里有一位安详的老人,那里有一群欢闹的小孩,那里有一位把手放在窗棂上望向远方的女孩,那里有一位陌生的走在幽深狭长的小巷的男孩。我能听见他沉重的步伐在石板上发出一种很古老的声音,悠扬地飘向很远很远。他在寻找那个女孩,而女孩就在他头顶的窗子里,他们始终这样错过着。我渐渐地把心都丢在了那个地方。

  一只小鸟停在树上,它的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模糊地看见一个身影在我旁边的树下座着,是依依。我揉了揉眼睛,不,是莫莫。她背倚着那棵树眼睛望向前方的群山,看见我醒来,她转过脸轻轻地朝我微笑。我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莫莫不要出声,然后我侧过头把一只耳朵贴在草地上,很认真地听着。我很神秘地招手让莫莫过来听,她俯下身子匍匐地向我爬过来,也把一只耳朵贴在草地上,她很调皮地转动着眼珠,好像真的听到什么一样。我们很神秘地彼此点头,然后一起傻笑。

  我想告诉依依我正在好起来。

  我和莫莫一起回到了我的房子,虽然这间房子很快就不属于我了,但我还是一样喜欢把它当成我的房子。我告诉莫莫我要离开这里了。她很高兴似的说,好啊!我知道她的高兴装得有些唐突,很不自然的样子。她抱着一个抱枕把自己藏在沙发里,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而我还是在写我的稿子,我想在这里结束我的故事。

  我离开的那一天莫莫没有来,来的是她的房东妈妈,那个被莫莫叫贝贝的女人。她告诉了我关于这个房子和她,毛毛还有莫莫的故事。

  很多年前这个房子是属于毛毛一个人的,那时候毛毛也是租住在这间房子里。当时毛毛是一所艺术学校的美术老师,年轻的毛毛非常贫困,他的工资交了房租以后已经所剩无几,很多时候他都是空腹作画,在画中寻找他自由的世界。就在这个时候贝贝出现了,一个富家女孩,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和那个贫困潦倒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在房子里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小家,他们是那么地爱着彼此,虽然过着清贫的生活,但他们心里很快乐。

  一个小生命的降临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惊喜,也带来很多现实的问题。毛毛不得不把自己珍藏的画拿出去叫卖,一个著名的画家看见了毛毛的画,被毛毛的才气折服,不仅高价买下所有的画,还决定收毛毛为入室弟子。他们的生活从此发生巨大的改变,毛毛被这个城市的一所重点的大学的艺术系破格聘用,而贝贝的家人也接受了他们,当然还有那个小生命,她就是莫莫。

  在他们搬进了漂亮的大房子后,他们并没有忘记这间房子,他们决定买下这间房子。而这间房子则成了毛毛的工作室,他喜欢在这里作画。很多时候毛毛作画都会把莫莫带在身边,他说莫莫就是他创作的源泉。他看着莫莫的时候总是一脸幸福,即使莫莫把他的颜料弄得满屋子都是,他还是快乐地说这是未来的画家的作品。莫莫也深深地爱着毛毛,这种爱慢慢地成为一种依恋。在毛毛出去写生的时候,莫莫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站在窗前等待毛毛,直到毛毛回来,她才又会快乐得像一个小天使。

  可是有一天小天使失去了她快乐的天堂。去年的夏天,毛毛再也没有回来,他在写生的途中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莫莫每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站在那里。直到依依的出现,她很快和莫莫成为很好的朋友,而莫莫也重新有了笑容,依依给了莫莫那张心型卡片,告诉莫莫记得联系她。为了帮助莫莫更快的恢复,依依必须花很多的时间和莫莫在一起。因为依依总是充满着快乐,依依的快乐也很快成为莫莫的快乐。但是有一天依依似乎很有心事的样子,原因是依依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后她沉默了很久。这件事被莫莫看在心里,她偷偷的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了下来。她说她要找那个让依依不快乐的家伙算账。依依快乐地把莫莫抱在怀中,两个人幸福地笑着。

  就在第二天,依依带着她的快乐永远地离开了。

  莫莫带着微笑送走了依依,她说依依不希望她难过。莫莫很快找到那个让依依不开心的家伙,可是她没有找他算账,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她安排了一切的巧合,从房屋中介贝贝的出现开始的一切巧合。没有人知道莫莫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另一个世界的依依会知道。

  贝贝走的时候很留恋地用眼睛扫过房子。我已经加入他们的故事,我更愿意叫她贝贝。她的眼光在我这里停了下来,她说莫莫马上就要去上南方的一所大学了,下午一点的火车,她决定一个人到学校报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也许她真的长大了。

  我故作镇定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送走贝贝我继续收拾东西,可是我心不在焉,摔碎了那个玻璃茶杯。我赶紧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我急忙冲出楼去拦下一辆车直奔火车站。在我到达站台的时候,南去的列车已经启动,站台上送别的人们不停地向列车挥着手。我看见莫莫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眼睛淡淡地望着列车驶去的方向。我追着向前跑去,边跑边向莫莫挥手。很显然莫莫看见了我,她激动地把眼睛贴在窗前,她想把窗户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我看见她的嘴张开喊着毛毛,她怕我听不见,她把嘴张得很大,很慢很夸张地像哑语一样。我点着头指着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听见了。莫莫转过头坐了回去,因为我看见她泪硫满面。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只有停下来,我不停地喘着粗气,我弯着腰把双手放在双膝上,抬头把眼睛放在列车驶去的方向,很久。

  我知道莫莫一定会在前方看着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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