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响亮，爱在前世今生

　　A

　　“啪！”清脆的一巴掌甩过来，我的脸上感觉到一点点的麻，进而是火辣辣的疼。

　　这一耳光够重，像以前的耳光一样，力度角度都合适。我摸摸火辣辣的左脸，心中却有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面对这个气焰嚣张的女子，我忍着脸上的疼痛，还要面露微笑，身子做着讨好状。此情此景，在一个早晨，在疾步匆匆的上班人流里，却变成了一种司空见惯。

　　给我清脆耳光的女子，叫开荷。

　　我死皮赖脸跟在她身后，和她走在去上班的路上。我笑嘻嘻说你吃早餐没？没吃的话等下你到公司后我再买上去给你。开荷看都不看我，说你滚，她眼珠子要爆出来的样子，恨不得再揣我两脚。

　　我明白她为什么发如此大的火，但我得嘿嘿地堆着笑脸，其实我的脸还在疼着。

　　开荷昨晚和一个大学时的帅哥相约去吃西餐。这原本是好事情。但结果是，在她和那个我不知名的帅哥吃了西餐并去逛街之后，我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去接她回家。

　　之所以误了时间，是因为开荷去会帅哥的同时，我找我的好友面包喝小酒去了。

　　开荷左脚刚离开家门，我心中就乐开了花，感觉到终于自由了，于是迫不及待给面包挂了电话。

　　我们在一家叫飞来58的酒吧开心地喝着喜力，欣赏身边的各色美女，面包问我和开荷怎样？我是你别提那个女人，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由之身。面包说你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开荷这小妞还像大学时候一样，这辈子你吃定她的耳光啦！我说我才不干，谁会娶她。

　　从酒吧里出来，一看时间，坏了！超过了接开荷回家的规定时间。急忙开上摩托车直奔约定地点——百货大楼，开荷说好11点在那里等我接她回家。

　　只怪自己在面包面前多嘴，把开荷说成十恶不赦的凶狠女子。

　　在百货大楼大门见到开荷，她在冰冷的空调风里缩着脖子，有点可怜兮兮。我想，这下完了，消失许久的耳光又来了。可是，开荷并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来个火辣辣的耳光问候，而是很温柔地问：刚才玩得可高兴？开荷的温柔，其实是锦里藏针，我躲避开荷的话语，反而嘻嘻笑问他，刚才玩得可好，男生帅不帅？我有点心虚，开荷却兴高采烈起来，说还行，全世界的男人就你是青蛙，唉！

　　开荷总是说我不帅，但别的女生都说我长的帅。

　　开荷总是例外。比如，只有她敢在大家面前不顾自己的淑女面子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还比如，她给我耳光之后，连一声安慰都没有，甚至说活该。

　　而挨了耳光之后的我，还不许生气，更不许对她有意见。

　　开荷是我的女友，但她从来不承认她是我的女友。

　　和开荷在一起两年，我挨了无数的巴掌，也对开荷说了很多次的我爱你。

　　我爱你，真诚的话刚出口，“啪！”开荷的巴掌就甩过来，所以我已经不想对开荷说我爱你。

　　B

　　认识开荷，是在我大学就要毕业的时候。

　　阳光灿烂的冬天，校园里的大片宫粉紫荆开到荼糜，我享受着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最后校园时光。

　　元旦，各系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我是系文艺晚会的兼职场务。为什么我只能做场务，是因为我没什么文艺细胞，演出的事轮不到我，只能在后台打杂活。

　　世界就是这么滑稽，奇怪的缘分就在我这个庸才和才女之间发生了。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演出礼堂是学校20世纪50年代的产物，后台的卫生间配置严重不合理——只有一个单独卫生间，男女公用。在等待演出的时间里，我正好没事干喝了太多的水急着去小解，当我还在门锁已经坏了的卫生间里吹着口哨浑身放松的时候，有个人哗啦一声撞开了卫生间的门。

　　然后我看到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惊愕地愣在那里。

　　三秒钟之后，我看到那张同样是很漂亮的嘴巴张开喊：“流氓！”

　　漂亮的嘴巴继续喊：“大流氓，上厕所竟然不关门！”

　　两声大喊，惊动得后台的人蜂拥到堵到狭小的卫生间入口，目睹大流氓的真正面目。

　　热闹的场面，尴尬的场合，有那么的人，而且有的还是我的同班同学，那时候如果有老鼠洞，我会在第一时间钻下去。

　　我面红耳赤，百口莫辩。我说不是我的错，是门锁坏了好不好……正当我极力解释事情的真相——

　　“啪！”，清脆的声响，飞快的巴掌已经甩过来。

　　我脸上是麻麻的疼，心中是隐隐的委屈。

　　人生的第一个耳光就这样献给了这个陌生女子。

　　这个给我耳光的漂亮女子，就是开荷。

　　中文系的流氓卓阳挨了美女开荷的巴掌，事情就这样在大学校园传开。到后来，越传越离谱，我竟然成了具有偷窥欲的无耻家伙，自然问题就来了，学校的学生心理指导老师就找我去办公室聊天了。

　　学校在尽力挽救一个失足的学生，听起来有点离谱。

　　从辅导老师的办公室里出来，事情真相明了，我的天空终于又晴朗。

　　在回宿舍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我的宿舍楼下，楼上有好多的鬼祟男生在走廊里评头论足。

　　见到那个叫开荷的女子，我想马上闪过去，不想再说什么。

　　就当我要闪开时，开荷说，你等一下，我有事情对你说。开荷很委屈的样子，而我却只想逃跑，丢脸的事情不提也罢。

　　我说我不想再说什么。开荷说我真的想对你说。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够麻烦的了。然后开荷说：“对不起！卓阳。”

　　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开荷说：“对不起，卓阳，那天我太冲动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说对不起有用吗？我都去心理辅导老师那里检讨回来了，我现在是有不良心理的问题青年，你最好滚远一点。然后我想要上楼去。

　　“要不你也打我一巴掌。”

　　开荷走到我面前，扬起她素净的脸。

　　我感到惊讶的同时，有点想笑，然后我真的笑了起来，笑得相当的狼狈，我说你真的愿意被我打？开荷点头应声嗯。

　　我想那时候真的是左右为难，一个漂亮女生扬起脸让我打一巴掌。可是我下不了手，而且永远不会下手。

　　我叹气：“算了，我不打女人”

　　我还说：“我们还是交个朋友吧。”

　　在我就要离校两个月的时候，在五月的凤凰花开满整个城市时，我因为去年冬天那一个无辜的耳光，得到美女开荷的心。

　　正应了同学兼朋友面包的那句话，一看你在楼下像个孙子一样在开荷面前不之所措时，我就仿佛看到了缘分，知道你们会有戏。

　　C

　　毕业之后，我进了广告公司做广告。不断加班的日子，忙碌紧张的工作和生活。其实这一年是幸福的，因为开荷还有一年才毕业，我日子过得相当的潇洒，心中有着美好的希翼。

　　周末的时候去学校看开荷，看到紫荆花开花落，看到凤凰花又开满这个城市。

　　后来，开始挨巴掌的日子又从哪开始的呢？是在开荷授学士学位那一天。

　　开荷授学士学位，我自然去捧场。看到她高兴得像一只小孔雀穿着过大的学士服的样子我就觉得可笑至极，于是我说当年我穿的学士服比你好看多了，开荷说你说什么啊，我说你的样子好丑。

　　开荷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爱的鼻子一动一动，说你再敢说一遍。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结果想都不用想，我挨了人生的第二个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轻轻的，仿佛微风拂过，开荷歪带着学士帽歪着头看我，我笑着，心里感到无比的温馨，忽然想起那时候的文艺汇演，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

　　开荷说，如果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打你。

　　我笑，笑得相当开心，因为开荷说到了以后，这就意味着，我们还有将来。我开始笑嘻嘻围着开荷说你出了校门后想不想和我一起住？开荷投来奇怪的眼神说想啊，我说好啊好啊，七月一日那天我来接你。

　　开荷就这样到我身边生活。

　　只能说是在我的身边生活，因为她住在我的隔壁，我的房子是两房一厅。

　　人生偶尔会迷失方向——有时候我会误闯开荷的房间。

　　开荷说，卓阳，你是故意的，你这是心里有鬼，谁不知道男人都是色狼。我说我是真的走错，对不起。一次两次还有用，多了之后，就只有巴掌招呼的份了。

　　奇怪，为什么每次开荷发火时，就会给我耳光。

　　相处的日子久了，开荷对我下手的机会就越多，分量也是越来越重。

　　由此我总结出了我吃到开荷的耳光的各种状态：一是我误闯她的房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二是她每个月那几天我惹她，三是做什么事情我迟到，就算迟到半分钟也不行，四是懒惰，不打理房间勤洗衣服，个人卫生状况很差。

　　总结出四点，我以为我摸透了开荷的脾气，从此万事大吉。

　　事情其实也是这样，不是美女想打人，有时候，是男人自己做不到位而已。

　　D

　　我和开荷，是非正常同居生活，我们是自由的。

　　开荷可以去会帅哥，开荷去外面游荡回来，就向我描述哪个帅哥如何如何，品头论足的感觉好像天下的帅哥除了她开荷，什么人都不娶了。

　　我在旁边嘿嘿笑，心生醋意。

　　我说我也见到一个美女，她也喜欢我喜欢得要命，今晚我就约会去。说着说着，开荷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我想，偏就这样，看你能把我怎么办。然后开荷就忍不住了，训斥我，你想怎么样？我说我要约会去，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开荷在那里生闷气，我偏要装出要去约会的样子。

　　终于，开荷很委屈的样子走到我身后，说，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马上在心里乐了，她以为我真的去约会，这个女子，还不知道我诡计多端。

　　我说好，我不去了，我骗你呢，哈哈。

　　可是，开荷又说，那以后我去见帅哥，你也不许生气哦。

　　我说你这是将我的军呢？我不干了！开荷说刚才你不是答应了吗？你在耍赖。我说谁耍赖啊……斗嘴归斗嘴，但看到开荷那么开心的样子，就算她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知道，开荷，这个女子来到我身边，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儿，仿佛从我的往事里走出来，然后再次遇见。

　　开荷说：“卓阳，你为什么能忍受我的臭脾气？”

　　我说拍她的头，微笑，说：“因为，你把我打怕了。”

　　说完彼此大眼瞪小眼相视而笑，那一刻，心里好温暖。

　　有时候，打是爱，骂也是爱。

　　E

　　如果不是洋蓝的出现，我想我挨开荷巴掌的日子还在继续。

　　洋蓝是我的初恋，她考上了广州的大学，毕业后就在广州工作，听说是在一家很大的跨国合资公司，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

　　自从很多年前分开之后再也不联系，因为我相信，有些人是不能成为朋友的，比如，曾经的恋人。

　　但是，洋蓝回到了这个城市，回到了这个我认为只有开荷的城市，并且很奇怪地找到了我的家。

　　洋蓝说，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快和女人同居。她在我和开荷的小窝里到处乱看，像鬼子进村。洋蓝说你们生活得不错啊，她看到开荷的一切东西，当然还包括我和开荷在一起拍的合照。

　　洋蓝眼里有点可惜，有点嫉妒。

　　那时候正是傍晚，开荷就要下班。可是，洋蓝还是不想离开的意思，我在心里暗暗着急，我不想让开荷看到洋蓝曾经来这里。

　　开荷说过，这里除了我是女的，不能让别的女人出现，这是我的地盘。

　　开荷还说过，如果我看到这里有女人来，我就……开荷说着就像个恶鬼一样扬起她恐怖的手掌。

　　其实，我不是怕她的巴掌，而是不想让她知道洋蓝回来。

　　洋蓝，我心中的痛，虽然我们都已经很多年没见。

　　问题是，洋蓝还在我们的房子里乱转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外钥匙开门的声音。这一刻终于来临，不想面对的一幕终于来了。

　　开荷进门，自然看到了洋蓝。

　　两个女人，都是我爱的女人，一个是曾经爱着，一个是现在深爱着。

　　我胡言乱语说，唉，那个什么……然后我就被开荷热情的目光给镇住了——开荷从我的身边飞奔过去冲进洋蓝的怀抱，嘴里喊着：“洋蓝姐，你回来了！”

　　满屋子都是两个女人的笑声，只有我不明所以。

　　F

　　“啪！”又是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不是很好，在两个女人面前，我又被赏个一个响亮的耳光。

　　开荷说：“我就在洋蓝姐姐面前打你，以后我就不打你了。”脸上却是凶凶的表情。

　　但这一个耳光，我心里一点都不疼。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聊天到天亮。在这个开满紫荆和凤凰花的城市里，我们在回忆，在回忆里，我们都彼此谅解。

　　洋蓝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看我们，因为，当初我和开荷交往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少年时曾经有个我爱的女孩，现在在广州，她的名字叫洋蓝。

　　当时我并不知道，洋蓝竟然是她远嫁她乡的姑妈的女儿。

　　开荷和我交往，洋蓝都知道。

　　洋蓝告诉开荷，卓阳是她少女就时代认识的男子，后来都离开了，彼此都失去了音讯。洋蓝还说，对付卓阳那种人最好的方法是和他断绝往来。

　　可是，开荷说，我爱他，我打他很多次耳光，他都不还手。

　　在电话里，洋蓝给开荷讲述了一个真实的往事：有一年夏天，一个女孩爱上一个男孩，他们那时侯只有十七岁，女孩很爱那个男孩，有一天家里人知道了，要把女孩赶出家门，女孩对男孩说我们私奔吧，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男孩说不行，我不能带你走，因为我现在还照顾不了你，我要带你回去向你爸爸妈妈认错，说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男孩拉着女孩带到女孩的父母那里，面对父母的严厉指责，女孩觉得很委屈，甚至很恨男孩，于是当场就给男孩一耳光，男孩想，你竟然敢打我，我是为你好才这样，于是偿还给女孩一个更大的耳光。

　　他们就这样分开，女孩转学去了别的学校。

　　后来男孩写信给女孩说，以后如果我碰上我爱的却敢打我耳光的女孩，我一辈子都不还手，因为，我好后悔……

　　最后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拥有了爱的前世今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