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河西张书辰老先生齐名的道士先生是河东的李从本老先生。张书辰是四川青城山的弟子，学的是道家的道术；李从本师从湖南的弘法大师，学的是佛家的佛法，自古道佛两家各不相让，你说你的道术高强，我说我的佛法精深，谁也不服谁。
这天，两人狭路相逢，在河西街上遇到了。
河西是山国里最大的乡场之一，这正是赶场天，四山八里的人都来赶集做生意：猪贩子、牛贩子、马贩子、羊贩子占据了整个牲口市场，闹闹嚷嚷；卖布匹的、卖草鞋的、卖沙锅的、卖土碗的、卖老皮烟的挤在了一起，摩肩擦背；收鸡蛋的、卖家禽的、卖白纸的、卖烧纸的、卖檀香的、卖五谷杂粮和各种农具家具的也圈定了自己的地盘，高声叫卖；百货郎、土郎中和卖山歌小调孝歌书的与抽签算命排八字的也聚在了乡场一角，各自唱唱舞舞，夸夸其谈，最是热闹非凡。
有一个自称灵歌的山国女郎，不知来自哪县哪乡，哪村哪寨，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不但貌美如花，身材苗条，而且山歌孝歌小调样样来得，吹笛子拉二胡不在话下，但算命才是她的正式行当，半年以来，只要逢场，她必到河西，先拉拉《水打兰桥》，再吹吹《小乔哭夫》，然后唱唱《三国孝歌》，把赶乡场的山民们吸引了过来，再给大家算命。
灵歌一不会立四柱、二不会奇门遁甲、三不会抽签打卦，但是会下神。只要你把一块二毛钱给了她，她让你对着自己交的钱吹了三口气，然后将钱在你的手腕上比了几下，就入定去了，几分钟后醒了过来，哼哼唧唧地说，她是西山的灵歌，你的过去未来阴师已经帮忙查清楚了，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前来算命的都是苦命人，原本只是为了寻求一点心灵的慰籍，管她算得灵不灵，只要说好听的就行，何况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找她算算命也新鲜，于是都纷纷前来找她消磨时间。
自从灵歌来到河西之后，其他算命子就没有生意了，张书辰和李从本两位老先生就是听说了这个灵歌才来到河西街上的。
两位老先生突然齐聚河西，人们都感到兴奋莫名，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都纷纷围了上来，信佛的信道的各站一边，纷纷为自己的崇拜者加油打气，吹牛喝彩。
灵歌知道，这两个老先生虽然向来不和，但今天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一边给客人算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
正在算命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张书辰和李从本两位老先生的注视下，灵歌展开美妙的歌喉唱道：“圣家的，岗山呀，得暇地讲：你家先克父。”
中年男人说：“灵歌，我妈死了十多年了，我老爹却还在呀！”
众人轰笑了起来，张书辰和李从本也跟着笑了笑。
灵歌的脸红了红，说：“哦，今天人太多，阴师有些累了，没查准，重新查过。”说着便又入定去了。
几分钟后醒来，灵歌继续唱道：“圣家的，岗山呀，得暇地讲：你家先克母。”
她的歌声刚落，众人便哈哈大笑。
张书辰和李从本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灵歌退了神，说：“今天情况复杂，太乱，阴师不肯算了，退钱。”
说着，灵歌便把那男子交的一块二毛钱还给了他。
众人一齐哄笑，灵歌展开如花的笑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说：“算命算命，算别人的命，养自己的命，世界上十个算命子，九个是骗子。像我这样只是收一块二毛钱，买买香烧，说点吉利的话安慰安慰大家，已经是很好的了，即使骗人，也是善意的骗；哪像他们，一给人家算命，不是怪人家祖坟不好，就是嫌人家屋基有问题；不是说人家冲撞了仙佛神圣，就是得罪了山魈水妹、野狗狐精，不但要披红挂彩，而且还要用鸡用羊，杀猪宰牛，装神弄鬼，骗钱骗色。但善意的骗也是骗，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算命了，也请大家不要相信什么道士先生，端工阴阳。”
灵歌说完，大家纷纷鼓掌，张书辰和李从本面面相觑，半天说不话来。
灵歌收拾好她的道具，正要离去，张书辰突然说：“灵歌慢走。”
灵歌调皮地眨巴着眼睛，说：“张老先生有何吩咐？”
张书辰说：“你真的认为没有法术？没有鬼神？”
灵歌想了一下说：“或许有，反正我是没有的。如果你们真的有法术，就当着全街上父老乡亲的面演示演示，好让大家相信。”
张书辰看了看李从本，李从本看看大家，人们纷纷要求他们露两手看看。
灵歌说：“你们不是一个鼓吹道术通玄，一个自夸佛法无边吗？比啊，今天你们就决一高下，谁赢了我就给谁当干女儿。”
灵歌的话刚说完，一个背着一口大铁锅的山国男子刚好挤了过来，李从本看见张书辰左手捏了一个诀，右手食指正在号号舞舞，大吃一惊，连忙一把把那男子的大铁锅抢了过来，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把口大铁锅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大家都不知道他俩弄的什么玄虚，只是又好奇又兴奋地看热闹。众人正在惊疑之际，那口大铁锅却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原来是张书辰放的阴箭射到了铁锅上。
人们呆了呆，于是高呼一声，纷纷往后退去，场子中间只剩下了张书辰和李从本两个老先生。只见张书辰高高地挺立，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在风中摇摆，花白的头发轻轻地飘了起来，一尺多长的胡须也在迎风飘舞，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而此时李从本却狼狈不堪，卷缩在大铁锅里，张书辰施放的阴箭射在生铁铸成的铁锅上，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响。
灵歌呢？依然笑靥如花，站在一旁偷偷地乐。
人们正在惊叹，只见张书辰突然大喊一声，成千上万的马蜂蜜蜂细腰蜂长脚蜂黄蜂狗屎蜂都一齐向他飞了过来。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躲在铁锅里的李从本开始反击了。
张书辰顾不上放阴箭了，连忙抓起放在身旁的“祖师混”舞了起来，一时间只见满天棍影，泼水不进，那些蜂们虽然狂飞乱舞，却奈何他不得。
已经得手的李从本掀开大铁锅，钻了出来，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灵歌也跟着叫好。
李从本是一袭麻衣打扮，白色的麻布衣裤从来不离身。他生活比较简朴，穿着也相当随意，既不讲究发型，也从不留胡须，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慈眉善目。此时他正在展开他春风般慈祥的笑容，看着张书辰狼狈地跳着“花脚乌龟”。
此时张书辰一边舞动“祖师棍”遮挡那些蜂儿，一边在想脱身之计。于是他一边舞蹈，一边晃着脑袋，默画了个人形，然后又用“祖师棍”边舞边画，先从内到外画了四重圈，在圈上打了个叉，叉头叉尾又分别画了三横，叉上方写了个“人”字，轻声念了李从本的名字，再写了个“人”字，“人”字下面再画一个叉，叉中间画上一竖，两个叉头再画上三横，然后往下画两个云头鬼脚的东西，上面个云头鬼脚的中间写上“小个”两个字，下面个云头鬼脚的中间写上个“友”字，这两个符号的中间还写了个“央”字，“央”字的下面写了个“尞”字，“尞”字的下面再画个圈，圈上写了个露脚的“又”字，“又”字的下面再写上“赤人”两个字。
张书辰一边画符一边念动咒语：“黑黑阴阴，日出东方，金童玉女，给下一法，定住施家脑筋，不分日夜，吾奉茅山祖师敕令！”念毕，猛地将“祖师棍”往地上一插，正自得意的李从本瞬即便被他钉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那些蜂儿转眼间飞得影信无踪，李从本木然地站着，除了眼珠在转外，身体的其它部位死一般地僵硬，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张书辰一边喘气一边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休息了片刻，对着已经依旧笑靥如花的灵歌说：“你这个只会装神弄鬼的丫头，看到了没有？还不赶快过来磕头认干爹？”
其实李从本被定住后也不闲着，虽然全身不能动弹，但舌头还能动，于是用舌头在口里画符：先在上方画个小圈，圈上画上三小竖，下面再画上三个云头鬼脚，云头鬼脚的中间分别写上“甲子猫”“放他五行”“还魂”，同时在心里默念道：“弟子画法在口中，一吹放他五行还魂。”于是轻轻吹了一口气，立马就自己解除了禁制。但他却不露痕迹，因为他还要还击。
于是已经解了定根法的李从本依旧木然地站着，依然用舌头在嘴里画讳，依然在心里默默地念动咒语，他要来个攻其不备。
张书辰做梦也没想到李从本居然练成了用舌头画法的本事，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叫灵歌过来认干爹，突然只见李从本从嘴角吐出一口口水，接着张书辰便大屁连天，飙了一裤裆的稀屎，于是赶紧逃离现场，提着“祖师棍”跑回家去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看得明白，此次山国两大道士先生大拼法，李从本阴险狡诈，略占上风。
张书辰狼狈而逃，灵歌便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在李从本的跟前跪了下去，脆脆地叫了声“干爹”。李从本一把扶起她，说：“闺女儿，大发大富的起喽。”
这李从本学的是正宗的茅山“绝法”，娶了三门妻子依然无儿无女，现在收了这么个年轻漂亮、机灵聪慧的干女儿，心下十分高兴，于是便带着灵歌，在众人的注目中回河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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