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乔之死 1山国小神仙

　　在中国西南部的乌蒙山区，有一个叫山国的地方。

　　山国不是一个县，也不是一个区；更不是一个乡镇，也不是一个村庄，而是一个大概意义上的地名，它跨乡、跨县、甚至跨省跨地区。

　　山国山国，山的国度，有位诗人说：“夕阳在三千万座山上碰得头破血流。”

　　山国里的人有着独特的生活方式。他们保守、封建，他们尊老爱幼、敬奉神明，他们把对国家的忠、对父母的孝、对子女的爱、对朋友的义、对社会的仁作为道德的规范；他们把“一报天地盖载恩，二报父母养育恩，三报国王水土恩”作为人生的信条，把“忘了父母遭雷打，忘了师父法不灵”作为行为的准则。

　　山国里有一种人，或叫“先生”，或叫“道士”，或称“阴阳”，或曰“端工”，他们有的信奉佛教，有的信奉道教，有的信奉端工（一种信奉钟馗的教门），有的干脆“佛串道”，把佛家的佛法和道家的道术融会贯通。

　　他们的职业就是驱鬼接神、伴灵救苦、看地葬坟、做道场、圆功果。死了人，孝家要请他们伴灵救苦、念经过殿、看风水、抽（出丧）出去，然后才能入土为安，坟埋得好，日期看得好，子孙后代就会大发大富，当官坐府；谁家娶亲了，要请他们来拦喜神，恭请送子娘娘；谁家要造新房，也要请他们来看风水，定山向，择期程……特别要提的是，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山国里的人们生病了，请不起医生，往往就请弥拉（神汉）跳两堂神，请道士先生画两道符，然后驱驱邪，送送鬼，唱唱——

　　一个冤家一张纸，两个冤家两张钱。

　　管他有钱并无钱，欢欢喜喜上花盘。

　　然后再吩咐他们——

　　有坛归坛，有庙归庙；

　　无坛无庙，各散四方。

　　如果是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被狐狸精野狗精或凶丧恶鬼缠上，就得请法术高明，道术高超的道士先生来“收拾”，不然就会有生命之虞，还会殃及家人，后果不堪设想。

　　话说山国有个叫河西的大村庄，村庄里有个叫张书辰的老先生，道术高超，远近闻名，虽然学的是道家的“发法”，但由于用法过多，得罪了一些过路神仙，在生了八个女儿后，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儿子，自然当成是心肝宝贝。

　　张老先生的公子名叫张怀玉，命带华盖桃花兼词林学馆、天乙贵人，自幼目清眉秀，聪明伶俐。都说穷先生，饿道士，做道士先生的，多是为了混大锅饭吃，没有几个能发家致富，虽然别人的风水富贵掌握和操纵在他们的手里，但道士先生们多半都心术不正，违反天意，自身无德，即使给自己的祖人找了观好地，也没有福分去享受，不是坟被“雷鬯”（雷击，上天对这户人家的惩罚），就是遇上了“真龙卖假穴”，理论上是葬着了真龙大地，其实那是假穴，堪舆学中最不能确定的因素。

　　张老先生深喑此道，于是决心不让唯一传承香火的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要他好好的走正道，踏仕途，奔个好前程，即使不能光宗耀祖，至少也要求个一官半职，做个人上之人。那料想这张怀玉却天生喜好道术和道士先生这个行当，偷偷摸摸地学了起来，七八岁的孩童，竟然学成了许多道术。许多人学了一辈子还没有他一半的本事，无奈只好做了“游师五道”。

　　望子成龙的张老先生虽然对儿子感到万分失望，但还是把拦喜神、送鬼等小事交付给他去做。这天，只有九岁的张怀玉奉父之命去给邻村一户人家拦喜神，新娘子刚进门，主人家因大办酒席而临时搭建的厨房里便发生了怪事，两个用来舂辣子的盐碓在案板上碰起头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把厨师们吓得面色如土，许多帮忙弟兄和前来吃喜酒的客人纷纷围上来看热闹。厨房里好戏刚刚上演，新郎新娘却表情木然地在新房里围着火炉转起圈来。

　　这可是办喜事呀，是最忌讳出现什么差错的，现在闹出了这么一谱，主人家着急了，连忙叫管事去请教道术高超的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安排张怀玉吃饭了没有？”

　　管事连忙跑回来一看，张怀玉正在泥巴地里和一群小孩玩“走母猪窝”的游戏。

　　管事连忙指着张怀玉问专管安排酒席的副管事问：“你们招呼那小道士先生吃饭了吗？”

　　副管事吃惊地说：“他就是主人家请来的道士先生？刚才他进了正席，我以为他只是寨上的小孩，便轰去娃儿席上了。”

　　管事说：“你看你，把道士先生给得罪了，主人家出了”险话“（带着诅咒或不好预兆的怪事），怎么交代？”

　　副管事一时也着急了，连忙跑到张怀玉的面前，一头跪了下去。

　　张怀玉见刚才轻慢自己的副管事已经前来磕头赔礼了，便说：“不用这样嘛，以后不要把我当小孩就行了。大发大富的起来吧。”

　　把副管事拉了起来，张怀玉接着说：“对面那条小沟里有两件东西，分别是一对茅人和两颗花豆，你去把它们收起来吧。”

　　副管事连忙跑到对面的水沟里，果然看见串在一起的茅人和花豆，在水流的冲击下，花豆在碰头，茅人正在转圈。副管事刚把花豆和茅人拿走，主人家厨房里的盐碓便立即停止了碰头，新郎新娘也停止了转圈，一切恢复了正常。

　　从此以后，张怀玉的名声渐渐地大了起来，人们都不敢把他当小孩子看了，走到谁家，都把他当成上宾招待，丝毫不敢怠慢。

　　如此三两年，张怀玉的道术越学越精，十一二岁的人居然当起了掌坛老师，代替父亲带着一干人马给人家办丧事、做道场、背仙神、跳菩萨（庆五显坛）、收干痨、送癞子、收拾妖魔鬼怪野狗狐精。由于张怀玉年纪虽小手段高强，便获得了“山国小神仙”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