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墓碑前

　　一

　　雨淅淅沥沥从昨天下到今天，凭窗而望，雨帘像珍珠串起来似的在空中摆来摆去。透过雨帘，对面山上漫山遍野的树林更翠更绿。你在那个树林里已躺了近一年了，只你走后，我开始怕雨天了，因为我在雨天总能想起你，并且想对你说很多很多的话，可我又很难开口，因为你是我一生的愧疚……

　　我们是在雨天相遇相识的，那时你是文工团的一名长笛手，你经常一个人在河堤上练功，每次我从农村回来，路过河堤时，就会身不由己地停下来听你吹长笛，你大多吹的是练习曲，我听不懂，可我还是想听，不知有过多少次这样的路过。

　　就在那个雨天，你打破了我们的默契，因为下雨，不能上工，我又回来了，你依然在河堤上的那个亭子里吹长笛。这次你吹的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听呆了，已经忘记了我还站在雨中。你的笛声冲破阴沉沉的天空和厚厚的云层，仿佛将万道霞光拨洒下来。我听的如痴如醉，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优美而舒畅的天籁之音。仿佛是天空中穿梭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尔后又轻轻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慢慢退潮的那种舒缓。

　　“进来听吧，外面雨大，会感冒的。”

　　你是这样招呼我的，我一时尴尬的不知所措，往后退着说着：“不，不了，我得回家。”可是我退了几步又停住了，我其实不想走。

　　你很风度地说：“进来听好了。”

　　我真的进到了亭子里，亭子里有谱架、有谱子和长笛盒，水泥台子上还放了一把天蓝色的雨伞。我坐在了那把伞的旁边。

　　你问我：“喜欢听什么曲子？”

　　我说：“什么都可以。”

　　你一连给我吹了几首《长征组歌》，当时我是那么的羡慕和崇拜你，当然我是不会有其他非份之想的，因为我们是两个阶层不同层次的距离人。

　　我没有想到，你当时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能听我对你说几句话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便点点头意思是可以。

　　你说：“我早都注意你了，而且还知道你在陈家塬下乡，对吗？”

　　顿时，我的脸发烧发红，也许十九岁已经是敏感的年龄了。那天我就这样红着脸不辞而别。

　　半个月后，你和你们团的美工骑自行车出现在我们的知青点。太突然了，突然的我都无法向我的农友介绍你们是谁。

　　还是那个美工大哥打破了我们的尴尬，他看着我，大咧咧地笑着说：“像，像，确实像。”

　　后来我知道了，在你们来之前，你对美工大哥说过我很像你们团的一个叫冬妮的舞蹈演员。只那次你和美工大哥来过后，我们知青点的同学都认为我和你在恋爱。我极力否认，可你总是不邀而来。而且一来就带好多好吃的东西，知青们吃了你的东西，都说你好，所以你和他们混的很熟。特别是那些男知青隔十天半月的不见你来，就要问我，你怎么不来，我想他们大概又想抽你的烟了。我就想不通，你每月能有多少薪水，一来我们知青点什么肉呀、点心呀、香烟呀都带着，而且带的又那么多。那么难买的紧俏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门路竟然都能买到。我心里的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我“把天捅了一个窟窿”后，才渐渐的了解了你的“庐山真面目”。

　　二

　　其实，我不想让你来我们知青点，说句实话，我也就是喜欢听你吹长笛。没有像知青点的同学说的那样我和你在恋爱，我一直称呼你老师。无论你怎样的表现，我都是对你敬而远之。要不是出了那件事，我们也许不会有以后……

　　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就想起去串队了，而且还借了妇女队长家的自行车。回来时天空已朦胧，本来眼睛就不好的我，又骑着一辆除了铃声不响到处响的破车子，下坡时我狠狠的握住车闸，然而自行车还是像飞起来一样的往下冲去。偏偏这时从路基下跳出来了一个小男孩，提了满满一篮子猪草，不偏不斜直直的把那个小男孩以及他的一篮子猪草撞到了路基下的地里。那天是我最倒霉最黑暗的日子，用我们队长的话说：“你把天捅了一个窟窿，这下谁都帮不了你了”。队长的话外音，我比谁都清楚，我撞的可是贫下中农的儿子呀！而我们家不但是地主成份，我的“臭老九”父亲正在农场里接受劳动改造呢。

　　照片出来了，小男孩的胳膊骨折，我的锁骨也骨折了。小男孩哭着说：“他活不了了，疼死他了。”不停的骂我还用脚踢我。和他同样疼痛的我并不埋怨那个小男孩，因为我也疼痛的想骂人、想喊想嚎，何况都是我的错，可我实在忍受不了他家人的污辱和漫骂。那个晚上，是我这一辈子最惊慌失措又无奈的一个晚上。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和小男孩的医药费从哪里来？ 父亲自被送去劳动改造后，单位再也没有薪水了。我在农村还能养活自己，而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只能靠母亲上山砸石子免强度日。想起母亲，眼泪簌簌而下，闯了这么大的祸，是坚决不能叫母亲知道的，她根本就没有力量来为我和这个小男孩支付医药费。要命的是明天的医药费从哪里来？更要命的是，万一有居心不良的人说我对社会不满，故意撞伤贫下中农的儿子，那我一定也是改造的对像了。

　　小男孩吃过止痛药睡着了，我为了省钱，坚持不吃止痛药。锁骨疼痛的彻骨钻心，我在医院的院落里如火燎似的转来转去。实在是困的招架不住了，靠在大树上，挨到了天亮。

　　医院开始催要医药费了，小男孩的家人和他们的队长都来了，我被他们团团围住。你这个时候出现了，你是坐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来的，开车的司机是个军人。你看到我脖子和肩膀上斜绑着的绷带，可怜兮兮地萎缩在那伙人的包围中，你冲进来将我紧紧的拥在你的怀里。那一刻，我温暖极了，不知道是感激的泪水还是幸福的泪水溢满了眼帘。

　　你叫那个开车的军人去和小男孩的家长谈判。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对我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并且问起了我的伤势来。医院也不提医药费的事了，还一再地催你赶快带我回家治伤。坐在你们的军用吉普车上，我有一种被解救和溜之大吉的感觉。

　　你把我带到了部队医院，安顿我住院治伤。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盼你来看我，如果你有一天不来，我的心就慌慌的，我对我的朋友说起对你的感受时，她说这就是恋爱了

　　三

　　你父亲是个军人，什么军衔我不知道，你从来也没在我的面前提起过你父亲以及你们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在我住院期间，我知道了你家的大概情况。这是在你每次来病房看我走了之后，熟悉你的人对我说了一些你家的事，于是我知道了你的父亲是个军人，他们称呼你父亲许政委；说你母亲就在这所医院当护士长；他们还说你有一个妹妹，正在上中学。知道了你的家境后，你带到我们队上的那些紧俏商品也就不攻自破了。在我出院的当天，我从和你一起把我“解救”回来的那个开军车的司机口里知道了，你给了被我撞伤的那个小男孩足够的医疗费和营养费。

　　出院后，我失眠了，我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历碎片完整地串起来，我被你深深地感动了，回味你略带微笑的眼神，我心乱了。同时我又想到了我家唯一的男人——父亲，为我们撑不起门户，反而还要受他的影响，让我们母女们处处受歧视，我恨他为什么要出生在地主家庭，干吗又上那么多学？父亲让我们过着胆颤心惊的日子；而你给了我坚实和温暖，我渴望有你的日子，我不敢承认我们恋爱，可我已经爱上了你。我并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为我遮风挡雨，做我的大树，让我靠在上面好好的歇歇。

　　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教我弹钢琴、五线谱、对位学、和声学、和弦学等等很多乐器的基础知识和性能。你常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你还喜欢带我去采购。你们团的女孩子买了漂亮的风衣，你也同样为我买一件，你们团的女孩子买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你听说后，顾不上吃饭也跑去为我买一条。你们出外演出时，人家招待你们的瓜子、水果糖你也要给我带回来。那次，你们团每人发一件军用大衣，你领了一件女式的连夜为我送到了知青点。你是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爱护我，而我这个时候，却揣揣不安起来，因为我们家的情况你还不了解，我不想告诉你，是怕失去你，可我又怕我陷的太深，受伤害的是我。当我小心翼翼的将我家的实情告诉你后，你并没有现出很惊讶的表情，甚至还安慰我，说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并且说我们家的情况你早都清清楚楚。那次，我哭了，我哭的是那样的痛快。心里负担没有了，我是那样的开心和幸福。别人都说你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可我认为你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而且也很活跃，因为你在我的面前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讲不完的故事。

　　我们都瞒着双方家长相爱了。就在你和你们的团长说好，要招我进你们团的时候，我们相爱的事被你的父亲发现了，他先到了我父亲的原单位调查，结果让他非常的愤怒。

　　你父亲向你表明了他的态度，他说他这样的革命军人家庭，决不会和一个黑帮家庭有姻缘关系的，这是路线问题。你在你父亲面前也是坚决不让步，你对你父亲说出了很绝情的话，为了我，宁愿和你们的革命家庭决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父亲竟然带着工作组去找正在农场劳动改造的我的父亲。

　　和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的父亲突然回家了。

　　四

　　父亲的眼睛好像更近视了，他久久地看着我，不时地揉着眼镜背后的那双看上去很疲劳又红的眼睛。显然他回来有一会儿了，因为母亲在抹眼泪。突然回家的我，使很久没有见面的父亲多少有些尴尬，他想伸手招呼我，又不自然地垂下了手。我鼻子发酸，看着父亲被折磨的如此悲惨，前不久还在责怪他的我，再也忍不住伤心的泪水，扑在父亲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父亲用他满是老茧的粗壮的大手为我擦去泪水，眼里也含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父亲取下他那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说：“琳子，不用为爸爸考虑，爱是你的权力。”

　　我比谁都明白，你父亲给我父亲这次回家下达的任务是什么？我没有问父亲，然而，母亲还是告诉了我，我的判断很准。

　　你父亲在农场对我父亲是软硬相加，他一开始亮出的是专政与被专政的强硬态度。当我父亲听明白了你父亲的来意后，态度也是非常的强硬，他并不胆怯你父亲带来的工作组和他们声称还要延长我父亲的劳动改造期限；父亲没有被他们吓住，他坚定地说：“女儿有她爱的权力，她爱谁是她的自由。”

　　你父亲是铁了心要拆散我们，他很有手腕，他假装做出了让步，并放我父亲回家看望我们。其实他是让亲情来感化我和你分手。

　　那个晚上，我们全家谁都无法入眠，父亲坐在妹妹的床前，双手紧紧握住妹妹的小手，默默地看着妹妹和我。我能看透父亲的心思，他在痛苦地自责自己。母亲坐在我的对面，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似有话要对我说，然而，她并没有说什么。我不能无动于衷了，这个家需要父亲，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过够了。母亲出门常有男人纠缠；妹妹在学校也常有同学欺负。她们只能忍受再忍受，因为她们没有丈夫和父亲给她们撑腰。至今记忆犹新的一个场景，那是“六一”儿童节的一天，全校的学生按班级在学校的操场上集合，要进行大合唱比赛。当时妹妹没有穿白衬衫，被老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拉了出来。那天很晚了妹妹还没有回家，母亲找遍了能找的地方也没有找到她。还是一个同学对母亲说出了妹妹没有回家的原因。等妹妹回家后，母亲抱住妹妹哭了一夜。我们家穷，给妹妹卖不起白衬衫，可是妹妹当时已经借来了白衬衫，只因为是借的，怕给人家穿脏了，她要等到上台的时候再换上。可是妹妹幼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此后，妹妹再也不参加学校里的任何活动，并且性格越来越内向。

　　我是父母的长女，我是妹妹的姐姐。我尽管很爱你，可我不得不为了她们决定要和你分手。和你父亲一样，我也会和他讲条件的。

　　我要对你说的是，那晚我不痛苦是假的，再痛苦我都得忍受，我和妹妹母亲都需要父亲早日得“解放”回家来。

　　五

　　你父亲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威严，可我不免还是有些紧张，我在向他作自我介绍的时候，腿不住地打着颤；口齿也不利索了。当你父亲明白了我是谁的时候，他并没有叫我很难堪，而是叫我坐下慢慢的谈。我坐在了他的对面，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并告诫自己，今天来是和他讲条件的，再紧张都要放松镇静。

　　当你父亲叫通信员给我倒了一杯茶水后，我才基本正常了。你父亲问我：“你父亲把我们的意思对你讲明白了没有？”

　　我回答：“明白了。我会按你的意思去做。”

　　你父亲听了我的回答，没有显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紧握双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又重新坐在了我的对面。此时我看到了一个父亲的和蔼，的确当时他说话的口气也温和了很多，他说：“丫头，我也是不得已呀！你家的现状我必须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很爱我的儿子，我得为他的前途考虑负责。你是个懂事的丫头，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你父亲的这些话，把我的嘴一下子堵死了，什么话我都无法讲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心情格外的悲伤，可我还得装出无所为的样子。在流泪的时候，我不断的提醒自己，一定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能站起来就走，要让他兑现对父亲的承诺。我忍住了伤痛，也有些带气地问你父亲：“许叔叔，我说话算数，你说话也得算数，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单位上班？”

　　你父亲立即回答：“一个星期内。”显然你父亲已做通了方方面面的工作，不然他不会这么的胸有成竹。

　　我再也无话可说了，我起身准备走。当我起身的时候，你父亲突然问我：“丫头，你难到就不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说实在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叫你父亲帮我什么，我恨他，可我也理解他。怪只怪我的命不好，投错了家。经你父亲这么一问，我楞了一下，并且有种自嘲地冷笑着说：“你帮我？”

　　你父亲没有被我的表情激怒，到是诚恳地说：“我想帮你做点什么，不然我的良心不会安宁的。”我想这可能是你父亲要向你有个交待，才这么反复的问我。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想刁难一下你父亲，也许是他那身军装提醒了我，我提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许叔叔，我知道你是军区的政委，我想参军，你能帮我吗？”

　　你父亲睁大了双眼盯住我看，那表情仿佛是证明这话是不是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我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这样的不明智和不理智。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父亲片刻犹豫之后竟反问我：“丫头，你想好了，真的想参军？”

　　我被你父亲将了一军，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想好了，如果你想对你儿子有交待，就请帮我参军。”

　　“那好，我答应你，你必须保证你的去向不能叫许楠知道”你父亲这次没有称你儿子，而是提到了你的名字——许楠。

　　我已记不清楚当时是怎样向你父亲回答的，我只记得我是哭着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当时我听到你父亲答应我参军时的心情是什么滋味。星转斗移，时光如梭，当往事沉淀了整整三十年后，在你的墓碑前，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三年军旅生涯，竟是用了我三十年的真爱换取的。

　　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参军走的时候，是以你父亲侄女的名誉走的，你父亲怕你通过关系找到我，他费了不少脑筋，他把我的姓名都改了，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认为是我们家的成份高，怕政审过不了。既然以你父亲侄女的名誉进的部队，就必须和你父亲是一个姓。在我参军走之前，你父亲给过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他说等你从外地演出回来，我们在一起吃顿饭，但是他对我也说的非常清楚，决不能让我向你透露我参军的风声，而是让我当面对你说清，我要和你分手。我拒绝了，当时我还很脆弱，我怕我见了你，会改变主意，因为那时我父亲已经回来工作了，我看到了我母亲和妹妹脸上少有的笑容了。我更怕对你说出违心的话，我已经痛苦的饭不思、夜不眠，可我不想让你也和我一样。那时我已开始为你默默的祈祷了，希望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一定得是贫农的女儿。

　　我离开我们那座小城的时候，你去外地演出还没有回来，我是你父亲用军用车把我送到了很远的一个火车站才上的火车，在临下火车的时候，我才换上了军装。

　　六

　　三年快速而又漫长，当兵的三年中，我还是常常的想起你。特别是复员后，回到了我们这座小城，无聊的时候，有事没事的总是身不由己地溜达到你们团的所在地周围，还是不甘心的想偷偷的看你一眼。我没有忘记向你父亲保证过，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和你重续姻缘。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并且永远的做到。我就是想看看你，可是我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你。我也常去过去经常路过的河堤上的那个亭子里坐坐，回味你的笛声，回忆我们曾经的日子。终于有一次，在你们团门口溜达的时候，碰见了拉提琴的张秀丽，她很惊讶地认出了我，并向我叙说了你这几年的一些状况。她说自我神秘的“失踪”后，你为找我把文工团的工作都辞了，你母亲看你找我找的近乎发疯，他求你父亲把我的去向告诉你，因为你母亲也不知道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你父亲坚定地不同意告诉你。为此，你母亲和你父亲堵气带着你妹妹回南方老家了，并把工作也调走了。你母亲当时走的时候，苦苦的求你和她一起回南方，你拒绝了，你母亲走后的半年，你选择了一家工厂的子弟学校教音乐。

　　知道了你的情况后，我的心情就像湖中投掷了一块石头，泛起了层层涟漪，我的心又开始向你蠢蠢欲动，那几天我是撕心痛肺的斗争，在我的天平将要向你倾斜的时候，父亲提醒我，不要让我去打扰你已经平静的生活。所以，我要努力地忘记你，我报名上了夜大，我要让自己天天忙忙碌碌。之后，我工作了，我们知青点的同学也都大返城上班了，我有了下班后的去处，渐渐地我真的模糊了你，淡薄了你……不料，那天我们突然邂逅了，也就是那次的邂逅，把我们彻底的分开了，这一分竟是永远……

　　那是“五一”国际劳动节，我们这座小城每年一届的红歌会比赛。你带着你们学校的合唱队出场；我在我们单位的合唱队伍中进场，你已经出去了，又回头朝我望了一眼，而我也回眸看了你一下，我俩的视线相撞了。

　　那天你约我在“红绿蓝”酒吧坐坐，我答应了。

　　从我答应去酒吧，我就开始忐忑不安，我想过无数次，你肯定要埋怨我为什么不辞而别，甚至会骂我。我已作好了挨骂的准备。可是你看见我后，是那样的平静，依然和以前一样微笑着问我：“有男朋友了吧？”

　　太意外了，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可我又不得不回答，我咬着嘴唇点点头，意思是有了。我没敢看你的表情，只听你又问了我一句：“是战友还是同学？”

　　我依然咬着嘴唇轻声说：“战友。”

　　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不然你不会问我“战友还是同学。”你虽然一直都保持微笑，可我还是感到你的内心深处的孤独和伤痛。

　　我后悔我这样的欺骗你，可我也为我这样的欺骗而安心，因为这样的回答对我对你都是一种解脱。我们见面的那个晚上，你没有埋怨过我一句，临送我回家的时候，你还代你的父亲向我道歉。你说你是从你母亲那里知道了一切，并且你已经认命了，还一再地祝福我幸福。

　　那晚，你在路灯下的背影，是那样的修长、孤独、无奈。

　　我又一次的失眠了。

　　结束篇

　　我熬过了那个年代、也挺过了那段痛苦，并且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和你居住在同一座城市，在不同的场合常见面，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可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守望着我。

　　无论你有千万条不结婚的理由，为了爱你的所有人，你也得结婚呀。一年又一年闪电似的过去了，我儿子小学都快毕业了，你依然形只影单。我总认为你是故意这样做给我和你父亲看的。我恨你，又疼你，对你的负罪感又常常折磨着我，内心的那份痛楚又能诉诸于谁？几次我都很冲动地想去找你，问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的惩罚和折磨自己？最终我还是没有去，因为我怕再伤着我的丈夫，他也是一个好人。

　　在我还没有去找你之前，你妹妹来找我了，她是流着泪诉说你到现在还不原谅你父亲。我震惊了，你怎么这么固执，那个时期早已过去，我们的分手，不是你父亲一个人的错，也有我的自私。

　　和你妹妹一起去了你的学校，在窗外就已经看到你的确很忙，你正在音乐室里带领学生排练。你的学生有拉小提琴的、有吹黑管的、有吹长笛、有吹长号园号小号的，还有架子鼓和我叫不上名字的许多乐器，好一个阵容宏大的管弦乐队。看到你那么的忙碌，我们不忍心打扰你，悄悄地走了。

　　不久，你调到了市少年宫，之后，我常常在电视里看到你带着你的少年宫的学生们从区里、市里、省里一次又一次棒回大奖时的情景，那时的我和你一样的激动，并且被你感动，那种心情让我汹涌澎湃。你付出的辛勤的汗水终于结出了累累硕果。

　　正当你已经成为我们这座小城的名人时，无情的病魔悄悄地缠住了你，当你几次晕到在少年宫的排练场上时，不得不进医院检查身体。你太让爱着你的人失望了，你已经是胃癌晚期了。我相信奇迹总会出现的，我天天为你祈祷。然而，你再次让爱着你的人失望了，半年后你走了……那是个深秋的季节，那天的雨纷纷扬扬的下着，老天也在为你哭泣，你的学生和每个为你送行的人，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纸花，在雨中哭成一片。你知道吗，我没有哭，我恨你，我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好好的活着，为什么让我们这么的痛苦，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你为什么这样的狠心……

　　我为你定做了一个很大的花圈，所有的花是红色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是想送给你一个红色的花圈。当我双手举起花圈从花圈店出门的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已经汹出来的泪水。我用透明塑料布把送给你的大花圈严严的盖住，我不能让雨水冲掉花的颜色和损坏每一朵花。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泪水流在我的脸上，我在雨水里高高地举着花圈，回味着我们的过去……一步步走向你的灵堂。

　　在你的灵堂前，我用毛笔亲手在那条洁白的挽联上写下了“最爱你的琳子”。

　　往后的日子，你总是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崩溃了，我想不通，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也不想让你出名了，我也不想让你再带学生了，也不想让你结婚了，只想让你好好的活着，只要活着就行，因为你太年轻了，年轻的老天爷都不舍得让你走，它为你哭泣了半个月。

　　清明节到了， 在你的墓碑前，我对你说：“许楠，我听人说过，人间有个谁，天堂也会有一个谁。那么天堂一定有个我。你在天堂一定要找到我，有我跟你作伴，你不会寂寞的。我发誓陪你到永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