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1章 和亲1

　　大漠孤烟，荒草连天。几只鸿雁的身影划过天边，朝南而去。

　　它们，同样也是去那儿吗？去那个只有金瓦高墙的屋檐之下，那个华丽的牢笼吗？若不是寒冬将至，它们也不会愿意离开这世代生长的地方吧。原来，这世上，竟还有同自己一般无奈的生灵。

　　可是，来年，谁还依旧能够回来？

　　黄昏掩映的窗下，素衣女子的神情有些恍惚，混乱的思绪被清晰的敲门声打断。

　　“娘娘，迎亲的人马快到了，请娘娘准备行装，该上路了。”一位身着浅绿色蒙古袍的男子推门而入，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小心，似有所顾忌。

　　“阿哥，如果连你也这样唤我，”女子没有抬头，而语气却是坚决的，“琹若便立即死在你面前。”

　　“别，别。”蒙古男子忙改口，“阿妹，哥只是来看看你，莫要再让阿爹为难罢。”

　　“哥，我答应你们的事，何尝反悔？”琹若的语气一直淡淡的，却透着几许哀伤。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原本是担心又像昨天那样有什么过激行为，言语行为处处小心。谁知，这个小妹妹却出奇地平静，同昨日判若两人。

　　“布赫哥哥不必担心，行装我已差芩儿打点好了，明日便可上路。”望着这位自小便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哥哥，琹若似乎有所不忍，于是开口，“琹若昨日，可让你们忧心了。”

　　“哪里的，那样的事，若换作别人，可不一定有阿妹那样的深明大义。”布赫叹了口气，这位达尔汗亲王最器重的，也是子辈当中最杰出的儿子，此刻却露出了平日意气风发之下少有的无奈，英俊的脸盘上没有了从前爽朗的笑容，半边映着斜辉。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琹若叹出一句比风还轻的话：“或许，这就是命吧。”

　　风起无声。

　　达尔汗亲王府，此时笼罩在一片灰冷的气氛中，达尔汗亲王独自坐在房中，眉心紧蹙。

　　该死的，他们是如何看中琹若，这孩子一直深居闺中，自己因为疼爱女儿，从不让她曾离开草原一步，况且论年龄，科尔沁亲王的大女儿已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如何，偏偏相中这苦命的孩子。想着想着，王爷的目光移到了指上那枚玉环，那已是多年之前的信物，光泽却依旧，仿佛在申诉些什么。

　　惜儿，若你知道此刻的情形，你一定会再恨我一次吧。达尔汗苦笑。

　　可是，你又一定会责怪我吗？

　　自古从来，王命难违，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何况是……

　　“父王。”进来的，是达尔汗的大子，身着一袭金绿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把条金色丝锻腰带，眼神锋利逼人。“听说琹若妹妹要嫁去京城了是吗？”

　　达尔汗默默地点头，无语。

　　“这般……请阿爹莫伤心，”说起这件事，男子的面容显得十分凝重，语气却没有布赫的哀伤与不忍，“这是妹妹之福，对我们乌珠穆沁旗，也未尝不好。”

　　毕竟，能远嫁和亲的，一直以来都是科尔沁旗那边的女子，对于乌珠穆沁，这恐怕也是第一次。然而这样大的荣耀，却是拿自己心头的肉来交换。

　　“阿妹若是入了宫廷，做个妃嫔贵人，一生荣华，比在这草原上随便嫁个土王的好。琹若资质不差，伺在皇上身边，若得宠了，家里得老小也能跟着沾光，把那科尔沁旗比下去。”

　　达尔汗看了看儿子，无奈地摇头道：“琹若那孩子，平日里到也挺顺着为父，可是关键时候，却是同她娘一般，强得恨。昨日我同布赫好歹地劝了她一回，逼急了，竟寻起死来。当时可把我吓死了，我就这么个女儿，她死了，叫我如何有颜面下去见她娘……”

　　“银姨若是知道爹的难处，一定不会怪罪爹的，”男子眼神中忽然闪现出一丝亮光，扬头道，“可是，琹若毕竟应允了。”

　　“难不成……是你？”

　　“正是儿臣，”这位小王爷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我同琹若妹妹说，如若她不愿去，我们全家，可能会被满门抄斩。妹妹也是顾大局之人，当时脸色就变了……她毕竟年少，不懂得皇威的不可触犯。爹一向太疼爱她，不忍同她说起其中厉害关系。儿子深知妹妹的性格，于是擅作主张，劝服了她。”

　　“你……行事上，比为父更能下恨的心啊”达尔汗神情复杂，不知是赞许还是无奈，银白色发丝被风吹着，桌前灯火明灭。“可是，琹儿去到那儿，不会是好事，那……那是怎样的地方啊……”

　　迎亲那天，吹笙响鼓，炮声连天。浩荡的声势十里之外都能听得到。

　　迎亲军队是圣上亲麾的镶黄旗，领头的将军，是皇上的御前二等侍卫魏东亭。这位年轻的少将，打小便是当今皇上的伴读，十一岁开始习武，进步神速，很快从讲武堂的一群孩子脱颖而出。十六岁便可徒手击败镶黄旗多名库布。传出去后，凭着自小同皇上的情分，很快受到康熙的重用。此次迎亲队伍规模浩大，魏东亭在这件并牵系到满蒙关系的重大事件上再度委以重用，也充分显示了皇上对其重视。

　　车门打开，走进去的女子，一袭红衣，艳美华丽，发上金钗银簪，金光闪烁，头顶金步摇，粲然生辉，宛然若翩然天仙一般，对月流珠。

　　而女子的容颜，却犹如尚未绽开就凋零的玉鸾花。

　　魏东亭走上前，“奉天承谕，皇帝昭曰：蒙古部乌珠穆沁旗达尔汗王爷之女，品行端良贤淑，特封为妃，着即日起行入京，钦此。”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以决定人的一生。

　　达尔汗领旨谢恩，走近迎亲的马车，掀开帘子，一身端庄华丽的女儿，坐在车中。

　　老人的目光有些感叹，突然地想起十几年前，部下将琹若带回乌珠穆沁的情形。当时还是一脸稚气，梳着两个小发髻，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因为长途的奔波而染上灰尘的脸蛋，却丝毫掩饰不住的美丽，一双大眼睛直瞪瞪地望着达尔汗。

　　“叫阿爹，叫阿爹啊……”旁边的人劝着。

　　“阿……娘……”仿佛被什么哽住，女孩忽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娘，我要娘……娘去哪里了……”

　　达尔汗怜爱地看着这个小女孩，从那时起，他便决定要好好爱护这个孩子，也好弥补他对她对亏欠。

　　他俯下身，宽厚的手掌握着女孩细嫩的小手，神情似水般温柔地：“孩儿，别怕，爹会照顾你的。”

　　衣杉褴褛的孩子怯然地看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带着几分怀疑：“爹？”

　　“对呀，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爹。爹会照顾你一辈子。”温柔的声音回响着。

　　女孩有些害羞地弯了弯嘴角，笑容如春花一般灿烂。

　　如今，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女孩长成了美丽的大姑娘，身着华丽的红衣裳，坐着华丽的轿子。

　　而面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一眼就寒到心底。

　　“琹儿……”达尔汗眼睛有些氤氲，忽然脱口唤道。然而，车上的女子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掀开头盖看自己一眼，这孩子，她一定还在怨恨自己吧？

　　达尔汗还想说些什么，却话到嘴边却哽咽住，无料魏东亭已经开口催促：“王爷若是行了，属下也该起程，毕竟耽搁太久，怕回京城交不了差。”

　　是啊，说服这丫头，耗了太长时间。

　　达尔汗看了女儿一眼，再不忍地闭上双眼，转头离去。

　　末了，身后颤颤地传来一句：“入冬了，爹的气喘，可要记得喝莲子汤啊……”

　　声音随着马蹄，隐没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