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记

残记

　　到底应该以怎样一种方式展开这一次采访呢？为着这事，我苦恼不已。直到见到了他，才发觉，原来所有的疑虑都是多余的。吴同真的没有什么不同，他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乍看上去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但用心一看，又还真是有点特别的。

　　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他的微笑。他的微笑让我想起一种植物，花，太阳花。一看到我他的脸上就开满了太阳花，简单，富有活力，并且真诚。然后是眼睛，扑闪扑闪的，居然有着孩子的天真。再有就是手，这是一双特别的手。真的很特别，因为他不单用来吃饭，并且用来走路，更要命的是，这是一双艺术的手。在他的手里，一张纸上，就长出了植物，动物，以及活生生的人物肖像。

　　吴同在他的书房接受了我的采访。他书房的墙上，窗上，桌子上，都挂满贴满了各种的剪纸，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国度，恍惚间就回到了曾经的童年。他坐在轮椅上，手上一把剪刀翻飞，转眼一匹小马就在桌面上跑了起来。我就惊叹，然后他扑闪着眼睛看着我微笑，一朵朵的太阳花开满一张脸。就是这时，我之前的所有疑虑，宛如冰遇阳光，一下消融。

　　他说：“开始吧！”于是吴同的故事就在缓慢的叙事中开始了。

　　“你是一个特别的人”

　　当我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妈妈就总是对我说：“你是一个特别的人。”其实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但不知道怎么，每一次她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笑）。后来我学会了说话，开口第一句你猜是什么？（妈妈？）居然就是：“你是一个特别的人。”（又笑。沉默了片刻，语气就凝重起来）。后来这就成为了影响自己一生的话语。每一遇到不愉快或者挫折，我总会自己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真的很奇快，每一次说完这句话，心里就一下踏实，感觉太阳很大，阳光很暖。

　　爸爸当然也会这样说，但他不常挂嘴边。他想说的其实都写在了眼里，我都看得出来。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差不多要学走路的时候，别人都是用脚走，但我不行。（微笑，然后用手撑起自己的上身，松垮的裤腿就晃动。）当爸爸感觉我足够强壮的时候，就跟我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因此，你要用你的手，练习走路。”从此，我的双手除了吃饭写字，就比比别人多了一个走路的功能。

　　“原来自己真的与众不同”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应该是刚记事的时候。那时候一看别的孩子，就发现了这点，然后看着自己仿佛树根一样耷拉的腿，就沮丧。然后追着妈妈问，不停的问，但妈妈的表情很平静，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我说：“孩子，妈不是一早就跟你说了吗？你是一个特别的人。”毕竟是孩子，任性，为着这事一直纠缠着爸妈。但爸妈的答案永远都是那句话：“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终于不耐烦了，有一次我就将一碗饭打翻在地上，狠狠的。爸妈一下就定了形，看着我很久都没有作声。

　　只是晚上听到隔壁爸妈的房间起了奇快的声响，一抽一抽的，我的心里也一抽一抽的，次日就看见妈的双眼浮肿如鸡蛋。后来回忆起来才明白，妈那时候肯定是哭了，为着我。

　　其实我那时候还算懂事，除了偶尔发发小孩子脾气，就再也没有其他奇怪的举动。在那个叛逆年龄的时候，很多同龄的小孩都喜欢出走，但我没有，因为没有这条件。（看着自己的双腿，吴同爽朗的笑。）

　　除了一双腿，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妈妈为我哭了三次”

　　我不知道妈妈为我偷偷哭了多少次。我亲眼看见的只有三次，仅有的三次。第一次是我学会写字的时候，我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妈妈忽然就紧紧的搂住我，泪水哗哗的掉。我正一脸无措，妈妈就连忙的解释说，妈妈高兴着呢，这叫幸福的泪水。第二次是学会剪纸的时候。说起剪纸，其实是很突然的，就是忽然就喜欢上了，说不上特别的原因。我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天了，就是拿到一本画册，全是剪纸，翻着翻着眼睛就越来越亮。后来不自觉就拿来了一把剪刀一张废纸，七转八弯手上就出来个图案，居然像模像样。当时妈妈就发现了，抱着我泪水就一块一块的落。正担心挨妈的训，谁知道却是一个惊喜，第二天，家里就来了一个教剪纸的。最后一次应该就是我剪纸第一次拿奖的那次。妈一进门就冲过来搂住我的头，泪水就湿了我背后衣服一片。我说妈你是干吗啦？她才起身颤巍巍的拿出一红本子，居然是个获奖证书。

　　妈每一次的哭都让我胆战心惊的，但事后总是发现，原来不过一场虚惊。只是自此就落下个决心，不能再让妈哭，如论是伤心还是开心。（吴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吴妈妈刚好端了茶水进来，她的脸上，太阳花开得火红。）

　　“我其实是一个剪纸人”

　　说起称呼，我真也挺多的。在家爸妈老是“孩子孩子”的叫，就是现在不小了，还是这个叫法。估计到我有了白头发他们还是改不了口。（笑）当然希望爸妈能够活到那时候啦。街坊都叫我小吴，老远一见就招手，“小吴小吴”的嘴巴像是上了发条。谁叫我从“小”就“无”了？（指指自己的腿，自嘲的神情。）后来剪纸剪出了名堂，就给社区一间中学招了过去，教一帮孩子剪纸，做了“MR吴”。还有就是一些报章有事没事的又送了一顶帽子，叫做什么“剪纸艺术家”，也有称呼“民间手艺人”的，不胜枚举。（顿了顿）如果真的要那么一个官方叫法，那就叫我“剪纸吴”吧。（说完就扑闪着眼睛，伸手招我过去，凑个嘴巴到我耳边说：“我打算开个剪纸坊，这称呼权做个宣传吧，中不？”我就微笑着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吴同的工作时间了。他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埋头拿起剪刀以及彩纸，一双手就燕子一样翻飞起来。抬头的时候，就看见吴妈妈一脸和蔼的走了过来。

　　出了吴宅，感触就仿佛花洒，在心脏花园里洒，不停的洒。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其实是准备了一大堆问题的，但一个都没有问。从开始到结束，完全是吴同一个人在说，我只是担当了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不是没有机会问，而是觉得没了这必要。因为这仅仅是一个家常，我们仅仅是拉了一个家常，实在是太普通了。但又真的是那么普通吗、

　　“吴同吴同。”我一个人叽咕，到底是“不同”还是“无不同”呢？“一个特别的人”，好像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的人”，好像又有点特别。

　　到底怎样呢？我挠头。一挠头电话就响，社长的，一定是催稿来了。

　　我的头就挠得更厉害。

　　收了线。我忽然就拍脑门，一拍脑门我就有主意。一有主意我就松了口气，一松了口气我就有了稿件的底细。我就微笑，终于可以顺利发稿了。

　　特别报道当然得用特别的方式。你说是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