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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也堪回首

作品名:往事也堪回首 作者:老谈

  离开“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已33年了。当时曾有知青说:“有朝一日回城后,拉屎屙尿都不朝那个方向。” 但我做不到。就近几年里,我曾独自甚携家带口回去过好几趟。绝非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让人忘怀不得,而是那里——我们人生最宝贵时段发生的故事,总令我魂牵梦绕。即使往事绝对的荒谬,绝对的颓唐,然而我总认为:也堪回首——

  1、我插队落户时,体重26公斤,身高仅1.41米,典型的根号2.农民叫我“猴娃”,还带个“小”字。但我返城时,去皮去毛,体重65公斤,身高1.72米。仅身高,三年里长了整整31公分,平均每年10公分。这疯长,只有自己才心知肚明:多亏农民的“白洛克”、“九金黄”和“来杭”鸡的滋补。

  “抓”鸡得讲窍门,这是我们多次作为后得出的经验。实话实说,所谓“抓”其实是“偷”。但我们从不那样认为,戏言为改善伙食;也从不“口误”那个字眼,这完全得道于鲁迅笔下的“孔已己”。

  窍门一,抓母不抓公——鸡跟人有着许多共性,男人跳占活泼,爱闹爱吼,女人温柔体贴,多情娴淑。所以公鸡碰不得。一碰它,它撒开腿就跑,呃呵连天叫。急了,就用嘴壳子啄人,啄吓你眼睛可不得了。母鸡却不同,尤其是小仔鸡,青春萌动,情窦初开,我们谓之为“少女”。你抓它,它以为你“踩水”呐,北方叫“踩容”。它便挲开翅膀,蹲下身来,等你“踩”。你不“踩”,许它还会生气呐,“咯咯咯”的不知它嘀咕些什么,许久,才又“极不情愿”的收起翅膀,啄它的虫子去了。它把你视为了它的同类。

  窍门二,瞅红不瞅黑——即使“抓”母鸡,也千万性急不得。不可见鸡就捉,见鸡就逮,事先得观察鸡冠、鸡脸的颜色。红的嫩,黑的老。一点儿不审视,万一将“抱鸡婆”看成了“初长成”,那你很难得手的。它一声尖叫,子孙们便齐声大作,四下逃窜。“有黄鼠狼!”——农民提着锄头扁担奔出来,这下可有好戏了,轮着你百米冲刺,田埂坡道上比拼“陈家全”。即使神不知、鬼不觉,稳稳当当得了手,“老大妈”甚“老太婆”一个,毛发疏松,腿脚干瘪,能享用吗?况早就有话说:“抱鸡婆”是“发物”,吃了会发病的。

  窍门三,宜柔不宜刚——管它什么鸡,“抓”,都不宜刚,即硬来,而最好施展计谋,即柔取。要知道:那怕是正渴望情爱的“少女”鸡,它也有它择偶的标准,需求的时段。硬来,它会叫会逃的。如何柔取?我们最初的方法是“勾引”,即抛食物将鸡骗进房,再关门行事。但总有一下子按不住的时候,鸡便惊咋咋飞檐走壁。后来做了改进,要么将食物套上钩,钩连着线,鸡啄食进嘴,便立马拉线,钩刺住喉,怎也发不出声来;要么将食物用酒浸泡,洒在屋前房后,任它吃个够,醉到后,我们便如愿以赏,开拓创新了“守株待兔”。

  还有窍门四、窍门五……恕不赘述。

  回首此事,实话实说,当年的行为确实大错特错,那可是农民的盐巴钱,灯盏钱呀!偷他们一只鸡,等于他们两个月炒菜不放盐,三个月晚上打“黑摸”。因那时,时兴割“资本主义尾巴”,一个农民一年只准养五只鸡。一年到头,他们从不会自己杀鸡吃的。之所以又提及此事,那是因回城后,不管是当工人,还是再读书深造,以至于后来走上大学讲台20多年,凡事得讲究方式和方法,以求得最佳的效果,许正得于当年“抓”鸡的“窍门”。绝非玩笑话。

  2、插队落户初期,对农村的一切,我们很不适应。首先是吃饭问题,民以食为天嘛。开初几天,日子还舒畅,吃的是派饭。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家家户户生怕丢面子,总是拿出他们最好的饭菜款待我们,而且还让我们“四体不勤”,尽坐“上席”。可好日子不长,瞬眼工夫,轮着自己开伙了,火,怎也烧不燃,满屋尽是烟,呛得直咳嗽,熏得直掉泪……于是我,三天两头便给家里写信,催着寄“炒面”。但信中结尾处又总是说——我,一切很好,请父母放心!

  其次是照明问题。一到晚上,四周黢黑,房内的煤油灯,象个萤火虫,眨巴眨巴的,啥书也看不了。必是刚跨出校门的学生,老师和家长“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教诲还记忆犹新,况又毕竟还是小孩,头脑很简单,“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最高指示,完全铭记在了心上,信奉在了骨子里。但没经过几个黑色的夜晚,我的思想就产生了波动,进而萌发了疑惑。真的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吗?那时,这首诗还没有诞生。

  再次是星期天问题。我们下去时,正值“双抢”,即抢收夏粮,抢种秋粮。由于读书时,就是乖娃娃,新天地里,岂敢落后!那真是:太阳底下挥镰割麦,雷阵雨里弯腰插秧;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累不累?”——“不累!”:“苦不苦?”——“不苦!”我豪气冲天道。可没有过多久,脑子里便有了抱怨:“咋老这样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呢?”于是找到队长:“不放星期天呀?”

  “啥?”队长一脸的茫然,盯着我象看外星人。很长时间:“累了就歇一天吧。”有了“恩准”,第二天,我便进了城,但那天不是星期天。

  来到县城,大街小巷不少知青。我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你们也请到假了?”

  “啥?”那几个同学跟我队长一样表情,上下左右把我打量了好一番后:“你‘崽儿’瓜稀稀的,我们,天天进城;我们,天天星期天!”还有一同学,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哇!”

  那天很晚我才回队。也就是那天以后,我虽不是“天天星期天”,但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起初还编些理由或借口:“家里来人了”、“同学处有事”。后来,竟敢直接顶撞队长道:“你管得着吗!”

  我们那时的“星期天”,真是快乐的日子!只要身上有“五角”钱,那一天,你便潇洒得很——

  二角八分钱,可以吃盘“豆瓣肘子”,倘若再添五分钱,就可以享受“鱼香肉丝”。馆子名字怪好听的,叫“菜更香”。

  等菜端上桌,才又把服务员喊过来:“买三分钱的饭。” 我们从不买五分钱的。因三分钱是二两,五分钱是三两,只要做下除法,你就会发现:三分钱的,每两一分五;而五分钱的,每两近似一分七。况三两和二两,没有多大区别。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们是知青,不是农民;是城里人,不是乡下人,我们还是有点“秀气”的!

  之所以常去“菜更香”,之所以又总是先买菜后买饭,这中也有缘由——

  馆子里有个服务员,我们不知她的名和姓,但叫她俄罗斯姑娘。高鼻子,凹眼睛,长睫毛,皮肤怪洁白的。这不是我的发现,是同学带着我慕名而去的。但后来,我也是“常客”。

  吃完饭后,还剩下一角九或一角四分钱。我们就三个五个约在一起,城里百货公司、新华书店、邮电局、汽车站、缝纫铺、菜市场……一个接一个依次逛。逛累了,就去看电影。只需七分钱。

  那时的电影院,轮番放的就是那几个“样板戏”,我们照看不误,屡看不厌。正是如此,我们个个都会憋着嗓子哼几句京戏,立起脚尖跳几步“芭蕾”。我还能一个人伴几个角色,《沙家浜》里,我一会儿唱“阿庆嫂”,一会唱“胡传魁”,一会唱“刁德一”,字正腔圆,还有板有眼的。《红色娘子军》里,我会走“洪常青”的步子,仿炊事班班长的舞姿。迄今还记得,我们加了词的那段音乐——“快把烟杆还给我哟,快把烟杆还给我哟,幂梭拉幂梭……”

  还剩有一角二或七分钱,就去买纸烟。“经济”牌六分钱一包,“勇士”牌是一角三。“经济”牌我们瞧不起,那是农民抽的烟。可是买“勇士”,钱又不够。

  “打零吗?”

  “打零。”

  我们递上钱,是一角二,老板从盒里取走六支;是七分,老板就交给你十支,烟盒他留下。公平合理,双方乐滋滋的。但那时,不叫老板叫服务员。

  夜晚回队路上,我们手指夹着一只烟,嘴里哼着知青自创的歌曲,或“年轻的姑娘们呀,裤子要扎紧,被别人‘弄’过了呀,又来怪我们……”,或“就连月亮,在每个晚上,也要和大地来见面,难道我们,就永远和父母、家乡分离……”前者荒诞、急促,后者严肃、凄楚。但我们——

  快乐得很。

  3、时下大学校园里,热衷评“校花”、“系花”和“班花”,但这不是他们的专利和创举。我们当知青时,就早已会评“队花”、“社花”和“县花”了,而且公平公正,绝不仅限于知青内部,还涉及到农家女子。我们时不时又议论和传言:某某社的某某某“扇盒盒了!”,某某队的某某某 “吹瓶瓶了!”……

  “扇盒盒”和“吹瓶瓶”是知青语言,等同于今天的“耍朋友”、“上床了”。

  我也曾被议论和传言过好一阵子,说我与某某某“扇盒盒”、“吹瓶瓶”了。这个某某某叫李先蕊,“十大‘县花’”之一,并排名第二。

  其实这完全是讹传!起初,只怪我当时人小口齿不清。但后来,实话实说,更多的原因还在于自己的“虚荣心”。

  先说起初——

  “你们队几个知青?”

  “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当地县城的女知青。”

  “漂亮不?叫啥名字。”

  “不漂亮,叫李先翠。”

  “啊!李先蕊!还不漂亮呀?你崽儿眼睛长额头上了!”

  再说后来——

  “你们队几个知青?”

  “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当地县城的女知青。”

  “漂亮不?叫啥名字。”

  “你都晓得了,还故意问。”

  “那扇她的‘盒盒’呀,吹她的‘瓶瓶’噻!”

  ……

  ——我故意无语,因我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我便成了风云人物,尤其是一道下乡来的同班同学,无不羡慕我,视我为景仰的对象。我只好装疯卖傻了,“勇士”牌香烟变成了“巨浪”,那可是二角七一包的呀!而且见着同学就“下雨”。“下雨”,发烟的意思,好象排名第二的“十大‘县花’”,就真的被我“扇盒盒”、“吹瓶瓶”了。

  却说讹传也惊动了那两个知妹——

  李先蕊被他父亲狠狠地扇了几耳光后,直喊“冤枉!”,扬言找到我,照样打转来!“让你脸上,也起五根手指头印印!” 李先蕊哭稀稀的道。据说,好几个“赶场天”,她带着她哥哥和弟弟,在县城里到处打听我:“哪个公社的?”,“爱往城里哪儿‘钻’?”,“高不高?”,“胖不胖?”……得知我是个瘦精精的小崽儿时,咬牙切齿道:“哪儿见到他,就在哪儿‘发’他的‘财’!”

  吓得我好些日子,没有了快乐的“天天星期天”。可躲在生产队里,日子也不清净——

  “中午过来吃怎样?我焖的芋头干饭。”

  “你看你衣服哟,扣子都掉光了,晚上拿过来!”

  ……

  李先翠接连几天的声音,当然是避开人讲的,声音细细的,甜甜的。

  但每次听闻,我却吓得直打哆嗦!比李先蕊要打我还要害怕。

  回首此事,我总感觉对不起她们,多多少少给了她们伤害。是虚荣心吗?有点,但不全是。是那个迄今也难以明断功过是非的“运动”。因我常常萌发这样一个念头:假如今天的孩子,也有这样一种或类似这种的锻炼机会,许对他们的成长更有利,至少会成全他们适应社会的能力。这是有根据的,时下最前沿的“社会学”理论讲:21世纪最重要的“人才标准”之一,就是“适应性”。

  4、别以为知青只会“抓鸡”、“贪玩”、“扇盒盒”和“吹瓶瓶”……我们也会“急人所难”,“礼尚往来”,“知恩图报”……还晓得要热爱学习,追求理想;要“身居茅屋”,“放眼世界”……

  在插队落户时,我就曾自学过一些中医理论和针灸知识。学中医,要死记“汤头”和“药物配伍禁忌”;要懂得“阴阳”、“寒热”、“虚实”、“表里”、“隐显”……;就是“把脉”,男女的异同、触及的轻重、时段的早晚、阴晴的起伏……都有很多过筋过脉的东西。尚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学针灸,那14经脉,361穴位,其间的点、线分布必须首先得烂熟于心中,装进于头脑里;针刺的方法又得根据病情或病灶的不同而变化无穷,辨证施行,如直针、斜针、表针、点针、旋针、抖针、提针、温针和电针等。我真的很努力,也肯下工夫。

  学来的知识,立即“急人所难”,“热抄热卖”,服务于了我们的贫下中农。而且,在农民面前我从不“殴起”或“摆架子”,真正做到了“随喊随到”,“服务周全”。他们也不亏待人,你回去时,蔬菜、瓜果,尽挑好的装得你书包满满的。倘你当时没有接受,傍晚或凌晨,准保堆放在了你的家门口。

  我们也不老是吃农民的“欺头”,渐渐地懂得了“礼尚往来”。如回送他们几颗打火石呀,替他们从城里老家代买点肥皂、洗衣粉呀,把“打米”、“脱麦”褪下的糠呀壳的送给他们呀……我还给过他们“儿菜”,此事说来很有些笑人——

  鸡好“抓”,肉也好吃,但毛和骨头的处理就让人伤脑筋,因“抓”鸡必然不是“抢”鸡。开初,我们采用灶堂烧的办法,气味四散,很容易暴露“目标”。后来便采用夜半三更房前屋后深埋的办法,此法非常稳妥。就算他们闻到了鸡肉的香气,但就是逮不住“现行”。“你鸡掉了,我同情你!但乱怀疑,就是犯法!”——农民最怕犯法!被埋上了鸡毛鸡骨头的房前屋后,我种上了“儿菜”,那简直是疯长,怎也吃不完。我今天送这家一提篮,明天送那家一筲箕,心里道:“我们两不亏!”。

  话得说回来,学东西得有书呀,新华书店有——

  “‘汤孃孃’,给你带了点‘四季豆’,才摘的。不好意思哈,是少了点。”

  “说哪里去了。”“汤孃孃”笑嘻嘻的,庚即道:“给你板凳,坐在这里抄,莫把书卷皱了哈,茶在这里,我给你早泡上了,我们搭伙喝哈。”

  “汤孃孃”是城里新华书店的营业员。我常这样将农民送给我的蔬菜、瓜果转送给了她。就这样,新华书店便成了我读书、学习的阅览室。不仅我从不偷她的书,而且也不准其它知青在这里胡作非为。我懂得了“知恩图报”。

  叫她“汤孃孃”,说实在话,把她叫大了,喊老了。真实年龄,我比她还大一岁。都50年代初期人,她属“兔”,我属“虎”。之所以这样叫她,表象看,许是我们当了好多年知青后,嘴上学得有些“油”,但实质上讲,我们真正开始“成熟”了。因我们当时必然是社会的最底层,又正“接受再教育”,况我们又有求于人。这跟今天的许多人与事一样。“身在矮檐下”,“哪有不低头”?

  她又为什么接受了呢?根本原因,是我就要那样喊,喊的次数多了,习惯也就成了自然。这也跟今天的许多人与事一样,不妨举个例:年轻干部走上领导岗位后,下级岁数那怕比他再大,也常奉承他叫“大爷”,开初他许有些反感,但叫的次数多了,他也就自然了。假如某一天,你不那样叫了,他倒不习惯了,搞不好,还认为你故意犯上作乱,有意不敬重不景仰他了!

  话至此,我恳请“汤孃孃”原谅我!许你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许你还会说:“这个知青呀,‘过河就拆桥!’,胡乱说些啥哟,假公济私,诬我清白。明明嫌我是‘线疙瘩’,‘显老’又‘土气’,就那样糟蹋人,喊得我也没了法,只好听之任之……”

  “线疙瘩”,县份人的意思,也是知青语言,包含着“轻视”。于是县份人反唇相讥我们为“屎疙瘩”,“屎”,“市”的谐音。

  ——“汤孃孃”,您真是那样想的吗?倘使那样,我感觉自己很冤枉!其实……只怨当时我只是一个知青呀!

  ……

  悠悠岁月,往事——

  也堪回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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