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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鬼穴

作者: 紫荷焱淼 完成状态:已完结

系列故事之真实篇

  汉水河边有一个美丽小镇,四十年代前曾经十分繁华。镇上有八大街,街上的房子都是木制小楼,用五彩的油漆粉刷的十分漂亮,这是小镇的商贸中心。另有十三小巷,全是青石板铺的路,干净,整齐,幽凉,这是小镇的居住区。因为是三县交界处最大的集镇和水上码头,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很热闹,商贸活跃。岸边茶楼,书馆,杂耍,武术表演样样都有,素有:‘小汉口’之称。方圆几十里的村民以进一次镇为享受,谁家若是在镇上有亲戚那可了不得,被人羡慕着呢。

  小镇上有一位很有名的裁缝师傅,他的店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面,带着十几个徒弟,他做的衣服,平淡的女孩穿上能变得美丽,美丽的女孩穿上能变得妩媚,呆板的男孩穿上能变得灵活,灵活的男孩穿上能变得俊朗。谁家嫁女,哪家娶媳的新装必出自他的店铺。

  裁缝师傅只有一个娇娇女,从小就长的美丽乖巧,夫妻俩视之若珠若宝,十分珍爱,所以给她取名叫“珍儿”。珍儿七,八岁的时候,日本人占领了小镇,那些脸上涂着怪异白粉,嘴上点着血样口红的日本洋婆子,特别喜欢这家裁缝店做的旗袍,一订就好几件。裁缝师傅觉得中国的旗袍穿在妖艳的日本女人身上很刺眼,把好东西糟蹋了,总是尽量推脱,不接他们的定单,但在被占领的年代,作为侵略者的日本人粗暴残忍,无恶不做,推脱总不是长久之计,为了家人的安全,他关闭了店铺,带着全家投奔了深山里的亲戚,这位有名的裁缝师傅就是我的外祖父。

  八年抗战,日本人宣布无条件投降,全家回到了小镇,但映入眼帘的是满目创痍,断垣残壁,只有汉水河两岸的芦苇连绵数里,葱葱绿绿。战火后家园的重建成了小镇居民的当务之急。好在外祖父小有积蓄,家很快就建了起来,店铺也重新开张,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一切好象步入正轨。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躲到四川的国民党回到小镇和共产党争夺胜利果实,小镇上今天住进共产党军队,明天又被国民党军队占领,反反复复,一晃就是好几年,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拉锯战争”。当时国民党的军队和共产党的军队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进镇扰民害民,后者则是锄暴安民,因此躲和迎是民众对两支军队的分水岭。

  军队好区分,坏躲好迎,糟糕的是那种环境下滋生的土匪,他们身穿民服,趁夜行动,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无恶不做且防不胜防。偏偏珍儿[也就是我的母亲]这年十八岁了,外祖父外祖母不想她外嫁,要招婿上门,十年的战乱,人们谁也顾不上儿女的亲事了,一时之间倒没相中合适的。

  小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母亲的美是镇上人们公认的,于是一个土匪头上门提亲,这理所当然的遭到外祖父的拒绝,土匪头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我会择吉来娶的”话扬长而去。

  从这天起,一有风吹草动外祖父就让母亲躲起来,周围的邻居也很帮忙,他们的人刚进小镇就有人来报信,母亲就很及时的藏了起来,躲躲藏藏了很多次,他们也来的少了。也许人们会说他们是土匪,不交人行吗?是的,如果是别家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外祖父家则不同,毕竟他带有十几个徒弟,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有几个山里的孩子还练了一点拳脚工夫,土匪头也不敢硬来。

  几个月过去了,母亲恢复了爱玩的天性,有一天,母亲去一个小姐妹家串门,被一个小混混看见去报告了土匪头,他立即带了几个人赶了过来,逃回家已经来不及了,一般的小户人家又不敢得罪他们,母亲吓的直哭,好在那家的隔壁有位大婶机敏,一把将母亲拉进她家,抓起锅灰就往母亲脸上抹,然后让母亲躺在杂物间的竹床上,用破床单盖上,她在屋外的一个小板凳上抹泪,土匪头来后在小姐妹家没搜着母亲,就找到了这家。

  他们问这位大婶:“看见珍儿了吗?”。

  大婶说:“没有”。

  他们又问:“竹床上是谁,让我看看”。

  大婶说:“是我苦命的女儿,她得了伤寒,大夫说快不行了”。说着还故意进去掀了一点床单让他们看,杂物间光线本来就暗,母亲脸上抹了锅黑,听说患的是传染病,大婶又那么坦然,谁还不信?谁敢冒被传染的危险进去查看呢?母亲总算躲过了一劫。

  小镇的另一特色是汉水码头,小鱼船,货轮,拖轮,客轮分类有序的进出不同的位置。很多家庭都在码头讨生活,大到开茶楼客栈,小到做搬运工,挑夫,卖瓜子零嘴,那个热闹不可言表。

  从武汉来的大轮船象以往一样在小镇的码头靠岸了,进出小镇的人们熙熙攘攘,那时的交通十分不便,轮船就是当时最好的交通工具。所不同的是,在今天下船的人群中有一位年轻人,他有着俊秀的脸庞,浓密乌黑的头发,一米七八的块头,身穿灰色长衫,围着灰黑相间细格的长巾,提着一个藤条旅行箱,在人群中格外抢眼。上岸后他没有进小镇里面去,而是在岸边的一个小客栈住了下来。

  码头边的茶楼是最热闹的地方,往来的客商,当地闲暇的人,甚至码头工人午休时都喜欢进去坐坐。一碗茶,一包瓜子,一碟零嘴,听着评书,相声,花鼓,好不惬意。

  那位年轻人也在茶馆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不时为节目的精彩搞笑鼓掌叫好。突然闯进来一个小男孩,满头大汗的拉起唱花鼓的女孩就跑,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好奇的跟着他们,到了货轮码头,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捂着肚子在地上痛的打滚,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跑去请大夫,但请大夫要到镇上的广济堂,来回得一支烟的工夫。

  汉子痛的脸色苍白,翻来扭去,小男孩和那大点的女孩为那汉子揉也没用,掺又掺不动,急的只知道哭,不知所措。

  这时只见那年轻人分开人群来到汉子面前蹲下,伸手把脉,取出一个小包,拿出几支银针,熟练的在手上腿上的几个穴位扎下,揉搓了几下虎口,那汉子好象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然后又在肚子上扎下三口针,用旁人递来的破棉袄垫在那汉子臀下,手轻轻的从腹底向上托揉了几次,嘿,那汉子不呻吟了。年轻人操着北方口音说:“大伙帮帮忙,把这位大叔送回家,平放在床上休息两天,吃两贴药就没事了。”随手写下一张处方交给了大点的女孩。姐弟两千恩万谢的随着抬他父亲的人走了,等到从镇上请的大夫赶来,人群已经散了。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人们该干嘛干嘛,只是那唱花鼓的小女孩两天没上台了,码头的搬运工中也两天没见那大汉的身影。但这不算什么,码头上那么多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茶馆里喝彩的声浪依旧是一浪高过一浪,江面上的各种船只依旧是繁忙的进进出出。

  突然的一阵鞭炮声盖过了茶馆的喧闹,人们回头张望,原来是大汉带着老婆和一双儿女进了茶馆,茶馆里一下子安静起来,只见他们径直走向年轻人,大汉抱拳鞠躬说:“小兄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年轻人的一张俊脸被突如其来的阵势闹的通红,他急忙握着大汉的双手说:“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治病救人乃医家天职”。

  他们在那边交谈着,茶馆里的知情人开始向周围不知情的人讲述大汉和年轻人的故事。

  大汉姓孙,家乡因年年水灾,带着家小逃难来到小镇,一家七口靠着大汉和女儿在码头讨生活,由于长年从事繁重的体力活还不能得到温饱,患上了疝气,太过劳累或天气突变时就会发作,发作时腹部剧痛,不能站立,因为无力承担医疗费用,所以发作时能忍则忍,能拖就拖,导致发作越来越频繁,感觉越来越痛苦,每次发作都得十天半月的不能上工,这对一个贫穷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没想到这次这么幸运,只是扎了一次针,喝了一副很便宜的汤药,两天就好了,他们全家觉得遇上贵人了。

  茶馆是小镇的集散地,不到一天,小镇来了个小大夫,小大夫医术很好的消息就传开了。从此,茶馆里又多了另一群人,那是来找小大夫治病的人。小大夫英俊,谦和,找他治病,有钱的人随意给他些诊金,没钱给也不讨要。那时的大夫只开处方不发药,患者都是拿着处方去镇上的广济堂抓药,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药店要根据大夫的处方多少封红包利市。

  大约十多天后,茶馆里来了位小镇上的重量级人物,他是广济堂的大老板方德清,身后跟着个伙计,手上端着托盘,托盘用红金丝绒盖着。他在茶馆老板的带领下径直来到小大夫面前。

  茶馆老板:“小大夫,这位是广济堂的方老板”。

  小大夫急忙站起来抱拳作揖说:“方老板,您好,久仰了”。

  方老板一把握住小大夫的手说:“你好,小伙子,年纪轻轻就医术高超,实在难得,你可是小镇的名人了呢,四乡八镇的人都来找你看病,各店掌柜的汇总后报告我说你的处方量惊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呢,今天我专程给你送利市来了”。说完掀开金丝绒盖,只见托盘里有十块白花花的大洋。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人们一个月累死累活都挣不了两块大洋,小大夫却在短时间内一下子挣十块,还是大老板亲自送来的,这是多大的面子啊,要知道,小镇上一般的大夫都是每月自己到总店去领利市,有点名气的也就是药店伙计给送去。

  小大夫说:“您过奖了,您请坐”。然后从托盘里掐了五块大洋放在茶桌上。“行走在外,赚取衣食,这五块大洋我领受了,如果我的处方真值那么多的话,请大老板发话给各店掌柜,今后凡是我开给穷苦人家的处方按例减一半的利市”。

  大老板高兴的说:“好,有医德,好人品,你这小朋友我交了,到总店去当坐堂医生如何?”

  好啊,这是好事啊。

  小大夫却说:“谢谢您的好意,我年轻,尚缺定性,受不了坐堂的拘束,且去留未定,还是暂留在码头吧。”

  大老板说:“那好,随你的意吧,只是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找我。”又转身对茶馆老板说:“放下话去,小大夫是我朋友,让那几个人离他远点。”

  茶馆老板说:“一定,一定,请您放心。”

  小大夫就这样在小镇落下了脚,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将往何处去。

  外祖母病了,老毛病,哮喘发作,店里的伙计请来了小大夫,母亲在外祖母房里伺候着,就在小大夫进房的一刹那,四目交对,一对俊男美女象触电一样的怔住了。

  “真美啊,象天上的仙女”,小大夫心想。

  “多俊啊,象梦中的王子”,母亲暗念。

  小大夫不知道是怎样为外祖母看完病的,母亲不知道小大夫什么时候走的,好一对迷糊的人儿。

  第二天,小大夫不请自到,他忙乎着为外祖母针灸贴穴,经过他的治疗外祖母平和了许多,治疗空闲,他举目四处搜寻着母亲的身影,没看见母亲,他目光里流露着深深的失望。

  中午,外祖父留小大夫吃饭,这下正中小大夫下怀,饭桌上小大夫又见到了母亲,他喜不自禁,双目停留在母亲身上久久不愿挪开。母亲被他火辣辣的目光盯的羞红了双颊。

  过了几天,方老板上门了,他是受小大夫之托来说媒的。外祖父有点犹豫,他觉得不知道小大夫的底细,怕不可靠,请方老板给几天时间,考虑一下再回话。

  母亲知道提亲的事十分高兴,表示非小大夫不嫁,她对外祖父说:“不知底细怕什么?你又不是让女儿远嫁,是接小大夫进门,有这样的女婿真是修来的呢,即便他以后要走,我也心甘情愿。”

  外祖父觉得有道理,况且也确实人才难得,于是在那年的金秋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日子甜甜蜜蜜的过着,有了小大夫做女婿,外祖父的生意更加红火。家里又腾出一间房子给小大夫做诊室,外祖父外祖母十分钟爱这个意外得来的上门女婿,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小两口的恩爱更是慕煞旁人。

  十个月后,母亲生下了我,刚开始她还有点遗憾,觉得不是儿子,可父亲十分高兴,他逗母亲说:“哈,我家大仙女生了个小仙女呢,多美啊,老婆,我爱死你了,这样的小仙女多多益善”。他给我取乳名“英儿”,意寓我长大后飒爽英姿,不输男儿。

  更让父亲感动的是母亲让我随父姓,外祖父外祖母竟也默许了她的做法,对此母亲的闺中好友很是不解:“既然是入赘,就没理由让孩子随他姓啊”。母亲笑笑说:“我爱他,就要让爱完整。”

  父亲对我无比的喜爱,我略大一点他去出诊也常常带着我,小就抱着,到三四岁了就扛着,用含着怕化了,顶着怕飞了来形容那是再贴切不过的。

  据母亲讲我小的时候也特招人喜欢,刚呀呀学语的时候有病人问:“英儿,你长大后做什么?”我会说:“做小医生。”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人家说:“来,我给你把把脉。”或:“来,我给你扎针针。”有时在外面拽些根根草草的的东西,人家问:“英儿,你手里拿的什么呀?”我会说:“帮爸爸采的药啊。”父亲常常得意的对母亲说:“我们的英儿生来就是天医星呢”。

  小镇的木楼美则美矣,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怕火。

  在我四岁那年的冬天,天气格外寒冷,空中下的不是雪花而是冰雹,呼啸的北风刮在人的脸上生痛生痛的,路面成了人们俗称的“牛皮凌”,那个滑啊,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能滋溜多远,出门的人很少能不摔跤的,连流淌的汉水河也结了厚厚的冰层,家家户户架起了火盆取暖。

  “咚咚咚”的铜锣声打破了小镇沉寂的夜,“失火了,快来救火啊”,街上叫声此起彼伏,奔跑的脚步慌张凌乱。被惊醒的一家人捻亮油灯,穿上棉袍,母亲抱起我就往外跑,父亲带着店里的伙计们担着盆,拎着桶的奔向失火处。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弥漫着整个小镇,那年代没有消防车,靠肩挑手提的那点水根本是杯水车薪,不起作用。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人们眼睁睁的看着整条街整条街被大火吞噬坍塌却无能为力。

  我们家离大火中心有一条半街区,火势虽猛,但蔓延过来有一点缓冲时间,父亲看前面救火无望,又带着伙计们赶了回来,加上闻讯而来的码头工人,组成了长长的队伍接力传递,总算抢出了大部分家当。要知道这在当时实属不易,因为东西并不是简单的从屋里搬出来就没事了,两边木楼燃烧倒塌时,街面上的东西一样不能幸免,所以必须送上江堤。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一天,哭声叫声,火烧木楼的“噼啪”声响成一片,那个揪心的痛啊。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人们已经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只是高声呼叫着跑散的亲人,在废墟中翻找着能用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逃出去的人们不愿再进这个伤心地,小镇一下子寂静起来,连狗吠鸡叫也听不到。

  两次劫难让小镇元气大伤。然而要生存就必须有遮风避雨的居所,重建木楼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有限的木料只能用在打房子的桩基上,于是人们的目光转向了汉江边上的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连绵数里,茂密幽深,神秘诡异,很少有人敢靠近,更别谈进去了,只在每年的端午节大群的人结队才敢进去采芦叶回家包粽子,或等秋末叶落后镇上的壮年人结伴去割回做越冬的燃料。

  芦苇荡里究竟有什么能让人害怕成这个样子呢?

  芦苇属根生植物,地下盘根错节,使得其生长茂盛。江面别的地方因涨水落水的冲击宽出许多,惟独芦苇伸出江面形成小滩岛,江水在这儿回流,每年寻短见跳江或游泳溺水或翻船落水人的尸体在这儿漂浮,面目全非的尸体加上芦苇无风也能自动引起的“沙沙”响声,让人觉得无比的阴森恐怖。

  日本人占领期间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见者肉跳,闻者色变,谈者心惊。

  广袤的江汉平原,民风淳朴,土壤肥沃,物产丰富,以盛产优质大米和棉花而闻名,日本人在这里掠夺了大量的财富,必须从小镇的汉水码头装船运往武汉。在那饥寒交迫的年代,人们都是以碎米糟糠煮野菜裹腹,人人面黄肌瘦,家家缺米断粮,眼见大批粮棉被日本人运走,十分气愤,但又无力反抗,有四个胆大的工人趁监工不注意,在河边沙坑里埋下一袋大米,晚上去取的时候被日本巡逻队发现追捕,无奈躲进了芦苇荡,凶残的日本人放出十几匹大狼狗追进去将四人活活撕咬致死,那凄厉的哀号伴狼狗的狂吠声传出很远很远。

  从此,一到夜晚,特别是阴雨天,总有人能听见芦苇荡里怪异的叫声,总有人能看见芦苇荡里飘忽的鬼影。人们再也不敢轻易靠近那片芦苇,连周边的土地也没人敢去耕种了。

  如今小镇情况特殊,人们已经顾不上害怕了,于是,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草芦居陆陆续续的盖了起来。

  “草芦居”顾名思义,是以圆木为基,芦苇编扎为墙,粘土伴稻草合缝,茅草扎排盖顶,然后空置通风,干燥后墙面刷白而成,是小镇的又一特色,虽无奈但也很美。

  这期间需要大量的茅草,稻草和毛竹,四乡八村的人纷纷从水路向小镇送料,码头上挤满了乌蓬船和小鱼船,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草芦居虽然建成了,可很多家庭不敢搬进去住,他们觉得芦苇上附有浮尸和惨死者的灵魂,心里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于是很多人去庙里求降魔避邪符贴在门上,这一切考量着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小镇的人气慢慢聚集,街面上各种店铺也逐渐开张。人们在讨生活的艰辛中似乎淡忘了很多,更多的人是刻意回避,尽量不去触动那根心弦。

  父亲闲暇时开始教我背“药性赋”“汤头歌”,给病人针灸也教我认穴,配穴,针法,主治病症。天天讲,天天教,我年纪虽小,却也记下许多。

  然而,最不愿见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一个中年男子在街上狂奔着,嚎叫着,语无伦次,“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啊。”“别,别,别咬我,快,快把狗拉开。”“鬼啊,血啊,我流了好多血,快死了,快死了,救救我,救救我。。。。。。。”

  男子的母亲跌跌撞撞,颤颤微微的来到我家,见着父亲就跪,父亲双手托起她:“您老别着急,告诉我怎么回事?”。

  老妇人哭着说:“我儿疯了,前些日子老做噩梦,说他被狼狗咬,看见房里墙上到处是血,刚开始只是嘀嘀咕咕的,我们也求符在门上贴了,谁知还是不管用,今天突然狂性大发,谁也拉不住,谁拉他他就红着眼睛打谁,还咬人,他是不是被芦苇荡里的鬼缠上了?”

  父亲说:“不是什么鬼,您儿子病了,狂症,他人在哪?”

  老妇人说:“在大街上闹腾呢。”

  父亲带着几个伙计在街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按住那男子。

  天都黑了,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我想知道那人怎么了,母亲却拦着我说:“英儿,爸爸累了,别吵他,让他休息”。可是我的好奇心很重啊,没办法,只好去问伙计们,

  伙计们说:“英子啊,你爸可神了,他在那疯子身上扎了好多针,疯子才不闹了,走的时候留了些小丸药,说是什么丹呢,明天我们还会去,要连去三天哦。”瞧他们那眉飞色舞的神气样。

  第二天我缠着父亲要一起去,但父亲说这是个壮年男病人,又是狂症,怕一不留神伤到我,不安全,硬是没让我去,我很失望,但又没办法,只好翘着小嘴生闷气。

  过了几天,我在家门口玩,几个过路的人看见我都说:“英儿,你爸真行,鬼都怕他呢。”

  我立马骄傲的说:“那当然了,他是我爸呢”,气也一下子就消了。

  我蹦蹦跳跳的跑回家搂着父亲的脖子让他教我,父亲乐哈哈的说:“好,先教你‘十三鬼穴歌’,背会了,下次有机会带你去”。

  不久,又有一户人家来请父亲,这是位搬运工人,干了一天的活回家,看见孩子脏兮兮的,老婆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怎么拽也不肯下床,口里嘀咕:“我不下去,下面冷,都是水,都是水,好冷,好冷。。。。。。”。他怀疑老婆被水鬼缠上了。

  父亲牵着我,带着两个伙计来到这户人家,几个人把那女人按在床上,父亲拿出针灸包:“英儿,‘十三鬼穴歌’”。

  “是,爸爸”。我开始朗朗的背诵:“百邪为疾状癫狂,十三鬼穴须推详。一针鬼宫人中穴,二针鬼信取少商,鬼垒三针为隐白,鬼心四刺大陵岗,申脉五针通鬼路,风府六针鬼枕旁,七针鬼床颊车穴,八针鬼市闹承浆,九刺劳宫钻鬼窟,十刺上星登鬼堂,十一鬼藏会阴取,玉门头上刺娇娘,十二曲池淹鬼腿,十三鬼封舌下藏,出血须令舌不动,更加间使后溪良,男先针左女先右,能令鬼魔立刻降”。“哦,针完了别忘给她吃‘杀鬼避邪丹’”。背完了我还提醒到。

  回家后我问父亲:“世上真的有鬼吗?”。

  父亲反问我:“你说呢?”。

  我说:“有哦,不然你怎么要给病人扎鬼穴,吃杀鬼避邪丹呢?”

  父亲说:“你还小,很多事要等你长大了才能明白,记住:有些病要‘心药两用’”。

  ‘心药两用’,什么意思?

  父亲忙他的去了,我却歪着小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只知道父亲用这个方法治好了很多类似的病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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